門力生一進雁雲,就感到空氣中有一股硫磺味兒,好像隨時都能夠點燃爆炸了。許多煤礦出事前,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在省城下了飛機,他本來就要直奔雁雲的,那輛半舊的六缸奧迪早已經等候在候機樓前了。誰知道還沒有坐上車,電話就打來了,省委副書記張謇要找他談話。也許是要調班子了,也許是要讓他這匹拉了一輩子車的老馬卸轅了吧,張謇雖然年輕,卻是省委分管幹部的副書記啊……他當時心裡一陣歡喜,不動聲色地囑咐金鑫一行人先回一步,獨自帶著秘書小趙到省委去了。
雁雲這幾年發展的確夠快的,但是,省城就是省城,不能夠比的,誰叫人家這裡是全省的政治文化中心,這樣一種體制本身就決定了,所有的人流物流資金流都會沒命地往這裡彙集呢?住慣了小城市,對於省城這樣的大地方怎麼都覺得有點兒彆扭。人們好像是無數沒頭的蒼蠅,橫衝直撞東奔西走都不知道在忙乎什麼,大車小車怎麼就那麼多,把個大街小巷堵塞得滿滿的。從機場到省委大院,走走停停,一直耗了將近兩小時……如果他這一次能夠順順利利退下來,按照慣例在省人大掛個常委什麼的,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一想到也要像街上這麼多人一樣擠擠匝匝回到這座令人憋氣的大城市裡「安度晚年」,他就不由得感到難過。所以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個特別簡單的問題,這就是如何說服張謇讓他不要離開雁雲,不要回省城來安置。我雖然在雁雲主政多年,一旦退下來,保證不再幹涉市委的一點兒工作,只安安心心做我的平頭百姓。這願望實在夠低了,於公於私,對於我這樣的想法,省委是絕沒有理由不答應的……誰知道一進省委大院,門力生才突然明白,他竟然連這麼一點可憐的願望也難以實現了。
「為了保持雁雲全市政治社會安定,為了實現領導班子的平穩過渡,省委決定門力生同志的職務暫不調整,市政府主要領導病重期間,可以指定一個人臨時代理。不過這個過程不會是很長的,等到一個適當的時候,省委就會及時地調整充實市委、市政府的整個班子……」
所謂談話自然是例行公事,而且在座的還有其他地方的領導,省委分管副書記張謇很嚴肅,不動聲色地講了一通話,就算是散會了。門力生當時直覺得發怔,頭嗡地一下就有點暈了。立刻不顧周圍一片熟人的招呼聲,一路緊跟著進了張謇的辦公室。
張謇很年輕,是從上面派下來的,對於他這個老市委書記自然十分尊敬,首先向他祝賀了一通這次首都之行的巨大成功,說了許多讚歎和仰慕的話,才示意秘書把門關上,微笑著說:
「果然不出所料,我剛才講話的時候就注意到,您的臉色忽然一下全變了,這可是非同尋常的,特別是發生在像您這樣一向處變不驚的老一輩革命家身上——說吧,對於今天的這個決定,有什麼不同意見,難道說讓您再多幹一段時間,還不是好事情嗎?」
門力生自然根本不理他這個茬兒,有點悻惱地只顧自己說:「好哇好哇,省委就是省委,權威得很呢,哪裡還聽得進我們的意見。這麼大的事情,說定就定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這樣搞突然襲擊,老實地說,這種做法我不能理解。」
張謇依舊笑嘻嘻的:「老書記您說重了。也許是您忘了,前不久省委就曾把你們這些地方大員都叫回來,專門聽取了你們的意見嘛。」
「那算什麼聽取意見,不過是走了個形式罷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我們雁雲來說,那一次我說了那麼多條,你們一句也沒聽嘛。我們報了楊波任副書記,你們沒有批;我說我要退下來,你們也沒有批;對於我們那個副書記金鑫,我讓你們最好在換屆之前把他調出去,而且後備人選也報了好幾個,你們到現在一個不動……張書記你說說看,這能算是徵求意見,還不是搞突然襲擊嗎?真不知道我們的領導們是怎麼想的,我說你們就不怕在下一步的換屆選舉中出了大亂子?!」
一聽這話張謇就急了,立刻大著嗓門兒說:「亂子,不僅是大亂子,小亂子也不能出!不過要真出了亂子,您可是第一責任人,要追查先就追查您的責任哪,您難道不知道?」
「什麼什麼……」門力生怔住了:「我的好書記,據我理解,你剛才講話的意思,只不過是讓我留守幾天過渡一下而已嘛。下一步換屆自然有新的書記了,總不成會讓我這麼個風燭殘年的死老頭子一直堅持到換屆吧?」
張謇哈哈大笑:「我的老書記,您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這就對啦。剛才在會上有許多話不能說,本來就要下來徵求您的意見的。所以您來得正好,我這就算是代表省委正式通知您了,雖然在換屆前的人事調整還會繼續進行,但是考慮到雁雲在咱們全省的特殊位置,考慮到郜市長突然成了那樣——據我看已經是植物人,醒不過來了——所以總的想法是,您就暫時不要退下來了,直到圓滿完成這次換屆任務為止。」
「為什麼?!」門力生當時真急了,呼地站了起來。
「為什麼,您說為什麼……」張謇在地上踱來踱去,一邊走一邊嘿黑笑個不已:「您好歹是多年的一把手,這樣的事情比我懂得多了,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我雖然分管組織,但是人事問題其實我說了不算,這您自然很清楚。所以您剛才提的那些問題,我實在一個也無法回答,這您自然也不會怪我。不過,說到讓您留下來主持換屆,這卻多一半是我的主意。您想想,當前你們市裡的人事既然如此複雜,位置又如此重要,郜市長又是這麼個樣子,換屆時間又不能變,在這種關鍵時刻,除了您,還有誰能在那裡支撐大局,保證不出您所說的大亂子?」
「得得得,我們的好書記,我已經是船到碼頭車到站了,就不用給我戴高帽子了好不好?」門力生當時苦笑不已,不住地搖著頭,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事情既然已經這麼定了,作為個人,他只有堅決服從。而且話說回來,這也充分說明組織對他的高度信任,說明他門力生在雁雲舉足輕重的分量嘛。門力生是個血性子,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砍瓜切菜的人,話說到這份兒上,他也就不再吱聲。從張謇辦公室出來,乾脆也不急著回家了,又在省城停留了好幾天,逐個兒拜訪了一番大領導、大衙門,把事關雁雲長遠發展的幾個大專案又加了加溫,才在一個晚上摸著黑回了家。然而一進家門,還沒和多日不見的老伴兒葉欣說上兩句話,小保姆齊齊就跑過來說,門口來了一堆人,都要等著見他呢。
一向溫和文靜的葉欣也不高興了,沉著臉對齊齊說:「你不會跟他們講,門書記走了那麼多天,累了,已經睡下了?」
齊齊是從農村來的,特別老實,兩個臉蛋一下子漲得紅紅的,看看葉欣又看看他:「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有幾個人都是常來咱們家的……」
門力生一聽便心裡有數了,只好向葉欣笑笑,慢慢踱進客廳裡,囑咐齊齊讓他們都進來吧。
來的人果然很多,市直的縣區的都有,不是正處就是副處,滿滿地坐了一大圈兒。門力生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後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們逗笑起來。這些人也都點頭哈腰地笑個不停,一迭連聲向他問了許多的好,說了許多沒用的話,卻一直不肯離去,似乎每個人都有滿肚子很重要卻又無法出口的話,只好這樣乾坐著在那裡比耐心比心勁兒比內力……一看這架勢,門力生便清楚這裡面誰是頭兒,誰是什麼想法了。愈是這樣,他就愈是不著邊際地故意調侃逗笑,一直到所有搜腸刮肚的話都說完,再也找不出別的什麼話題了,許多性子急的人已經左顧右盼起來,門力生才在心裡微微笑了一下,指一指正在悶頭抽菸的金山區委書記兼區長曹非:「你跟我來一下,我和你說個正經事兒。」然後起身進了客廳對面的小書房。
曹非中等個頭,長得嘛沒有任何特色,混在人群裡誰也不會認出他來,只有一雙眼睛在看你的時候總是一閃一閃的,似乎有點兒心不在焉,似乎不是在看你,一直在琢磨別的什麼事情,讓你心裡毛毛的有點兒沒底……等他跟進小書房來,門力生便輕輕掩上門,直直地看著他說:「你說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曹非嘿嘿地笑著,閃爍不定的目光停留在他身後那一架架的圖書上:「門書記,既然您這樣問,我也就只好直說了。但是,您千萬不要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我挑頭讓大家來的……大家都是聽說您回來了,就很自然地來看一看,很自然地就碰在了一起……」
「好啦好啦……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讓你說這些,我是要問你,究竟有什麼事情,你們想跟我說什麼。你知道我坐了一天的車,早想休息了。」
「好好好,真對不起門書記……」聽他這麼一說,曹非才似乎下了決心,壓低聲音說:「門書記,其實大家的意思不說您也清楚……好吧,我還是說了吧。聽說郜市長快、快……那個了,大家都很關心,既關心郜市長,也關心咱們市的將來……」
門力生立刻打斷他的話:「直說了吧,你們都是在關心新市長的人選,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