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迎著陽光盛大逃亡

龍族3·黑月之潮 江南 第2頁,共2頁

「以前你覺得世界是什麼樣的?」路明非問。

「蛇群守護的寶石,很漂亮、很遠、很危險。」

蛇群守護的寶石?真是出入意料的比喻,某種程度上又是完美的比喻,那座燈火輝煌的東京城不就是群蛇守護的寶石麼?巨大的野心像是黑·色的蛇群那樣在不夜城中穿行,隱藏著危險的毒牙。

「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路明非寫給她看。

「海里有海怪麼?」繪梨衣舉著小本子,盯著路明非眼睛。

「那種東西應該只是神話傳說……」

「飛空艇是真的存在麼?」她又開始刷刷地寫。

「技術上還沒有徹底實現,不過應該不久後就會出現。」

「地獄呢,有麼?」

「這個不能確定,按說得死了才能去那裡,我還沒有死過。」

「a-iaws和天人組織還在作戰麼?」

「歷代《高達》裡的東西都是虛構的,《火影忍者》和《海賊王》也一樣,類似問題不要再問了……」路明非有點無力。

他們坐在礦井的屋簷下,繪梨衣不停地寫問題,路明非一條條回答。這個女孩似乎是攢了一肚子的問題,這下子全都問了出來。

她的問題千奇百怪,有些很有條理,比如大海為什麼會有潮汐、梅津寺町的火車是從哪裡開來的,但有些非常無厘頭,比如布里塔尼亞王國對il區的奴役是在何時結束的。

路明非漸漸明白了為什麼繪梨衣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世界觀,因為她對世界的理解完全出自遊戲和動畫片。沒有人給她耐心地講述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即便源稚生也只是陪她打打遊戲,因為他認定玩遊戲是會讓繪梨衣高興起來的事。為了避免她因「太過無聊」而失去控制,蛇岐八家也會給她安排這樣那樣的娛樂,比如每個月帶她去chateaujoelrobuchon或者龍吟餐館吃一頓法式或者日式的大餐,但那樣仍然存在著她跟外界接觸的危險,所以最常見的娛樂就是遊戲和動畫片。

她看了幾乎全部公開發售的動畫片。醫務人員只是注意到她在看動畫片的時候心跳、脈搏和腦電波都非常穩定,卻沒有意識到一個扭曲的世界觀在她的腦海裡逐漸型。

在她的概念裡世界充滿了動盪,歷代高達和魯魯修在同一個時空中作戰,聖鬥士跟攻殼機動隊也是同時存在的,她也會懷疑某些遊戲和動畫的合理性,比如《銀魂》。

她一直想要驗證自己想象的世界對不對,所以才反覆離家出走,她心裡對外面的世界很嚮往卻又很恐懼,所以出走總是以失敗告終。

回想他們倆在金庫門前相遇,繪梨衣立馬轉身回屋裡去收拾衣服,跟這個曾在深海見過一面的陌生男人翹家……就像一隻看見籠子被開啟的小貓。

太陽漸漸沉入海面以下,最後的餘暉撒在海面上,半輪太陽和它的倒影組成一個完整的圓。路明非靠著手畫地圖和手舞足蹈,終於給繪梨衣講清楚了海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樣的,說世界上有中國有美國還有戰鬥民族俄羅斯,有些地方千里黃沙幾十年不下一滴雨,也有地方冰天雪地北極熊在浮冰旁守著拿爪子拍魚吃,他不像愷撒那樣去過世界上絕大多數地方,可以繪聲繪色地給女孩講各地的風土人物,他講得結結巴巴而且還參考了以前在網上看的遊記。大概只有繪梨衣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土妞才會聽得聚精會神。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啊。」繪梨衣寫給路明非看。

「是啊,就是這個樣子的,沒有布里塔尼亞王國也沒有天人組織,失望麼?」路明非問。

「不,不失望,喜歡這樣的世界,這樣的世界很溫柔。」繪梨衣又一次用了溫柔這個詞。

她扭過頭去看著落日一點一點地從大地上收走陽光,蒼紅色的樹海變成了紅黑·色,很快夜幕就會降臨在梅津寺町的上方,這是最後一眼夕陽。

她的眼神呆滯又瑰麗,路明非能從她的眼睛裡看落日,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個人都不說話,天色越來越昏暗,繪梨衣的眼睛也越來越暗淡。

「我很喜歡這樣的世界……」在太陽快要消失之前,繪梨衣寫給路明非看。

路明非心裡微微鬆了口氣,看起來繪梨衣確實喜歡梅津寺町的落日景色。

「但世界不喜歡我。」繪梨衣接著寫。

她抱著巨大的輕鬆熊,低垂眼簾,像是一隻做錯了事的貓。

路明非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高中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想法,覺得這個世界冰冷又堅硬,這個世界不喜歡他,所以他才會坐在誰也找不到他的天台上,一坐幾個小時。

既然這個世界不喜歡你,那你又何必恬不知恥地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晃悠呢?你就該靜靜地呆在沒人知道的地方,靜靜地生長也靜靜地枯萎,像一株野蒲公英。

「我會給大家添麻煩,我也給sakura添了麻煩。」繪梨衣又寫。

「是我太任性了,非要從家裡跑出來。」

「我早就該回去了……不過還是很高興。」

看路明非不回答,繪梨衣就自顧自地往下寫,開始她寫了還亮出來給路明非看,到最後她就只是奮筆疾書,像是寫給自己看的,無聲地自言自語。

「這裡很漂亮,早知道第一天就該來這裡。謝謝sakura,謝謝你……」

「不是。」

繪梨衣愣了一下。

「不是。」路明非重複。

繪梨衣抬起頭,對上了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歪著腦袋看他,神色難得的認真:「別以為出來看看就能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還糊里糊塗的,你才跑出來幾天就瞭解了?」

繪梨衣顯得有些侷促,過去的幾天里路明非對她一直說得上是百依百順,從來沒有一句否定的話。她覺得自己應該是說錯或者做錯了什麼,但還沒有來得及想明白,低下頭去抓著裙襬。

「小時候我住在郊區,我們管郊區叫新城,就是老城房子不夠了在郊區開發的新住宅區。新城裡的房子便宜,但是交通不方便,上班要走很長的路,沒什麼錢的人才住在新城。大商業區都在老城裡,我們叫它cbd,cbd裡很高階,到處都是鏡面一樣亮的大樓,那裡的人都穿高階時裝,鞋子底都是乾乾淨淨的,不會粘泥巴。小時候我最喜歡在天台上眺望cbd,cbd是城裡最亮的那片地方,我覺得能住在那裡的都是精英,那裡的所有東西都很高階很好,我這種人是沒法去那裡混的。那裡不喜歡我這種人。門

路明非頓了頓。

「然後呢?」繪梨衣豎起小本子。

她真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只要路明非開講她就會豎起耳朵擺出聽課的架勢,路明非一中斷她就問然後呢,讓路明非覺得自己講的話很重要。

「後來我去了cbd,再後來我去了好多城市的cbd,我發現我確實沒法在cbd裡混,因為我不認識cbd裡的人。」路明非望著夕陽輕聲說,「cbd不是那些鏡子一樣的高樓大廈組成的,是由很多很多人組成的,cbd裡的人都穿著高階時裝,女孩都化很漂亮的妝,很多有錢的人。即使我站在cbd的街頭我也不屬於cbd,因為這裡的人沒有誰注意我,他們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忙他們自己的事。」

這些話是路明非最近才想到的,在他發覺輝夜姬能夠輕易地把愷撒、楚子航和他遮蔽在整個資訊世界之外,他才發覺這個世界上有60億人,但是真正跟他產生聯絡的人不過區區幾個。即便愷撒那種超級貴公子的聯絡人名單也只需區區幾頁表格就能列完,一旦把這些聯絡切斷,整個世界都將離你而去。

「這個世界有多大,取決於你認識多少人,你每認識一個人,世界對你來說就會變大一些。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城市,有東京、巴黎、開羅、倫敦、伊斯坦布林……但很多城市對你來說只是名字罷了,你沒去過那裡,那裡也沒有你想要拜訪的人,所以它們其實不屬於你的世界。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的人,但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屬於你的世界。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東西,可真正屬於你的世界其實是很小的,只是你去過的地方吃過的東西和見過的落日,還有會在乎你死活的朋友。」

他對自己此刻的口才頗有點驚訝,有點滔滔江水綿綿不絕的意思。他以前可沒意識到自己還有這方面的天賦,高中時候語文老師看他全無參加各種競賽的經驗,就說路明非你既然是文學社的幹部,就代表我們班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吧。路明非精心準備了好久,寫了洋洋灑灑數千字的演講稿,反覆演練,連觀眾該笑和鼓掌的每個點都標註在演講稿上。他計劃開篇先來一個花活兒:「親愛的校領導和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高三(1)班的路明非,我這次演講的題目是《感謝有你》。林語堂先生曾說,‘一篇精彩的演講,應該像少女穿的迷你裙,越短越好……」

這時候按照道理就該有笑聲和掌聲了,所以路明非說到這裡的時候特別頓了頓,拿開講稿對著全校小夥伴們露出討好的微笑……這時那位素以學究氣出名的副校長低沉地咳嗽了一聲,原本幾個想笑的同學立刻噤聲,意識到副校長大人並不喜歡這個不那麼文明的開篇,即使它是林語堂的原話。於是整個禮堂靜悄悄的,上千雙眼睛冷冷地盯著講臺上的路明非,路明非只覺得自己一下子從準備接受掌聲的英雄變成了說淫·穢·笑話導致萬眾唾棄的階下囚。

最後他只能鞠躬說我還沒有準備好,我棄權退出,因此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演講就只有開篇詞。後來全班的人都笑話他說他作了世界上最性感的演講,假如演講是少女的迷你裙的話,路明非的這條迷你裙就只是一根腰帶。從那以後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口才,只會說點爛話,所以他就總是說爛話。

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說的話會多麼重要,所以從來也不認真地說話……他伸手摸了摸繪梨衣的頭頂,夕陽中那張認真聽講的小臉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

「世界喜不喜歡你,只取決於你的朋友喜不喜歡你,每個人都有幾個真正的好朋友,他們喜歡你,就是這個世界喜歡你了。」

「什麼是好朋友?」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

「就是那種很神經病的朋友,不管怎麼樣都會相信你,不管怎麼樣都會跟你在一起,」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有種巨大的悲傷和強烈的酸楚充斥著他的鼻腔,路明非不知道那種情緒從何而來,只覺得自己要被那冰冷的、浩蕩的悲傷淹沒,他說:「如果世界真的不喜歡你,那世界就是我的敵人了。」

這句陰冷囂狂的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他似乎聽見熟悉的冷笑從背後傳來,那悲世的惡魔用盡一切譏誚,發出嘲諷和自嘲的笑聲。

他猛地回頭,背後卻只是櫻花混雜著落葉飛旋,並沒有路鳴澤的影子。

「想要,一個好朋友。」他回過頭來,繪梨衣豎著小本子在等待他。

路明非輕輕摸摸她圓潤的額頭,心說無論你是什麼樣的公主身體裡流著什麼樣的血,可你的社會經驗真是可憐到爆啊,雖然你不說,可誰都能看得出你想要什麼,你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吶。

「我是你的好朋友,將來你會有更多的好朋友。」路明非一字一頓地說,「只要我們這些好朋友喜歡你!那全世界都喜歡你!」

「可只要我們是你的好朋友,我們又怎麼會不喜歡你呢?」他輕聲說。

反正是旅行的最後一天了,沒有明天也沒有從今以後,他已經決定無論怎麼樣都要讓這個女孩開心。他們因為某個神經病魔鬼的安排而邂逅,路明非能給她的只有一場旅行和鼓勵她的話,所以今天他不說賤話也不笑場,每一句都說得鄭重其事,說什麼都看著繪梨衣的眼睛,絕不迴避。

夕陽的光在繪梨衣的眼睛裡緩緩地褪去,巨大的日輪即將沉沒在海平面之下,最後的光把天空中的雲燒成火焰的顏色,在越來越濃郁的夜色中,繪梨衣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像小貓那樣慢慢地爬向路明非,警·惕地揣摩著他的神色。如果路明非拒絕她就會飛快地逃走,這是她第一次那麼親近一個人,她不知道會不會被拒絕。

路明非很想調頭開溜,可他實在不想讓這個生命很短暫的女孩失望。所以他氣沉丹田目不轉睛,彷彿老僧圓寂,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繪梨衣。

距離只是一步之遙,可繪梨衣爬了很久很久,就在路明非就快繃不住的時候,她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脖子,這一刻太陽落山,鋪天蓋地的黑·暗席捲整個世界。

不再是昨晚同病相憐的、恐懼中的擁抱,懷裡的女孩很溫暖,微微地顫抖著。

這一刻路明非終於意識到某個該死的事實……這個女孩對他的感情並非信任,而是喜歡……但在那個開滿蓮花濃霧瀰漫的河畔,他並沒有選擇繪梨衣。

「你看見了麼?」酒德麻衣在瞄準鏡中看著高崖上擁抱的兩個人,他們的剪影在黑·色的天空下看起來像是雕塑。

「解析度有點低,看得不太清楚,不過還是很感人的。專家組正在開香檳慶祝。」

蘇恩曦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婚禮現場已經佈置好了.明天早晨他們真的會去那裡麼?根據剛剛到手的情報,愷撒跟一個做人蛇買賣的傢伙搭上了線,明天早晨人蛇船會從東京灣起航,目的地中國福建,他們約定了凌晨四點在碼頭交人。」

「帶女孩去婚禮現場還是人蛇船,取決於他認為自己是新郎還是怪獸的馴獸員。」酒德麻衣輕聲說。

「很美。」沉默了很久,蘇恩曦說。

「是啊,無論結局如何,這一刻還是很美的。」酒德麻衣幽幽地說,「這就夠了。」

梅津寺町的前街上停著一輛全身冒煙的豐田家用車,夜色降臨,長街上的店鋪都亮起了燈,那些大大小小的白燈籠像是沿著一條線散落的珠子。

愷撒站在燈籠下大口地吃著鯛魚飯。

「這種時候你還有閒心吃飯?」楚子航用力合上引擎蓋,「不找地方大修的話這車不可能再跑500公里,我們怎麼會攤上這輛滿是問題的車?路明非也跟丟了。」

「因為鯛魚飯是本地特產。」愷撒咬了一口烤青花魚,「岬青花魚也是,要不要嚐嚐?」

「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他們必須在明天凌晨四點到達碼頭,可我們現在距離東京還有差不多500公里,我可沒你那麼好的胃口。」楚子航冷著臉。

「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們還有差不多十個小時開車回東京去,別說一輛保時捷,

就算一輛輕型摩托車也能完成任務。」愷撒聳聳肩,「我們也沒有跟丟,他們的車還在鎮子外的停車場上停著。他們只是上山去轉轉,可登山電車已經停運了,我們總犯不著摸黑·上山去找他們。」

「不應該帶她來這麼遠的地方,誰也不能斷言她現在的狀態。」

「可這裡很漂亮不是麼?要是我安排一場旅行,我也會把最美的景點安排在最後一天,」愷撒啃著烤岬青花魚,「那應該是一個地方,我只要到達那裡就會心滿意足。跑了那麼遠的路,來到這麼一個鎮子看落日,那個女孩應該心滿意足了吧?」

「旅行就是這麼一回事,總得跑到筋疲力盡才會回家的。」他把一個飯盒遞給楚子航,「嚐嚐看,當地人把魚肉磨碎了混在飯裡烤熟了,再加上木魚昆布湯做的。很好吃,不騙你。」

楚子航冷冷地看他一眼,接過那個還溫熱的飯盒。

夜已經深了,遠處的梅津寺町開始滅燈了,日本的鄉下小鎮跟中國的鄉下一樣,鎮上居民睡得很早。大海正在漲潮,黑·色的潮水帶著白色的水花拍打在小站前的碎石灘上,偶爾有背殼反光的小蝦或者小蟹爬過碎石灘,這些小東西被後來的潮頭拍得東倒西歪,但恢復平衡之後還是努力地爬著,碎石灘上星星點點都是這些小東西在反光。

梅津寺町旁邊的大海非常平靜,海嘯不會波及車站,所以才有了這座小小的建築。《東京愛情故事》把這座小站選為外景地就是看中它靠海,除此之外它並沒有什麼特色,只是一座略顯簡陋的白色月臺,路燈發出水銀色的白光,照得鐵軌瑩瑩發亮。

路明非蹲在月臺上,繪梨衣蹲在碎石灘上,逗那些小蝦小蟹玩。她把高跟鞋留在了月臺上,穿著路明非的運動鞋。

愷撒躲在距離月臺大約200米的觀海木屋裡,用望遠鏡觀察這對似乎漫無目的的男女。

下山之後路明非和繪梨衣在鎮上的館子裡要了各種吃的,從烤雞肉串到岬青花魚再到雜燴飯,把店裡能點的都點了。中間恰逢漁船回港,魚市場的老闆騎著摩托車送最新鮮的鰈魚過來,當地漁民習慣把漁船上最鮮活的大魚直接送到店裡,圖個好價錢。一般食客點不起這種「特快專遞」的魚,只有錢包厚實的有錢客人才會豪情地下單。路明非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那條大鰈魚,放在菱形的鐵網上烤制,店裡的客人都用筷子敲打碟子,為這年輕懂行的外國食客叫好,也都分享到了烤好的魚肉。繪梨衣坐

在火爐旁邊,臉被照得紅潤喜人。

然後他們又在那條點滿燈籠的長街上遛彎,買了些當地特產的瓷娃娃,一直耗到晚上九點鐘才往鎮子外走。可他們又沒有去拿那輛保時捷911,而是買票進了車站。

楚子航悄無聲息地閃進觀海木屋:「查過了,晚上9:45有末班列車回東京,在松山市換新幹線,抵達東京的時間是凌晨三點鐘。」

「算得真準,開車來這裡,坐火車回去,時間剛好趕在啟航之前。」愷撒說,「不過他準備怎麼拿回那輛保時捷911的押金呢?」

「押金不是大問題。」楚子航望向黑·夜中巨大的山形,「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路上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們。」

距離小站大約一公里的半山腰,用於監測森林火情的看臺上,一身黑·衣的酒德麻衣單膝跪地,扛著加裝紅外線瞄準鏡的as50。

從紅外線瞄準鏡裡她能清楚地看見愷撒和楚子航躲在觀海木屋的窗下,楚子航緩緩地扭頭,監視著四下的動靜,愷撒仍在吃烤青花魚,他看起來很喜歡當地烤物的口感。

她並不擔心楚子航發現自己,在如此的距離上,配合「冥照」她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但楚子航的直覺強到讓她有些吃驚,看楚子航的表情,顯然是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唯一的盯梢者。

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蘇恩曦正在500公里之外的東京等待好訊息,老闆隨時都會接入。

她把槍口轉向月臺,先是瞄準路明非的背心,這傢伙墊著一張報紙,背靠柱子而坐,看起來沒精打采的,想必是吃飽了飯在消食。路明非並非她的既定目標,但王牌狙擊手都有類似的習慣,用槍口挨個鎖定所有運動目標,記憶這些目標的位置,戰場上瞬息萬變,有時候無關人等也會忽然變成需要優先獵殺的目標。她接著用槍鎖定繪梨衣的後腦,月臺上密集的柱子有些阻礙她的視線,不過以as50的威力,她大可以打穿柱子命中繪梨衣的後腦。

她的槍裡填著賢者之石磨製的子彈,對高階混血種乃至於龍王都有致命的殺傷力。

「距離983米,風向自西向東,風速每秒鐘3.4米,空氣溼度45%,海面上正在起輕霧,能見度會略微下降,目標完全鎖定中。」酒德麻衣低聲說。

一聲令下她就可以開槍,983米的距離對她而言不是問題,略低的能見度和低速風也不是問題,在海邊月臺上繪梨衣沒有可遮蔽自己的障礙物,她這邊扣動扳機,那個已知最強的混血種就會倒在血泊中。

濛濛的小雨降了下來,水銀色的燈光裡飄著牛毛般的雨絲。海風和細雨混在一起,氣溫迅速地下降,路明非豎起衣領擋風,對碎石灘上的繪梨衣招手。

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9:40,他們在這裡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沒有看見一列車過站,這個鄉下小站真是夠小的。

今天的最後一列火車就是他們要乘坐的、去往松山市的慢車,在松山市直接換乘新幹線四國快車,兩個多小時就能到大阪,距離東京也就很近了。

雨一下子就下大了,繪梨衣雙手抱頭從雨裡跑了回來,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公主裙有點溼了。她把縮在貝殼裡的小寄居蟹放在路明非的手心裡,小寄居蟹不敢露頭,但是吐著泡泡。

「車快來了,就在月臺上待著吧。」路明非說,「把鞋子換了,把我的鞋還給我。」

繪梨衣點點頭,扶著柱子換回了自己的高跟羅馬鞋,把問路明非借的運動鞋還給了路明非。這時已經能聽見火車進站的汽笛聲了。

「我們回東京啦。」繪梨衣寫字給路明非看,自己卻望著細雨中漆黑·的山。她根本不知道山中正有一支漆黑·的槍管指著她的眉心,眼裡滿是戀戀不捨的神情。

「嗯,還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到東京。」路明非把運動鞋裡的沙子抖乾淨,穿上鞋子。

他們肩並肩站在月臺邊緣,看著明亮的車燈割開黑·夜越來越近。繪梨衣抱著一人高的輕鬆熊,路明非提著在梅津寺町買的瓷娃娃。

列車掀起的風把細雨吹得凌亂,燈火通明的夜班車在他們面前緩緩地停下。車門緩緩開啟,路明非和繪梨衣走進車廂,車廂裡空無一人。東京連日暴雨,沒什麼人從

東京跑來梅津寺町旅行,也就沒什麼人會坐晚班車回去。

很多年過去了,這列火車跟《東京愛情故事》裡赤名莉香乘坐的那種列車一模一樣,被磨得很光的塑膠長椅反射燈光閃閃發亮,只不過牆上掛了東愛的劇照。路明非在空蕩蕩的長椅上坐下,感受著很多年前那個名叫赤名莉香的女人的心情,火車在鐵軌上轟隆隆地作響,窗外層層疊疊的海潮沖刷著海岸。她和男人約定在車站見面,「如果你不來我就乘車離開」,可最後她乘坐了更早一班列車走了,男人氣喘噓噓地跑來,只看見她系在欄杆上的白手帕。她一直都很守約一直都不放棄,但沒有遵守最後的約定。

她在一場夕陽中逃離曾經刻骨銘心的東京愛情故事,一路上都滿臉笑容地陪小孩子說話,直到那張舊照片從包裡滑了出來……她忽然愣住了,彷彿聽見淹沒世界的馬

蹄聲追著火車而來……那是她和男人的往事,她竭力逃離的過去,可最後那些往事還是追上了她,如狂奔的野馬群踏過她的腦海,堅硬的鐵蹄在腦神經上敲打出巨大的疼痛……她靠在這些鏡面一樣光滑的長椅上,旁若無人地哭了起來。

繪梨衣沒有看過那部劇,也就不明白路明非此刻的沉默,只是好奇地扒在窗戶上往外看去,她還惦記著碎石灘上那些趁著潮水來產卵的小蝦小蟹。

「親愛的乘客們,本次列車終點站松山市,現在我們即將離開梅津寺町站,列車即將關門,現在為您播報預計抵達各站的時間……」車廂裡迴盪著甜美的女聲。

路明非忽然起身,把手中的瓷娃娃放在繪梨衣旁邊,輕輕摸摸她的頭,轉身下車。

車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見鬼!他要放走那個女孩!」楚子航忽然明白了。

難怪路明非選擇了去松山的火車而不是開車離開,如果是開車逃離的話愷撒和楚子航還能想辦法在高速公路上把他們截停,但火車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只要繪梨衣登車,她就必將抵達松山市。

楚子航不敢相信,那個始終慫始終廢柴始終跟著他們行動的路明非會做出這種事。這趟遠至四國的旅行從頭至尾就是計劃好的逃亡,一切的因素都被考慮在內,包括距離、交通工具甚至每個時間點都是算過的!路明非騙了他和愷撒!

他如離弦之箭奔向車站,又迅速停下。路明非在最後一刻才暴露出叛徒的嘴臉來,列車關門之後很快就會起步,就算楚子航的百米成績匹敵世界冠軍也沒辦法在火車開車之前將它截住。

他返身奔向不遠處的船廠,愷撒把那輛豐田家用車停在了船廠裡,那輛車渾身上下都是問題,但此時此刻唯有那輛車能幫他們搶先抵達松山站,在車站內截住繪梨衣。

「喂喂!等等我等等我!」愷撒在烤青花魚上大咬一口,追了出去。

酒德麻衣緩慢悠長地深呼吸,她根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故,繪梨衣正在從她們的控制中脫離,這柄解決東京事件的重要鑰匙就要失去了。

這種情況下她必須抹殺繪梨衣!這柄鑰匙即使不掌握在他們手裡也不能掌握在敵人手裡!

但在扣動扳機前她還需要得到老闆的確認,她一邊移動槍管鎖定繪梨衣的眉心,一邊焦急地等待著手機撥號。

路明非和繪梨衣隔著車窗對視,這種來往海邊小站的列車居然還是老式的d51蒸汽機車,只是拖掛了新式的車廂。列車在啟動中噴出濃密的白色蒸汽,像雲一樣在站臺上流動。

路明非拍了拍車窗:「到松山市會有人接你的。」

「sakura不送我回東京了麼?」繪梨衣拿小本子給路明非看。

「你家裡人不會喜歡我的。」路明非說。

繪梨衣抱著毛茸茸的玩具熊,低下頭去,長長的頭髮像是一件黑·色的披風,把她和熊都籠罩在裡面。

「seyonare」【再見】路明非說。

繪梨衣點點頭,她終於意識到這就是他們的離別了,乘坐這列火車去東京還要幾

個小時,但路明非並不會陪她同行。

路明非板著臉,不再說話,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這就是離別,他精心設計的離別。

他清楚繪梨衣是不可能靠著麻醉劑和葡萄糖支撐到中國的,她的身體早已岌岌可危,離開了那個金庫般的牢籠她根本就活不久,她看起來跟幾天前沒什麼區別,可她擁抱路明非的時候,路明非清楚地感覺到那凸凹有致的「嬌軀」異常堅硬,血管在密佈鱗片的表皮下狂暴地跳動。龍血在高速地侵蝕她的身體,她越強大也就越虛弱,龍血要麼把她變成死侍,要麼殺死她。

唯一能救她的辦法就是送她回蛇岐八家,但愷撒和楚子航無疑不會同意這種處置方法。以秘黨的行事原則來說,繪梨衣可以死,但不能落入心懷不軌的人手裡。

可那是個依戀著你的女孩啊,她很相信你,認為你是正人君子,跟你睡在一間房裡卻不怕你心懷不軌,她認真地聽你講屁話,好像你說起話來字字珠璣,她悶不作聲地跟著你走,就像你的尾巴……從未有過這麼一個人那麼需要你……你怎麼能看著她死呢?

從高天原回情人旅館的路上,路明非失魂落魄,只覺得有一個巨大而暴怒的聲音在自己腦海後迴盪,彷彿一隻猛獸在不甘地嘶吼……你怎麼能看著她死呢?從未有人那麼順從於你!她好比你擁有的東西!

不知何時他開始用魔鬼的方法思考了,也難怪,他的生命已經有一半屬於那個名叫路鳴澤的惡魔了。

他跟繪梨衣襬手,繪梨衣依舊低著頭。火車啟動了,繪梨衣忽然亮出了手中的小本子,原來她低頭不是難過而是在奮筆疾書。

「sakura到底是誰?我以後去哪裡找你?」她把小本子貼在玻璃上,整個人都趴在窗戶上,滿臉惶急。路明非從沒見她那麼急過。

路明非這才想起從頭到尾繪梨衣都不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大概深海相遇的那次蛇岐八家也沒告訴她說深海里你也許會看見幾具很搞笑的屍體,那是學院本部派來的神經病。

這麼多天她就跟著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在東京城裡到處亂逛,跟他同桌用餐同屋而睡,甚至換衣服也不太避著他,這種姑娘也真是夠沒腦子的。

可這樣不是蠻好麼?你最好別再來找我,我倆不是一個陣營的啊,你就當遇到了一個搭伴的驢友吧。

路明非不想悲悲慼慼地告別,最後一刻白爛的心又在他的胸膛裡跳動起來,他以雷鋒同志做了好事不留名的風度大手一揮說:「名字不重要!我只是個路過此地心懷正義的牛郎!」

燈火通明的鐵龍在夜色中遠去,發出嗚嗚的鳴聲,繪梨衣一直站在視窗,抱著輕鬆熊,抓著毛茸茸的熊爪揮手。

「距離約1100米,風向自西向東,風速每秒鐘3.6米,空氣溼度45%,目標仍在鎖定中。」

「距離約1300米,風向自西向東,風速每秒鐘3.8米,空氣溼度44%,霧氣!能見度不足!目標正在脫離有效射程!」

「距離約1500米,風向自西向東,風速每秒鐘3.7米,空氣溼度44%,霧氣!能見度嚴重不足!目標已經到達有效射程邊緣!」

酒德麻衣額頭沁出冷汗,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發木。電話已經接通,訊號強度不夠但也足夠她跟老闆通話,可老闆始終沉默。

她並不想對繪梨衣開槍,但關係到東京乃至日本的存亡,為了避免巨大的犧牲,犧牲一個人算不了什麼;老闆應該還在思索,這件事情竟然已經超出了老闆的預判,逼得老闆也不得不臨時思考,臨時做決定。

但時間所剩無幾,as50號稱射程能達到1.5英里的超級狙擊步槍,換算成公制大約是2.4公里,火車還要兩分鐘才能跑出有效射程,但霧氣和風會令射程打折,在這種天氣下即便王牌狙擊手也沒法保證一定命中。

「最後提示,目標即將脫離有效射程。」酒德麻衣低聲說。

「放她走吧。」老闆輕輕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我們的好演員路明非終於從我的劇本里逃了出去,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我怎麼能不讓他心願得逞呢?」

酒德麻衣仍未把準星從繪梨衣的眉心挪開,儘管在這個距離上已經未必能命中了:「可老闆你說過她是開啟藏骸之井的鑰匙,要讓鑰匙落在別人手裡麼?」

「有何可懼?神復活又怎麼樣?當那萬軍之戰開始之時,我將親自迎戰!」老闆低沉地說,他忽然間又變成了舞臺上的皇帝,一頓一挫間威臨天下。

「那就期待諸天之怒。」酒德麻衣緩緩地把槍機復位,這時燈火通明的鐵龍駛入了海上吹來的濃霧裡。

路明非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硬幣,投進月臺上的公用電話裡,撥通了寫在小本子上的電話號碼:「象龜麼?派人去接你妹妹吧,她在從梅津寺町回東京的火車上,9:45的末班車。」

他沒有等待源稚生的回答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拍拍屁股上的灰,摸出車鑰匙,晃晃悠悠地走向停車場。

他本就沒給自己買回東京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