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迎著陽光盛大逃亡

龍族3·黑月之潮 江南 第1頁,共2頁

路明非回到旅館的時候,繪梨衣正跪坐在鏡子前面梳頭。

窗外已經是清晨了,暴雨下完之後,天空竟然放晴了,陽光斜斜地站在拼花地毯上。路明非把裝著盒裝奶的塑膠袋放在地上,坐在旁邊看繪梨衣梳頭。

繪梨衣沒問他去哪裡了,他也懶得解釋。他只離開了三個多小時,繪梨衣卻好像飽飽地睡了一覺,她的神情自然,面色竟然有些紅潤,路明非回來之前她已經把頭髮洗好了又吹乾,正把它梳成原來的模樣,不加修飾的筆直長髮,像是瀑布那樣披散下來,在腳下盤曲起來。

誠然美容店為她精心製作的髮型看起來非常時尚,可這樣子的繪梨衣更像她自己,端靜、清澈,卻又古豔,就像那些神社裡修行的古代巫女。

梳好頭之後繪梨衣給自己戴上了一頂圓邊小禮帽,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端詳。

「蠻好看的。」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寫字給她看。

今天繪梨衣換上了深紫色的齊膝裙,這條裙子買來後一直沒穿,裙襬像是一層層荷葉疊成的,腰線很高,腰間扎著同色的蝴蝶緞帶,高領,胸前有精美的黑·色蕾絲。

她還穿了黑·色絲襪和黑·色的高跟羅馬鞋。

其實她最喜歡的衣服還是第一天購物就換上的那身白色塔夫綢露肩裙,她翻看了時尚雜誌,知道年輕有資本的時尚女孩都會得意地暴露出肩膀和後背,她很年輕,有的是資本。但她已經沒法穿那條露肩露背的裙子了,黑·色的靜脈沿著她的後背蔓延,似乎有劇毒的液體在裡面流淌。她的腿上也盡是這樣的黑·色血脈,腳腕處則有細密的白鱗,象徵性感的黑·絲襪只是用來遮擋腿部的異狀。她必須把自己嚴密地包裹起來,才不至於嚇到路人。

「我要回家了。」繪梨衣也在小本子上寫給路明非看。

「就這麼回家了麼?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玩。」路明非有點緊張,不知怎麼阻。

「家裡人就要來帶我回去了,我不回去會連累sakura的。」

「我們可以去你家裡人找不到的地方。」

「沒有用的,是我不應該出來亂跑,我出來亂跑對大家都不好。」

「你會說話的對不對?為什麼要用寫字來代替說話呢?」

「不會說人話,只會說奇怪的話,說了就會發生讓人難過的事。」

「什麼事讓你難過了?」

「死了,我對他們說過話的人,都死了。」

路明非明白了。繪梨衣並不啞,但她的血統太純粹了,天生就能使用龍族的語言,而那種古老至高的語言只能用來下達命令。她的天賦言靈是「審判」,下達的命令總是死亡,所以她說的話在別人眼裡都是詛咒。她討厭自己說話造成的結果,所以從不開口。昨夜她確實是開口說話了,在路明非即將死去的瞬間,她動用了自己親手封存的力量,她的聲音清澈,像是風吹過排簫的音管,但引發的效果卻像是死神從大地深處緩緩升起。隨著力量狂龍脫閘般湧出,她再也壓制不住血液中的兇毒。

「你的聲音,其實很好聽。」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寫。

「可是不能說。」繪梨衣豎起一根手指封在嘴唇上。

「昨晚我們應該早點走的。」

「可是好不容易才遇到sakura的家裡人啊,sakura的叔叔很好,但是嬸嬸好像不喜歡我。」

「她不是不喜歡你,是我以前做了好多讓她不喜歡的事。」路明非一直以為這個女孩簡單得像是一張白紙,很好糊弄,可簡單不代表傻,她清楚地感覺到嬸嬸不喜歡她,但還是堅持著對嬸嬸微笑。

「可是能跟家裡人那樣吃飯還是很好的,我以前去那家餐館吃飯,要坐不透光的車去,還要戴著面紗,還要在單獨的房間裡。」

「對不起。」路明非不知道再寫些什麼了。

「沒關係的,其實這個身體原本就撐不了太久了,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注射血清了。這樣的情況早就有了,只是不那麼明顯。」繪梨衣褪下黑·紗手套,給路明非看她密佈著黑·色血管的手腕。

難怪從兩天前開始她就堅持要戴著手套出門,當時路明非還心說這是什麼公主病,小手那麼嬌嫩麼?

「一直堅持到現在麼?」他寫。

「沒關係的,跟sakura在外面到處玩,很開心,所以我能堅持下來。這是我一生裡最自由的時間,以前沒有過,以後也不會有。」

「原來那麼辛苦。」

「想看外面的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早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映著陽光。路明非歪歪頭,她也歪歪頭,一縷深紅的長髮從耳邊垂落。

原來是這樣麼?原來只是跑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忍受很多的痛苦。知道自己的壽命比別人短,但不想在那間永遠不改變的小屋裡過一生。

「活過」的概念不是等著慢慢死去,而是要不斷地奔跑,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看盡可能廣大的世界,跑到筋疲力盡才不會後悔。很多人能夠每天沐浴在陽光下,卻沒有這個很少能見到陽光的女孩能明白所謂「活過」的意思a

所以就算再怎麼難受也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要大吃那些廉價的食物,要每天換不同樣子的漂亮衣服,要大方地露出年輕的驕傲的肌膚,要對著所見所聞的一切驚歎地寫字說:「好厲害!」

「繪梨衣好厲害。」路明非寫。

繪梨衣無聲地笑。

「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路明非又寫。

繪梨衣愣了一下,那雙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路明非起身摘下牆上的外套,這是跟繪梨衣一起買的hugoboss,除掉跟陳雯雯吃飯時愷撒給他準備的那身正裝,這是他這輩子擁有的最貴的衣服。他穿上這件紅線鎖邊的赭色獵裝,登上濺了泥水的皮鞋,用紙巾在鞋尖上蹭了蹭,把它擦出一些閃亮的光澤來。他轉過身把手伸給繪梨衣:「走吧,還剩最後一天,我們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真不敢相信!新郎和新娘租了一輛保時捷911跑車!」

「他們正沿著上野線向西行駛!車速很快!他們似乎知道導播車在後面尾隨了!他們想甩掉我們!」

「飛艇報告,在本町出入口附近鎖定他們了,但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飛艇的監控圍。」

「他們超速了,警·車正在尾隨他們!他們加速了,他們還想甩掉警·車!」

「他們已經甩掉警·車了,正在銀座七丁目附近加油,他們似乎在為長途旅行做準備。」

「他們在附近的超市裡購物,看起來他們買了很多零食……還有巨型輕鬆熊!」

大幅照片經由手機網路傳送到蘇恩曦面前的大螢幕上,那是廣告飛艇從空中拍攝的,又下雨了,不過是濛濛的太陽雨,五光十色的雨絲中路明非和繪梨衣扛著一人高的熊跳上跑車。

今天的新郎新娘堪稱肆無忌憚,繪梨衣洗掉了為她精心設計的妝容,回覆到原來的樣子,他們在全無偽裝的情況下駕車橫穿東京城。不過此刻蛇岐八家的精銳都集中在新宿區邊緣搜尋,他們大概猜出路明非和繪梨衣藏在那一帶,卻沒想到這兩個小瘋子並未取消旅行計劃,一早起來就堂而皇之地出門,還租了一輛豪華跑車。這樣反而避過了蛇岐八家的搜尋。

「小怪獸們瘋了麼?」蘇恩曦扶額。

她想不明白這兩個人在想什麼,從行車軌跡來看,他們正沿著高速公路向西行駛,這麼下去他們很快就會離開東京都。可他們又不像是想要逃走,租來的車上都有衛星定位系統,每秒鐘定位系統都向租車公司報告他們的位置。

「鷺鷥鷺鷥,能聽見我說話麼?目標正離開銀座駛向青梅街道,你可以從蓮舫小道趕過去跟他們會合。」蘇恩曦抓起對講機。

「收到,蓮舫小道,青梅街道。」酒德麻衣騎著一輛火紅色的重型摩托,穿行在車流中,車後的皮箱裡裝著那支沉重的as50。

鷺鷥是她的代號,取「長腿」的意思,導播車和飛艇可以跟丟,但她不能,她負責解決突發情況。

隨著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街頭的積水排空,東京又變回那個整飭有序、遊人如織的旅遊城市。

酒德麻衣沿蓮舫小道抵達青梅街道的時候,路明非已經在五分鐘前離開了那個路口,一路向西,gps定位儀清楚地顯示他正以120公里的時速駛向四國。

酒德麻衣馬不停蹄地追趕這對狗·男·女,餓得胃裡咕咕直叫,就將車停在街邊,買了一杯鮮榨蘋果汁和一個加熱的牛角包,靠在摩托車上簡單解決早飯。她一身騎裝,曲線畢露,來來往往的男人衝她眉飛色舞。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把綠陰照得半透明,路邊的櫻花樹隨風落花,連日來心裡的陰霾不知不覺地消散,酒德麻衣的狀態恢復了許多。這種天氣就該騎著摩托車四處瞎跑,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她會放慢車速在東京街頭巡遊,走到哪裡算哪裡。

路明非和繪梨衣終於還是擁抱了,經歷千難萬險,有了實質性的進展。看似不可能的任務現在有了一點轉機,既然能擁抱,那結婚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的事。

酒德麻衣想老闆也許真的轉性了,要寫一個愛情故事,不會讓悲劇在這種適合相愛的季節發生。那她也就用不到車後座上那支as50了。

「鷺鷥鷺鷥!我這邊看到你的運動停止了!目標在去四國的路上!」蘇恩曦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喝口水不行麼?」酒德麻衣不耐煩地說,「剝削勞工不要那麼殘酷好麼?」

「可現在除了gps我們無法監視他們!他們逃走了怎麼辦?他們手裡有一輛好車,還有足夠的錢,想去哪兒加油就去哪兒加油,他們能環遊整個日本!」蘇恩曦有點著急,「我這邊還等著他們回來辦婚禮呢!」

「看運氣咯,」酒德麻衣淡淡地說,「我想他們會回東京的,你可以一時興起去遠方旅行,可旅程的終點總會是原點。」

「居然用文藝女青年的調子跟老孃說話!他們遲早會回東京,可我們趕時間!tokyolovestory計劃的截止時間是明天,他們必須在明天舉辦婚禮!」蘇恩曦氣急敗壞。

「你把婚禮現場佈置好,等著他們去結婚。」

「開什麼玩笑?他們昨晚剛剛發展到擁抱這一步,第一次擁抱離結婚有多遠?我憑什麼相信他們會去結婚?他們連婚禮場地在哪裡都不知道!」

「奇蹟,我們只能相信奇蹟,記得鈴木良治的‘怪獸理論’麼?」

「記得,怎麼了?」蘇恩曦一愣。

「鈴木良治說怪獸的內心世界是迷宮,每隻怪獸都生活在自己的迷宮中,所以他們很難找到對方。只有怪獸自己能穿越迷宮找到出口,他們在出口處相遇,那時才會產生感情。路明非和上杉家主的感情不是我們策劃出來的,他們在漆黑·的長街上擁抱,天上下著大雨,那之前他們被整個東京的黑·道追趕,幾百把快刀跟在後面砍。那不是個適合愛上陌生人的時刻,但就在那一刻兩隻怪獸走出了各自的迷宮。這就是奇蹟,奇蹟的發生不是人為的。就像昨晚你跟我說的,我們只能加速一段感情,卻不能憑空製造它。」

「我只是瞎扯瞎扯安慰你的……我看你當時情緒比較低落!完不成任務老闆發神經我們可怎麼辦?」蘇恩曦目瞪口呆。

「管他呢,反正他也不能開除我們。老闆是個很會算計的人,我們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也許明天的婚禮是否會順利舉行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我們做好自己的事,等著看他製造奇蹟就好了。」酒德麻衣結束了通話。

此時此刻,還有另一隊人辛苦地追趕著路明非,但汽車拋錨了。

這輛頗有車齡的豐田家用車停在去往四國的高速公路旁,愷撒開啟引擎蓋,濃重的白煙四下飄散,一股橡皮燒焦的惡臭。豐田車的發動機畢竟不能跟保時捷911相比,即使駕駛家用車的是賽道宗師級的愷撒,他追著路明非飆了十五公里,最終因為發動機過熱而熄火了。

「你應該租一輛好點的車。」楚子航皺眉。

「我怎麼知道他們會租一輛保時捷911?盯梢的話就是這種不起眼的車好用。」愷撒在手套箱裡亂翻,「而且我們沒什麼錢了。我們的肉金都輸送給路明非供他揮霍,為這個我把雪茄都戒了。你覺得一個窮到連雪茄都戒了的人有錢租法拉利麼?忍一忍,加圖索家的男人都能忍受日本車,你一箇中國富二代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現在把路明非給跟丟了!」楚子航被愷撒的邏輯嗆得無言以對,「你在翻什麼?」

「行車說明書,我們得想辦法修修這破東西,我把剩下的錢都支付押金了,60萬日圓。」愷撒終於找到了行車說明書,「見鬼!還是日文版!」

「你不是從14歲開始就開超級跑車麼?連一輛家用版豐田車都不會修?」

「你這麼問真是太丟我們有錢人的臉了,我們可以親自開車,但那不意味著我們非得自己動手修車。這個道理就好比我確實會做飯,但只限於牛奶布丁和義大利麵。」愷撒來到發動機艙前,對照著行車說明書判斷各種部件,「引擎、化油器、機油口……不對,這是日本人用來加玻璃水的地方……見鬼!那該死的機油口在什麼地方?」

「我沒聽懂你的道理,關於牛奶布丁和義大利麵的道理。」楚子航站在他身後。

「做牛奶布丁的時候,你可以握著女孩的手教她攪拌牛奶,做義大利麵的時候你就可以站在她身後,跟她玩四手揉麵,這種廚藝很性感,會讓女孩對你著迷。燒烤就不一樣了,做燒烤的時候通常都有一群餓鬼圍在你旁邊,急於搶走你還沒有烤熟的雞翅,你滿臉都是煤灰,像個赤道幾內亞人。所以我只會做牛奶布丁和義大利麵。飆車是很有男人味的事,但修車可不性感,相信我,女孩不會願意擁抱渾身機油味的你。」愷撒終於找到了機油尺,抽出來用紙巾擦了擦,「該死!這車的機油不夠量!」

楚子航終於忍不了這個義大利人了,抓過他手中的機油尺把他從車前推開:「修車的事情交給我,不想沾上機油的話就離得遠一點,順便說機油不足跟發動機過熱沒什麼關係。」

「喔!怎麼忘了我還帶了機電專家呢?」愷撒非常高興有人幫他接下這個髒活兒,配合地讓出了發動機艙前的位置。

楚子航脫下襯衫扔進車裡,他出來的時候非常匆忙,穿著店裡的衣服,高天原裡的牛郎都會配發幾套頂級品牌的衣服,弄髒了賠償起來也不是小數字。如愷撒所說,他們現在確實很缺錢。

後備箱裡有工具箱,楚子航熟練地使用各種工具拆卸引擎,他也沒有學過修車,但家用車引擎並不複雜,掌握原理之後他能熟練地拆解各種常規機械。

「我得糾正我之前說的話,如果是你的話,修車確實也能吸引無知少女。」愷撒靠在車門上。

這是一條筆直的綠xx道,陽光天大家都出來透氣,女孩們騎著腳踏車從車邊經過,她們穿著漂亮的花格裙子,斑斑點點的陽光撒在她們的後背上。

「這才是我想象中的日本,前幾天我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亞馬孫河流域的雨季。」愷撒衝女孩們的背影響亮地吹著口哨,「我說你沒有覺得路明非對黑·道公主有點意思麼?」

「你的話題和邏輯都太跳躍了。首先我得糾正你亞馬遜河流域不分雨季和旱季,那裡一年四季都是雨季,其次我覺得不是路明非對上杉家主有點意思,而是反過來。」楚子航頭也不抬,「最後,我們的冷卻劑滲漏了,所以在發動機冷卻之後我們需要補充一些冷卻劑。」

在達成臨時性和解之後,學生會主席和獅心會會長髮現彼此之間聊天很有同步率。作為騷·包的義大利人,愷撒的話題和邏輯總是很跳躍,而楚子航總能精確地捕捉到他的各個邏輯點,跳躍式地進行回答,全無遺漏。愷撒就像一隻騷情的青蛙那樣在不同的荷葉之間蹦來蹦去,只有楚子航總能迅速地判斷他下一步將跳向何方,並且迅速跟上。

但外人聽他們的對話會覺得他們是兩隻發癲的青蛙,以高得驚人的同步率在荷葉之間跳躍,同起同落。

「我希望那個小姑娘能平安抵達福建,」愷撒說,「我可以在報告中把她寫得那麼危險,這樣她就不會被監禁起來,沒準還能進學院讀書。」

「然後加入學生會成為蕾絲白裙少女團的一員麼?你總是不放過任何漂亮的新生。」楚子航放出殘餘的冷卻劑,等待發動機降溫。

「我只是不放棄任何有才華的人,美貌也是一種才華,切斯特菲爾德伯爵說‘美貌的女人就像有才華的男人那樣,是至關重要的。’」愷撒說,「我覺得那女孩沒們想的那麼危險……好吧她確實殺了一些人……好吧不是一些人,是蠻多人,76個人確實不少。可那不是應激反應麼?如果有人那樣進攻我我也會向他們投擲手榴彈。」

「她有血統方面的問題,她的巨大破壞力並不可控,而你清楚什麼時候該扔手榴彈什麼時候不該扔。」

「她確實有血統方面的問題,可你也未必沒有血統方面的問題,我不是照樣在聽證會上舉證你是個正常人麼?」

「首先,她到底有多危險不是由我們來判斷的,而是由校董會;其次,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確實說過那句話,可他也說過,‘勿因女人容貌之缺陷而疏於觀察其心,美貌隨著時間衰減而心將愈發強大。’最後,我確實是個正常人。」楚子航重新把引組裝起來。

那兩隻發癲的青蛙又在荷葉間同步跳躍起來。

「嗨嗨嗨!我是在跟你說正經事。你清楚一個血統有問題的混血種會被怎麼處置,學院在南太平洋上有個小島,島上只有一座療養院,船半年才去一次。那些血統有問題的傢伙都被關在療養院裡,他們可以盡情享受藍天陽光和沙灘,但永遠也離不開那個監獄,他們往四面八方眺望但看到的只有海水。你差點就被送到那座島上去療養了,如果當時調查組的結論是你不安全。那個女孩被送出日本之後也會面臨類似的事情,如果她被認為是危險的,她就得去那座島上了。」愷撒說,「那座島的名字是塔耳塔洛斯,希臘神話中的深淵盡頭,宙斯把提坦之戰中戰敗的提坦巨人們關押在那裡,沒有人能從那裡逃脫,那就是另一個地獄。」

「你想跟我說什麼?」楚子航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首先接觸那女孩的是我們,她殺死屍守群的目擊者也是我們,所以就她的問題給學院寫報告也會是我們。校董會得到這樣珍貴的個體之後肯定想把她關在塔耳塔洛斯里研究,但我們應該給她機會,每個人都該有機會,對麼?正常人都不會跟校董會里那幫政治家站在一起,對不對?你如果是個正常人就該在我的報告上署名,幫我證明上杉繪梨衣並不是無法自控的極惡之鬼,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非常自律。」愷撒的臉從引擎蓋下方露出來,「我們的報告會決定那女孩的將來。」

「聽著,」楚子航低聲說,「沒人會相信你的報告,我作證也沒用。上杉繪梨確實是極惡之鬼,掌握‘審判’的超級混血種。對她不會有什麼調查組,她會被直接送往塔耳塔洛斯。」

「那樣的話我們把她送上了船就等於把她送進了監獄,」愷撒愣住了,「見鬼這是紳士該做的事麼?」

「你是組長,你清楚你的許可權,你也清楚秘黨的使命,你只是不喜歡,所以你想要反抗它。可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法給那個女孩一個未來,她只能終生呆在塔耳塔洛斯,蛇岐八家也只敢把她儲存在金庫裡!我願意給任何人機會,但她生下來就沒有機會。」楚子航一字一頓.「不喜歡她的不是你或者我,不喜歡她的是這個世界。」

「路明非還不知道那女孩上了船會直接去往監獄!這話你要我怎麼跟他說?他還以為這女孩會被中國分部好好地照顧起來,等我們解決了這碼子事情他還可以去中國看她!」

「那就什麼都別說。」楚子航也看向遠處,「我現在需要一些冷卻劑,你去買還是我去買?」

愷撒瞪著楚子航,楚子航也瞪著愷撒,兩個人的眼睛裡都似乎含著鋒芒。

「媽的我去買!我受不了跟你這種機械頑固的傢伙呆在一起!」愷撒轉身就走。

楚子航看著他的背影:「我去買的話你也一樣可以不用跟我呆在一起。」

愷撒沒有回答,櫻花和落葉在他背後簌簌地落下,他踩著路邊的青苔漸漸走遠了。楚子航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澄澈如水洗的天空。

黃昏之前,路明非和繪梨衣到達了四國西南端的小鎮,這裡距離東京足有四百多公里,保時捷跑車也跑了足足四個小時。

露天停車場上空蕩蕩的,路明非隨便找了車位停好車,開啟車門就聽見了潮聲。他們看不見海,海跟他們之間應該隔著一座山,潮聲像是在天與地之間迴盪。

「海?」繪梨衣寫給路明非看,眼裡透著興奮。

路明非點點頭,當作回答。

這應該是繪梨衣第一次聽見這樣舒緩的潮聲,他們下潛的那一夜繪梨衣也曾聽過海潮,但那是大海最兇惡的一面,陰雲密佈,狂風怒號,大浪像是崇山峻嶺那樣忽然凸起,又忽然破碎。

路明非摸出指南針,開啟早已準備好的地圖,帶著繪梨衣去向不遠處的小鎮。小鎮前的牌子上寫著梅津寺町,鎮子裡的街道還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感覺,街道兩邊都是木質的和式屋,商家門前掛著蠟染的藍色幌子,偶爾有現代建築也就是兩三層的小樓,建築之間種著一叢叢的晚櫻。這種時候,東京街頭必定是熙熙攘攘的,但是在這座海濱小城,街上看不到什麼人,只有一隊穿著校服的小學生經過。

繪梨衣從小生活在日本,但從未來過這種風味正宗的四國小鎮,看每樣東西都覺得新鮮,拖著不肯走快。路明非這個外國人卻對這個小鎮很熟悉似的,在小街中鑽來鑽去,只是走幾步就發現繪梨衣不見了,只得回頭去找她,有時候在豆腐工坊門前找到她,有時候在蠟染店門前找到她。最後時間不夠了,路明非只得拉著她小跑。

這樣他們才能趕上最後一列登山電車,登山電車建在小鎮神社的旁邊,軌道足有45度角,登山的過程中發出噔噔的響聲。

在成為旅遊勝地之前,梅津寺町是個銅礦,附近的男人都是礦工,他們每夭都乘坐著這樣的老式登山纜繩上山挖礦,後來礦車才被改造成了觀光電車。

軌道兩側生長著濃密的樹木,從常見的松毛櫸、胡桃楸、三花槭到名貴的紅皮雲杉、朝鮮崖松和寒櫻,這裡都能找到,樹叢間隙還生長著忍冬和山刺玫這種野花。這些樹木如濃雲般遮蓋在軌道上方,他們彷彿穿行在一條顏色不斷變換的隧道中,這條隧道純粹是由樹葉和花組成的。

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路明非和繪梨衣兩個乘客。繪梨衣把頭探出窗外四下眺望,滿是驚喜。

來梅津寺町是路明非的主意,繪梨衣表示去哪裡都好,只要是漂亮的地方,路明非說那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很漂亮但是很遠,我們需要一輛好車。

所以他們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個小時,從本州開到四國,最終抵達這座海邊小鎮。

「sakura不是日本人吧?怎麼會知道這麼漂亮的地方?」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

「我看過一部日本拍的電視劇,這是那部電視劇裡很有名的場景,很久以前我看過那部電視劇。」

「那部電視劇叫什麼名字?」

「東京愛情故事。」路明非一筆一劃地寫。

四國最西南的縣是愛媛縣,《東京愛情故事》的結局就是在這裡拍的,路明非太喜歡那部日劇了,所以上網各種搜愛媛縣的資訊,最後得知結尾那場戲是在愛媛縣的梅津寺町拍的,劇中的學校和分別的車站都是真的。他一直夢想來梅津寺町旅行,做了很多很多功課,知道梅津寺町是個靠銅礦起家的鎮子,還有這條電車隧道,春天它是碧綠的,像是半透明的翡翠,夏天則是深綠的,綠色濃郁得像是要從頭頂滴落,秋天它是蒼紅色的,楓樹和銀杏大量落葉,軌道上鋪滿或紅或黃的葉子,密到連枕木都看不見,冬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枯枝環繞著軌道,像一件後現代的藝術品。

他沒好意思跟愷撤和楚子航說他想來梅津寺町,為了一部日劇要去偏遠的四國旅行,和為了看cosplay妹子要去秋葉原逛街,兩者相比後者還稍微正常一點。

但在繪梨衣面前他不用隱瞞什麼,繪梨衣不懂這些,路明非可以很誠懇地跟她說東愛真的很好看的,我當年看著看著就要哭了。

繪梨衣不會覺得看一部電視劇看哭了是很丟人的事情,她只會豎起小本子說:「那肯定是一部很感人的電視劇了。」

路明非抽出一條手帕把繪梨衣的眼睛矇住:「一會兒解開手帕會看到很漂亮的景色。」

繪梨衣認真地點頭,把手放在路明非手裡。落日發紅,斜斜的陽光從樹陰間投下來,從沒有玻璃的窗戶裡照進電車,在老式的木頭座椅上不斷地變幻。路明非也閉上眼睛,只聽見齒輪和軌道咬合,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

登山電車在山頂的石地藏廟前停下,路明非牽著繪梨衣下車,車站前站著一尊半人高的石雕。日本人所謂石地藏,就是路邊站著的石刻小佛像,石地藏廟也不是一個真的廟宇,就是在石地藏的頭上建了一尺見方的磚頂,給石地藏遮雨,有了這個釘子這就是石地藏廟了。路明非把路上吃剩的一個飯糰放在石地藏面前,拉著繪梨衣穿越樹林。

他們走的是幾十年前礦工們進山採礦的小路,路面用凹凸不平的石塊拼成,繪梨衣穿了高跟的鞋子,害怕摔倒,就把雙手搭在路明非肩上。路明非踢開那些瘋長的野草和菟絲子,走在前面,道路盡頭有暖融融的陽光照進林子裡來。道路的盡頭是早已封閉的礦井,為了紀念這座養育了鎮子的礦井,梅津寺町的居民們捐款在礦井出入口上修建了木製的廟宇式建築,每一根椽子上都掛滿了用於祈福的鯉魚旗,屋簷下襬放著各種各樣的瓷娃娃。這是當地的風俗,如果鎮上的人家生下男孩,就會來這裡掛上一面鯉魚旗,如果是女孩就會放上一個瓷娃娃。

「跟網上說的一模一樣啊。」路明非說。

礦車的軌道早已鏽跡斑斑,枕木間生長著雜草。他們沿著軌道來到山崖邊,路明非扶著繪梨衣讓她登上一塊凸出懸崖的石頭。

荷葉般的裙襬被山風吹得飛揚起來,繪梨衣踩著高跟鞋子貼著懸崖站立,筆直修長,就像一株新生不久的小樹。路明非只要猛推一把,這個已知最強大也最危險的混血種、可以輕易毀掉半個東京的人形怪獸,就得墜落山崖一命嗚呼。想起來真可笑,這麼巨大的權力卻被他這種廢柴握在手中。

可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權力。

他雙手按住繪梨衣的肩膀說:「現在可以把矇眼布解掉了。」

繪梨衣解開手帕,夕陽如海潮般湧入她的視野,巨大的日輪已經觸及了海面,數千萬噸海水在她腳下緩緩地盪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風吹著數萬公頃的森林,傍晚的樹林遠看也像海,蒼紅色的大海,成千上萬的樹梢隨風搖曳,組成層層疊疊的波濤。小城小鎮沿著曲折的海岸線分佈,路明非給繪梨衣一一地講那些小鎮的名字,山崖下方就是梅津寺町,稍遠處的是山前町、月下城町和松隆町,再遠處的路明非就叫不出名字了。

鎮上的小學校已經人去樓空了,寂靜的操場上空無一人。

摩天輪緩緩地旋轉著,卻沒有載客,跟大遊樂場中的摩天輪相比梅津寺町的摩天輪只能算是個微縮版,但它在夕陽中被放大了,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樹海上。

臨海的軌道上,黃色的慢速列車轟隆隆地駛過無人的小站,白色的欄杆把小站圍了起來,上面掛著「梅津寺x」和「[東京xxxxxxxx]口x地」的標誌。這說明《東京愛情故事》的結局就是在這個小站拍攝的,那裡一度是日本男女朝覲愛情的聖地,那列黃色火車從東京帶來數不清的遊客,梅津寺町小鎮迅速躍升為著名的旅遊勝地。如今那部老電視劇的魔力已經退去了,更新更有趣的片子佔據了電視螢幕,梅津寺町小鎮重又變回當初那個默默的無人問津的鎮子。不知道多久才會等來路明非這種懷舊的神經病,居然還是個外國人。

路明非把耳機掛在繪梨衣的耳朵上,放小田和正唱的《愛情故事忽然發生》給她聽。那是《東京愛情故事》的主題曲。說起來奇怪,他從來不在手機裡灌什麼音樂,可手機寄過來的時候這首歌就存在裡面。

難道路鳴澤也會看《東京愛情故事》?這種魔鬼確實有點丟魔鬼界的臉吧?

路明非還能記得那首歌,當年他靠硬記發音學會了唱那首歌。

「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間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那些話湧上心頭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雨快止了在這個只屬於我倆的黃昏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與你邂逅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我用所有的一切越過時空的阻隔來到你身邊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與你邂逅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事隔多年他把好多情節都忘掉了,那場曾經感動過他的離別也變得有些模糊了,可聽著耳機裡洩露出來的、風一樣的歌聲,他又能不假思索地哼那歌的調子了。

最後留在記憶深處的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像你記住一個人往往不是因為她的美,很多年後你連她的樣子都忘記了,可偶然在人流如織的街頭聞到她慣用的香水味,你在驚悚中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卻只看見萬千過客的背影。你這才想起即便剛才和你擦肩而過的確實是她,即便你跟她面面相對,你也未必能認出她今天的樣子了。

就像在那個夢裡,路明非只是看見了那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就不管不顧地想要衝上鐘樓。

在播放那首歌的幾分鐘裡繪梨衣一直沒說話,也沒有表情。她默默地看著夕陽下靜謐的海岸線、往復的大海和旋轉的摩天輪,路明非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這是路明非心裡日本最漂亮的地方,他曾在網上看過遊客站在這塊岩石上拍的落日景象,跟眼前所見的一模一樣。這可能是繪梨衣一生中最後的一次旅行,就算不是也是他們兩個人的最後一次旅行,路明非希望她能喜歡這個地方。如果繪梨衣的反應是說這地方沒什麼意思只適合某些懷舊的衰人緬懷一下其實並不曾擁有過的愛情,那路明非就只有灰溜溜地帶著她下山了。

「世界很溫柔。」繪梨衣給路明非看小本子。

世界很溫柔?路明非從沒想到溫柔這個詞也能用來形容「世界」這麼巨大的東西。

「以前世界不是這樣的,沒有那麼溫柔過。」繪梨衣又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