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位於府北一個幽林內,林內有座僻靜的齋堂,隱隱透出燈火。
比倩蓮鬆了一口氣,一把拉著風行烈的手,輕輕道:「一切無恙:來!讓我們由側牆進去。」
風行烈早習慣了谷倩蓮這種對男女之防毫不避嫌的作風,但要他如此貿然闖入這自己一無所知的避世靜所,卻大感猶豫,皺眉道:「你若不告訴我進去幹什麼,我絕不會進去。」
比情蓮嗔道:「你要如此婆媽,隨我來!」大力一拉,拖著風行烈轉到左方的側牆,扯著風行烈往牆頭躍上去。
風行烈當然可將谷倩運反拉回來,但這樣做可能會使谷倩蓮真氣逆轉,致受內傷,無奈下唯有提氣飄身,隨她跟上牆頭。
比倩蓮像打了場小勝仗般。
得意地瞄他一眼,放開他的手,躍落內院側的空地上。
風行烈自知鬥她不過,苦笑搖頭.躍落她身旁。
比倩蓮一手按著他肩頭,身子貼了過來。
把小嘴湊在他耳邊,輕輕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無論她對你說什麼話。
又或如何不客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怪她。
唔!你要先答應我,我才可以帶你去見她。」
風行烈雖是好奇之心大起,仍氣得忍不住哂道:「你最好弄清楚一點.只是你要我去見她,而不是我要求見她,所以我並不須要答應任何條件。」
比倩蓮跺足道:「你是否男子漢,這一丁點要求也不肯讓讓一個小女孩兒家?」風行烈心頭一軟,搖頭苦笑,卻沒有再出言反駁。
比倩蓮喜道:「我當你是答應了,隨我來:」帶頭由齋堂側往後座走去。
風行烈瀟灑地聳聳肩膊,放開一切顧忌,追在她背後,繞過前座,只見這齋堂原來佔地極廣,前座大院後另有一條幽徑。
穿過一個樹林。
通往後院。
幽林小徑盡處是另一座三進的院落,庭院深處隱有敲打木魚的聲音傳出來,使人塵心盡洗。
谷倩蓮一個勁兒推門入內。
十多個老婆婆正忙碌地工作著。
有些在包接著元寶冥鏹,一些則在縫補衣物,見到兩個不速之客闖進來,都抬起頭,驚異地往他們望去。
比倩蓮盈盈一福,微笑道:「各位婆婆好:」「哼:」一聲間哼,來自堂內一個角落。
風行烈正大感尷尬無禮,聞聲往悶哼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臉容冷漠的胖婆婆,像一堆肉圍般擠在一張靠牆的扶椅上,在如此秋涼的天氣裡,手上仍輕搖著把大蒲扇,一對精光閃閃的眼,直盯在他身上。
其它婆子聞聲都垂下頭去,繼續先前的工作.就若風谷兩人從沒有進來那樣。
比倩蓮回頭向風行烈嘻嘻一笑,又甜又嫵媚,才往那搖扇的胖婆婆走過去,蹲在她身旁,嘴巴在她耳邊說個不停,又快又急。
風行烈給那胖婆子驗般上下看得大感不自然起來,乾咳一聲,便想退出屋外。
那胖婆子眼中露出些微笑意,站了起來,身高竟比得上軒昂的風行烈,活像一座大肉山。
比倩蓮向風行烈招手道:「不要像呆子般站在那裡,過來吧:」風行烈大不是味道,惟有走了過去,正以為谷情蓮要為他引見時,胖婆子一言不發,轉身往後堂走去,谷倩蓮再向他招手,隨著去了。
風行烈沒有辦法,只好跟在兩人背後,進入後堂。
後堂地方大得多了,是個清雅的佛堂,供奉著一尊淨土佛和分列兩旁的十八羅漢,佈置淡雅,佛前的供桌燃著了一爐香,輕煙嫋嫋升起,把兩旁的長明燈火籠罩在一個不真切的天地裡。
風行烈不敢踏足在佛座前的地氈上,由側旁繞過佛座,這時谷倩蓮和那胖婆子已從佛座後的里門,走出佛堂去。
木魚聲有規律她從門外不遠處傳來。
風行烈踏出門外。
本魚聲忽地停了下來。
風行烈心中懍然,佛堂後是另一所呈長方形的靜室,由一條約百步之遙的碎石徑將兩座建物連線起來,這麼遠的距離,木魚者竟像知道有人來臨般,就在他腳踏碎石徑的同時,停止了敲木魚;只從這點。
可知對方是個超卓的高手。
究竟是誰?谷倩蓮為何要帶自已來見對方?這時谷倩蓮在靜室門前停了下來.只有那胖婆婆一人緩緩推門而入,消失門內。
風行烈來到谷倩蓮身旁,待要相詢,谷情蓮將食指按在上,作了個噤聲的表示。
好一會後,那胖婆婆走了出來,冷冷望了風行烈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繞過兩人,逕自往原路走回去。
風行烈大感摸不著頭腦,望向谷倩蓮。
比倩蓮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可以進去了!」這回輪到風行烈猶豫起來,正要出言推拒,谷倩蓮已伸手過來執著他的衣袖,眼中射出令他心軟的懇求神色。
風行烈苦笑搖頭,隨著她穿過敞開的門,進入靜室。
上等檀木的香氣充盈著整個靜室。
室內的長方形空間出奇地長而廣闊,長度至少是闊度的四倍,感覺上頗為怪異。
寬虛的長室盡處.蒲團上坐了一個身穿尼姑袍的長髮女人,面向著盡端全無他物裝飾的裡壁,伴著她只有右旁一盞油燈,一爐爐香和左方一個木魚.予人寂寥靜穆的感覺。
風行烈看到雖是該女人的背都,卻感到對方有種巽乎尋常的魅力,如雲下垂烏馬光閃亮的黑髮,配著淡素的尼服,是如此地不調和,但又是如此地合成另一種吸引力,使他也不由想看看這有著無限優美背影的女子,長相生得如何?她究竟是誰?比情蓮達有點戰戰兢兢她躬身道:「夫人!」長髮女子輕哼一聲,反手一揚,一道黑影朝著若谷倩蓮飛去。
事起突然,連風行烈也來不及應變。
比倩蓮剛抬起頭來,呆了一呆,黑影穿進了她精心結成的髮髻裡,使她頭上無端多了件飾物。
原來是那夫人敲打木魚的小木槌。
風行烈吁了一口氣,暗忖只是這一擲的時間和力道.這夫人是毫無疑間可被列入一等一的高手。
先不說谷倩蓮距她足有二十多步之遙,只是她拿捏谷情蓮抬起頭那微妙的剎那。
小木槌穿人變髻的力道,已教人吃驚。
尤其難得是她並沒有回頭,只是純憑聽覺辦到如此高難度的動作。
比倩蓮像受慣了這夫人的脾氣,一點驚容也沒有,但卻扮作可憐兮兮地動也不動。
那夫人冷冷道:「我早吩咐了你這小精靈不要再來,為何你不但大膽抗命,還帶了一個臭男人來。」
風行烈還是當臉給人稱作臭男人,大不是味兒。
若非谷倩蓮哀求的眼神飄了過來,記起了她早先囑他不要介懷的話,怕不立即拂袖而去。
夫人又道:「小精靈你啞了嗎?為何不說話?」比倩蓮眼角露出笑意,楚楚可憐地道:「我怕一說話,又會惹得夫人不高興。」
夫人微怒道:「你既沒有膽子說話,為何又有膽子到這裡來?」風行烈真怕她又隨手起木魚或那盞油燈來擲谷倩蓮,不禁暗提功力,以作防備。
夫人立有所覺,哼了一聲,聲音轉回冰冷,道:「年青人,若你要應付我,恐怕非亮出君海的丈二紅槍不行。」
按著又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凝清是永不會和若海的徒兒動手的。」
風行烈呆了一呆,已知這女人是誰,難怪谷倩蓮有恃無恐地違抗禁令,帶自己到這裡來,仗著竟是他身為厲若海徒兒的身份,因為對方正是和厲若海有著微妙關係的上一代雙修府府主:雙修夫人谷凝清。
他抱拳施禮道:「風行烈參見夫人:」雙修夫人谷凝清幽幽一嘆,淡然間道:「令師可好?」風行烈早知她接著問的必是這他不想被問及的問題,悽然一嘆道:「先師與龐斑於迎風峽一戰中不幸落敗,已歸道山。」
比凝清默然不動,好一會才柔聲道:「若海死時,你是否陪在他身旁?」風行烈給勾起了傷心事,心中一酸,強忍著要掉下來的熱淚,點頭道:「行烈當時正在他身旁。」
比凝清緩緩道:「他有什麼話說?」風行烈的熱混終忍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仰天嘆道:「先師說「到了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樣地難走,又是那樣地使人黯然魂消,生離死別「悲歡哀樂,有誰明白我的苦痛?」「哈……」比凝清仰天一陣狂笑,才又出奇平靜地道:「生離死別、悲歡哀樂、生離死別、悲歡哀樂:若海啊若海,二十年前我便看透了你的痛苦,無論你粉作如何堅強,也瞞不過凝清這個最愛看蝶舞雙雙,在你心中是隻懂作夢的小女孩。」
風行烈想起往事,欷搖頭,忽地記起一事,低聲道:「行列十七歲時,有日見到先師在書房內,欣賞著一幅繡著雙蝶飛舞的精美刺繡,不知是否夫人之作?」一直看似平靜的谷凝清全身劇震.猛地轉過身來,仍保持著盤膝的姿態,臉向著風行烈道:「你說什麼?」風行烈終於看到她的容顏,只見她掛滿了無聲混珠的清麗俏臉,隻眼有如點漆,顧盼間使人魂消,不但不覺半分衰老,卻多了谷倩蓮沒有的成熟高貴風韻,姿容之美,比之絕世無變的靳冰雲也不遜色分毫。
比倩蓮反變成了旁人,看看谷擬清,看看風行烈,也忍不住掉下了晶瑩的淚珠來。
風行烈情緒平復了點。
臉上露出回憶的神情,道:「當時我問師傅,這塊刺繡是何家女子所制,師傅罕有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沒有答我,但在我離開著房時。
卻道:「好花堪折直須折,行烈你要緊記我這句話,機會一錯過了便永不回頭。」
比凝清閉上美目,全身劇震,喃喃道:「若海啊若海:當日只要你說一句話。
凝清什麼國仇家恨,復國大業,雙修大法也可棄之如敝屣,但為何你連那句話也吝嗇不說呢?」言罷美目睜開,眼中閃著興奮的神色,但瞬間又被悲痛替代,如此悲喜交替,最後轉身向回牆壁,輕輕道:「倩蓮你帶風公子走吧:」谷情蓮急道:「夫人:我還有重要話兒想說!」雙修夫人谷凝清柔聲道:「走吧:無論什麼話,我現在都不想聽。」
比倩蓮聽出她語氣中的堅決,吐了吐小舌頭,同風行烈打了個眼色,悄悄退出靜室外,順手掩上了門。
風行烈跟在她背後,問道:「現在是否應立即趕回雙修府去。」
比情連搖搖頭,轉身向著靜室道:「夫人,倩蓮和行烈候在屋外,到夫人肯聽我說話時,再召我們人去吧:」言罷向風行烈扮了個俏皮的鬼臉,伸手指了指插在髮髻處的小木槌,表示在這裡不用怕再給谷凝清當活靶般來轉東西了。
風行烈啞然失笑,又禁不住大皺眉頭,也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被「召見」。
念頭未已,一粒豆大的雨打著瞼上,按著大雨嘩啦啦的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