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位於鄱陽湖西南的南康府一所妓院的靜廳內,幹羅安閒地坐在椅內,右手託著茶盅、左手用盅蓋撥著茶麵的幾片嫩葉,呷了一口濃香的兩前龍井。
另一名相貌堂堂,精神奕奕,一身華麗絲質儒服.三十來歲的男子,垂手立在他左側處,神態虔敬。
幹羅臉上不覺半點長途跋涉的疲累,無限享受地再呷了一口清茶,才將茶盅放在腿上,用隻手捧著,讓茶熱由盅身傳進雙手和腿內去,像在感受著寶貴的生命,望向那男子奇道:「小章:為何你不坐下來?」那喚小章的男子肅然應是,將茶几另一邊的椅子拉得側了少許,才敢坐下,以示不敢和幹羅並排而坐。
這李少章是南昌最有勢力的武林大豪,手內有幾間賭場和妓院,在江湖上也頗有點聲望,想不到竟是幹羅怖在暗處的一著棋子。
幹羅道:「外面有什麼最新的發現?」李少章恭敬地道:「最轟動的事,莫如卜敵約五艘戰船在九江附近給風行烈燒了.弄得狼狽非常,連魅影劍派有刁項助陣的大船。
也給風行烈驚走了,刁項真是丟臉丟到了底。
這小子恁地了得!卜敵也真大意.大張聲勢,怕他怎也想不到要這樣落個灰頭土臉。」
幹羅心頭掠過戚長征直率爽朗的臉容,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方夜羽要向怒蛟幫開刀了。」
李少章一愕道:「卜敵去的地方似是鄱陽湖,與遠在洞庭的怒蛟幫有何關係?」幹羅含笑看著他。
頗有考較他智力的味道。
李少章皺眉想了想,「呵!」一聲道:「我明白了,但……但是卜敵憑什麼可引怒蛟幫離洞庭而來.何況……何況怒蛟幫有浪翻雲在。
魔師龐斑在滿江之戰前又肯定不會出手,方夜羽怎蠢得去惹他。」
幹羅嘿然道:「你也犯了我同樣的錯誤,就是低估了方夜羽。」
說到這裡,眼睛往廳門望過去,低喝道:「老傑:你來了。」
廳門像被一陣風般吹了開來,再人影一閃,一個高大冷峻、滿臉風霜皺紋的高大老人,跪在幹羅身前道:「少爺:我來了:」幹羅伸手扶起這年紀比他大上二十年的忠僕,洪聲大笑道:.「四十年了:我們不見足足四十年了:今日相見雖非代表什麼好事,但見到臉總是令人欣悅非常,老傑你身體好嗎?」老傑雖弓背頭縮,仍比干羅高上半個頭,神情冷靜沉穩,銳利的眼神先掠過站了起來拱手為禮的李少章,才轉向幹羅道:「只要少主健在,天大的事情我們也可以架得住。」
幹羅向李少章道:「小章:你來見過老傑,假使天下間要我幹羅我一個可真心信賴的人,必是他無疑。
我一身武功雖來自家傳,但若非老傑自幼在旁提點,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李少章聞言震驚,喑忖幹羅實是老謀深算之致,竟可把這樣一個厲害人物,藏在暗處四十年,半點風聲也不漏出來。
忙再恭敬施禮。
老傑冷冷看著他。
神情倨傲冷漠。
幹羅道:「少章是我自少收養的孤見,忠誠方面絕無間題。」
老傑臉上這才露出半點笑意,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李少章知道眼前這老人乃半個幹羅師傅的身份,對方雖只微露善意,已感受寵若驚,神態更是恭謹。
幹羅示意兩人分左右坐下,李少章又親自為老傑遞上香茶,三人才繼續商議。
幹羅續回早先的話題道:「方夜羽這小子必有妙法引開浪翻雲,否則絕不會貿然向怒蛟幫挑戰。」
轉向老傑道:「對方夜羽的實力有什麼寶貴情報?」老傑沉聲道:「方夜羽的實力,主要來自三方面,一是魔師宮本身的班底,這批人都是由柳搖技和花解語兩人從域外和中原各地精心挑選出來,加以訓練,所以名雖不見經傳.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兼且擅長合擊戰陣之術,又不用自重身份,故縱使是一般高手,遇上他們亦非吃虧不可。」
只聽這一番分析,李少章便知道這老傑手上有個龐大的情報網,由此推知,這人亦必握有強大的實力,足可助幹羅東山再起,至此不由更對幹羅四十年前使放下這暗樁的深謀遠處,感到懾服。
幹羅想起了絕天滅地兩人,點頭道:「老傑說得一點沒錯,我曾和魔師宮的十大煞神中的兩人碰過頭,果是不可輕忽視之。」
能得幹羅如此評價,絕天滅地兩人若然知道,必會欣喜非常。
老傑續道:「第二方面的實力來自蒙古和西藏,蒙人自以當年逃回去約五大高手為首,其中的人妖裡赤媚武功直追魔師龐斑,雖仍有一段距離,卻是相差不遠:中原除了少爺等寥寥數人外,怕沒有人足當他對手。
新一輩的蒙古好手雖尚未有人露臉,但可猜想必有一二傑出之士,實力不容輕侮。」
幹羅哈哈一笑道:「若非方夜羽手下實力驚人。
那來膽子挑戰中原武林?」頓了一頓道:「西藏武功高者都是喇嘛之輩,這些禿奴終年潛修密法,正因如此,他們武功雖高.亦不足懼,蓋都難得有興趣到中原來爭霸。」
老傑道:「他們是否有人到中原來,很快將可揭曉。」
李少章一呆道:「聽傑老之言,似乎聽到了點有關的風聲?」老傑首次對李少竟露出讚許的神色,點頭道:「據我在西藏的眼線傳回來的訊息說,北藏的紅日法王和青藏以護法為己任的四密尊者,均已秘密潛入中原,可惜我仍未能採到他們的行蹤,只從這點,可知掩讓他們的人定是方夜羽無疑。」
李少章禁不住嘆道:「傑老的推斷確是精到,因為這批喇嘛若非得方夜羽掩護,以如此礙眼的形相,怎瞞得過中原武林的耳目?」幹羅搖頭笑道:「方夜羽這小子亦算厲害,連紅日也請得動,真不知他使了什麼法寶?紅日啊紅日:我幹羅倒要秤秤你有多少斤兩,是否名實相符?」老傑神色凝重道:「據說此人成就上追當年的蒙古國師八師巴,雖或未能比得上龐斑,但……」幹羅揮手道:「中藏武林仇怨深若汪洋,遲早也得見個真章,快一點實比遲一點好,難能適逢其會,雖死無憾。」
老一聲長笑,豪情蓋天,軒眉喝道:「好:不傀幹三公子的好兒子,我老傑就拚了一身老骨頭來陪少爺玩玩。」
李少章給兩人激得熱血沸騰,朗聲道:「別要不算上我李少章一份兒:」幹羅望向李少章,眼中掠過慈和之色,微笑道:「少章你有妻有兒,生活美滿,縱使你要跟我涉險江湖,我也絕不容許,況且你留在暗處。
對我們的幫助會更大。」
李少章從未被幹羅以這種眼神望過,心頭一陣激動,哽咽道:「城主……」幹羅佯怒道:「你要婆婆媽媽.我意已決,你不若專心多生兩個兒子,好好栽培他們,將來再告訴他們我和龐斑的故事。」
轉向老傑道:「方夜羽還有什麼人?」老傑道:「方夜羽第三方面的人,情況要複雜多了,雖都是中原武人.卻包括了被官府通緝,受江湖唾棄的劇盜殺手;或因各種原故,受他收買或籠絡的門派幫會中人,最後則是他收降的黑道人物。」
聽到最後一句,幹羅仰首無語,好一會才黯然一嘆道:「葛霸和謝遷盤兩人有否背叛我?」老傑沉聲道:「應該沒有,據逃出來的少爺舊都說,葛霸被暗算身亡。
謝遷盤則不知所蹤,但若少爺出來振臂一呼,謝遷盤必來追隨少爺。」
幹羅心中暗歎,三年前與浪翻雲一戰,葛霸受了內傷,至今未愈;謝遷王盤則斷去右手,自己亦受了重傷。
致大機旁落在易燕媚和自己一向不大信任的毛白意之手,否則方夜羽要策反自己的手下,實談何容易。
老傑道:「有件奇怪的事,就是易燕媚離開了方夜羽,孤身沿江東來,一路留下山城暗記,看來……看來……」幹羅眼中爆起奇怪的神色,沉思片晌,平靜地道:「她是來找我,你沒有動她吧?」老傑道:「她行為反常,雖看上去並非陷阱,但我當然要請示過少爺,才會行動。」
幹羅對老傑的小心周詳大感滿意,點頭道:「燕媚燕媚.希望我再沒有看錯你?」兩人愕然望向他。
幹羅舉起茶盅,呷了一口茶後,淡淡道:「由今天開始,我們全面和方夜羽開戰。」
武昌。
韓府門外。
大沖上行人稀少,縱有人走過,都是行色匆匆,趕著回家吃飯。
不捨將秦夢瑤送至門外。
秦夢瑤微笑道:「大師請回!八派的人都在等待著你。」
不捨搖頭道:「若秦姑娘不介意.小僧想再送一程。」
秦夢瑤沒有拒絕,走下石階,沿街緩緩而行。
不捨墮後尺許,默默陪著走。
走了十多多,不捨有點難以啟齒地道:「秦姑娘可否準小僧大膽問上一個問題?」在夕陽斜照下,秦夢瑤俏臉泛著聖潔的光輝,露出笑靨道:「有什麼說話。
大師勿要藏在心裡。」
不捨仰望天邊的紅霞。
神情落寞,輕嘆道:「小僧生於蒙人藏僧橫行的時代,父母兄姊均慘死於他們之手,我幸得恩師打救,才得身免,避居少林,本以為這一生也不會離寺下山,但恩師的死亡,卻改變了小僧的一生!」又再一聲輕嘆,喟言道:「恩師敗於龐斑之手,負傷回寺,當我們均以為他會逐漸痊癒時.卻忽然仙逝,沒有留下隻字片言,那時我想到的只是:無論如何,我也要為了恩師,為了少林寺,除去龐斑。」
秦夢瑤知道不捨這番心底話,可能是自他師尊絕戒和尚死後,從沒有向任何人說過,心中也不由惻然,感到不捨隱然有視她為紅顏知己之意。
不捨的語氣轉趨平靜,道:「那時小僧便想到。
恩師的武功已達少林寺武學的最高層次,縱使小僧再躲在少林,無論如何勤修苦練,最多也是另一個恩師,故此把心一橫,往外求之,唉:」秦夢瑤自然知道他最後揀了雙修府專講男女之道的雙修心法,以不捨這樣自幼清修的高僧。
要他下一個這樣的決定,他內心的矛盾和鬥爭可想而知。
不捨沉吟片晌,道:「秦姑娘可知小僧為何忽然提起這些陳年舊事?」秦夢瑤目注不捨,搖頭道:「對別人來說,這些可能是陳年舊事。
但對大師來說,卻永遠是那麼歷歷加在目前,夢瑤說得對嗎?」不捨目中閃過痛苦的神色,點頭道:「是的:所有這些事就像在剛才發生,揮之不去。
好了:我送秦姑娘就送到這裡為止。」
言罷立定。
秦夢瑤輕移數步,才轉過頭來道:「大師先前不是想間:為何我故意不攔阻紅日法王擄人而去嗎?」不捨微微一笑道:「因為小僧忽然想到了中原因.事實上小僧也沒有全力出手,只不過和秦姑娘不真正出手的原因或者略有分別。」
秦夢瑤別有深意地望了不捨一眼,恬淡地道:「大師不肯全力以赴,是否希望紅日法王為要我尋鷹刀,無暇別顧呢?」不捨眼中射出讚賞的神色,坦然道:「小僧是純從利害關係的角度出發,因為小僧昨晚接到密報,卜敵率著紅巾盜和一批黑道高手,往雙修府進發,這事小借縱然明知是方夜羽佈下的陷阱,也不能不踩進去,沒有了紅日法王這種可比擬龐斑或浪翻雲的絕代高手,對小僧自是有利得多。」
秦夢瑤美目閃起異彩,默思片刻,道:「夢瑤也有一個問題想詢問大師?」不捨奇道:「秦姑娘請說!」秦夢瑤道:「那天柳林之會,龐斑走時,大師有的是攔截龐斑的機會,只要你們動上了手,夢瑤不管如何也不會介入,為何大師卻放過了那千載一時的良機呢?」不捨愕然自問道:「是的!為何小僧會放過那機會?」秦夢瑤代答道:「因為大師的心裡面有兩個不捨,一個是為了師門和白道武林,下定決心不顧一切擊殺龐斑的不捨;另一個不捨卻是你真正的自己,一個不願乘人之危,並且不計生死,也要光明正大,轟轟烈烈和大敵決一死戰的不捨。
最後仍是真正的不捨勝了。」
語罷轉身慢步而去。
看著她逐漸遠去的優美背影,不捨的神情更落寞了,今次到雙修府去,會否見到自己最怕碰見的「她」呢?天已入黑。
烏雲密怖,眼看就有一場大雨。
比倩蓮和風行烈兩人,悄悄由北都進入幹羅所在的南康府,趁著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