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嗦!」
柔柔大吃一驚,湊在韓柏耳邊叫道:「他的扇!」
莫意怒哼道:「吃扒外的賤人!」
韓柏故作驚奇地道:「什麼!他氣得要用扇來煽掉怒火?」
「咿呀!」
帳內三人同時一震。
帳外的倉門打了開來。
究竟是誰在這等時刻,闖進倉來!
洞庭湖熟悉的氣味迎風拂來。
浪翻雲撐著小艇,不徐不疾地在湖面上滑行,神態從容自若,不知外情的人看到,定以為他是想深夜遊湖。
洞庭乃天下第一名湖,面積跨數省之地,南接湘、資、沅、澧四水,北向吐長江,水天相連、碧波浩森,氣象萬千,但要在這樣的大湖找一條船,便若在沙漠要找一個人。
但浪翻雲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對方。
因為敵人是蓄意引他出來的。
無論在時間上,安排上,敵人針對的目標都是他。
這代表了對方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把握得非常之好,只有深悉怒蛟幫內部情形的人,才能如此。
可是他們憑什麼惹他浪翻雲!
想到這,心中一動,將自己放在敵人的立場,來思索自己的弱點。
他並不擔心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因為除非是龐斑親自出手,上官鷹、翟雨時等在凌戰天的支援下,是足可應付任何危險的。
想到這一,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個弱點。
浪翻雲眼中精芒一閃,望往星夜和洞庭湖交接的水天遠處。
一艘三桅大船正迅速逃走。
浪翻雲輕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多麼喜歡怒蛟島上平靜的日子,但他知道現實並不容許他再作戀想,這楞嚴是個絕不可輕視的人物,一上來便顯出了驚人的手段。
腳下用力。
「闢勒!」
小艇硬生生裂開。
浪翻雲腳下踏著小艇碎開後的一條長木,速度驀地增加,水浪翻往兩旁,箭般往敵船追去。
秦夢瑤望向挑戰龐斑的劍僧不捨大師時,淡淡道:「大師若要挑戰魔師,先要過得夢瑤手中之劍。」
白道眾種子高手們一齊愕然。
在他們心中,縱使奏夢瑤保持中立,已使他們大大不滿;何況刻下竟要代龐斑應付不捨的挑戰。
只有三個人反應比較不同。
第一個是書香世家的雲裳,美目射出深思的表情,纖手按在丈夫向清秋的肩頭,制止了自己的男人表示心中的不滿。
第二個是小半道人,他先是驚訝,接著眼中射出尊敬的神色,顯是把握到秦夢瑤不顧自身清譽,誓要維護十八種子高手的心意。
第三個是不捨大師。
要知此次召來十八種子高手,以不捨主張最力,其中一個原因,是希望在外侮之前,激起同仇敵愾,以沖淡因韓府兇案引起的分裂危機,豈知一上來,十八種子高手便一敗一死,使他們完全陷入被動的劣境。
所以他一現身即向龐斑單獨挑戰,固然是希望挽回如江河下瀉的頹勢,更重要的是希望以自己的一死,換回眾人的安然離去,保全實力。
龐斑的道心種魔大法確是深不可測,已超脫了一般的武學常規和爭戰之道,若群戰不免,激起龐斑的殺機,拚著內傷加深,也不會留下任何活口,若那情況發生,白道將沉淪不起,休想在數十年內回覆元氣。
可惜直到他面對龐斑時,才體察到龐斑的真正實力;完全摸不到底的實力。
龐斑已非昔日的龐斑,他已晉入另一層次,另一種境界,使他們針對他而定下的策略構想全派不上用場。
在眾人喝駕前,龐斑長笑而起,移到船頭,做然卓立,仰首望天道:「夢瑤是靜庵外唯一可使我感到束手縛腳的人,假若我還不賣你一個情面,靜庵會笑我有欠風度,可是假若我大開殺戒,夢瑤會否對我以劍相向。」
除了不捨等有限幾人外,眾人都大惑不解,因為夢瑤越俎代庖,接下了不捨的挑戰,明明對龐斑有利無害,為何龐斑反隱有不滿之意?又硬要迫秦夢瑤表態?
這些種子高手,均是八派聯盟千錘百煉下精挑出來的俊彥,在龐斑退隱這二十年來,得八派捐棄門戶之見,史無前例的讓他們在本門武功之外,得窺他派秘傳心法,又得各派宗師親自訓練指點,名符其實地身兼各派之長,對於殲滅龐斑可謂信心十足,豈知真正碰上龐斑,才感受到上乘爭戰之術,竟是如此地使人有力難施,才使他們明白到龐斑的可怕處。難怪二十年前與龐斑的鬥爭,白道雖人才輩出,仍然一直屈處下風。
秦夢瑤輕嘆道:「魔師不要迫夢瑤了!」
龐斑偉岸的軀體微微一震,轉身俯首,愛憐地細審秦夢瑤清麗的俏臉,愕然道:「天!我還以為是靜庵在向我嬌嗔!」微一頓足,道:「罷了!今夜我便衝著夢瑤情面,放過他們。」
語罷,衣衫霍霍,倏地升起。
謝峰怒哼一聲,他身旁男女立時亮出雙斧和拂塵。
龐斑哈哈一笑,也不見如何作勢,已飛臨他們頭頂前的上空。
這時連久未作聲的冷鐵心、雲清和沙千里三人也禁不住要佩服龐斑的氣勢,因為若他避開表示有意攔截的謝峰等三名長白派高手,便難免予人有‘逃走’的感覺。
其實這包圍網最弱的一環,亦是這三個人,這並非說他們的武技最低微,而是雲清曾和韓柏交手師老無功,早挫了銳氣;冷鐵心則在範良極手下吃了暗虧,信心大幅削減;沙千里早先在小花溪受龐斑壓力下黯然而退,鬥志已失。所以假若龐斑揀他們這一方向離去,可說是輕而易舉,他們亦是心知肚明,故此特別對龐斑的舍弱取強深有所感。
反之首當其衝,騎虎難下的謝峰卻微有悔意,他之所以表示攔截之意,純是想趁機揀個便宜,因為不捨對龐斑的挑戰和受到的椎許,已使不捨隱然凌駕於其它種子高手之上,故此希望趁龐斑要走時,擺出攔截的姿態,爭回些許面子地位,這全基於他以己心度龐斑之腹,想到對方既想走,自不應揀他這一方,豈知事例項大出他所料。
龐斑已在他頭頂前上空三丈許處。
他也是第一流的好手,立時收攝心神,飛身而起,截擊龐斑。
兩旁的同門‘十字斧’鴻達才和‘鐵柔拂’鄭卿嬌亦同時騰身而起,位置卻稍墜後方,作第二道的關防。
在配合上,可說是無懈可擊。
龐斑一聲長笑,迅速無比的身子去勢,忽地放緩下來,似要定在半空。
謝峰心頭一寒。
這應是絕無可能的事,完全違反物理上的常規,也使他失去原本精確無比的預算。
變招已來不及了。
謝峰狂喝一聲,雲行雨飄身法展至極限,硬往下急墜,希望能觸地再起,迎擊龐斑。
他身後的鴻達才和鄭卿嬌便沒有他的功夫,沖天而起,剎那間便到了三丈高處的頂點,開始回落。
謝峰腳尖觸地,正要彈高。
龐斑哈哈一笑,慢下來的身形驀地加速,掠過鴻達才和鄭卿嬌,同時左右腳尖分點在兩人頭上。
兩人暗叫吾命休矣,胸中一口氣立時變濁,直跌下去。
‘颼’一聲,龐斑雄偉如山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上的黑暗裡。
‘砰、砰!’
鴻達才、鄭卿嬌兩人滾跌地上,坐起來時臉無人色,想起剛才若龐斑腳尖稍用點力道,他們的頭骨怕沒有一塊是完整的了。
眾種子高手除不捨外,均臉色一變,心中都泛起無力與抗的窩囊感覺,這次圍攻龐斑,可說是一敗塗地,丟臉之極,若非龐斑腳下留情,死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眾人目光回到小艇上,秦夢瑤早不知所蹤。
不捨平靜地道:「夢瑤姑娘剛才趁各位注意力集中在魔師身上時走了。」
謝峰呆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跺腳,轉身便去,鴻達才和鄭卿嬌兩人呆了一呆,亦彈起身追著去了。
不捨緩緩來到少林俗家高手‘穿雲箭’程望旁邊,彎身探手抱起身,神情落寞,無喜無悲。
雲裳伸手過去捉著夫君微顫的手,心中暗歎,知道慣對春風秋月、琴棋書晝與自己魚水之樂的向清秋,正深為眼前冷酷的死亡而戰慄,嘆了一口氣,向不捨道:「大師若無指示,愚夫婦便返回書香世家了。」
不捨怎聽不出她語氣中有退出之意,這次應召而來的各派高手共十八人,一人已死,一人雖生猶死,若再少了書香世家這兩名高手,便只剩下十四人,假若這些人中再因韓府兇案而分裂,便更七零八落了,還如何能和以龐斑為首的力量對抗?
小半道人忽地哈哈一笑。
眾人眼光不由落在他的胖臉上。
只見這看來一臉樂天的道人寬容道:「各位實在不用心灰意冷,否則便落在龐斑算計中,我們雖有戰友不幸身死,但比起二十年前先輩的遭遇,可算是戰績輝煌,由此可見二十年後的今天,和龐斑的鬥爭,已大有轉機。」
眾人心中一動,立時把握到這小半道人話中的玄機。
要知二十年前,龐斑曾先後多次被白道高手聯手圍攻,除了少林的無想僧外,手下從沒活口留下,這已成了龐斑的招牌手段,這次十八種子高手圍攻龐斑,只死一人,這在以前是絕難想象的事。
「我佛慈悲!」
一聲佛號下,隱在柳林內的筏可大師緩步走出,臉容寶相莊嚴,合十道:「小半道兄說得好,貧儈失去爭雄之念後,心無礙,反而旁觀者清,看出龐魔起始時殺氣大盛,直至不捨大師現身時,才驀地斂去殺機,可見不捨大師的成就,竟硬迫得龐魔也要改變了主意。」不捨微微一笑道:「不捨怎敢居功,我看龐斑真正忌憚的乃秦夢瑤,才如此破例離去。」
冷鐵心冷冷道:「大師不用謙虛,這次若無秦夢瑤從中作梗,非是沒有留下龐魔的可能,哼!我古劍池要看看言靜庵如何交待此事!」
雲清和沙千里齊齊點頭,表示他們同意冷鐵心對秦夢瑤的立場。
雲裳輕輕一嘆,蹙起黛眉,柔聲道:「冷兄對夢瑤小姐可能有點誤會了。」
沙千里也冷哼道:「怎會是誤會,依我看是言靜庵和龐斑間實有不可告人之關係,所以秦夢瑤才處處站在龐斑的一方。」
雲裳心中暗歎,這些一向自尊自大的高手,將失敗歸咎到秦夢瑤身上,實是一件補贖自己失落感的心態,有理也說不清,轉向不捨道:「大師若再無他話,愚夫婦要告退了。」
向清秋一向對自己這美慧過人的妻子言聽計從,對不捨施禮道:「經此一役,大師已名震天下,若能再解開韓府兇案死結,八派振興,非是無望,愚夫婦先返世家,只要大師號召,必附驥尾,請了!」緩緩後退。
筏可一聲佛號,亦趁機退走不見。
不捨抱著程望的身,默然不語。
雲清緩緩來到他的身邊,關切地道:「大師剛來此地,還未有機會往韓府去,不如趁現在到韓府落腳稍息吧。」
不捨知道她想自己及早見到馬峻聲,好作出應付長白由謝峰所率領那問罪之師的對策,禁不住心中苦笑,目光掃過小半道人、冷鐵心和沙千里,淡然道:「我們還要找一個人,向他討回一份檔案。」
雲清不知如何粉臉一紅,咬牙道:「範良極這死鬼,什麼東西不好偷,偏要偷這麼重要的一份檔案!」接著向不捨道:「這事交由我負責,我一定能把他掘出來。」
說到最後,粉臉一紅再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