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方夜羽情報之精,怎會不知道這針對龐斑的‘淺水行動’?所以今夜擺下的是一個陷阱,讓十八種子高手自己投入羅網之內。
一聲冷哼起自另一邊岸旁,另三條人影閃了出來,其中一個高瘦清瘦的中年人離岸躍起,飛到程望沉之處,一探手抓起程望身,再點水面,飛返岸旁,動作若流水行雲,非常好看。
龐斑限中閃過讚賞的神色,微笑道:「長白的‘雲行雨飄’,縱使不老神仙親來,也不過如此,謝峰兄你好。」
中年人竟是韓府兇案死者謝青聯的父親‘無刃刀’謝峰。
謝峰放下程望,和其餘兩人傲然而立,也不施禮,只是冷冷看著龐斑,予人既倨傲又莫測高深的感覺。
他身旁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比謝峰年紀略少,一面正氣,兩眼精光閃閃,身材健碩,揹負雙斧,顯是豪勇之士。
女的年在三十五、六間,容貌頗為娟美,可惜左面有塊巴掌大的紅胎印,使她看來陰森可怖,一對眼隱含怒火,令人很不舒服。
當她眼光落在秦夢瑤身上時,明顯地透露出不滿之色。
「謝兄好輕功,魔師好眼力,今夜這麼高興,讓小弟也來湊湊熱鬧,‘書香世家’向清秋偕妻雲裳,拜見各位高人。」
一對有若神仙中人的中年男女,悠悠自林內小路步出,男子一身儒服,可是意態軒昂,一點也沒有文弱之態,女的嬌小柔弱,但眉目如花,氣質高貴,神態雍容,予人既富且貴的氣派。
十八種子高手現身的,至此已有十一人,一敗一死,但實力卻仍是非同小可,他們看似隨便站在湖的岸旁,其實已隱隱封死了龐斑的所有逃路,龐斑若要走,便非動手見過真章不可。
奏夢瑤輕吸一口氣,微有波湯的心情剎那間平復下來,達至止水通明的境界。
因為她已作出決定,決意不借一切,挽救這群還不知道已將半隻腳踏進鬼門關裡的白道高手。
劍僧的聲音在武當那笑容滿臉的小半道人身後響起道:「少林不捨,見過魔師,請魔師出手指教,貧僧保護沒有任何其它人再插手,若魔師勝了,餘下的人亦不敢再打擾魔師清興,立即退走。」
白道眾高手齊感愕然,因為一直以來他們的計劃都是一齊猛施殺手,務要龐斑喘不過氣來,致傷勢加重,使他們有可乘之機。
現在劍僧不捨卻宣告單打獨鬥,以決勝負,確是令人費解。
那邊的謝峰卻是神色不悅,心想不捨你如此一說,立時將自己的身分突出於其它種子高手之上,居心叵測,極可能是藉此以製造聲勢,蓋過我長白,俾可以在韓府兇案一事上爭佔上風。
不過謝峰對不捨確有幾分忌憚,更想到不捨要硬撼龐斑,勝敗對他均是有利無害,於是強忍不言。
只有秦夢瑤才知道不捨是受自己言語所激,惹起了心中豪氣,她敏銳的觸覺,隱隱感到不捨口氣中除了有著赴死的決心外,還有一種心灰意冷的味道。
誰令他如此呢?龐斑首次色動,望往小半道人身旁那仙風道骨,高而有勢,僧袍如雪的不捨,肅然道:「來人可是絕戒和尚的徒弟不捨大師?」不捨來到小半道人身旁,秀美的臉龐出奇地平靜,合十道:「家師命喪於前輩手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五個月另六天,小儈不敢須臾或忘!」龐斑點點頭,神色凝重地望向不捨道:「我一向不把你們十八種子高手放在眼內,現在看來我是錯了。」
停了下來,忽地啞然失笑,自言自語地道:「不過這也難怪,少林心法和雙修絕學**而成的新品種,確是從未曾有過的事!」小半道人‘哈’一聲笑了起來,板著的臉孔又回覆了笑嘻嘻的樣子道:「前輩錯得有理!錯得有理!」龐斑理也不理那小半道人,眼中爆起懾人精芒,射向這秀氣孤高的白衣僧,哼道:「想不到你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無想僧,成了八派的第一人。」
不捨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從容瀟,使人感到他對著龐斑,竟是半點驚懼也沒有,淡然道:「前輩為何會一向看輕小僧?」龐斑眼中閃過讚歎欣賞的神色,以微笑回報道:「只是這一問,便可看出你確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他的眼光掃過現身的種子高手,其中謝峰的神倩最不自然,顯是不忿龐斑如此推許不捨,至於其它的人震驚有之,興奮有之,情態雖異,但眼中都閃過不解的神色,不明白不捨和龐斑話鋒間的玄機。
龐斑眼光最後落在安坐船上,優美無瑕的秦夢瑤臉上,哈哈一笑道:「今天我有兩個驚喜,一個是夢瑤!」轉頭往不捨望去,道:「另一個就是大師了。」
不捨默然不語,像在靜待龐斑說出為何一向會低估了他的原因。
龐斑長嘆一聲道:「我之所以小覷了大師,有三個原因。」
眾人一聽大奇,龐斑能說出一個使人信服的原因,眾人便已佩服之極,現在卻有三個之多,怎不教人感到路轉峰迴,大出意外。
不捨平靜地道:「小僧只能想到兩個原因,還望前輩賜告第三個。」
這次連謝峰也對不捨的智慧感到驚異不已,因為不捨此說,明顯是在給龐斑出難題,要求龐斑不但須猜到不捨已知道的兩個原因,還要說出不捨想不到的那個原因。
兩人由一見面開始,便展開了玄妙的交鋒。
龐斑淡然一笑道:「第一個原因,就是少林心法一向著重無念無慾;而雙修心法部是剛好相反,講求極盡男女之歡……豈知……」搖頭再笑。
書香世家的雲裳以甜美之極的聲音溫柔地道:「魔師是否認為兩種截然不同的練功法門,是不可以融渾為一,產生出極好的效果呢?」眾人暗暗點頭,雲裳這個椎論極為合理。
只有不捨和秦夢瑤,才看出雲裳其實是才智高絕,暗中為不捨助攻,因為只要龐斑的答案就是如此,龐斑語出必驚人的壓倒性優勢,便會一挫,於此亦可見雲裳的武學修養必然非常不錯,竟能悉破其中玄妙之處。
龐斑淡淡地看了這美麗成熟、風韻極佳的美婦一眼,道:「我只是想不到不捨竟成功把握到‘兩極歸一’的法門。」
‘兩極歸一’說的是一種練功的蹊徑,就是若能將兩樣截然相反的力量,例如陰和陽、柔和剛,合而為一,威力一定比純陽和純剛、純陰或純柔更大。
可是理論歸理論,卻鮮有人練成此類奇功,龐斑將少林和雙修兩派心法喻為兩極歸一,確是妙到毫巔,因為他同時點出了不捨為何能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心法路子融渾為一的理論根據,亦就此推斷出不捨的功力深淺。
龐斑不待眾人有喘息之機,續道:「第二個原因,就是不捨既存有復仇之念,如此有為而作,怎能達先天無為之境,豈知不捨竟已看穿了世間無一事非‘佛’、無一物非‘佛’之理,確使本人刮目相看。」
眾人至此真是口服心服,龐斑這兩個看法,不但顯出他的眼力,已到了看破了人世虛幻的境界,還顯出寬闊至不可測度的胸襟和氣概,絲毫不向能匹配他的敵人掩飾自己心中的推崇和讚賞,無懼助敵之威。
不捨謙卑一笑,道:「請前輩說出第三個原因。」
龐斑眼中掠過複雜之極的神色,仰望夜空,籲出一口長氣,又低頭搖首,望向秦夢瑤道:「這第三個原因,可以瞞過任何人,但卻絕瞞不過你,是嗎?」眾人只覺奇峰突出,秦夢瑤為何是龐斑外唯一知道那原因的人?奏夢瑤避開龐斑的目光,望往岸旁彎彎地構伸出來的柳枝,淡淡道:「看到魔師這種神態,夢瑤就算不能想個十足,也已猜到了三分。」
忽爾裡,她想起了早先感應到不捨的意冷心灰。
龐斑緩緩望向不捨,神光閃過,暴喝道:「情關難過啊!朋友。」
由出現到此刻一直有若不波古井的不捨,渾身一震,眼中精芒貫盈,回擊龐斑鋒利若削鐵如泥的寶刃般的眼神,道:「只是這句話,小僧今夜無論是生是死,也會覺得不虛此行,前輩請!」眾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背上負著的長劍上。
八派聯盟第一高手的劍,能勝過受了傷的龐斑嗎?水是深還是淺?沒有人想到白道和龐斑的鬥爭,忽然間竟到了決定性的時刻。
怒蛟島。
發生了三條人命被奪一事的望樓旁,怒蛟幫幾個最重要人物,聚到一旁,顯有要事一商量。
幫主上官鷹眼光由在望樓四周搜尋敵人任何遺痕的數十個怒蛟幫好手身上收回來,望往一直沈默不語的翟雨時,沉聲道:「楞嚴難道想強攻怒蛟島?」舉起手中的信,疑惑地道:「這封沒有內函的信,代表了什麼意思?」翟雨時不答上官鷹的問題,轉向怒蛟幫除浪翻雲外,最有地位的元老凌戰天道:「二叔對此事有何看法?」凌戰天眼光掃過龐過之和梁秋未兩人,悶哼道:「楞嚴除非是患了失心瘋,否則怎會有膽子在覆雨劍的眼前,挑惹怒蛟島。」
接著頓了一頓道:「這當然也不能排除,那些在京城內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人,會低估了大哥的智慧和劍術,而作出了這盲目的行動。」
翟雨時道:「不過這要假設楞嚴不是龐斑的弟子才可以成立。」
凌戰天眼中閃過讚許的神色,因為若楞嚴是龐斑的弟子,自應知道浪翻雲是連魔師也不敢輕視的不世人物。
梁秋未道:「為何首座會留下‘敵人要的是浪翻雲’之語?」上官鷹道:「我本也被這句話困擾著,現在忽然想到浪大叔看出敵人是蓄意挑引他,才有此語。」
龐過之愕然道:「這是否代表楞嚴並非龐斑的嫡傳,因為像龐斑和浪大叔這種級數的高手,就算任何陷阱也不管用。」
他跟隨浪翻雲多年,自然深悉浪翻雲的厲害。
翟雨時臉色凝重,緩緩道:「問題實比想象中嚴重,若對方是蓄意引走浪大叔,現在便是露了一手,起碼使我們對內部的安全,產生了疑問。」
眾人齊齊點頭。
要知怒蛟幫一向以來的優勢,就是建在對島內形勢的保密工作上,現在敵人不但可以從容摸上島來,殺人而去,還巧妙地使浪翻雲成為第一個發現的人,這顯示了怒蛟島內有暗中通敵的內奸,而且地位不應是太低。
凌戰天皺眉道:「這就真是奇哉怪也,若楞嚴的主要目標是怒蛟島,自不應在這時機未成熟的時刻,便先揭開了自己的底牌,讓我們有所防範,因為若要引你們的浪大叔離島,方法可多著呢!」望向翟雨時,道:「雨時你對這又有何看法?」翟雨時望著凌戰天英俊成熟的臉龐,心中正想假若凌戰天確是名登黑榜,將是繼厲若海之後,黑榜裡最英俊的高手了。
他聞言微一沉吟道:「二叔的推斷非常精到,無論楞嚴是否龐斑之徒,均沒有理由不靜待龐斑和浪大叔分出勝負後才動手,所以愣嚴這次的挑逗行動,必是懷有某一目的而來,;浪叔亦因看破了這點,所以才應計而去。
唯今之計,最佳者莫如安內攘外,同時進行,這樣才不會被迫進入守勢裡。」
上官鷹道:「我看雨時你成竹在胸,不知有何安內攘外的妙策?」翟雨時仰望夜空,長長吁出一口氣,暗忖希望上天保佑戚長征安然無恙就好了,否則他縱有滿腹妙計,也將難以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