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色劍雙絕

覆雨翻雲 黃易 第2頁,共2頁

這一句連消帶打,以守為攻立使範良極不好意思拿著她的年紀再做文章。

長笑聲起,方夜羽現身在和白髮、紅顏兩人遙遙對立的屋頂處,將韓、範、秦三人夾在中間。

韓柏忽地回覆了赤尊信式的神態和氣勢,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陣大笑,道:「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會,能幹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極,方兄的戟就在韓某背上,等方兄親手來取。」

方夜羽然笑道:「隨著對韓兄加深的認識,收你為手上一語,自是無法實現,故小弟將前時說的三個月內活捉你一句話收回,張望為即時殺死你,未知韓兄意下如何!」他要殺死人,還在請問對方的意向,確是奇哉怪也。

範良極冷冷向韓柏道:「你看!這小子連九天也等不了,便急著出手,壞了我們的大事!」方夜羽轉向默立不語的秦夢瑤,這才有機會細看對方,腦際轟然一震,心中嘆道:「世聞竟有如此靈氣迫人的美女,伯也可以與靳冰雲一較短長了。」

秦夢瑤眼中掠過不悅的神色,顯是不滿方夜羽如此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方夜羽猛地驚醒,道:「夢瑤小姐有若長於極峰上的雪蓮花,故雖現身塵世,仍可給在下一眼認出,本人謹此代師尊向令師問好。」

秦夢瑤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誰,怎會還當著她面前,說要殺死韓柏,難道他只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是她才對?想到這裡,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不是來自附近的人,而是來至東南方的某一遠處。

範良極驀然大喝道:「龐斑你是否來了?」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師怎會來此,前輩莫要多心了。」

奏夢瑤卻知方夜羽在說謊,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龐斑來了,因為方夜羽絕不似說謊的人。

他的一切神態動靜,都接近完美。

言靜庵曾說過,龐斑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絕對的完美,那造成他邪異無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為他這氣質所懾,難以生出對抗的心,方夜羽正繼承了他這種特質。

但龐斑沒出現便走了。

那並瞞不過範良極天下無雙的耳朵,想到這裡,望向韓柏,後者眼睛正機警地望著東南方,此人也感應到龐斑的接近,由此推之,這自認韓柏的豪漢,亦是個不可一世,能與範良極比較的高手,偏是那麼天真傻氣!但剛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卻表現了慷慨豪雄,不畏強權的一面,那種對比造成一種奇異的魅力。

秦夢瑤淡淡道:「令師來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請賜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夢瑤小姐也如此說,便一定錯不了,夢瑤小姐有話請說。」

韓柏眼神一落在奏夢瑤身上,便毫不掩飾地由凌厲化作溫柔,她不但人美,聲音更柔美寧逸,使人百聽不厭,看著她時,你絕不會再感覺到人世間有任何鬥爭或醜惡,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塵世來歷練一番。

秦夢瑤一點也沒有因成了眾眼之的而有絲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夢瑤乃來自慈航靜齋的人,竟還當著我說要殺人,難道你以為我竟會坐視不理嗎?」她的說話直接了當,像把劍般往方夜羽剌去。

韓柏長笑起來,將眾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瀟地向秦夢瑤施了個禮,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須管人世間這類仇殺鬥爭,這件事韓某一人做事一人當,由我獨力應付便可以了。」

範良極在旁冷冷道;「這小子倒識吹捧拍馬、斟茶遞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兩人,向秦夢瑤微微一笑、文質彬彬地道:「衝著夢瑤小姐這幾句話,我便改為假設十天之內,韓兄若能躲過我手工三次的剌殺,十天後我便和他公平決鬥一揚,時間地點任韓兄選擇。」

秦夢瑤心中一嘆,這方夜羽果然不愧龐斑之徒,這樣一說,既能使她下得臺階,甚至賣了她一個人情,還將韓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獨自應付危險的死角,確是厲害她亦難以阻止,因為決定權已到了韓柏手上。

範良極本想反對,忽地神情一動,先一步用手勢阻止韓柏出言,搶著答應道:「好,.十天後,假設我這小侄韓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個時辰,在韓府大宅內的武庫和小魔師你決一生死。」

秦夢瑤嬌軀輕震,眼中爆閃異彩,專注地打量韓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關係?韓柏一愕恍然,啞然失笑道:「姜果是老的辣!」說到這裡,不由往煙視媚行的花解語望去,後者那精靈得像生出電光的深黑眸子,正滿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興趣地瀏覽著。

她的拍檔柳搖枝卻只顧看著秦夢瑤,眼中露出顛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閃過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設韓兄吉人天相,十日後我們便在韓家武庫內於黎明前的一刻決戰。」

接著向秦夢瑤躬身道:「夢瑤小姐恬淡無為,那知世情之苦,在下有個請求,還望夢瑤小姐俯允。」

秦夢瑤大方地道:「方兄但說無礙,不過我卻不知自己能否辦到?」方夜羽哈哈一笑道:「夢瑤小姐必能辦到!家師龐斑希望今夜三更時分,在離此東面三里的柳林和夢瑤小姐一見。」

秦夢瑤心中嘆了一口氣,方夜羽確是針對自己的弱點,設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為只以龐斑和言靜庵的微妙關係,見龐斑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但危險的是韓柏,因為她本打好了算盤,要不惜一切在這十天之內,保證韓柏絲毫無所損,但要見龐斑今晚便不能不離開韓柏了。

而這約會她是不能不赴的,因為她想親口問龐斑,為何竟狠得下心腸,離開了言靜庵?在‘世情’裡,對她來說,與言靜庵那種更甚於骨肉的師徒之倩的難關是最難闖過的。

秦夢瑤輕搖螓首,眼中抹過一絲使人心醉的神色,嘆了一口氣道:「這本是個最易答的問題,眼下卻變成最難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愛憐地道:「夢瑤小姐早答了我的問題,在下就此告退。」

話剛完便越牆而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也同時消失不見。

花解語的笑聲遠遠傳來道:「韓柏小弟,很快我們便會再見了!」劍僧長身而起,順手將信納入僧袍裡,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檔案不見了,小僧自會往別處追查,風兄的朋友聲言要殺敝派後輩何旗揚,敝派目不能袖手不理,萬望風兄不要插手其中。」

風行烈道:「既是風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嗎?」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的味道。

劍僧眼中閃過精芒,但轉瞬又回覆一貫的孤冷,淡淡道:「我們曾得到來自淨念禪宗的訊息,經最高長老會的商討後,已決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牽制龐斑,所以若風兄決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過令友,但卻不是因怕了他。」

轉身便去,到了鋪外的陽光裡,裡著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閃爍生輝,予人一種乾淨純美的感覺,確具仙姿。

不捨又回過頭來,向風行烈道:「風兄是小僧真心想結交的幾個人之一,有緣再見了!」沒進鋪外長街的人潮裡去。

谷倩蓮介面輕輕道:「另兩個他也想結識的人,必是龐斑和淚翻雲。」

風行烈喝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料得到是誰偷了谷姑娘的東西。」

谷倩蓮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殺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沒有人憐的老渾蛋死狐狸鬼獨行‘乞’範良極了!」說到‘乞’字,她特別加重了語氣。

風行烈目定口呆,想不到這一直扮演楚楚可憐的小姑娘罵起人來會這麼兇的。

谷倩蓮忽又噗哧笑出來,那還有半點惱怒怨恨了。

洞庭湖。

怒蛟島。

日沒。

浪翻雲孤立於岸旁一塊巨石之上。

他別過凌戰天后,便來到這島後的無人沙灘,一站便站了三個時辰,直到太陽落到湖水之下,怒蛟島亮起了點點燈火,他才想到離開這寧靜的角落。

他又走回觀遠樓所處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雖無不興奮地偷看他,卻沒有人敢停下來指點,更沒有人敢走上來和他說話,因為幫主上官鷹曾親下嚴令,禁止任何人打擾這天下第一劍手的安閒寧逸。

浪翻雲來到一條橫巷,猶豫片晌,終於步入巷內,不一會抵達小巷盡頭處,掛著‘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鋪已關上了門,漆黑一片。

他見到酒鋪關了門,搖頭苦笑。

掉頭便往巷口走去,才兩步光景。

一個婀婀婷婷的布衣女子,拖著個小女孩,朝他走來。

良翻雲心道:又會這麼巧了。

小女孩已掙脫了母親的手,跳上前來,瞪大一對小精靈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輕呼道:「原來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剛剛去找你呢,」浪翻雲愕道:「找我!」不期然望向那美麗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會望過來般,左詩垂下了頭,秀美的俏臉卻無從掩飾地飛起兩朵紅雲,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聲委婉地解釋道:「另一罐酒剛好夠火候了,所以我拿了壺去觀遠樓,想請方二叔轉給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手叉腰,老氣構秋地道:「方爺子說那壺酒會留給你下次去時喝呢。」

跟著壓低聲道:「那並不是清溪流泉,而是僅餘公公親釀的十二罐酒之一,何止夠火候,從沒有人捨得喝掉它們呢。」

浪翻雲一聽酒蟲大動,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問方二叔要酒,否則遲恐生變。」

一踏步,已越過雯雯,來到垂著頭的左詩身前,微笑道:「天下間或者只有兩個人有資格去品嚐欣賞左公的酒,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過世了的老幫主,左姑娘你贈我以酒,包保左公在天之靈正在捻鬚長笑!」到這後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詩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嘆,又像在欣賞回味浪翻雲的酒鬼行徑和說話。

小雯雯走上來,拉起左詩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遠也回不來了的地方後,你還是第一次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