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遇故人

覆雨翻雲 黃易 第2頁,共2頁

戚長征看著杯內清澈的綠茶,兩片茶葉浮上茶麵飄飄蕩蕩,腦內卻是空白一片。

幹虹青道:「長征!」戚長征猛然一震,臺起頭來,雙方目光一觸,同時避開。

戚長征抵受不住這可將人活活壓死的氣氛,長身而起,來到窗前,往外望去,在風雨中的遠處,在泥田裡,封寒正在鋤田鬆土。

幹虹青輕輕道:「他娶了新的幫主夫人嗎?」戚長征目視因風雨加劇而逐漸模糊的封寒身形,喟然道:「沒有!」接著是更使人心頭沉重的靜默。

幹虹青幽道:「長征,怒蛟幫裡我談得來的便只有你一人,可否答應我一個要求。」

戚長征沉聲道:「說吧!」幹虹青道:「幫他忘了我!」戚長征虎軀一震,轉過身來,瞪著幹虹青。

直到此刻戚長征才細意看著眼前這久別了的美麗刖幫主夫人。

幹虹青美目投注在杯內的茶裡,但神思卻飛往平日不敢一闖的禁區。

她明顯地清瘦了,不施脂粉的玉容少了三分光,卻多了七分秀氣,只有田園才能培養出的特質。

戚長征道:「我絕不會在幫主前提起見過你的任何事!」幹虹責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茶裡,道:「只有戚長征才可以這樣體會我的心意。」

這句話表示她已視戚長征為真正知己。

戚長征伸手取起長刀,掛在背上。

幹虹青平靜地道:「長征!你還未喝我為你烹的茶!」戚長征待要說話,谷外遠遠一把柔和的男聲響起道:「封寒先生在嗎。」

幹虹青嬌軀輕顫,道:「終於來了!」像是早知有客要到的模樣。

戚長征不解地望向她,想起當年上官鷹將幹虹青帶回怒蛟幫時,眉目間難掩興奮的情景,心中一陣感觸,使他幾乎要仰天長嘯,出心中的痛楚和無奈。

幹虹青解釋道:「封寒上月往附近的城鎮購物時,發覺鈹人跟蹤,所以想到早晚有人會找到這裡來。」

「封寒先生在嗎?」這次呼叫聲又近了許多。

戚長征轉身往外望去,只見風雨裡,一個高大的身形打著傘,站在進谷的路上,與在田裡工作的封寒只隔了二十多步的距離。

封寒仍在專心田事,勸起鋤落,對來人不聞不問。

來人道:「本人西寧派簡正明,乃大統領陰風‘楞嚴座下’四戰將之一,這次奉楞大統領之命,有密函奉上,請封寒先生親啟。」

在屋內憑窗遠眺的戚長征心中想道:在八派聯盟裡,以少林、長白和西寧三派居首,其中又以西寧派和朝廷關係最是密切,每代均有高手出仕朝廷,被譽為西寧派中地位僅次於派主‘九指飄香’莊節和‘老叟’沙放天,但武技卻是全派之冠的‘滅情手’葉素冬,便是當今皇上的御林軍統領,這簡正明外號‘遊子傘’,武器就是一把由精鋼打製的傘子,是葉素冬的師弟,在八派聯盟裒輩分既高,武功亦非常有名,想不到竟做了廠衛大頭頭楞嚴的爪牙,到來送信。

封寒的聲音傳來道:「封某早不問江湖之事,請將原信送回愣嚴,無論裡面寫上什麼東西,我也不想知道。」

簡正明道:「楞嚴大統領早知封寒先生遺世獨立,不慕名利,但因這次乃全力對付怒蛟幫,故請先生加入我們的陣營,大統領必以上賓之禮待先生,身分超然,不受任何限制,望先生三思。」

戚長征心想難怪楞嚴派了這‘遊子傘’簡正明前來作說客,果是措辭得體,可惜不明底蘊,誤以為封寒和浪翻雲仇深似海,其實兩人早化敵為友,所以簡正明實是枉作小人。

封寒斷言道:「不必多言,回去告訴楞嚴,封某和浪翻雲的所有恩怨,已在二年前了斷,你走吧!」說話中連僅餘的一分客氣也沒有了。

簡正明微微一笑,躬身道:「如此我明白了!簡某告退。」

轉身便去。

戚長征在屋內看著‘遊子傘’簡正明遠去的背影,點頭讚道:「這遊子傘看來也是個人物,可惜竟做了朝廷的走狗來惹我們,這次給我撞個正著,不教訓教訓他們,我又怎對得起戚氏堂上的列祖列宗。」

幹虹青在後面嗔道:「長征!你總是愛這麼惹是生非,好勇鬥狠!」戚長征一愕轉身,呆望著她好一會,才深深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過去了再不能挽留的日子又復活了過來,四年前我搏殺了劇盜‘止兒帝’程望後,回到怒蛟島,你親自為我包紮傷口時,說的也正是這兩句話。」

幹虹青垂下了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戚長征苦笑,大步來到桌旁,取起一杯茶,灌進喉裡。

搖頭道:「除了男人哭外,我最怕看就是女人哭!」幹虹青含淚嗔道:「這三年來我從沒有哭,哭一次也不過分吧?」戚長征步到門前正要踏出門外之際,忽地回過頭來,平淡地道:「我原以為自己一生裡是不會有‘嫉妒’的情緒,但那天當幫主帶著你回島時,我才明白到嫉妒的滋味,而那亦是我回憶裡個珍貴的片斷,虹青,讓一切只活在記憶裡吧.過去的便讓它過去算了,新的一天會迎接和擁抱你。」

說完,緩緩轉身,踏出門外,冒雨遠去。

幹虹青望著雨水打在戚長征身上,忽然間生出錯覺,就像遠去的不但是戚長征逐漸溼透的背影。

也是上官鷹的背影。

背影又逐漸轉化,變成為浪翻雲。

一個竹籮放在大廳正中的一張酸枝圓桌上。

龐斑默默看著竹籮,連方夜羽走進廳來,直走到他身旁靜待著,他仍沒有絲毫分散精神,黑白二僕像兩個沒有生命的雕刻般守衛兩旁。

龐斑仰天嘆了一口氣,問道:「從浪翻雲親手織的這個竹籮,夜羽你看出了什麼來?」方夜羽像早知龐斑會問他這問題般,道:「浪翻雲有著這世上最精確的一對巧手,儘管找到世上最精巧的工匠來,能織出的東西也不外如是。」

龐斑怒哼道:「但何人能像浪翻雲般可把‘平衡’的力量,通過這竹籮表現得那麼淋漓盡致。」

方夜羽渾身一震,定睛望著竹籮。

竹籮四乎八穩放在桌上,果然是無有一分偏右,更沒一分偏左。

龐斑冷冷道:「天地一開,陰陽分判,有正必有反,有順方有逆,天地之至道不過就是駕馭這種種對待力量的方法,總而言之就是‘平衡’兩字。

所以從這竹籮顯而出來的平衡力量,便可推出浪翻雲的覆雨劍法,確實已達技進乎道,觀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

方夜羽乘機問道:「厲若海比之浪翻雲又如何?」龐斑淡然道:「兩人武功均已臻第一流的境界,分別則在兩人的修養,厲若海心中充滿了悲傷和追求武道的**,而浪翻雲卻是對亡妻的追憶,以明月和酒融入生命,若要用兩個字來說出他們的分別,厲若海是霸氣,而浪翻雲則是逸氣。

撲面而來的霸氣和逸氣!」方夜羽心要一陣激動,天地間唯有龐斑能如此透徹去分析這兩個絕代高手,只有他才有那眼力和資格。

龐斑仰天一陣長笑道:「好一個厲若海,六十年來,我龐斑還是首次負傷。」

微一沉吟,柔聲道:「夜羽.你知道嗎?我喜歡現在那受傷的感覺,非常新鮮,刺激我想起了平時不會想的東西,想做平時不會做的事。」

方夜羽詫異地道:「師尊想做什麼事?」龐斑微微笑道:「給我在這裡找出那間最有名的青樓,今夜在那裡訂個酒席,找最紅的名妓來陪酒,我要請一個貴客。」

方夜羽愕然道:「請誰?」龐斑道:「‘毒手’幹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