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準備去街上買點食品,金秀卻帶著一挎包東西來約她一起去看這位同學。蘭香明白,親愛的金秀知道她手頭缺錢,就先買好東西拉她去醫院——禮物算是她們兩個人一塊給這位同學送的。
和蘭香同歲的金秀也長成了一位漂亮的大姑娘。金秀是另外一種漂亮。她比蘭香個頭低,但身材勻稱而豐滿,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溫柔而多情的波光。她的學習雖然在班上不是拔尖的,但門門功課都很紮實。金秀和蘭香一直保持著十分親密的關係,像一對親姐妹。金秀已經確定要報考省醫學院,而蘭香對自己報考的學校和專業心中還沒數……
下午課外活動時,兩個好朋友拿著東西,一塊相跟著去看望生病住院的女同學。
到醫院後,金秀在同學的病床前坐了一會兒,說她父親給縣運輸公司的一位熟人捎來一封信,她要給人家送去,便先告辭走了。
蘭香一個人和同學又拉了一陣話,才從病房裡出來。
她無意中看見,醫院不遠處的地方正在箍一長排窯洞。她馬上想到,她二哥在黃原也是給人家幹這種活的。
她竟然不由自主走過去,想看看這些人是怎樣幹活的——這樣她就會大約估摸出二哥在黃原的情況。
蘭香走近前去,看見石匠們都光著膀子,只穿件小布褂,分頭忙活著。有的人在土場子裡細心地拿錘鏨琢磨粗糙的石塊;有的人往壘起一截的窯牆上背石頭。牆頭上立著高人一等的大匠工,不時吆喝下面的小工送這運那。到處是一片爆竹似的錘鏨聲。
蘭香突然發現,提泥包的大部分是一些女孩子。看她們的穿著,不像是農村來的。
她於是就好奇地問其中一個提泥包的姑娘:「你們是哪裡來的?」
「我們是這城裡的待業青年。」
「你們一天賺多少錢?」蘭香大膽地問。
「一天一塊半。」
啊,一天就賺一塊半錢呢!這些女孩子看來和她的年齡差不多,人家一天就能賺這麼多錢!
蘭香的心不由得動了一下:我能不能也來這裡提泥包呢?當然,白天她要上課。不知道這裡晚上幹不幹活?要是晚上能來幹幾個小時,哪怕賺幾毛錢都行呢!
她於是又惴惴不安地走過去,問剛才那個女孩子:「你們晚上幹不幹活?」
那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多嘴的蘭香,就:「我們晚上不來。但匠人們晚上還做活。」
「那晚上誰給匠人們提泥包呢?」
「他們自己騰出人手提……」
「那我晚上來提泥包不知行不行。」
「你呀?」
「嗯。」
「那你要去問站場的工頭!」
「哪個人是工頭?」
這女孩子便給蘭香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立著抽黑棒捲菸的人。
孫蘭香已經決定要來幹這活了!她記起了二哥信中所說的話。她想,人家美國總統的女兒都能跑到飯館裡洗碟子賺錢,她為什麼不可以提泥包賺點錢呢?
二哥說得對,要自強自立!她一家人都是吃苦幹活的人,她自己乾點活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二哥說了,不要怕苦難,如果能深刻地理解苦難,苦難就會給人帶來崇高感。對,她這樣做,不應該有任何一點害臊的感覺。
蘭香身上具有孫家的那種倔犟勁。她真的勇敢地走到那位站場工頭的面前,向他提出了自己的願望。
工頭聽完她的話,又瞭解了一下她的身世和眼下的情況,大為驚訝。
看來這工頭對人有同情心。他立刻慷慨地說:「你要是不怕誤課,你就來。幹兩三個鐘頭活,給你開上五毛工錢!」
蘭香又高興又激動地離開了醫院。她猛然覺得自己長成了大人——她驚訝她竟敢做出如此大膽的抉擇!
既然這樣決定了,她就應該毫不畏懼地投入這種生活。她白天可以增加學習時間,好把晚上的時間騰出來去幹活。當然,她不會幹太多的天數,因為高考快臨近了。她只准備做一個來月活,賺的錢夠買一件短袖衫就行了。她想,用自己賺的錢買一件衣服,穿著更有意義!只是有一點,這事既要瞞著同學們,又不能讓家裡人知道……
從這一天以後,每到傍晚,蘭香就以各種理由離開學校,然後悄悄來到醫院的基建工地,為箍窯洞的匠人們提泥包。
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出現在一群攬工男人中間,當然會受到一些粗言俗語的傷害。但我們的蘭香有她自己的一套對付辦法。她一開始就對所有做活的人尊敬地稱他們為「叔叔」和「大哥」,把那些口出粗言的傢伙奉到「人」的位置上,結果使他們自己羞愧不堪。這些人終究也是人,一旦你尊敬他,他就不會再牲口似的對待你了。
提泥包的活並不輕鬆。十點鐘左右收工後,蘭香常常渾身痠疼難忍。她先躲進醫院的女廁所裡,把外面那身糊滿泥巴的衣服脫下來,塞進自己的書包裡,然後就穿過夜晚清冷而空曠的街道向學校趕去。
一個人行走在寂靜無聲的街道上,她常常會仰起頭來,眨巴著那雙美麗的眼睛,迷惑地瞭望著暗藍而幽深的天空,瞭望著那一輪皓月和滿天繁密的星斗,陷入到了深遠的沉思之中。哦,人生,宇宙,一切都是多麼神秘和深奧!她突然想起不知在什麼地方看過的幾句詩:走千山,涉萬水,登不上你的殿堂……
這個天賦很高的姑娘,常常在這樣的時候,會產生某種突發的奇想。
某一天夜裡在醫院幹完活後,她一邊往學校走,一邊猛然想:我將來一定要乘宇宙飛船到太空去!不知中國有沒有與此有關的大學?她要去問一問老師——如果有,她就一定去報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