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這你別管。」

「咦呀,這後生頭大了!」胡永州摸了一把串臉胡,咧開嘴笑著揶揄。

「你結算吧!」少平有點惡聲惡氣地說。

叔侄倆這時才發現少平的臉色很難看。

胡永州一看這個攬工小子氣這麼粗,簡直對他是個侮辱。真他媽的!哪個工匠敢對包工頭這樣說話哩?這小子倒像個大人物似的,在他面前抖起威風來了!

他對侄兒說:「給他結賬!」

胡永州的侄兒看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盞,對少平說:「你大概是嫌這裡的工錢小了吧?」他把記工本開啟,撥拉了幾下算盤,然後把一百多塊錢扔到孫少平面前,「走球你的路吧!」

少平硬忍著把錢收起來,冷冰冰地說:「把小翠的工錢也結算了。」

胡永州和他侄兒這下才真正感到了事情有些奇怪,都愣住了。

胡永州臉吊了有半尺長,問:「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少平挑釁性地瞟了他一眼。

「咦呀!」胡永州叫道,「這小子狗娃喂成個狼娃了!我念老鄉之情,好心待你,讓你做的輕生活,給你開的是大工錢,你恩將仇報,卻和我過不去!」

「不管說什麼,把小翠的工錢結算了!」少平口氣強硬地說。

「你是她什麼人?」胡永州的侄兒問。

「什麼也不是。」

「那你為什麼管閒事?」

「我想管!」

胡永州對侄兒說:「別和他磨牙了,你去把小翠叫過來!」

侄兒剛一走,心虛的胡永州便用手在少平的肩膀上拍了拍,咧嘴一笑,說:「小夥子,有話好說!」他抽出一支「大前門」煙給少平遞過來。

包工頭知道這後生抓住了他的把柄。

孫少平用手把紙菸擋開。

胡永州繼續笑著,說:「你不要走啦!乾脆留下和我侄兒一塊監工,工資我按大匠工開!」

「我不會再給一個畜生幹活了!」孫少平由於氣憤,出口罵了起來。

胡永州重新吊下臉來,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這你不用管。」

「你小子吃了豹子膽啦!你查問一下,看誰能把老子的球毛拔上一根?你知道我靠的是什麼人?」

「願啥人哩!」

「實話對你小子說,我表弟就是地委副書記高鳳閣!」

「高鳳閣和我球不相干!」少平也粗魯地說。

「好吧,放開你小子的馬跑!」胡永州口大氣粗地說。他捉紙菸的手卻在索索地抖著。

這時候,他侄兒把小翠領進來了。

胡永州瞪著眼對那個女孩子喝問:「你是不是要回去呀?」

小翠嚇得連眼皮也不敢抬,說:「我回呀……」

「你他媽的!」胡永州伸開手撲過來,準備動手打這個被他征服了的羔羊。孫少平內心的火山即刻爆發了!還沒等胡永州走出兩步,他就用左手一把扯住他的領口,右手左右開弓,沒命地抽打那張乾瘦的老臉;然後當面一拳將這個老傢伙打倒在後窯掌的腳地上。

胡永州的侄兒這才反應過來,馬上撲前去和少平扭成一團。

倒在地上的胡永州有氣無力地對侄兒說:「不要打了,算工錢,叫這小子走……」

胡永州心中有鬼,看來不想把事情鬧大。

他侄兒只好停住手,罵罵咧咧回到桌子後面,把小翠的工錢結算了一這孩子賺的錢才有五十來塊。

少平把錢塞進小翠的破衣服口袋裡,引著她從窯裡出來,然後又到灶房去幫助她收拾了一下行李。

中午,孫少平拿著他和小翠兩個人的鋪蓋,引著這個不幸的姑娘,離開工藝廠,來到了東關的長途汽車站。

他給小翠買了一張回原北縣的汽車票,然後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一百塊工錢也給了她。他對她說:「你不要再到黃原來了!你年紀小,一個人出門太危險……」

小翠看自己有了這麼多錢,高興地說:「回去我爸肯定不會打我了!」

汽車開走了,那孩子坐在車上興奮地只顧數錢,給少平連手也沒招一下……

現在,這個仗義疏財的攬工漢呆呆地立在車站門口,腳邊放著那一卷破爛行李。

他幾乎又不名分文了。他此刻才明白他眼下處境的嚴峻性:他自己沒錢,可以湊合;可是在很長一段時間,他將無法幫助父母親和妹妹。

他該怎麼辦呢?他愁得低垂下腦袋,在周圍沸騰的市聲中靜靜地閉了一會眼。

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再到前面的大橋頭去,等待另一個包工頭來招走他。

他提起那捲破爛行李,邁著兩條無力的腿,向那個熟悉的地方走去。

現在,孫少平身上雖然沒幾個錢了,但他內心還是比較平靜的。他再一次審視了自己的行為,仍然不為此而懊悔。不論怎樣,他在鐵蹄下挽救了一棵小草。他沒想到政法機關去控告胡永州。這不是說他懼怕胡永州的靠山高鳳閣,而是他沒有精力再去折騰了。一個顛沛流離的攬工漢能夠做到的僅此而已。現在,他又要立即為自己的生計而奔忙!

這樣,孫少平就再一次來到東關大橋頭的勞力市場上。

這是一個永遠不蕭條的市場。農村已經全部單家獨戶種莊稼,剩餘勞力越來越多。能像他哥一樣辦個什麼廠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閒散人只好跑出來攬活幹。有的人常年四季外出做活;有的是農閒跑出來攬個半月一月短工,賺兩個現錢。農村的吃糧問題現在已經不大,但大部分農民手頭都缺錢花;跑出來挖抓幾個,總比空呆在家裡強。

正因為如此,黃原東關的這個「市場」不僅沒有蕭條,反而越來越「繁榮」了。從早到晚,大橋四周的空場地和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到處都擁擠著北方各縣漫流下來的攬工漢。而圍繞這些人的個體戶飯館、貨攤、旅社也急驟地向四周膨脹起來。整個東關就像一個吉普賽人的大本營。另外,從外省來的各色人等也都混跡於這個鬧鬨鬨的場所裡。耍猴弄棒的,賣貓販狗的,行醫算卦的;小偷、騙子、乞丐和暗娼,紛紛潛行於其間。出售成衣的攤販一家挨著一家,一直襬到了長途汽車站附近;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衣服像萬國旗一樣在春風中飄揚。河南人、安徽人、江蘇人、浙江人、廣東人……奇裝異服,南腔北調,形成了一個奇特而博雜的大世界。本城居民已把這裡稱作「黃原的香港」。

孫少平本來對自己攬活很自信,但今天實在不走運,一直熬到下午,他還沒有找到「工作」。

臨近黃昏的時候,他已經沒什麼指望了。

怎麼辦?他一天沒吃飯,餓得頭暈目眩;身上只留了十來塊錢,也不敢輕易花出去。再說,晚上到哪裡去過夜呢?

他簡直走投無路了。

沒有其他辦法,看來只能去找他的朋友金波。唉,要不是如此萬般無奈,他真不願意去麻煩金波啊!

又大又圓的落日像一團鮮血浸入了麻雀山的背後。孫少平提起自己的鋪蓋卷,碰碰磕磕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向東關郵政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