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河故道人 王安憶 第2頁,共2頁

可是,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樁其實和他家毫無關係的事,卻把他和表姑和諧的關係破壞了。

事情是這樣的。

這一天,傍黑,院子裡和往常一樣,都在生爐子做飯,一院的煙氣騰騰。煙氣裡忽然走進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女人,大約有四十來歲,她先問了在玩方寶的四淇:

「琴寶家在哪裡?」

琴寶家是這院子的房主。三林,四淇,小辛,小慧,小憨蛋,住的全是她家的房子,每月向她媽交房錢。她家有兩個閨女兩個兒,琴寶是老大,已經二十了,還沒出嫁。她爸在月波街頭擺了個小攤賣瓜子,她常常幫她爸去照應。這會兒,她正往熱鍋裡倒油,要炒辣菜哩。沒聽見有人問她家,也沒聽見四淇指她給那女人看:

「那不是?」

那女人便徑直朝了她走過來,走到琴寶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把琴寶看愣了。她打量完了,就盯著琴寶臉看,看完了,忽然抬手抽了琴寶一耳巴子,又一耳巴子,打了有十幾個耳巴子,把琴寶打坐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院裡的人都愣了,想起來要拉,那女人已經打完了,把鍋掀了,爐子踢了,然後就嚎了起來:

「她偷我男人了!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大姐大哥們,她早不是閨女了!她早是娘們了!她和我男人啥都有過了!……」

這天晚上,她爸和她大弟把她捆起來,拷打到半夜。門插上了,怎麼打都打不開,站了一院子的人。三林爸氣得渾身打顫,大聲說:「琴寶爸,你要出人命的!出了人命要受法律制裁的!」大家都趁著喊:「楊老師都說話了!看楊老師面上,饒了她吧!」門就是不開,琴寶嚎得都沒人聲了,最後還是招了。

原來,那女的是住月波街上大名巷裡的,她男人在巷口擺了個烤白果的小攤,和琴寶家的瓜子攤緊挨著跟前,常見面,一回兩回的就熟了,就有事了。後來,不知怎麼的,事破了,那女人就來了。

琴寶爸打完了琴寶,又衝到大名巷去打那烤白果的男人,據說那女人潑得很,琴寶爸沒佔著便宜,反惹了一肚子髒氣,於是回過頭來,還是打琴寶。

從此,琴寶就悶了,什麼話也不說,見人不敢抬頭。人見她過來,老遠就站住了,看也。等她走過去,再看她背後,看到她走得看不見了,才轉開眼。琴寶出了名,老遠的有人來看她,看稀罕似的。卻又不和她說話,連招呼一聲「吃過了嗎?」都沒有。可是,卻有一個人,從來沒搭話的,這會兒卻找她說話了。這個人就是表姑。她對琴寶表示出一種奇異的熱情,倒把三林冷落了。

三林說:「咱班上打架,分兩夥,張浩明他們一夥,鄭思亮我們一夥。他們那一夥全是留級的,不學好的,壞透了的,專欺侮學習好的,……」他說了半天,發現表姑沒有聽,就換了個話題:

「黃河沿掉下去個孩子,不淹死也得凍死!」

表姑臉上淡淡的,還是沒興趣。

他想到表姑近日裡和琴寶接近,便和她談論琴寶:

「人說是琴寶去勾那烤白果的……」一句話沒完,就叫表姑頂了回來:

「你懂啥叫『勾』?你多大點兒人啊?『勾』咋了?不『勾』又咋了?你管好你自己不就得了!」

他一片熱熱的心腸叫表姑沒頭沒腦澆了冷水,涼了半截,眼淚都激上來了。他這才明白,自己已經引不起表姑的興趣了。

他氣得不得了。要恨琴寶吧,一見她那張乾巴巴的黃臉,就恨不起來了。恨人家幹啥?怪可憐的。聽四淇媽說,她不是閨女了。那麼可是媳婦?他問,四淇媽搖頭。不是閨女,又不是媳婦,那算是個什麼哩?他不懂,只覺著她可憐。於是,他就恨表姑。

表姑叫他吃飯,他不吃,叫他睡覺,他不睡。表姑拾了一個花琉彈送給他,他不要,不要還不說,接過來就給扔陽溝裡去了。表姑便不叫他吃飯,也不叫他睡覺,更不給他玩意兒,於是,他更加憤恨。

表姑全部心思都移到了琴寶身上。兩人做著針線活,頭挨著頭,嘁嘁嚓嚓說著話。琴寶總是低著頭,愁眉苦臉。表姑卻很興奮。緊追著問。有時琴寶回答,有時琴寶不回答,害臊了。表姑還逼著問個沒完,像是挺巴結她的。三林一邊冷眼瞅著,心裡氣得哆嗦。他從來沒有這樣氣過,他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

她們倆如此不尋常的親近,自然引起了一些非議,這些非議傳到媽耳朵裡,媽又學給爸聽,爸便說表姑了:

「琴寶固然可憐,年紀輕輕,誤入歧途,自身總有些弱點。畢竟是一個女孩子家,不必視若虎狼,可是,然而,無須好得太過了,太過了總不妥……」

表姑低著頭,臉紅紅的。三林卻又為她委屈起來。

然而,事後表姑並無悔改,仍然和琴寶親密無間。倒叫人不好多說什麼了。

三林變得悶悶不樂的了。下了學,再不急急忙忙地趕回來,他在教室裡做完了功課,就把書包頂在頭上,滿世界逛去了。

二十來天沒下雨,河水淺了許多,渾濁濁的泛著綠色。河沿有瞎子在唱鼓書,圍了一圈子的人。他也蹲在跟前聽著。那女瞎子尖聲尖氣地唱:

「到了夏天給郎來換衣,大皮襖,二合衫都是奴買的。二樣花了一百一十幾。奴的小郎來,哎,奴的大哥哥,光洋花有一百一十幾。到了外邊有人問到你,你就說:小奴是你已娶的,千萬別說小奴是你相好的。奴的小郎來,哎,奴的大哥哥,千萬別說小奴是倒貼的……」

他聽得不明白,一肚子的狐疑,想問人,人聽得都入神。他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就往身旁一個老頭跟前湊湊,小聲叫:

「大爺。」

大爺張著大嘴,口水快淌下來了。

「大爺,」三林推推他膝蓋,「啥叫倒貼?」

老頭轉過臉,茫然地看看他,罵了一聲:「婊孫養的。」重又轉過臉去,不理他。

三林討了個沒趣,索然無味地站起來,走了。

他百無聊賴地逛著,遇到同學胡小飛,胡小飛一把扯住他說:

「楊森,快,快走!」

「幹啥的?」三林被他嚇了一跳,惱怒地看著他。

「張浩明從街上找來一幫婊孫野孩子,和咱們克哩!鄭思亮叫我招呼人哩!」

「在哪?」三林一下子抖擻起來,眼睛睜得溜圓。

「三民街,」胡小飛還沒說完,就被三林拽得連滾帶爬地下了河岸,穿過一片矮平房,攆得雞飛狗跳。

當他們趕到三民街頭上,便看見前邊黃沙彌漫,硝煙滾滾。三林一下子沒分清敵我,抓起一塊石頭胡亂扔起來,胡小飛趕緊拉住他,往一邊跑去歸隊。

鄭思亮他們佔據了一個黃沙堆,張浩明他們卻佔據了一個碎石堆,顯然地佔了優勢。鄭思亮告訴三林,那碎石堆本來是他們的陣地,可是失守了,撤退到這裡。

「笨蛋!」三林罵道,彎腰捧起一捧黃沙,奮力朝對面撒去,不料卻暴露了自己。張浩明大聲喊道:「你這個小三林,來得正好!」說著,便飛來一片碎石,槍林彈雨,三林只有臥倒再說了。

看來大局已定,死守在這裡只有全軍覆沒,三林趴在黃沙堆上,低聲喝道:

「撤!」

趁著一輛卡車隆隆開過作掩護,他們撒腿就跑。

跑過街,跑進巷子,穿出巷子,到了青年路,只聽得身後一片腳步的沓沓聲,張浩明他們追來了,他們跑過四中,旁邊的天主教堂正開著門,便象一群追急了的雞似的,一頭栽了進去。

門廳的水磨石地,被他們的腳步敲響了,在高大空洞的天花板下激起了回聲,好象跑進了一支軍隊。一個老頭跑出來,往外攆他們:

「婊孫養的!」

他們東奔西跑,和老頭玩了起來。老頭跑不過他們,低聲吼著。他們越發覺得有趣,跑得更歡了。

光滑冰涼的水磨石地上,放著一方一方的炭,他們跳到炭上,炭在他們腳下慢慢地塌了下去。於是,他們覺出了樂趣,在炭上肆意地走了起來。

炭在腳下粉碎,然後慢慢塌下去的感覺,有一種奇異的快樂。三林踩著炭,一腳又一腳,心裡充滿了一種惡狠狠的快樂。他踩了一塊又一塊,越來越不能住腳。而那炭卻踩不完,一直鋪進深深的門廳。他越來越往深處去,他收不住腳。那種粉碎瞭然後慢慢塌下去的感覺,搔癢了他的腳底,又傳達到他心裡。他奇異的亢奮著,而那亢奮中又有一種無可奈何的作惡,他卻收不住。

他回過頭,發現夥伴們一個都不在了,留下他自己。在這黑幽幽陰森森的大廳,頭上是沒有頂的黑洞,前邊,那一扇開啟的門裡,透進一方淺淺的亮光。老頭向他走來。他心跳了,他埋下頭,拼命朝門口奔去。他從老頭身邊過去,感覺到老頭伸出手抓他,沒抓住,只在他身上擦了一下。

他沒命地跑了出去,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了。暮色濃了,街上人很稀少,一掛平車慢慢地過去,平車上放著幾個破麻袋。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寂寥,一陣刻骨銘心的寂寥。

兩個小孩揹著書包從他面前走過,揹著乘法口決表:

「五五二十五,五六得三十,五七三十五……」

他一哆嗦:他的書包哩?書包沒了!他一陣軟弱,往街沿上一坐,起不來了。

這天,天黑得看不見路了,廣播裡打過七點半了,他才回到家。家裡早已吃過晚飯,爸在東屋看書,大林在西屋做作業,二林在油漆他的木頭匣子,媽在批改作業本子,表姑在灌一壺開水。見他回來了,爸便叫他進去,問他:

「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學校裡出牆報哩!」他隨口說了個謊。

「社會工作積極固然好,可也要適當注意作息時間。」爸說。

他答應著,爸便叫他去吃飯,回到堂屋,表姑已經在桌上放好兩碟菜,菜上放著兩個饃,爐子上已坐著稀飯鍋。他坐下來,抓起饃咬了一大口,喉嚨口哽住了,他不敢往下嚥東西。好象東西一旦嚥下去,就會有什麼從眼睛裡冒出來。他屏住氣。

稀飯鍋咕嚕嚕地開了,表姑盛了一碗,端給他。他覺得表姑瞅了他一眼。稀飯的熱氣騰了上來,熱烘烘的。他把臉埋在稀飯碗裡,大口大口地吞著稀飯。稀飯的熱氣烘著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清了。

第二天晚上,他和胡小飛看電影回來,走過大同街口,看見表姑在和一個烤白果的說話。那烤白果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的,乾乾淨淨的小白臉,像是挺聰敏的。表姑和他不知在說什麼,看上去,表姑挺生氣的,臉兒紅紅的。那男的低著頭,挺為難的樣子。兩人說得很不對勁,說著說著,表姑一扭身走了。

三林挺納悶,表姑家在河南信陽,在此地除他家沒別的親戚了。她除去到開明菜市買菜,哪兒都不去,哪兒來的熟人?哪兒來的這烤白果的老幾?他心裡忽然一動,琴寶那個相好,不是烤白果的嗎?可是,都說那人是在月波街大名巷口賣烤白果的,怎麼跑大同街來了?也說不定就是呢!也了那碼子事以後,琴寶爸那個瓜子攤就挪到三明街去了,就不准他也挪地方嗎?他越想越對路,就決定走過去瞧瞧。

他慢慢地走過去,走到烤白果的跟前,停住了。爐子前點了一盞電石燈,風吹著,火苗搖搖晃晃的,就是不滅。那人抓著兩個合起來的罩子,翻來翻去在爐子上烤著。大顆大顆的白果在鐵罩子裡滾來滾去。那人的手很白,手指細長長的。他翻著罩子,對著三林一笑,牙齒在電石燈微弱的火苗下閃閃發亮。

「小孩,吃白果。」

「不吃。」三林一本正經地回答,看看那人。

「香哩。」他說。

「香也不吃。」三林從他的臉一直看到他的腳。他發現他的兩隻腳穿著同樣的鞋。「是個瘸子。」他心裡說。

不是那人,他想。琴寶咋能和個瘸子相好。可要不是那人又是什麼人?表姑又咋會和他說話?他一肚子的狐疑,想問表姑,又不願望她,硬忍住。忍到實在忍不住了,想問她了,不料卻又出了一樁事。

家裡一連來了三個電報。是一架摩旗「突突突」地開到巷子裡,停在院門口,大聲地喊著爸的名字,給送來的。院裡從來沒來過電報,不知出了什麼事,也不知是打哪來的,站了一院的人。媽滿屋子找爸的私章,找了半天沒找著,卻原來私章正提在爸的手裡。

電報來過之後,表姑就決定回河南了。她眼睛哭得通紅,媽反覆對她說著一句半話:

「不是嫂子不留你,實在是……」

三林問媽,媽先不說,後來三林緊問著,媽才說:

「你表姑是有男人的,起先我們並不知道。現在她男人要她回去哩。」

「她不願回去?」

「她男人是個癱子。」

三林倒吸一口冷氣,渾身冰涼涼的。

他不知不深覺來到黃河沿,八點缺一刻,她走上河沿了。

她穿著一件淺顏色的蒙襖褂子,圍巾圍住頭,戴著口罩,兩隻手插在褂子的斜插袋裡,不慌不忙地朝前走。

後面有卡車,喇叭噠噠地響,她不回頭,朝旁邊站站,等那卡車過去,就站上路來,繼續向前走。他想告訴她,別慌著上路,有時候,卡車後面還有一節拖斗。

他慢慢地騎在她身後,想去撞她一下,要撞得正好,他可以讓她坐在腳踏車後架上,帶她去驗傷,當然什麼傷也不會有。要把地址留給她,萬一有什麼暗傷,什麼後遺症,總之一下子沒發現而以後慢慢發現的什麼,就來找他好了,他會負起責任的。她的地址最好也留給他,過些日子,他可以去看看她,看她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可是想到要撞疼她,他有點心疼。

她側過臉,看看寒冷冷的河水。他便看見了她的眼睛,睫毛上掛著口罩裡撥出的熱氣結成的霜,霜在她睫毛上化成細細的水珠。

他靈機一動,騎上前去,用普通話叫道:

「同志。」

她回過頭來,眼睛很大卻很平靜。

「同志,這是什麼河?」他裝作外地人問道。

「廢黃河。」她用真正的外地口音回答。那是帶著南方味兒的普通話。

「廢黃河?」他裝胡塗。

「就是黃河故道。很早以前,黃河從這兒過,後來,黃河不從這兒過了。」她熱心而平靜地介紹道。

「什麼時候不從這兒過了?」

「不知道。」

「為什麼不從這兒過了?」

「不知道。」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再搭理他了。

他很想告訴她:是清朝咸豐五年,也就是公曆一八五五年,黃河在河南銅瓦廂決口的時候,黃河就不從這兒過,從那裡徑直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