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噢,大概是,我想是。我們雖然慘點,愛愛總是可以的,哪怕人家不愛咱呢。」
「你真不錯,你們這個年齡的人。」
「怎麼啦?」我看著譚麗。
「沒怎麼,」譚麗低下頭玩著垂下來的桌布角。「你們好歹還愛過。」
「我們也是瞎愛,有影沒影自己覺著罷了。」
「聽說你為她自殺過。」
「那可是無稽之主炎。」我笑著說,「你聽誰說的?沒到那份兒上,沒那麼嚴重,我還不至於真拿這當飯吃。有點小感覺,也就是這點小意思;不不,絕對沒有,尋死覓活,這不是寒磣我嗎?」
「我覺得這沒什麼丟人的,有這個才動人。多好呵!能為別人去死,我就沒這福氣,瞅著誰都煩,巴不得他們一個個先死。」
「我一樣,也老想催別人去死。」
「我真不是取笑你,我是敬佩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覺得你特悲壯。」
「我悲壯嗎?別別,你別這麼誇我,我這人不禁誇,你這麼一誇,沒準我真幹出什麼悲壯的事。」
「怎麼幹?你也教教我。」譚麗詭秘地湊上來。「我想幹還無從幹起呢。」
這時,一個穿軍大衣的大夥子帶著一身寒氣掀開店門的棉簾子進來,衝譚麗就喊:
「你怎麼在這兒坐著?要不是二胖告我,我還在冰場門口傻等呢。」
小夥子懷疑地看著我,走過來:「你們幹嗎呢?」
「碰到一個熟人,聊兩句。」譚麗天真無邪地朝小夥子一笑。「你先去吧,我馬上就來。」
「你可快點。」小夥瞅著我們說,「我就在外邊等你。」
小夥子出了熱飲店,在窗外走來走去,不時不耐煩地往裡看。
「就這號的,」譚麗看著我嘆氣。「你能叫他為這死嗎?」
「那話咱不提了,他多在?」我看著窗外的小夥子問譚麗,「這年齡不正是上刀山下油鍋的年齡?」
「他們這撥兒,」譚麗衝窗外的小夥子迷人地一笑,扭頭對我說,「比你們差遠了,活得那叫在意。」
「我也沒下過油鍋。」我說,「此一時彼一時,我們那個時代過去,按現在的法則,你可以對他動手。」
「我喜歡男人對我厲害。」譚麗整整衣帽站起來。「再見,你可以認為我是受虐狂。」
「弟弟。」我剛進屋就被一個憔粹的女人兜頭抱住氣都透不過來,女人在哽咽,鼻涕眼淚蹭在我頰上、肩頭、前胸。我掙扎著去看劉會元和李有奎東,他們呆呆站在一旁既感動又惶惑,似乎對這種場面還有點難為情。
「讓我好好看看你。」女人嘟噥著用粗糙的手在我臉上摩挲。「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我都認不出你了。「
「我同樣也認不出您。」我對劉會元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姐姐呀。」李奎東說,「你不是找你姐姐,我把她找來了;全對,她甚至記得你的小名。
「冬子,」女人含著淚說,「那會兒我們叫你冬子。」等等吧。「我儘量和氣地推開女人。」您再好好回憶一下,這種事情還是先弄清楚了再哭。「
「怎麼,又搞錯了?」劉會元不安地說。
「十有八九是錯了。」我說,「我不認識這女人。」
「你怎麼可能認識我?」女人傷感地說,「那會兒你還小。」
「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還有姐姐。」我對李奎東說,「人在哪兒遇見的這個女人?她是劉炎麼?你心裡不清楚?」
「她主動找上門來的,說要找你。」李奎東不知所措地說,「她說她正在找弟弟,聽說這兒有個找姐姐的便來了。我知道她不是劉炎,可你一再強調找姐姐,我想也許劉炎不是你姐姐,找錯了,你姐姐和劉炎的經歷相仿混成了一個人。我還問了她半天,她說的有鼻子有眼兒,姐弟失散那場簡直和你說的如出一轍。」
「老李把我找來,我先也斷定錯了。」劉會元說,「可她堅持說是你姐姐,我也給說懵了,心想敢許你真有個姐姐失散多年你自己都不知道——萬一呢。」
「你不耗認我?」女人哀慟地望著我。
「不不,」我說,「不是這麼回事,這是個誤會。他們搞錯了,你不是我姐姐。」
「可你是我弟弟。」女人堅決地說,「我認出來了。」
「這不可能。」我攤開兩手。「我沒姐姐。我說過我要找姐姐,可我沒姐姐。我說的姐姐其實不是我姐姐,只不過我管她叫姐姐。本來想讓事情簡單點結果反倒複雜了——我怎麼跟你說呀?」
「咱爸生前最大的愛好就是養鳥,書房總掛著一排鳥籠子。」
「沒這回事,我爸倒常拿汽槍打鳥。」
「咱媽最拿手的是烙手層餅。」
「別編了。噢,對不起,我不是說你編,我是說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家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你肚上有個闈,你敢不敢脫下來讓大家瞧瞧?」
「會著涼的,再說我肚上也沒,痣上腿肚子上倒有一顆。」
「那是我記錯了,你小腿肚子上有顆痣你敢不敢脫下來讓大家瞧瞧?」
「這麼著就沒完了。我的天,你幹嗎非把我認成你弟弟?咱們哪點像?」
「可你就是我弟弟,這不是我認不認。」
「跟你實說了吧,我沒姐姐,我們家就沒女孩兒,我父母也都健在,說姐弟失散那是瞎說。懂了吧?我不可能是你弟弟,不管我沒長痣。」
「懂了。」女人點點頭。
「我很抱歉,開了這麼個玩笑。我不是有意的,我沒想到,請你一定原諒我。」
「我不會恨你的。」女人平靜地望著我。「你有你的難處。
我走了,不再打擾你了。可你記住,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姐姐,我卻永遠記著有你這個弟弟。「
「現在的人怎麼都這樣?」女人走後我朝劉會元他們嚷,「跟他們說什麼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