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方槍槍爬過來亮出手中一條塑膠跳繩:我找了條繩子,試了,挺結實,勒死人沒問題。
高洋拿過跳繩比劃著,想象著:咱們拴個活釦,等李阿姨睡了,套她頭上,一勒,再一齊騎她脖子上,估計她就痰了。
最好先來一拳封了她的眼。
你提醒的很對。這樣吧。我套她你封眼。
張燕生爬過來:你們說的我都聽見,帶我一個吧。
行。方槍槍掉頭往外爬,讓我偵察一下李阿姨睡了沒。
爬到門邊最後一張床,兩隻手揪著他背心肩帶把他拖了出來。
張寧生高晉光著膀子站在方槍槍面前。張寧生搖著頭對他說:別露怯了,特務不是這樣捉法的。
方槍槍一回頭,所有小朋友都從自己床上坐了起來,黑鴉雞一片人頭,每顆間上都有兩個閃閃發亮的磷點,宛若繁星突然落入室內。
寢室門吱呀開了,這—響如同胡琴調絃也撥動了方槍槍心,幾乎使他呻吟出聲。
敢死隊出發了;男孩子貓躍般一個接一個從門裡撲出來,一接地便立即匍匐前進,呈扇面向李阿姨床鋪模去。張寧生爬在第一個,緊跟著他的是高晉,接下來是方超,再後面是高洋、張燕生、汪若海,然後才是方槍槍。
保育院大班的精銳都出動了。
方槍槍很激動,第一次戰役終於打響了。可惡的、—貫偽裝進步的李阿姨就要束手就擒被他們這些小孩就地正法了。他們將是全國小朋友學習的榜樣,還沒到上學年齡就破紀錄捉了個特務,今後的小人書將記載他們這一壯舉。小人書封皮會寫上故事的名字:智擒女特務。第—頁畫著一個圓圓臉的小朋友摸頭思索,下面寫道:可愛的保育院大二班小朋友方槍槍有一天忽然產生了懷疑…
撲——。
爬在他前面的汪若海放了一個極為細長高低拐彎的屁,打斷了方槍槍的遐思,準確地說,打斷了他的血管、神經、呼吸和爬行能力。全體小朋友也都短暫地被嚇昏了,行為,意識統統中斷,一秒鐘之後才活過來。每個人無比痛恨汪若海,邊爬邊發狠,等弄死完李阿姨第二個就弄死你。
可恥——李阿姨突然大聲說了句夢話。
可憐的孩子們一下繃斷了最後一根神經,眨眼之間人都不見了。
驚魂甫定,敢死隊員們才發現自己…們此刻水洩不通地擠在門後——寢室門後,用盡力氣頂著門,誰也想不起從敵前匍匐到這一姿勢的中間過程。
幾個女孩子已經跳出窗外,這時在外面小聲焦急地問:怎麼啦怎麼啦。
窗臺上也站滿了警覺的女孩子,隨便一聲響動都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跳躍運動。
爬在第一的張寧生被關在門外,既推不開又不敢喊,只好撓門,一下下刺耳的刮指甲聲,更加重了寢室內的恐怖氣氛。
是我,我,張寧生。他對著門縫吹氣般地呢喃。
高晉用力拉開一道門縫,放他溜進來。
張寧生無聲大罵:膽小鬼!逃兵!
高晉一把捂住他嘴:小聲點。
張寧生餘怒未消,從高晉指縫間斷斷續續地說:我都撲…去了,你們沒了。
李阿姨醒了嗎?
正在喝水。
一聽這話,剛還了魂的孩子們又都趴下了。
孩子們從地上門縫看見李阿姨開了盞檯燈站在床頭端著大茶缸子仰頭喝水,龐大的身影映在牆上,如同老魔鬼現了原形。
方槍槍又昏了過去。
清白的、無辜的、睡得暈頭轉向的李阿姨晃盪著兩隻罩在背心裡的大xx子,閉著眼睛走進廁所撤尿。
這一泡尿撒得很長——孩子們趴在地上默數:一、二…十七。
李阿姨閉著眼睛從廁所出來,撞了一把小椅子也沒睜眼。離床還有—步之遙,她縱身把自己扔了上去,一頭栽在床上,吧唧著嘴發出一些近乎吞嚥的含混音,很快打起呼嚕。
沒有一個孩子再充好漢了,他們的力氣都在對付這些恐懼的聲音中用光了。
現在,只有去去去報告了。張寧生搖搖晃晃爬起來,帶頭走向窗戶。
二班長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在東馬路上慢吞吞地走。夜裡的空氣清涼,路旁的果樹花叢散發出一陣陣濃郁的香氣,二班長口於舌燥很想趁黑摸進果園摘個桃吃。
還是在家裡看青好,全村的莊稼隨便摘,運氣好還能套條狗吃。這時他聽到撲通撲通連續重物砸地聲,頭皮一緊,槍已下肩,循聲望去,只見月下一所大房子的窗上一片片黑影往下跳,地上無數黑影向楊樹林狂奔。
哪一個?二班長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聽上去十分威嚴。
那些黑影突然不見了,眼前又是空曠建築,婆婆樹影。
二班長咔地開啟刺刀嘩啦推彈上膛,這兩響在靜夜裡驚天動地。他荷槍實彈深一腳淺一腳向楊樹林挺進,心裡想著各種可能出現的突發事件,緊張複習近身肉搏的一些招數。
二班長光顧搜尋樹前樹後,一腳踩高,只聽一聲慘叫,心中一激靈,低手回槍,但見刺刀尖前出現一張圓圓的孩子臉,這小臉在黑暗中五官透明,盯著槍尖快速眨眼像是不停翻白眼。再一看周圍,滿地孩子仰著雪白的臉朝他眨眼,二班長渾身一陣肉麻。
都起來!二班長一聲怒喝。孩子一弓腰,二班長腿抬過膝——他這才發現自己右腳還蹬在這該死的孩子後背上。
李阿姨渴、熱、肌肉酸楚,施展不開,而此刻正需要地大顯身手——她被洶湧的大河波濤裹脅夾帶順流而下。她喊、叫,竭力把頭露出水面呼吸氧氣。剛才她和她那班孩子在過河擺渡時翻船落水,湍急的河水把孩子們一下衝散,一顆顆小小的人頭在波浪之中若隱若現。李阿姨急得跺腳:這要淹死幾個,怎麼得了。必須營救,我死也不能死一個孩子。高尚的情感充滿著李阿姨全身。有人在岸上喊:哪一個?
李阿姨小聲喊:我、我、是我。那人轉身走了,李阿姨流下絕望的眼淚。方槍槍從她身邊漂過,她伸手去抓,一把抓空,汪若海又從她身邊漂過,她又沒抓住。她大哭起來,遊了幾步,忽然看見方槍槍沒沖走,正躺在一個旋渦上打轉,喜出望外,撲過去一把撈住他……
這時,她醒了,看見滿屋華燈齊放,自己緊握老院長的雙手半仰著身子以一種非常彆扭、非常荒唐的姿態懇切地面對著他,好像她在臨終託付,又好像對人家感激不盡——這都是哪兒和哪兒啊?
李阿姨羞得滿臉潮紅,摔掉老院長的手,鑽回被窩。她發現警衛排的二班長也揹著槍站在老院長身邊,饒有興趣地瞅著她。
這是怎麼回事!老孃睡得好好的,一老一少兩個大男人前來開燈參觀。李阿姨正要發作,老院長先開了口:小李不要怕,小李不要慌,我們是有事前來,很急,很突然,否則我們也不會這麼晚聞進來——你是起來聽啊還是躺著聽?
躺著。李阿姨把被角拉到下巴處遮嚴自己。
那你就躺著,我們坐下。老院長拉著二班長坐。二班長:我還是站著吧。
老院長自己坐在小李床上,側著身子,以其一貫的和藹慈祥望著小李,如果不是在深夜,小李會以為這是領導真誠的關心。
怎麼說呢?你的工作我一向是滿意的,敢於負責,敢於管理,小孩子嘛,就要嚴格要求,點滴培養,原則對的老院長語無倫次,撓著花白的頭髮看著二班長:還是你說吧。
我剛才巡邏經過你們門前,遇到一群孩子向我報案,說是發現了一個特務,讓我去抓……二班長也說不下去了,望著老院長直嚥唾沫,喘息。
後來呢?小車倒是聽出些興趣,催著問。
後來他就來找我。老院長困難地吐字,帶著孩子。
再後來呢?
再後來,再後來我們就到了這裡。老院長不住地看二班長,二班長看自己的鞋,兩人誰也不敢看小李。
那些孩子是哪個班的?小李倒很平靜。
你們班的。
特務呢?特務是誰?
老院長看著小李,眼裡露出由衷的歉意。不對,他是在忍著什麼,李阿姨又去看二班長,他背對著她兩個肩膀微微抽動。
接著,李阿姨毫無精神準備,老院長和二班長同時爆發大笑。這笑聲來的如此突兀、持久,這二人也覺得不合時宜,不好意思,又停不下來,於是付出極大毅力像好乾部焦峪祿那樣捂著肝區,臉上流露出痛苦表情。
李阿姨先是受到他們感染,也莫名愉快跟著笑,笑了一回明白了,羞憤交加,披上白大褂,一撩被子站到地上,手指哆嗦著從上到下繫著釦子。
老院長忙上前攔她:小李,你要冷靜,務必冷靜。孩子們也是警惕性高,沒惡意……說著又哈哈笑起來。
李阿姨繞著老院長走,一個勁兒說:我找他們去,問他們,誰,憑什麼,從哪點,怎麼就看出我是特務。
二班長也幫著攔、堵、勸:我們都沒信,都知道你是好人。
誰向你報的案誰給我栽的贓?今天你一定要告訴我,這可事關我的政治生命你要對我負責二班長——躲開。李阿姨撞開老院長,箭步衝向寢室。
她—腳踢開寢室門,拉亮燈沒頭沒腦地狂喊:全體起床。
再回臉睚呲俱裂:人呢?
同志!老院長一指她:你這副吃人的樣子我是小朋友也要怕。
李阿姨鼻涕眼淚頓時一齊下來:這不是埋汰人嘛,這不是埋汰人嘛。
第二天清晨,第一道陽光照進院長辦公室時,李阿姨思想通了。經過老院長的徹夜長談,她明白做革命工作總要受些委屈這道理。孩子嘛,就是會幹出些匪夷所思的事說些不著四六的話,他們要都有組織部公安部那水平才叫怪呢,神經正常的人誰會跟他們認真。
老院長讓李阿姨攏攏頭,洗把臉,把哭紅的眼睛用涼毛巾冷敷一下,鼓勵了她一番,許了一些願,親自陪她回到班上。
孩子們迎著霞光戰戰兢兢望著本以為除掉的特務又回到了他們中間。聽老院長興沖沖地訓話:你們的李阿姨不是特務。這個我調查了,她的檔案我看過,出身很苦,解放前揀煤核,解放後當工人,對黨感情很深。特務組織不會要她的。你們不要以為長得難看就是壞蛋,那是在電影裡,窮人挨餓受凍怎麼會長得好看?你們的爸爸媽媽就都長得好看嗎?我長得也不好看,要說當壞蛋我比李阿姨還有資格,你們應該先懷疑我才對。
老院長講到這兒、孩子們都笑了,氣氛變得輕鬆。
老院長扭頭對李阿姨說:我不是說你不好看,是說這事,打比方。
李阿姨小聲說:懂,我懂。
李阿姨只對大家說了一句:沒想到小朋友們覺悟都這麼高……就紅了眼圈,再也說不下去,捂著鼻嘴,朝大家再三擺手、也不知什麼意思,是算啦還是解散,也許兩個意思都有。那份委屈,羞羞答答,滿腹心事欲言又止,小朋友們瞧著也不忍,人人自愧,深感對不起李阿姨。
那天上午,一切很好,很祥和,師慈生孝,李阿姨溫言軟語,小朋友乖順聽馴。
中午師生都睡了一個很長的午覺,寢室內外一片靜謐,知了在窗外聲聲入夢。
下午,大家玩得友愛、規矩——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李阿姨想起昨晚自己也暗暗好笑,這些孩子其實可愛,講給愛人聽老頭一定笑得人仰馬翻。也怪自己缺乏幽默感,當場哭了不好意思,應該索性裝幾天特務,嚇嚇他們,也玩了也樹立了國防觀念。
一聲令下,孩子們都到外面排隊,準備散步。李阿姨在屋裡轉來轉去,幫助動作慢的小朋友收拾玩具。走到方槍槍跟前,一眼看到他背後清晰的鞋印子,還琢磨了片刻,等想到這是二班長的軍用膠鞋踩的花紋,頓時失去控制,感到自己像個點著捻兒的「二踢腳」第一響在腦門內爆炸了,第二響,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方槍槍記得的也不多,只見李阿姨大步流星奔向自己,說時遲那時快,飛起一腳正中自己胸膛。也看見天也看見地看見四周每一堵牆和一扇扇窗戶。
沒有疼痛的感覺,也不害怕,只有那迫在眉睫驟然巨大的皮鞋底子上彎彎深刻的紋路和李阿姨眼中野蠻的眼神使他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