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測一
做自己還是做一個模仿者?這種哈姆雷特式的問題一直糾纏著我。得到廖天北的賞識,我多麼希望能像重生的鳳凰一樣,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正的生命」,然而與從前一樣,人生就像一個有活動關節的木偶,註定是一場模仿。我不再想做一個拙劣的模仿者,因為我深知所有贗品都難逃可悲的下場。然而連廖天北都曾感慨地說:「商政,你知道做市長最難的是什麼嗎?就是沒有辦法做自己。」他都苦於沒有辦法做自己,我一個小幕僚又如何尋找自我的意義呢?無非是躲在別人的夢裡當一個看客而已。對我來說,我做夢都想鑽進廖天北的軀體內,展開一場新生活。然而當我第一次嘗試著鑽進他的夢裡時,就深深體會到了他無法做自己的無奈。
那是我被廖天北重新起用的第二天,陽光像被染上了灰濛濛的顏色,他為了一對上訪幾百次未果的老夫婦,親自登門道歉,並拍著胸脯承諾一定還老夫婦一個公道,為此召集十幾個部門的一把手召開了現場辦公會。然而問題並沒有當場解決,因為那些部門的一把手大多是歸王伯壽主管的,採沙場老闆又是王伯壽的小舅子,他沮喪地意識到在自己聲音後面總有一種嗡嗡的背景噪音不停地縈繞,這讓他十分惱火,卻又無從發洩。王伯壽在東州經營二十多年了,根基深厚。他雖然是從副省長的位置上派過來的強龍,但是俗話說得好,強龍壓不住地頭蛇,他著實體味了一次強龍的孤寂和地頭蛇的強悍。地頭蛇欺的是他這條強龍腦袋上的「代」字,卻不知他是個不信邪的人,他拉著架勢要給地頭蛇一點顏色看看,為此他決定回去後,立即召開常務會議,繼續研究解決老夫婦的上訪問題。
告別了那對枯蒂蓮般的老夫妻,吉普車風馳電掣地向東州城駛去,一路上,廖天北在不停地抽著煙彷彿在極力遏制內心深處洶湧澎湃的內疚,又像是在忍受來自地獄的陰冷的嘲笑聲。郭鶴年覺得有必要提醒他幾句,便壯著膽子問:「廖市長,要不要和王伯壽打個招呼?」「沒必要,」廖天北沒好氣地說,「難道他不清楚自己的小舅子每天都在幹什麼!他小舅子如果沒有他這個當常務副市長的姐夫,敢這麼無法無天嗎?!」一句話噎得郭鶴年再也不敢言語。我們在沉默中急速前行,我抬眼望了望車窗外的天空,一大片灰濛濛的寒雲壓了過來,看來又要下雪了。老大*掉後,王伯壽預料到東州的黨政班子必做大的調整,他一直有當市長的夢想,為此沒少進京搞動作,但是他忙活了半天,還是枉費了心機。廖天北的到來徹底斷了他當市長的念想,但是他在東州經營多年,上上下下的關係盤根錯節。廖天北一到東州就感到了有一股難以駕馭的勢力。我猜想,廖天北大刀闊斧地處理王伯壽的小舅子,而且不跟他打招呼,就是想殺一殺這股勢力的煞氣,鎮不住這股勢力,廖天北很難開啟東州的工作局面。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親自召集的常務會議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過癮,因為王伯壽早就得知了他進山的訊息。王伯壽很清楚,廖天北此行是衝他來的,正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王伯壽更清楚「兩會」前夕正值選舉,任何負面訊息都可能影響選票,為了自己的前途委屈一下自己的小舅子還是值得的,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因此,王伯壽在廖天北尚未出城時就已經下手了。到晚上開會時,老夫妻的兒子已經從勞教所放了出來,而且由市公安局派專車送回了家,幾十位農民工的工資也得到了解決。王伯壽還親自命令市公安局刑拘了自己的小舅子。他還在廖天北返回東州城之前,派人給老夫妻送去了三萬塊錢,作為他們的兒子平白無故被勞動教養三年的補償。他如此工於心計,讓廖天北非常被動,本來想打一場聚攏人心的漂亮仗,中途卻流產了,不僅沒有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還讓王伯壽博得個大義滅親的美名,廖天北不禁為對手的狡猾與強大而暗自叫苦。
正是在那次常務會之後,廖天北向我發出了「做市長最難的就是不能做自己」的感慨。不過,他還是一直試圖按自己的意圖做市長的,為此他像一部坦克車似的呼呼往前衝,不講規矩,不講套數,甚至不講人情,為了能做成自己心目中的市長,他連市委常委會也說不參加就不參加,搞得市委書記羅立山不止一次和他拍桌子。黨政一把手的矛盾越來越公開化。
最近兩個人又弄了個半紅臉。那天羅立山下鄉檢查農村工作淋了雨,回到東州就感冒了,發高燒三十九度,並引發了肺炎,只好住院治療。剛好郭鶴年老父親過生日請了假,廖天北帶著我去醫院看望羅立山。兩個人一見面就圍繞著東州文化特色的問題戧戧了起來。問題是由羅立山提出來的。當時他的臉頰燒得通紅,但眼睛裡仍然閃耀著深不可測的目光。羅立山長著個圓腦袋,五官也是圓的,由於長得胖,臉上幾乎沒有皺紋。給人一種圓熟而親切的感覺,但這只是表面印象,其實他的氣質猶如他的目光一樣,於平易近人中透出一種威嚴,讓人不得不敬,又不得不怕。反正羅立山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他當時提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就是東州的文化特色是什麼?他的結論是除了重工業之外,毫無特色可言。羅立山很想去一去重工業城市傻大憨粗的土腥味。廖天北頗感興趣地問他怎麼去。羅立山的神情似乎是在憧憬著什麼,我猜測他腦海中肯定浮現出一幅東州城去掉土腥味的美麗畫卷。然而他的神情被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了,一陣咳嗽過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描繪了曾經觀看西州市國際服裝節的情景,最後他用非常向往的口氣說:「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模仿西州市搞一個國際服裝節?」廖天北聽罷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他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很希望自己管理的城市也能獨樹一幟,因此當即表示反對。理由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城市是沒有底氣和活力的,文化是一個城市的靈魂。既然是靈魂,就一定是原生態的,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模仿是模仿不出靈魂的。靈魂不可複製,一定是獨一無二的。羅立山雖然虛弱不堪,但聽到「獨一無二」四個字還是勉強坐了起來,因為這四個字不僅錐心,而且刺耳。他深知廖天北是個只想做一不想為二的人,這讓他時常有一種危機感。每當廖天北冒出這種思想時,他便毫不猶豫地予以反駁。我感覺這應該是他維護自身權威的本能反應。此時此刻,他的目光是頑固而執著的,儘管他下垂的嘴角掛著微笑,但更像是從面具後面透出來的帶著不自信的傲慢。他滔滔不絕地鋪陳了一番什麼是模仿,無非強調模仿就是最好的學習,然後舉例說明計劃經濟是從前蘇聯模仿來的,市場經濟是我們從西方模仿來的,如果沒有模仿,中國會有今天這個局面嗎?此時我正站在窗前,窗外擠滿人的街道上看起來一片空蕩,我看見廖天北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突然往臉上潑了一瓢冷水似的,我的心驀地懸了起來。原來猶如蟬鳴的耳鳴變成了河面上冰塊相互擠壓的聲響。廖天北反駁的語氣彷彿太陽衝破雲層鑽了出來,給人一種穿透感。他用反問的方式對羅立山的觀點一一駁斥,前蘇聯模仿了誰?西方發達國家模仿了誰?這些年我們的發展如果說有什麼失誤的話,首當其衝就是模仿。接著他以東州為例現身說法,如果街上的人不是黑頭髮黃皮膚,我甚至都不知道身在何國。然後他鏗鏘有力地說:「模仿出來的東西只能叫贗品,唯有獨創才是唯一的出路。」很顯然,羅立山無法容忍他的觀點,竟然以滿大街都是複製品為例,丟擲了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荒謬觀點,強調當今世界不再是圓的,而是平的,難免東方模仿西方,西方模仿東方,他深信每個人都渴望成為他人,而不是自己,成為他人的唯一途徑就是模仿。整個世界就是相互模仿的結果。羅立山的觀點深深地刺痛了廖天北,從他翕動的鼻翼看,他情緒有些激動,但他仍然沒有亂陣腳,而且不失時機地強調道:「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迷失在模仿中。最起碼在我的任期內,東州要做自己,要有自己的文化特色。」爭論又回到了那個困惑羅立山的老問題,東州的文化特色是什麼?或許是羅立山體力不支,這回他沒有用咄咄逼人的口吻發問,而是換了一副苦惱的表情。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廖天北顯然已經找到了答案,但他不急於說出,而是先闡述了一大堆「一個地方的文化就是一個地方的根」的大道理,他認為東州的根是黑土地,還用啟發式的語氣問:「老羅,你知道黑土地的魂是什麼嗎?」羅立山急於知道答案,他不耐煩地說:「你就別賣關子了。」廖天北這才興奮地抖出了自己的包袱,他說出的答案,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別提羅立山了。我感覺羅立山呈現出來的表情就像是腦袋被門擠了似的。也難怪,誰能相信黑土地的魂竟然是大秧歌?但廖天北說得眉飛色舞,給人的感覺他堅信不疑。然而羅立山燒得通紅的大圓臉宛如火熱的太陽突然被烏雲遮住了似的,他冷冷地問:「你該不會舉辦秧歌節吧?」他的語氣像是害了牙疼病,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廖天北的態度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整個人完全陷入一種亢奮的狀態,毫不顧及羅立山大失所望的表情,用一種執拗的口吻說:「我就是要用大秧歌吸引金鳳凰。」羅立山聽罷,流露出的表情就像是醫生通知他得了絕症似的,臉上的五官好像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扭曲得極其不協調,我擔心如果廖天北繼續堅持自己的觀點,他的五官隨時會分崩離析。可是無論羅立山如何反對,廖天北就是不妥協。土得掉渣的大秧歌在羅立山眼裡完全是下里巴人,根本算不上文化,更別談登大雅之堂了。因此他氣得咳嗽不止,也絕不同意。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讓步,彷彿來自遠方的兩頭怪獸,在藤蔓交織、邃如深淵的林窟裡撕扯著、扭打著。我站在旁邊宛若一個嚇呆了的小動物,哆哆嗦嗦地躲在雜草叢中,用驚懼敬畏的目光出神地盯著他們。最後羅立山不得不丟擲自己的撒手鐧,開常委會。廖天北聽罷,猛然站起身,用鼻子冷哼一聲,抬起眼瞼,帶著嘲諷的冷笑,不以為然地說:「隨你的便!」言罷向我一揮手氣呼呼地拂袖而去。我尷尬地看了一眼羅立山難看的臉色,心裡猛然想起「金鴛鴦三宣牙牌令」時,史湘雲接的那句:「雙懸日月照乾坤」。
其實我也認為大秧歌登不了大雅之堂,認定大秧歌為東州文化之魂有失偏頗。然而廖天北就是我的廟堂,命運要求我必須對他馬首是瞻。自從我跟上他以來,那個一直糾纏我的哈姆雷特式的問題「做自己,還是做一個模仿者」,在我心目中似乎有了清晰的答案。我的體會是命運為每個人都設計好了身份,你只能成為身份,卻成不了自己。但廖天北卻偏偏要做自己,以至於根本沒有參加羅立山主持的常委會。這讓羅立山大為惱火,很快《東州日報》就成了*秧歌節的陣地,一篇篇犀利的文章對秧歌節大加詬病,惱得廖天北看了報紙後,每次都將報紙撕得粉碎。那天我剛將一份會議紀要寫好,想請他過目,正趕上他看了《東州日報》的文章發脾氣,便小心翼翼地給他出了個主意:「何不做一做省報的工作,剛好省報要搬遷,看上了市中心一塊地,正想打您的主意呢!」廖天北聽罷一雙小眼睛頓時一亮,迫不及待地問:「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訊息的?」我告訴他,我的大學同學歐貝妮是省報的骨幹記者,深得社長和總編的賞識,如果我們用那塊地做文章,迫使省報發出聲音,市報必將有所收斂。我的這番話說得廖天北緊蹙的眉頭立即舒展開來,他用非常賞識的口吻說:「在智謀方面,你總是比郭鶴年棋高一著啊!」他不僅採納了我的意見,而且還叮囑我私下裡做一做歐貝妮的工作,讓她寫文章時多下點工夫。我詭譎地告訴他,我讓貝妮怎麼寫,她就會怎麼寫。廖天北聽罷,像是從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軀殼內跳了出來,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一個星期後,歐貝妮以一篇《啥節也不如秧歌節》的文章有理有據地論述了「原生態」文化的重要性,文章稱,在漫長的歲月中,土生土長的東州大秧歌已經形成了粗獷、豪邁、火爆、熱烈、歡快、強勁、自由、奔放的藝術個性和鮮明的地方民族風格,是地地道道的民間舞蹈,具有強烈的時代精神,完全可以代表東州「原生態」文化的魂,吸引全世界的民間舞蹈到東州來,進而形成誠招天下客的良好局面。由於省報發出了聲音,廖天北很快在輿論上佔了上風。他不失時機地抓緊籌備秧歌節,一個月後,終於在黑水河體育場開幕了。儘管羅立山對秧歌節憋了一肚子氣,但他還是如約參加了開幕式。在開幕式上,我觀察與廖天北貌合神離的羅立山,竟然覺得他活脫脫就是廖天北的另一個我,一個嚮往做他人的廖天北。我不知道廖天北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反正我經常會覺得自己變成了兩個人,一個嚮往做他人,一個嚮往做自己。我認為每個人都是由兩個我組成的,只不過有的人的兩個我尚被困在一個軀殼內,有的人的兩個我已經變成兩個人同時存在。
秧歌節成功舉辦後,我在廖天北心目中的地位提升了。也許我是多心了,我總覺得郭鶴年心裡很不舒服。我是個經歷過風雨的人,深知今天的位置來之不易,郭鶴年在廖天北當副省長時就給他當秘書,兩個人的關係親如父子,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郭鶴年對我有想法,一旦郭鶴年在廖天北面前給我進讒言,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我請郭鶴年吃飯,還特意叫上了孫小波,在市長秘書當中,他們倆的關係是最好的。為了能讓郭鶴年開心,我特意給在派出所當所長的大學同學馬傑打了電話,想讓他在轄區內找個尋開心的地方,我的本意是找個有小姐的歌廳,大家放鬆放鬆樂和樂和。馬傑卻說,這段時間風聲緊,還是不去那種地方為好,不如找一家上檔次的海鮮坊熱鬧熱鬧,一切由他來安排。我逗趣地說:「男女搭配,喝酒不醉,能不能找幾個女的?」馬傑別有深意地說:「幹嗎不叫上貝妮呢?她一個頂十個。」一句話點醒了我,秧歌節貝妮幫了我大忙,我正想請貝妮吃飯,想好好謝謝她,這頓飯剛好是個機會。
我和馬傑是大學同班同學,馬傑出身武術世家,從小就喜歡打打殺殺的,因此畢業後剜門子盜洞分配到了市公安局,在大學人們都說我和馬傑長得很像,為此我們一起照過鏡子,儘管我們長得像一個人,但他比我英俊得多。正因為如此,追他的女孩子比追我的多得多。但是這傢伙誰都看不上,只追比我們小兩屆的文學院新聞系的歐貝妮。當時貝妮在全校是數一數二的校花,一對水晶般晶瑩的大眼睛充滿了夏荷的詩韻,典雅高貴的氣質帶著些許神秘,搖曳婆娑的體態,玲瓏婀娜的曲線,出水芙蓉般妖嬈。當時全校的多情才子不知有多少人惦記她,但是歐貝妮是一個很高傲的人,一般的男生是不會放在眼裡的。馬傑從來都認為自己不一般。在歐貝妮身上不知費了多少心機,全然沒有打動這位冰美人,倒是一個初夏的夜晚,機遇垂青到了我的頭上。那天晚上校園裡幽靜極了,和煦的晚風像個頑皮的孩子,輕輕搖曳著圓頂傘槐,像搖動著的一把漏篩,搖碎了天上的月光。上晚自習累了,我一個人溜出教學樓想獨自散散步,階梯教室在學校的西南角,這裡林蔭樹密,灌木叢生,好在路燈通明,更顯得林蔭小道曲徑通幽。可是那天路燈卻沒有亮,反倒給人一種月黑風高的感覺。我一個人漫不經心地走著,想起朱自清《荷塘月色》裡我喜歡的句子:「路上只我一個人,揹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終極,到了另一個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光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得是個自由人。」朱自清這段話特別能代表我此時的心境。就在我一個人獨享獨處的妙處時,一聲女孩子的慘叫驚醒了我,我連忙貓腰向林蔭處細看,只見有兩個人在不遠處的小路上翻滾著、廝打著。我順手撿起一根木棍便飛奔過去,廝打中的一個人看見有人奔了過來,慌忙推開另一個人,站起身躍上放在旁邊的腳踏車,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我跑過去一看,受傷害的不是別人,正是校花歐貝妮。只見她滿臉是血,紅色襯衫已被撕開,*半露,呆呆地站著,月光下彷彿是一個受傷的天使。「貝妮,怎麼了?那個人是誰?」我慌慌張張地問。「商政,多虧你來了,不然我就被色魔……」我聽了貝妮的哭訴心裡著實為她捏了把汗。我一邊安慰一邊讓她整理好衣服。「貝妮,不用怕,都過去了,有我呢!」我憐愛地說,心裡充滿了男子漢的血氣。「我讓你發誓,今晚的事兒死也不能對任何人說。」歐貝妮突然推開我,目光哀怨地說。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即使她不囑咐我,我也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不過為了讓她放心,我還是發了誓:「今晚的事我要是說出去,就不得好死!」我話一齣口,貝妮就用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我能感覺到,此時此刻,貝妮被我打動了,瞬間,這個高傲的冰美人默默地愛上了我。我雖然一直暗戀著貝妮,但從她愛上我的那一刻起,我再也說不出「我愛你」三個字,因為我怕貝妮誤會我圖她報答,有乘人之危之嫌,便暗下決心忘掉她的愛,只做好朋友。然而,馬傑卻窮追不捨,貝妮其實對馬傑極有好感,但並不愛他,因為自從我英雄救美之後,歐貝妮的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的男人了。但是馬傑不知道內情,貝妮越是對他冷,他心裡的愛火燒得越猛,直到有一天貝妮約馬傑走了一次階梯教室西南角的小路,馬傑的愛火才慢慢熄滅。這件事,大學畢業時我才從馬傑嘴裡得知,貝妮向馬傑講述了那天晚上我和貝妮之間發生的故事,她告訴馬傑,她今生今世不會再愛別的男人了,斷然拒絕了馬傑的愛,馬傑這才徹底死了追求貝妮的心。由於我礙於面子也沒有接受貝妮的愛,我們三個人從此成了莫逆之交。人類在男女關係上生髮出氣象萬千的故事來,貝妮與我和馬傑之間的故事只是其中的一個小插曲。大學畢業以後,貝妮通過父親的關係去了省報當記者,一直未嫁。我分配到市委辦公廳工作。日月如梭,一晃大學畢業十多年了,我卻因人生的大起大落而有恍如隔世之感!
貝妮的到來不僅給我們帶來感官的享受,更帶來了一場精神上的盛宴。由頭是由孫小波的模仿秀開始的。孫小波的老闆主管文教衛生,這小子由於經常與藝術家們鬼混,學了不少絕活,再加上他天生是個活寶,席間不停地模仿當下流行的幾大笑星抖包袱,眾人嬉笑之餘,貝妮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你們知道電視上的模仿秀為什麼受歡迎嗎?」馬傑的夢想是成為英雄,他做夢都在模仿英雄,因此他不假思索地說:「因為人生就是一場模仿秀。」說完故意瞥了我一眼,臉上掠過得意的神色,那神情彷彿我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面鏡子。「馬傑的回答很有道理。」貝妮莞爾一笑說,樣子宛如嬌豔欲滴的玫瑰,「中國人一生下來,父母就為他們定好了目標,就是望子成龍,大部分人認為‘成龍’就是做自己,就是人生的終極追求,於是人們為了‘成龍’便不斷地為他人作嫁衣,他人再為另一些他人作嫁衣,忙來忙去,‘龍’沒做成,卻迷失了自己,殊不知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是一個人一生能否做自己,而不是‘成龍’。」貝妮的觀點讓我的思緒變成了一片沙漠,我艱難地在沙海中跋涉,被熾熱的陽光曬得焦渴難耐,卻看不見一絲綠色。但郭鶴年的感覺似乎與我截然相反,因為他的目光中湧動著不安分的光芒,他跟隨廖天北多年,我深知他深受廖天北思想的影響,果然,他語出驚人地說:「其實生活中絕大部分人都是模特,是有血有肉的假人。」思想的張力彷彿讓空氣產生了悸動,每個人的內心似乎都受到了激盪,我不失時機地說:「你們別忘了,上帝取了一塊泥土,向它吹了口氣,便創造了亞當,亞當是第一個有生命的假人。按照《聖經》的說法,亞當是人類的先祖。」我的話似乎刺痛了孫小波的神經,話音剛落,他就發出了便秘似的嗤笑,眼神犀利地看著我說:「亞當算什麼先祖,不過是人類創造的一個偶像,西方人是亞當的傳人,而中國人並不認同亞當,我們是龍的傳人。」馬傑是個性情中人,或許是職業的緣故,幾杯酒下肚,他周身的空氣都會噼啪作響,此時他側著腦袋用審視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看著孫小波,嘴角帶著一抹微笑反駁道:「小波,別忘了你兒子和我兒子都是吃肯德基、比薩餅長大的,你看看街上的女孩子還有幾個是黑頭髮,聖誕節都快變成情人節了。」馬傑的觀點明明和貝妮截然不同,但他就像特意為貝妮做註腳似的,這讓我心裡酸溜溜的,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頭搶不上槽的蠢豬。當然貝妮並未察覺我的情緒,但是她一句「阿杰觀察得還挺細」,讓我有一種如鯁在喉的難耐。她微笑著說:「你們男人不喜歡逛街,不過我們女人最大的愛好就是逛街,商店櫥窗裡的模特都是按西方人的臉製作的,有的模特甚至是一張模糊的臉,只有一個隆起的鼻子,但那鼻子絕不是東方人的。還有各種化妝品、服裝廣告基本都是好萊塢明星。我認識美術學院的一位教授,他是著名畫家,據說中國有十萬人在仿他的畫,他的畫每幅都在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在北京一個著名的藝術品拍賣會上,他的一幅畫起拍價就超過了千萬,他聽說後立即趕到了拍賣會現場,因為那幅畫是假的,是別人仿的,為了對收藏者負責,他當場指認那幅畫是假的,結果被當做瘋子給轟了出去。你們說好笑不好笑?」貝妮的話讓我有一種戴著面具的感覺,好像在座的每一位的臉都是假的,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似乎想試探一下自己的臉上是否有一層薄如蟬翼的隔膜,我一邊摸著臉一邊慨嘆道:「這可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呀!」孫小波由於經常模仿笑星,臉上時常流露出某個笑星的神情,我斷定他已經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一張臉,果然他一雙小眼睛閃動著賊頭賊腦的目光,模仿著某個笑星半男不女的聲音,嬉笑著說:「我也有個打眼的故事。我有幸參加過一次電視臺舉辦的鑑寶節目,瓷器組專家對一個青花瓶大為讚賞,認定是元青花。搞古玩的都知道,元青花少之又少,非常珍貴,觀眾席上有一位年過七十的老爺子發言說,你們弄錯了,這個元青花是件仿品,並講了自己的幾點理由,專家組的幾位專家不以為然,還譏笑老者是不是上了年紀眼花了,老者一氣之下走上臺去二話沒說拿起青花瓶就摔在了地上,全場都被驚得目瞪口呆,老者卻從容地撿起一塊瓷片遞給專家說,你們瞧好了,這是老朽的名號,這個瓶子就是在下仿的。羞得那些專家無地自容。」馬傑由於貪杯,情緒頗為高漲,說話的聲音與空氣碰撞時彷彿產生了電火花,他如飢似渴地喝了一大口酒,喘著粗氣說:「就拿東州的城市建設來說吧,越來越像西方的城市,草坪是引進的外國草,雕塑是抽象派的,建築是土不土洋不洋的高樓大廈,連路燈都是歐式的。還別說,就大秧歌是東州的本土文化,可是大街小巷沒有不罵秧歌節的,都認為有損東州形象。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東州人不再想當東州人了,他們想做他人。」一提到秧歌節,我和郭鶴年不約而同地敬了貝妮,放下酒杯後,郭鶴年長嘆了一聲,很顯然,馬傑的話讓他頗為感慨,然而郭鶴年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緒頗為反常,我正低頭思忖之際,他竟然對我說出了一番更為反常的話:「商政,當著幾位好朋友的面,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能覺得我這幾天情緒不太對勁,以為我對你有看法,其實你小看兄弟了。我跟廖市長的年頭也不短了,從他當副省長時我就給他當秘書,深知他的夢想就是實現自我,但是在官場,自我就是烏托邦,我甚至懷疑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成為自己的人是否存在。一個人如果沒有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夢想,怎麼可能做自己?我們只是些為他人作嫁衣的人,還是實實在在地活著為好。我算看透了,即使我們當了這個長,那個長,也擺脫不了提線木偶的命運,我們擺脫不了,廖市長同樣擺脫不了。既然我們在官場做不了自己,還不如到商海里闖一闖,說不定能發現一個新人生。」孫小波腦子活,他一下子就聽出了弦外之音,連忙插嘴問:「鶴年,聽你這口氣你是有想法了?」我的神經頓時繃緊了,因為郭鶴年的命運和我的命運息息相關,我儘量用優雅掩飾著內心的緊張,眼神中卻流露出一觸即發的警惕。郭鶴年淡然一笑說:「不是我有想法了,而是我遇上了一個大機遇。今天上午廖市長會見泰國大洋集團董事局主席柴康林,兩個人定下了一件事。大洋集團要在東州市挑選二十一名正處級幹部充實到他們在中國的分公司做總經理助理,這是他們實施的本土化戰略,其根本用意在於,經過一段時間的培養鍛鍊後,替換掉高新聘請的外籍總經理。當然廖市長的用意是為東州培養一批外向型幹部,因此定了三年的時間,三年後,這批人願意留在大洋就留,不願意留還可以回東州,組織部重新安排職位。我決定了,絕不放過這次機遇。」孫小波聽罷,臉上頓時露出驚歎、羨慕、渴望,甚至嫉妒的神情,我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小波唉聲嘆氣地說:「太可惜了,我只是副處級,不然我也不放過這次機遇。不過,商政,你可以試一試。」馬傑瞥了我一眼,臉上浮現出一抹稱不上敵意的懷疑,彷彿他是我創造出的一隻「眼」,懸在我頭頂上,目的就是懷疑我。接下來他說的話恰恰是另一個我想說的。「你們是不是瘋了?」他不解地說,「你們都是市長身邊的紅人,前途無量,幹嗎要放棄大好前程呢?」我感覺貝妮宛如一面會移動的梳妝鏡,將每個人的心事都映照出來,不僅我從鏡子裡驚訝地看到了自己,彷彿在座的每一位在她面前都露出了真面目。她看了一眼郭鶴年,嫵媚地笑了笑說:「這就叫人各有志,看來鶴年是受廖市長影響也想做自己呀,只不過覺得連廖市長都做不了自己,何況自己是個小秘書,於是想另闢蹊徑,到商海里闖一闖,我說得對不對?」郭鶴年宛如一架突然被奏響的鋼琴,臉上掛著覓到知音的*,心底流出激盪悅耳的共鳴。他心悅誠服地說:「貝妮可真是花神轉世,一下子就看透了我的心思。」馬傑的臉在貝妮潔白無瑕的脖子的輝映下,掛著詭譎的微笑,他開玩笑地說:「鶴年,你可別誇她了,什麼花神轉世,我看是狐狸精下凡!」一句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大家分手時已經是半夜時分,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計程車裡,心裡一陣竊喜,心想,郭鶴年如果真的去了大洋集團,我就成了廖天北身邊最值得信賴的人,說不定還會處長、秘書一肩挑呢。想到這,我忽然發現,我活著就是為了成全商政,原來我和商政不是一回事。我不過是寄身於商政的身體裡,活著的意義似乎只是為了讓商政做不成自己,那麼我是誰?我的命運為什麼要和商政聯絡在一起?我和商政究竟誰是真人,誰是假人?莫非我就是寄身於商政身上的那個偶像?不,不可能,博爾赫斯說,偶像是最大的罪孽之一,而我並未犯過罪,我只不過是含有一些神的靈性罷了。
我的預感應驗了,郭鶴年果斷地抓住了他所說的大機遇,去了廈門,我也如願以償地處長、秘書一肩挑了。我又重新找到了當市委書記秘書時的感覺,不過只是找到了感覺,並未找到自我。不過自從秧歌節成功舉辦後,東州城大有萬商雲集之勢,七八個月時間簽了近千個專案,廖天北的情緒高漲,似乎還真找著點自我的感覺。
臨近年底,柴康林再次蒞臨東州,廖天北在市招商局副局長許莉莉的陪同下,在市迎賓館宴請柴康林一行。席間許莉莉左右逢源、格外活躍,宛如一個明亮的發光體,*的臉蛋和白皙的脖子,在燈光的輝映下,整個人彷彿都在熠熠閃光。許莉莉從政前是大學副教授,教英語的,三十七八歲,屬於第一眼看著很一般但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種女人,皮膚白如凝脂,說話語調柔媚,頗有些交際花的魅力。不過我總認為這只是做他人的她,做自己的她躲在一副絕妙柔嫩的軀殼內,無法觸及。不過還是有人成功突破了她的嬌美的軀殼,觸及到了真實的她。這個人當然是廖天北。我還是接了郭鶴年的秘書職位後,逐漸看清廖天北與許莉莉之間的曖昧關係的,不過他們之間到底曖昧到什麼程度,我心裡還沒數,一直想找個機會試探試探。我敢斷定,他們之間絕不是那種無限接近卻永不越軌式的關係,因為我發現廖天北的公文包裡經常塞著一瓶叫做「春江花月液」的保健品。
一場大雪讓城市在人們心頭凝固,雪夜給我們的最大啟示就是里爾克的信仰:「黑暗啊,我的本原。」我一直思索許莉莉在廖天北心目中究竟算作什麼,但百思不得其解,還是這場大雪讓我猛然明白,許莉莉猶如廖天北的信仰,她像歐律狄刻一樣從黑暗中走來,只是不知道廖天北為什麼就比俄爾普斯幸運?正因為如此,我對許莉莉的一切都感興趣。
每年的春節前夕,廖天北都要到東州市的重要地段看望堵卡的公安幹警,今年也不例外。唯一例外的就是晚上車隊出發時,廖天北乘坐的中巴車內,除了相關單位一把手外,還多了嫵媚動人的許莉莉。誰都知道這次慰問活動與市招商局毫無關係,而且各單位來的都是一把手,許莉莉只是個副局長,因此她一上車便引來許多疑惑的目光。當然只有我心裡有數。難得有機會和許莉莉坐在一起,因此我不失時機地坐在了她的身邊。透過車窗,一輛輛鏟雪車正在作業,那閃爍的琥珀色燈光似乎是想把凝固的積雪點燃一般。我斜睨了一眼許莉莉,她的臉、脖子是那麼白皙,簡直能透出玫瑰色光澤來。我套近乎地說:「許姐,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像一個人。」她自信地一笑問:「誰?」我搖搖頭說:「究竟像誰我也拿不準,許姐,你心目中有偶像嗎?」她嫵媚地一笑說:「人人心目中都有偶像。」我好奇地問:「那麼你心目中的偶像是誰?」她柔美地說:「有過一個神話傳說,一位清麗動人的水仙姑娘,由於孤芳自賞,顧影自憐,天天在水邊欣賞自己的倒影,最後終於愛上了水中的影子,投水自盡了。」我恍然大悟地問:「許姐,臨水照花人該不會是你吧?」她莞爾一笑否認道:「我哪兒有這份自信,不過確實有一位紅極一時的女作家就是這樣的人。」我好奇地問:「誰會把自己作為心目中的偶像呢?」許莉莉用崇拜的口吻說:「當然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張愛玲了。」我如被點醒一般地脫口而出:「許姐,我覺得你特像一個人,其實就是張愛玲啊。」許莉莉嘆息道:「商政,不瞞你說,張愛玲不過是我的一個夢,我知道我不可能成為她,想要成為另一個人是要有決心的,人生最痛苦的就是你想做另一個人卻做不得,而只能模仿,人生下來就不停地模仿,模仿父母、模仿老師、模仿英雄、模仿書中喜歡的人物、模仿影視劇中的主人公、模仿自己喜歡的任何人,模仿得久了,也丟失了自己。然而,人生是不能重來的,我之所以崇拜張愛玲是因為她從來都不模仿任何人,只做她自己。」我仔細想了想張愛玲的人生,充滿了特立獨行的痕跡,還真是個做自己的典型。以前我一直認為許莉莉不過是個被張愛玲稱之為「貓」的俗女人,聽了她這番見解,我還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此時車隊停在了高速公路零公里處,這是全市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堵卡點,荷槍實彈的幹警足有四五十人,而且有十幾條高大威猛的警犬條條伸著長舌頭,露著鋒利的牙齒。廖天北下車後與幹警一一握手,當握到最後一個幹警時,廖天北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說,小夥子真棒!沒想到小夥子牽著的警犬不幹了,猛地往前一躥,狂吠了起來,廖天北猝不及防,一個屁股蹾兒摔在了地上,在場的人都嚇壞了,趕緊圍上去攙扶,那個警察更是嚇得手足無措,緊緊抓住牽狗的牛皮繩一邊吆喝一邊拍警犬的腦門子,警犬這才老實下來,重新蹲坐在小夥子身邊。其實場面很滑稽,但誰也不敢笑。慰問活動一直到下半夜一點鐘才結束,大家坐著中巴車一起回到市政府大院,陪同領導分別坐著自己的專車消失在夜幕之中,廖天北對我說了一句:「商政,累了一天了,不用等我了!」說完和許莉莉一起走進政府辦公大樓。我仰望著剛剛亮燈的市長辦公室,心想,廖天北今天讓狗嚇得摔了一跤,是不是有什麼預示呢?便情不自禁地想起張愛玲《讀女人》中的一句話:「女人與狗的唯一分別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寵壞了,它們不戴珠寶,而且——謝天謝地!——它們不會說話!」這麼一想,我腦海中全是許莉莉的倩影,很顯然許莉莉太會說話了,她會不會被廖天北寵壞了呢?
大年初三,常委們攜家屬在警官俱樂部搞聯歡。互相拜年後,羅立山和廖天北饒有興趣地談起了春江花月液,兩個人對這種保健品嘖嘖稱讚,自從廖天北喝了春江花月液之後,不僅滿面紅光,而且白頭髮也變灰了,大有變黑的趨勢,沒想到羅立山的氣色比廖天北還要好,兩個人切磋了一番保健心得之後,話題一下子轉到了象棋上,兩個人棋逢對手就戰在了一起。不知為什麼,廖天北棋運不佳,連輸三局,臉色頓時黑了起來,就在羅立山洋洋自得之時,廖天北雞皮酸臉地喊我,此時我正陪王伯壽打檯球,我拿著檯球杆就跑了過來,廖天北不懷好意地說:「老羅,你別得意得太早,敢不敢和我的秘書下幾局?我讓他用馬將死你,他就不會用炮將死你,你信不信?」羅立山揶揄道:「天北,我看你是黔驢技窮了吧?常言道,兵來將擋,秘書只能算個卒啊!」「老羅,」廖天北爽朗一笑說,「商政可是個過了河的卒子,不信你就試一試。」又轉身對我說:「商政,我命令你第一局用馬將死他,第二局用炮將死他,第三局用車將死他。」說完哈哈大笑,然後接過我手中的檯球杆去和王伯壽打檯球去了。難得有機會給羅立山留下點印象,我心想,廖市長你就瞧好吧!要是按以往陪領導下棋的經驗,我一定會讓領導三局兩勝,而且勝得非常艱難,這樣才能吊足領導經常找我下棋的興趣。我就是這樣讓老大欣賞並喜歡上我的。然而今天下棋的意義似有不同,廖天北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必須為他挽回面子。儘管羅立山的棋藝在市領導中算是上乘的,但是與身陷囹圄的老大相比還是略顯遜色,頭兩局我故意表現出贏得很艱難的樣子,但完全按廖天北的意圖,第一局用馬將死了他,第二局用炮將死了他,羅立山本來沒把我放在眼裡,此時用驚異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一支菸,一邊擺棋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商政,看來我是小瞧你了,咱們下棋時,我並沒有感覺到你的棋藝高我多少,怎麼就不知不覺地贏了我呢?」我故作謙遜地說:「其中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就是下棋時不想自己的身份,我不把您當做書記,而是當棋手,我也不把我當秘書,只當做自己。」羅立山饒有興趣地問:「這麼說我輸是因為我考慮身份考慮得太多了?」我謙和地笑著說:「您在下棋時,是在用市委書記的身份跟我下棋,而不是您自己在跟我下棋。」羅立山略顯驚異地笑著問:「你覺得一個人真能做自己嗎?」我意味深長地說:「忘掉身份或許有可能。」羅立山思忖著問:「如果人沒有辦法做自己怎麼辦?」我不假思索地說:「如果我不可能做自己,那麼我就做他人。」羅立山不露聲色地問:「什麼樣的他人?」我看了羅立山一眼,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通過小卒配合用車將死了他,然後不露聲色地說:「你看這三局我完全是按廖市長的部署執行的,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如果您問我做什麼樣的他人,我的回答很簡單,我做領導讓我做的人!」「好小子,」羅立山一拍大腿說,「怪不得市委辦公廳很多人說你不簡單,你還真是不簡單,我問你,」說著羅立山壓低聲音問,「跟著我怎麼樣?如果你同意,我去跟廖天北要人,不瞞你說,我身邊就缺你這樣的人才。」我聽罷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羅立山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便嘻嘻笑著打馬虎眼說:「您可真會開玩笑……」話沒說完,只聽背後有人問:「開什麼玩笑呢?」我轉頭一看正是廖天北,連忙起身說:「廖市長,我完成任務了。」廖天北得意地笑著問:「老羅,領教得怎麼樣?」羅立山用惋惜的口吻說:「天北,依我看,好好一個人才讓你用糟了……」我一聽羅立山要拿我說事,連忙謊稱去洗手間躲開了。心想,羅立山問我「跟著他怎麼樣?」不像是跟我開玩笑,他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我還真得仔細琢磨琢磨。
我向羅立山承諾,如果我不能做自己,就做領導讓我做的人。其實我在給老大當秘書時就是這麼做的,原以為跟著廖天北這個一心想做自己的市長或許真的能夠做自己,卻發現其實每天呈現在我面前的他不過也是一個演員而已。關於這一點我也是在廖天北陪陸老視察白山縣時悟出來的。那天上午,我接到省委辦公廳通知,說是下午一點半,原省委組織部部長陸香梅去視察白山縣,點名請廖天北陪同。我趕緊向廖天北彙報。他連忙要求我推掉所有工作,全力安排好陸老視察事宜。其實下午已經安排好了到東州最大的棚戶區開現場辦公會,既然廖天北讓推掉,我也只好通知市建委取消這次會議。廖天北之所以如此重視陸老視察白山縣,是因為他能有今天完全是陸老的老伴、原清江省委書記王峰一手栽培的,也就是說一心想做自己的廖天北能走上今天的領導崗位,是按照王老和陸老的要求一步一步進步的,是典型的按照領導要求做人的人。王老和陸老早年在白山縣一帶打過土匪,這次陸老去白山縣是省電視臺要拍一部反映剿匪的紀錄片。有陸老幾個鏡頭,本來在北京的家裡拍幾個鏡頭說說也行,但陸老越是年紀大越是懷舊,就跟攝製組商量能不能實地拍攝,攝製組當然求之不得。就這樣,陸老到了東州,這兩天一直是省裡接待。
驅車不到一小時,就進入白山縣縣界了。廖天北陪著陸老坐在奧迪車裡,謙和地聽著陸老講當年在這一帶剿匪和搞土改的故事。陸老雖然已經年逾古稀,但保養得白白胖胖的,是個很富態的老太太,同時又不乏老幹部的風度。這一帶盛產水蜜桃,四野低矮的山丘上,栽滿了桃樹,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遠遠望去一片片的粉紅,宛若雲霞。山丘間是開闊的田野,正是水稻插秧前期,農民們正在田野間整地。車隊穿村而過,桃樹幾乎掃著車頂。很快就到了桃源村了,遠遠的就見村口聚了好些人,都是縣鄉村裡的頭頭腦腦。車一停下來,廖天北扶陸老剛下車,那些頭頭腦腦就圍了上來。廖天北簡單做了介紹,陸老一邊說「同志們辛苦了」,一邊與縣鄉村的頭頭腦腦們握手,這些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老領導辛苦了!」這時,有位老漢趕著馬車路過,陸老感慨地說:「幾十年沒碰馬車了,剿匪和土改時我常趕。」廖天北連忙討好地說:「陸老,要不咱們先坐馬車考察一圈桃源,看看跟您當年剿匪時比變化有多大?」陸老高興地說:「好哇,好哇!」村支書一聽連忙派人去套車,不一會兒趕來兩架馬車,我和廖天北扶陸老上了前面的一架馬車,縣鄉村的幹部上了後面的一架。車老闆喊了一聲「駕」,馬車圍著桃源村轉了起來,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村民,攝製組開著麵包車跟著搶鏡頭。村裡的狗也不知出了什麼大事,也跟著人群跑,不停地狂吠。陸老情緒激動地說:「天北,這裡的群眾一點都沒變,和剿匪那會兒一樣好!」轉了大半個村子,馬車來到一座土坯房前停了下來。廖天北扶陸老走進了這家院子,這時從屋子裡出來一位面容蒼老、體態精瘦的老太太,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村支書高聲說:「李奶奶,領導們來看你了!」老太太受寵若驚地招呼道:「快屋裡坐!快屋裡坐!」這時縣委書記塞給廖天北一個信封,廖天北塞給了陸老,陸老當時就明白了,進屋後,陸老親切地問:「老姐姐身體可好啊?」老太太熱情地回答:「好啊,就是上了年紀腿腳不利索。」兩個人坐在炕頭上,陸老把信封塞給老太太,深情地說:「老姐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要多保重身子骨啊!」老太太也不客氣,樂呵呵地揣進了懷裡。攝製組見陸老和老太太坐在炕沿兒的鏡頭很好,就讓老太太配合陸老拍些鏡頭,老太太覺得挺新鮮,還挺配合。可是拍了半天,攝像師說光線太暗,靠窗戶前坐著好,老太太只好又陪陸老坐在窗戶前的椅子上拍了半天,陸老噓寒問暖還是那些話,結果光線還是不理想,導演建議陸老到院子裡拍。老太太只好拄著柺杖陪陸老到院子裡坐在一條板凳上拍了半天,陸老車軲轆話又說了一遍,老太太的臉色明顯表現出了不耐煩。結果導演又建議到院子裡開花的桃樹下再補幾個鏡頭,老太太終於急眼了,用力戳著柺杖說:「你們是看我老太太的,還是來折騰我老太太的?看我老太太好欺負耍著玩怎麼著?」說完就用柺杖往外轟眾人:「走吧,走吧,我老婆子用不著你們看。」場面尷尬極了,等老太太氣哼哼地回屋後,廖天北掛不住臉了,他對攝製組吼道:「你們以為這是拍電視劇呀,沒完沒了的,亂彈琴!」話一齣口,圍觀的村民都鬨堂大笑起來。我環顧四周,還真覺得圍觀的村民像是些群眾演員,很像是從電視劇裡走出來的人。我心想,誰說一個人不能做自己,剛才那位李奶奶明明就是一個本真的老太太,就是一個真實的自己。在回東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老太太為什麼能夠做自己?我為什麼不能做自己?廖天北為什麼不能做自己?那些縣鄉村的頭頭腦腦為什麼不能做自己?答案似乎仍然無法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