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喜歡上我的,再喜歡他就不行。」唐建國惱怒地說。
張小翩上來一股倔勁了,她大聲說:「我就喜歡劉寶林了,你怎麼的?」
「你都跟我‘那個’了,再喜歡他就不行。」唐建國憤怒地說。
「我就喜歡,就喜歡,你管不著。」張小翩故意氣唐建國。
唐建國氣得一把掐住張小翩的脖子,一邊掐一邊說:「我說不行就不行。」
張小翩被掐得說不出話來。我心想,唐建國手挺黑呀,比高光手還黑。他這樣掐張小翩,非把她掐死不可,我得救張小翩。
我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用力扔過去,石子打在唐建國的後背上,疼得他哎喲喲直叫,掐張小翩的手鬆開了。張小翩狠命地打了他一個嘴巴,轉身就跑了。我也一貓腰跑出了校園。
在回家的路上,越想唐建國越覺得可怕,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什麼壞事都幹,比我壞多了。
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張小翩跟唐建國「那個」了,卻在背後說喜歡我,而且是當著唐建國的面說的。我心裡偷著樂了起來,沒想到張小翩真的喜歡我,那她會不會也和我「那個」呢?我為我內心的淫邪而興奮,又為自己有這種想法而害怕。
我抬頭望一眼夜空,在月亮左側不遠處,一顆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讓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閃閃照人。奶奶說過,不是「牽牛」就是「織女」。
窈窕的秋星,都羅列在我的眼前,讓我像一隻流螢,恨不能窺視到所有在暗夜中發生的秘密。
我心想,高光他媽一定睡了,旁邊躺的是高光他爸,這個胸前長滿了毛的壞男人,會對高光他媽做些什麼呢?會摟她嗎?會摸她嗎?會親她嗎?會「那個」她嗎?……我要是高光他爸該多好,省得高光他媽睡氈子。說實話,高光他爸的胸毛就像氈子。
這時,我已經來到周麗萍家樓前,周麗萍家閉著燈,她已經睡了。我不知道如果我家遭遇到她家那樣的厄運,我能不能自己照顧自己。想到這兒,我不禁既愛憐又敬佩起周麗萍來,並且覺得自己想和張小翩「那個」,太可恥了。
星期天上午,我憋在家裡寫《柳下蹠怒斥孔老二》的對口詞,奶奶坐在床沿兒上補衣服,妹妹趴在窗戶邊看景。
「二哥,領我出去玩玩好嗎?」寶木一邊看一邊說。
「二哥有事,你自己去玩吧。」我頭都不抬地說。
「不嘛,我就讓你陪我玩。」妹妹哼哼唧唧地說。
「寶木,別打擾你哥學習。」奶奶在旁邊說。
「奶奶,學習有什麼用?現在都學習白卷先生。」寶木頂嘴說。
「瞎說,古人說,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奶奶嚴厲地說。
「奶奶,你這是封建思想,要批判的。」寶木爭辯說。
「這是老祖宗的理兒,毛主席也得信,要不他怎麼讓你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呢?寶木,聽奶奶話沒錯。」奶奶苦口婆心地說。
「二哥,誰是柳下蹠,誰是孔老二呀?」寶木好奇地問。
「柳下蹠是個農民領袖,孔老二就是孔子。」我耐心地說。
「柳下蹠為什麼罵孔老二呀?」寶木繼續問。
「孔子散佈封建思想。」我信口雌黃地說。
「二林子,可不能瞎胡說,孔子可是個聖人,是讀書人的祖師爺。」奶奶連忙阻止說。
「那為什麼還要批判?」寶木更加糊塗了。
「批判聖人是要遭報應的。」奶奶迷信地說。
我們正說著話,妹妹大喊起來:「二哥,你看,高光幹什麼呢?」
我站起身往窗外看,只見高光手裡拿著一個吹得像氣球那麼大的避孕套對著寶木晃,嘴裡還不住地喊:「寶木,下來呀,我給你一個。」
我一聽就火了,嗖地躥到廚房,拿起半截鐵鍬跑了出去。這半截鐵鍬是我家平時掃地時當撮子用的。我還用它挖黃土打過煤坯。
奶奶見狀嚇壞了,使勁喊我。我根本沒聽見,心中怒火中燒,這些天高光一直在找我碴兒,我一忍再忍,今天他竟然衝我妹妹晃避孕套,我實在忍不住了,三步並做兩步,從樓上跑下去。
我幾個箭步跑下樓後,高光見我拿著半截鐵鍬跑過來,也沒想到,轉身就跑,我當時也不知哪兒來的那股勁兒,舉起鐵鍬使勁拍了過去。
這一拍,正好拍到高光的後背上,這小子應聲倒下。這一情景正好被高光他爸看見了。他大喊一聲:「住手!」便快步趕過來,拽著我的一隻耳朵就往我家走,我疼壞了。
到了我家,他把我往地上一扔,衝我奶奶喊道:「老太太,好好管教管教你家二林子,這麼小就敢行兇。」
說來也巧,我媽買菜回來正好撞上。
「怎麼了?老高?」我媽莫名其妙地問。
「黃春玉,你是怎麼教育孩子的?竟敢行兇打人!」高光他爸沒好氣地說。
「媽,是高光先撩嫌的。」寶木哭著說。
「媽,高光拿避孕套衝我妹妹耍流氓。」我理直氣壯地說。
別看我媽平時對我又打又罵兇巴巴的,但是我媽從小就護犢子。她一聽高光耍流氓,一點也沒退讓。
「老高,你家高光是這一帶有名的小流氓,這誰不知道?你還是咱們區搞宣傳的領導,你是怎麼教育你的孩子的?」
高光他爸沒想到以他的身份,我媽還敢頂撞他,便氣哼哼地說:「黃春玉,你給我放老實點,你們家劉廣志的事情還沒搞清楚呢。」
「高嚴,你少害點人吧,別忘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沒到。」我媽擲地有聲地說。
高光他爸氣壞了,他喊道:「黃春玉,你要對你說的話負責,咱們走著瞧!」說完他一轉身把門摔上走了。
我頭一次發現我媽是那麼勇敢,不像我爸見了高光他爸低三下四的,直不起腰來。我心裡平時對我媽的積怨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我媽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打我罵我,中午吃飯時還賞了我一個雞蛋。
高光自從被我打了以後,一直很老實,在班裡也沒再找碴兒,我和唐建國、張小翩、周麗萍、于濤他們放學後就排練節目。看在王德良的面子上,夏丹老師單獨給我們班輔導,我們班的女生小合唱進步很大。
傍晚,我和周麗萍排練完節目後一起回家。這是個晴朗的初秋的黃昏,天空飄著幾朵浮雲,陰影在大地上緩緩移動,天色溫和可愛,柔和的暮色使萬物更添了一種神幻的情調。紫紅和金黃的陽光在樹梢上浮動,照得周麗萍楚楚動人。
「劉寶林,我媽要把我送回上海老家去,到時候你會想我嗎?」周麗萍溫情脈脈地說。
「為什麼要回上海老家?在這兒不是挺好的嗎?」我很怕周麗萍說的是真的,心裡咯噔一下!
「我媽對我不放心,非要把我送回去。」
「到了上海誰照顧你呀?」
「我外公外婆。」
「那我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嗎?」我動情地說。
「你可以給我寫信。」周麗萍柔聲細氣地說。
「那你會給我回信嗎?」我失落地問。
「我們是好朋友,當然會給你回信的。」周麗萍忽閃著大眼睛說。
「那你什麼時候走?」我掩飾著難過的心情問。
「暫時走不了。我還沒答應我媽呢。」周麗萍恬靜地說。
「為什麼?」我高興地問。
「我還沒給我爸報仇呢!」周麗萍語氣堅定地說。
「你拿到高光他爸的詩集了嗎?」我最關心這件事。
「拿到了,高光說,詩集裡的話都是他要對我說的。」周麗萍十分神秘地說。
「那是他爸對他媽說的。怎麼成了他要對你說的了?」我嫉妒地說。
「我根本不相信。」周麗萍輕蔑地說。
「最近你不怎麼理他,是因為拿到了詩集嗎?」周麗萍對高光的態度,讓我心裡暖融融的。
「可是,我在詩集裡什麼也沒有發現,你哪天到我家幫我看一看,我就不信找不到高光他爸的證據。」周麗萍有些失望地說。
正說著,我們走到了上次高光會人打我的地方,突然出現四五個黑影,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把周麗萍拽到一邊,像瘋狗一樣向我撲來,我被按倒在地,一陣拳打腳踢。
我被打得滿地打滾,我拼命地用手護著頭,身體蜷縮著,那些人儘管打,也不說話,只有周麗萍在拼命地喊:「別打了,你們別打了,救命啊!救命啊!!打死人了!!!」
那些人打夠以後揚長而去,我卻眼冒金星、鼻青臉腫,滿臉是血。我躺在地上一時動不了,周麗萍嚇壞了,她掏出手絹一邊給我擦一邊哭。
「劉寶林,你怎麼樣?」
「周麗萍,我沒事。」我慢慢地坐起來說。
「打你的都是些什麼人?」周麗萍滿臉淚痕地問。
「肯定是高光乾的,別看他沒露面,但我知道是他乾的。」我抹著嘴角的血說。
「他為什麼會人打你?」周麗萍驚愕地問。
我跟她說了前幾天高光因欺負我妹妹被我打了的事。
「高光和他爸一樣壞。」周麗萍憤恨地說。
她扶我慢慢站了起來,我的腰跟折了一樣疼。在女生面前我不能掉價,我咬著牙艱難地走回家。
走到家樓下,高光領著一幫痞子正在樓梯上抽菸唱黃歌,見周麗萍扶我走過來,高光喊道:「喲,這不是柳下蹠嗎?怎麼讓孔老二打了?打成這個熊樣。大尿壺,晚上有空嗎?跟我們一起熱鬧熱鬧。」
周麗萍沒理他們,扶著我上了樓。我疼得已經沒有力氣理睬高光了。
一進屋,我奶、我媽和我妹妹都嚇壞了,因為我像一個血葫蘆一樣進了家門。周麗萍說明了情況,我媽氣得咬牙切齒。
「肯定是樓下那個小流氓乾的,二林子,媽送你上醫院。」
「媽,我不想上醫院,我只想躺著。」我有氣無力地說。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守著我,奶奶還給我做了疙瘩湯,周麗萍陪了我很晚才走。
臨走前,周麗萍說:「二林子,好好養傷,明天我跟王老師請假。」
周麗萍溫馨地向我一笑,我心裡像觸電一樣幸福,覺得周麗萍就像是毛主席派來的似的。
我由於被打得鼻青臉腫,沒能參加全校演出,于濤幫我演了柳下蹠,張小翩和周麗萍等女生演的小合唱獲得好評。
但是,周麗萍唱李鐵梅的《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時,大辮子後面綁了一個死耗子,周麗萍雙手握大辮子時正好握到了死耗子,她當時就嚇暈了過去。
校長非常生氣,認為這是政治事件,要求王德良認真做檢查。班裡沒有任何人知道是誰搞的鬼,給周麗萍的大辮子上綁了個死耗子。只有我心裡明白,這事只有高光能幹出來,我想周麗萍也能想到是高光乾的。
國慶節後,我的傷好了,第一天上課時周麗萍沒來,我知道她是被嚇壞了。晚飯後,我去她家看她,我媽讓我盛了滿滿一飯盒燉豆角。
我去周麗萍家時,她正在睡大覺,蓬頭垢面的,她見我看見她這樣,很不好意思,趕緊洗臉梳頭,她把又長又黑的大辮子散開,便像瀑布一樣飄逸。
「劉寶林,那是高光他爸給他媽寫的詩集,你看看,幫我搜集一下證據。」周麗萍一邊梳頭一邊說。
我從床上拿起厚厚的筆記本,是藍皮的,藍皮四周是燈塔、大海、工廠、煙囪還有麥穗,翻開藍皮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有些發黃了,再翻開是一面五星紅旗,然後是國歌,繼續翻是毛主席像,毛主席像後面是毛主席的一句話:「隨著經濟建設高潮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將要出現一個文化建設的高潮,中國人被認為不文明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將以一個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出現於世界。」
再翻就是高光他爸寫的第一首詩:
我認識你該多好,
我會超脫這一切煩惱,
不,我早認識你該多好,
我就不會走錯愛橋。
我不認識你該多好,
免得我鬼迷心竅,
不,我早該懂得愛的真意,
我痛惜這愛的遲到。
「周麗萍,高光他爸的詩寫得挺好啊,我還從沒有看過這麼好的詩呢!」我敬佩地說。
「你好好看看吧,高光他爸多會花言巧語呀。」周麗萍嗤之以鼻地說。
我繼續往下看:
告訴我,
為什麼我們這樣近,
又這樣遠?
為什麼我的千言萬語,
一見到你就像消散的雲煙,
我不能不說,
我夜夜都能把你夢見,
雖然愛情乃是自願贈予,
但我要高呼:
愛我吧!
我的女王,我的公主,我的心肝。
「周麗萍,這詩寫得夠肉麻的,這和高光平時唱的黃歌差不多。」我覺得高光他爸的詩,說出了我想對周麗萍說的話。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麗萍對這本詩集一直抱著鄙視的態度。
說實在的,高光他爸的詩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有一種畫畫的衝動,我覺得他的詩說出了我許多的感覺,但是究竟是什麼感覺,我也說不清楚。
我如飢似渴地往下讀:
就像信教的人從未見過上帝,
但卻把命運交給了天國,
我不信你只是一支悲哀的歌,
擦掉你的淚水,
親愛的,
你那潮溼的眼睛太美了,
挺起你的肩膀,
仰起你的額,
我知道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還有一首非常清新,我很喜歡:
我們的約會傳給了蝴蝶兒,
微風吹過,
害羞的草兒也學我們的擁抱。
其實,高光他爸的詩是很適合我畫畫的,為什麼這麼有詩情的人要專門害人呢?我糊塗了,我不知道能寫出這麼美的詩的人是不是壞人。
「周麗萍,你懂得上帝嗎?」高光他爸的詩裡很多首都提到了上帝,我並不太懂。
「上帝就是外國的神。」周麗萍解釋說。
「高光他爸是共產黨,在詩裡寫上帝是不是罪證?」我望風捕影地問。
「共產黨應該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他口口聲聲稱上帝,說明他不是真正相信共產主義,而是相信上帝,但這還不是最有力的證據。」周麗萍慷慨激昂地說。
「周麗萍,你會寫詩嗎?」我探詢地問,心裡很希望她會寫。
「我不會。張小翩寫過。」周麗萍不好意思地說。
「張小翩寫過什麼?」我不相信張小翩會寫出這麼浪漫的詩。
周麗萍學著張小翩的樣子朗誦起來:
紅領巾紅豔豔,
那是烈士鮮血染,
是誰絞死了李大釗,
是誰槍殺了趙一曼,
是誰殺害了江雪琴,
是誰鍘死了劉胡蘭,
都是你,
走資派的老祖宗、賣國賊黑心肝。
「這種詩我也會,東風吹,戰鼓擂,革命小將誰怕誰?周麗萍,你爸給你媽寫過情詩嗎?」我覺得周麗萍她爸她媽都是高雅的人,應該會寫這種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