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後,于濤搶著吃了一大半高光的蛋炒飯,香得這小子一點也不想給我吃,我是班長,沒和于濤一般見識。
機場的風景太美了,一望無際的草地,這裡的草長得又肥又美,我在山東老家割豬草時,要是見到這麼好的草,非樂瘋了不可。
最讓人激動的是,銀亮的戰鬥機就在眼前,只是有全副武裝的解放軍巡邏。午飯時分,崗明顯比剛才少了,高光和于濤覺得時機到了,他倆匍匐向飛機爬去。
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飛機,特別是離這麼近,而且是戰鬥機,我情不自禁地掏出素描本,一筆一筆地畫起來,我要把這裡的飛機都畫下來,不管是戰鬥機、轟炸機還是運輸機,我都要畫下來,到時候我在班裡辦個飛機畫展,肯定全震,得老牛逼了,周麗萍看了沒準兒會愛上我。
我正聚精會神地畫著的時候,有兩個人被「咣噹、咣噹」地扔在了我的面前,我嚇了一跳,停筆一看,高光和于濤被五花大綁地扔在了我的面前,站在我面前的還有五名手持衝鋒槍的解放軍戰士,我當時就嚇傻了。
五個大兵三下五除二也把我捆了起來。我們三個被帶到了一間辦公室。一位其他兵都叫他班長的年齡稍大一點的兵坐下來,一臉嚴肅地問:「都叫什麼名字?」
我們蹲在地上報了姓名。我們雖然被捆了,但心裡並不怎麼害怕,因為解放軍不是警察,老百姓常說,警匪一家,軍民雨水情,所以我們見了親人解放軍並沒有害怕,還有一點點興奮。
「到機場幹什麼來了?」班長一臉嚴肅地問。
我先把話接了過來,我是班長,又是學雷鋒小組組長,當然要承擔責任。
「我們是來學雷鋒的。」我壯著膽兒說。
班長和幾位解放軍戰士都笑了。
「我看你們不是在學雷鋒,而是在刺探軍事機密,我看你們像特務。」班長收起笑容說。
「解放軍叔叔真會夸人,我們要是特務,那全國人民就都是特務了。」高光嬉皮笑臉地說。
「你們還敢嘴硬,那你說說,你們是怎麼進來的?」班長又一臉嚴肅地問。
「我們,我們是從鐵絲網裡鑽進來的。」高光磕磕巴巴地說。
「這把鉗子就是作案工具吧?」班長問,「你」,他指著我說,「你說說,你們鑽進鐵絲網打算怎麼學雷鋒啊?」
「我們想幫助解放軍叔叔掃地、擦玻璃。」我低著頭說。
「不對吧?我看你在畫飛機,是不是想向敵人提供軍事情報啊?我看得讓你們家長來,才能讓你們說實話吧?」班長的口氣更加嚴厲地說。
我一聽要讓家長來就急了,高光和于濤也急了。
「別別別,別讓家長來,還是讓老師來吧。」我急中生智地說,「我們真是學雷鋒小組的,從正門進不來,就從鐵絲網鑽進來了,我們沒見過飛機,好奇,想看看飛機。」
「我看你們三個不是想來看飛機,是想偷飛機。你們老師叫什麼名字?怎麼聯絡?」班長一本正經地問。
我心想,絕不能讓我媽來,否則,非挨一頓揍不可。王德良雖然是老師,但私下裡像哥們兒,只要校長不知道準沒事。
班長審訊完我們後,分別給我們派了活兒,我擦營房的玻璃,高光掃地,于濤擇菜。我們幹得特別起勁,只是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王德良也沒來,我們都快急死了!我心想,王德良,你也太不夠哥們兒了,怎麼還不來呀?
幹了大半天的活,我們都累壞了,班長給我們端來大米乾飯和豬肉燉粉條子。我們很長時間沒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一頓狂造,撐得直捂肚子。
「好了,吃飽了,也喝足了,你們走吧。」班長面帶笑容地說。
我們好像沒聽懂,于濤問:「解放軍叔叔,你們真放我們走?」
「怎麼?你們還想長住呀?」班長繃著臉說。
「我們老師怎麼沒來?」我納悶地問。
「我根本沒找你們老師,」班長笑著說,「找老師家長都夠你們受的,好了,你們回家去吧,以後別再來玩了,這裡可不是玩的地方。」
我們一聽撒丫子就跑,那感覺就像全人類三分之二的受苦人都得到了解放。我們一口氣跑回了南里。
跑到廁所時,高光氣喘吁吁地說:「操你媽,別跑了,我的尿都快憋不住了。」
於是我們仨都進了廁所。
「二林子,大尿壺啥時候回來?」高光一邊尿一邊問。
「她是你的馬子,我哪知道?」我裝得像是和周麗萍沒啥關係地說。
「去你媽的,別跟我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她好。」高光不客氣地說。
「高光,你小子是不是憋不住了?」于濤開玩笑地問。
「于濤,你什麼意思?哥們兒馬子多得是,不差大尿壺一個,我動誰不行?」高光吹著說。
「你媽逼,你就吹吧。」于濤撇著嘴說。
這時,高光發現牆上畫了一個裸體美女,那手法就像專業人士畫的。只是毛扎扎的器官畫得很誇張,還用一條線引出來,旁邊寫著:「這就是夏丹的逼」。
「畫得這麼像,一定是二林子畫的。」高光一臉壞笑地說。
「高光,少往我身上扯,我連女人啥樣都沒見過。」我最怕他們賴我,堅決地說。
「你別不承認,南里這片就你畫畫好,不是你,是誰?」高光一口咬定是我。
「周麗萍她爸就會畫,還是個畫家呢!」我不知為什麼搬出了周麗萍她爸。
「二林子,你別忘了,周麗萍她爸在草灘農場勞動改造呢。」高光用嘲諷的口氣說。
「會不會是唐建國?」于濤解圍地說。
「不會,唐建國不會畫畫,不可能畫得這麼好。」高光搖著頭說。
「唐建國平時不愛說話,就他暗戀夏丹,我看八成是他畫的。」于濤繼續分析說。
「好了,好了,愛誰畫的就誰畫的,尿完沒?」我不耐煩地說。
「尿完了。」高光和于濤都說。
「尿完了,我回家了。」我說完提著褲子就往外走。
我走出廁所時,對剛才的畫一肚子的狐疑,我知道畫這種畫的人不僅會畫畫,而且還認識夏丹老師。能畫這種畫的人不是暗戀夏丹就是恨夏丹。
我想來想去,只有兩個人最有可能,一個是王德良,另一個就是唐建國。王德良不可能,可是,沒見過唐建國畫畫好啊!我越想越糊塗。
天黑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天,滿天繁星,都向我眨著眼睛,好像是知道一切,我突然痛苦起來。
我發現我是一個對錶揚和羞恥都很敏感的人,這種敏感混亂了我的激情,敗壞了我的理智。讓一個少年整天滿腦子想關於女人的破事,並且充滿了罪惡的快感。
我甚至認為,做人還不如做狗來得痛快,你看狗的交媾直截了當,沒有任何束縛,而人的兩性是很難認識清的,我當時甚至認為男人和女人是不可能完全瞭解的,因為無論是男人和女人都會假正經,人們把假正經叫道德,道德還不如高光罵人痛快,高光常說,少他媽的裝逼!
這幾天,廁所的那幅畫像火焰一樣燃燒著我,每次上廁所都看見她。特別是我一個人上廁所時,看著那幅畫,我一陣陣地口渴。
傍晚,吃完晚飯,我一個人走出家門,奶奶和我媽都沒問我去幹什麼。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地來到王德良家。
因為是夏天,天不到八點不會黑,離王德良家還有十幾米時,我看見一個女人從王德良家走了出來,那女人我太熟悉了,因為她不是別人,就是高光他媽。
我心裡一驚,高光他媽怎麼會到王德良家來?轉念一想,高光他媽和王德良是中學同學,高光又是王德良的學生,她來也是很正常的。不對,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他倆之間一定有事。會有什麼事呢?
我一邊想一邊敲響了王德良家的門。
「誰呀?」王德良問。
「王老師,我是劉寶林。」
「噢,門開著呢。」
我推門進屋,王德良正很興奮地端詳著一幅畫。那是一幅人體素描,是裸體女人的。我越看越像高光他媽。最讓我疑惑的是那幅素描和我在廁所看見的基本相同。
「這幅畫我見過。」我脫口而出。
「胡說,這是我創作的,還未出過這間屋子,你怎麼能見過?」王德良不高興地說。
「真的,王老師,我在我家附近的廁所裡見過。」我認真地說。
「越說越不像話了,劉寶林,你別忘了,你媽你爸可都是搞教育的,你可不能給他們丟臉。」王德良一臉嚴肅地說。
「王老師,你要是不信,我領你去看看!」我上來了「小山東」的倔勁兒。
我沒想到,王德良真答應和我一起去廁所看看。
我和王德良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徑直走向廁所。
離廁所老遠,就聞到了臭味兒,我卻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一點兒臭味也沒聞到。王德良掐著鼻子,走進廁所,他站在那幅畫前,當時就驚呆了。
那牆上的畫和他畫的女裸體素描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廁所裡的畫,畫了毛扎扎的性器官,還在旁邊引出一句話:「這是夏丹的逼!」
王德良越看越氣,他一邊罵一邊用腳使勁蹭。然後,氣哼哼地從廁所走出去。因為動作太大,搞得廁所內的蒼蠅一起「嗡嗡」地飛了起來,有的還和他一起飛出了廁所。
夏丹是王德良的心上人,起碼我認為是這樣的,看得出來,王德良氣壞了,他圓睜二目瞪著我,我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來,他懷疑廁所裡的畫是我畫的。
「王老師,你看我幹什麼?」我惶恐地問。
王德良氣哼哼地轉身就走了。我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裡一片茫然。
第二天天氣熱得很,午飯後,高光和于濤找我去大沙坑洗澡。我們在水中一陣嬉戲後,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你倆口渴不?撅幾根甜稈兒吃怎麼樣?」我望著天上的白雲問。
「那還不如燒包米呢。」于濤一骨碌坐起來說。
「我還真饞包米了。走,掰包米去。」高光從地上爬起來說。
我們一頭鑽進了包米地。我一鑽進包米地,就想起了周麗萍,因為她和張小翩在這片包米地裡逮過蜻蜓。
那時候周麗萍穿著布拉吉,梳著一條黑色的大辮子,當時,大多數女孩子都梳兩條辮子,只有周麗萍梳一條,那條辮子又黑又亮又粗又長。
我懷疑周麗萍從出生到現在,就沒剪過頭髮。不像張小翩,兩條小辮子總也長不長,頭髮還黃不拉嘰的,像張小翩這樣的女孩,最合適的髮型應該是劉胡蘭式的,因為張小翩說過,她最崇拜的就是革命烈士。
另外,張小翩還無限崇敬毛主席,她小聲對周麗萍說過,長大要嫁就嫁給毛主席。那是一次給五保戶擦玻璃休息時,她和周麗萍閒聊時說的,我就坐在旁邊。話題是高光引起的。
「二林子,夏丹為什麼不嫁給王德良?」高光愣頭愣腦地問。
「夏丹想嫁給董存瑞、黃繼光,她得有那福呀!」我嘲諷地說。
這時,張小翩對周麗萍說:「我長大了誰也不嫁,要嫁就嫁毛主席!」
當時,我沒想到張小翩會有這麼大的志氣,我覺得毛主席不可能看上張小翩,因為有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蝨子在她的頭髮裡亂竄。
張小翩和唐建國坐在我和周麗萍的前排,張小翩肯定不常洗頭,那時候不經常洗頭的女孩很多,周麗萍與她們不同,她不僅洗頭,而且還經常洗澡,所以她身上總有一股雪花膏的香味。
包米地裡的清香,彷彿讓我聞到了周麗萍身上的雪花膏香味。那天她和張小翩一起逮蜻蜓,我也參與了。當時,我盼著張小翩快點走,好和周麗萍單獨在一起,可是張小翩說我討厭,讓我趕緊離開,她有泡尿,快憋不住了。我只好一個人跳到大沙坑裡游泳。
今天走進包米地,我有一種犯罪的快感。我希望自己能和一位女性單獨鑽進包米地裡,這位女性可以是周麗萍,也可以是高光他媽,實在不行,夏丹也可以,只是不能讓張小翩在這裡,革命者不可能有這樣的情趣,如果被張小翩發現,她會在校門前,貼一張大字報的。
不過,張小翩對高光這樣的人也沒辦法,一是高光他爸不好惹,二是高光本人也不好惹。那天她說出要嫁給毛主席的想法後,高光當場嚴厲地呵斥了她。
「張小翩,等你能嫁給毛主席時,毛主席早死了。」高光譏笑地說。
「高光,你反動,毛主席是不會死的,他老人家永遠萬壽無疆!」張小翩義憤填膺地說。
「狗屁,他是人不?是人就會死。」高光反駁說。
「毛主席在我心目中是神,不是人。」張小翩充滿幸福感地說。
「張小翩,你反動,你敢說毛主席不是人,明天我就告訴校長。」高光恐嚇說。
張小翩一下子就軟了,因為像張小翩這種女孩,最怕人家給她貼大字報。當時,我對張小翩將來要嫁給誰,並不感興趣,我對毛主席也不感興趣,我當時這麼想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反動,但是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當時只對女人的身體感興趣。我想高光他媽不穿衣服是什麼樣子,周麗萍不穿衣服是什麼樣子。
當然,我在周麗萍家後院看過周麗萍洗澡,但沒見過她的正面,我甚至想張小翩如果不穿衣服也會很好看。
後來一想,不對,革命性女孩應該和我們男孩一樣,因為,張小翩雖然和周麗萍同歲,胸卻平平的,不像周麗萍胸大得快趕上高光他媽的了。
我真想把包米地弄倒一片,像綠色的地毯,然後,摟著我想象中的任何一個女人躺在這兒都行,我們一起看著藍天,晚上也不走。
我一邊冥思苦想一邊掰著包米,突然高光和于濤拔腿就跑。
「快跑啊,二林子,打更老頭來了。」于濤一邊跑一邊喊。
我還沒反應過來,高光、于濤早就鑽進包米地沒影兒了。這時,一個老頭,拿著鋤頭,用手指著我罵道:「小兔崽子,又來禍害我的包米。」
我撒鴨子就跑,慌不擇路,卻跑到了大馬路上了,那老頭拎著鋤頭拼命地追趕,一邊追一邊喊:「小兔崽子,追上你我打折你的腿!」
為了不被打折腿,我拼了命地跑,他卻玩命地追。我知道他是我們學校的打更老頭,唐建國偷看夏丹老師上廁所就是被他抓住的。這老頭狠著呢!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老頭跑得飛快,眼看著就剩十幾米了,我突然一個急轉彎,正好有一個大垃圾坑,我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這麼一跳,跪在了一個碗碴子上,我就覺得膝蓋一熱,心想,壞了,怕是受傷了!
我站起身爬上來時,膝蓋處的肉翻翻著,一點血也沒流,膝蓋骨露出了青碴。我嚇壞了,當場大哭了起來,打更老頭一看我的腿也嚇壞了。
「小兔崽子,跑,跑,看你還跑不?!」他不依不饒地罵道。
我不敢看我的腿,坐在地上嗚嗚哭,老頭揹著我往區醫院跑去。區醫院離我們學校不遠,老頭揹著我跑了二十多分鐘才到了醫院。
我一到醫院更緊張了,血流了一地,我心想,壞了,我可能要死了,嚇得我緊緊地摟著打更老頭。巧得很,打更老頭一進醫院就遇上了于濤他媽。
「這不是二林子嗎?怎麼了?」于濤他媽緊張地問。
老頭簡單地說明了情況,于濤他媽聽後十分著急,她對打更老頭說:「快跟我來。」
我以為于濤他媽要讓我去婦產科呢,那可是我做夢都想去的地方。可是于濤他媽卻領我們來到了外科。
我在做手術時,于濤他媽給我媽打了電話。給我做手術的大夫是個二百五,據說,他還是普通外科水平最高的,本來縫九針就可以了,結果線老斷,這夥計縫了十八針,以至於我的腿傷好了以後,傷疤特別像女人的生殖器。做手術的大夫說,我並不需要住院,回家養就行。不過,隔三天就得換一次藥。
等我媽趕到醫院時,我已經被推出了手術室。我媽和打更老頭說的話並不多,也沒責怪他,卻對我發起火來。
「作,讓你作,一天到晚不著家,怎麼沒作死你!」我媽對我怒容滿面地說。
我媽就是這樣的人,人家越需要關懷時,她就越發脾氣。所以,從小我媽在我心裡就沒有高光他媽招人喜歡。
就在我養傷期間,周麗萍他媽把她送了回來,周麗萍和她媽的左胳膊上還戴了黑紗,我看了後,心裡一驚。莫不是她家死了人了?
周麗萍情緒也很低落。那天她來我家看我,我禁不住地問:「周麗萍,你為什麼戴黑紗?」
「我爸在草灘農場勞動改造,」周麗萍哭著說,「業餘時間他還堅持畫畫,他根據草灘公社貧下中農生活狀況畫了一幅《草灘圖》,正趕上高光他爸到農場蹲點,發現了我爸的畫,他說這幅畫醜化了貧下中農的形象,是大毒草,是反革命行為,我爸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天天挨批鬥。」
「我和媽媽去看爸爸那天,爸爸正在挨批鬥,」周麗萍哽咽了一會兒,接著說,「他脖子上掛了兩塊牌子,一塊是國際流氓,一塊是現行反革命。爸爸當時太可憐了。他骨瘦如柴,戴著厚厚的近視鏡,爸爸的眼睛在近視鏡後面閃著可怕的光,我看著爸爸的目光心裡就發涼,我和媽媽看著爸爸直勾勾的呆板的目光,害怕極了!」
「二林子,」這是周麗萍第一次叫我小名,我心裡暖融融的。她接著說,「所有善良的人看見我爸的目光都會害怕極了,可是為什麼批鬥他的那些人那麼殘忍?批鬥結束後,組織上批准我們一家三口見面,爸爸見了我就像是了了一樁心願。」
「晚上,他喝了媽媽帶來的酒,然後他緊緊抱著我說,麗萍,爸爸出去走走,你和媽媽早點睡吧。說完,他深情地看了媽媽一眼就走了。爸爸一宿都沒回來,我和媽媽急壞了,等了爸爸一宿。」
「第二天批鬥爸爸的人來押爸爸時,媽媽快急瘋了,她說,求求你們快點找找我丈夫吧,他怕是要出事。農場這才派人去找我爸爸。當天下午有人發現水庫漂著一具屍體,那不是別人,正是我爸爸。」
周麗萍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她爸死得太慘了,我和周麗萍一起哭了起來,連坐在旁邊的奶奶也紅著眼圈說:「真是作孽呀!」
我一下子擔心起我爸來,我爸寫的書也被高光他爸說成大毒草,我爸會不會也被批鬥?我爸會不會也跳水庫自殺?
我越想越怕,腦袋裡甚至想象出那個叫草灘水庫的大湖,它可能比我和高光、于濤每天游泳的大沙坑還大。水庫邊雜草叢生,有半人多高,一直和水中的蘆葦連成一片,荒涼得只有植物和動物。我爸腳上穿著千層底布鞋,仰天躺在雜草中,頭朝西,腳朝東。眼鏡後面的眼睛是浮腫的,身上遍體鱗傷。
天哪,我越想越像是真的,哭得更厲害了。我這一哭,周麗萍反倒不哭了。
「二林子,我一定要給我爸報仇!」周麗萍咬牙切齒地說,那樣子就像劉胡蘭要英勇就義!
我腳好以後,周麗萍和高光打得更火熱了,周麗萍常去高光家,和高光他媽他爸處得也不錯。我看見周麗萍和高光發賤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簡直就是妒火中燒。
不過,有一點我非常滿意,就是晚上週麗萍從來不讓高光陪她,她信任我,讓我陪她。我們晚上一起講鬼故事互相壯膽,她給我講過《一雙繡花鞋》的故事,說是她媽給她講的,講了好幾個晚上。我越聽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聽,原來講嚇人的事講的人不害怕,聽的人害怕。
後來輪到我講了,我想起了王德良講的一個反間諜的故事,就給周麗萍講了起來。講得周麗萍毛骨悚然。
最後,我講到中國駐蘇聯大使館被蘇聯安裝了殺人機器人時,周麗萍眼睛瞪得溜圓,那一雙眼睛太迷人了。
我越講越起興,當我講到殺人機器人一到半夜就出來作案時,我幾乎聽到了她的心跳聲。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恨不得把這個故事永遠講下去,好讓她永遠這樣抓著我。
最後,我講到偵探一連死了三個,當資深偵探等到半夜十二點用槍與殺人機器人對射,機器人不怕槍時,周麗萍已經緊緊靠在我的肩上。
當我講到,最後偵探沒辦法了,子彈也打光了,他掏出一把斧子衝上去,將兩個殺人機器人劈成了碎片時,周麗萍一下子抱住了我,我渾身顫抖了起來。
「周麗萍,你要幹什麼?」我羞怯地問。
「劉寶林,我害怕!」周麗萍像貓一樣偎在我懷裡說。
「別怕,有我呢!」我裝作很男人的樣子說。
「每天晚上一睡著就夢見我爸死的樣子,劉寶林,我太害怕了。」周麗萍齉著鼻子說。
「那我抱著你行嗎?」我說完,心裡有一種乘人之危之感。
周麗萍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緊緊抱住周麗萍,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抱女人,不,周麗萍還不能算女人,只能算女孩。
不過,周麗萍的胸貼在我的胸上,柔柔的軟軟的,我心想,如果我這麼抱著高光他媽,可能比周麗萍的胸還要柔,還要軟。
其實,我這麼抱過我媽。不對,嚴格地說是我媽這樣抱過我,但我一點也沒有體會過柔軟,更沒有異樣的感覺。
我這樣解釋是想說明一個問題,就是我根本沒有戀母情結,即使我喜歡高光他媽,一見高光他媽就走不動步,那也只是限於高光他媽。因為高光他媽太漂亮了,我見於濤他媽就沒有感覺,見周麗萍她媽也沒有感覺,儘管周麗萍她媽也很漂亮。有沒有是一回事,想不想她們脫光了衣服是什麼樣子,是另一回事。
如果不要求我喜歡于濤他媽或周麗萍她媽,僅讓我渴望知道她們脫光了衣服是什麼樣,我是非常樂意的。儘管我知道這是一個冒險的妄想。
從小到大,我媽抱我都是強迫性的。有時候,我不想讓我媽抱,因為我不喜歡我媽喜歡林黛玉,因為林黛玉讓我媽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經常和奶奶發脾氣。
我不喜歡強者欺負弱者,如果林黛玉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想抱她,因為我怕被傳染上肺結核。
我緊緊抱著周麗萍,很長時間沒說話,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聲。我想這可能就是大人說的愛情。也就是高光說的掛馬子。
難道從現在開始周麗萍答應做我的馬子了?我想問她,但沒敢。還是周麗萍先說了話。
「劉寶林,我兩三天沒洗頭了,你能幫我洗頭嗎?」周麗萍溫柔地說。
我聽了這話高興極了,我連忙說:「行!」
周麗萍從我懷中離開,去廚房燒水,我戀戀不捨地鬆開雙臂。水燒開了,我到廚房靠著門框看她洗頭,她彎著腰站在地中間兩手攥著垂下來的頭髮一縷縷揉搓,指尖的香皂沫散發著清香。
當週麗萍洗得差不多時,她說:「劉寶林,幫我沖沖。」
我從灶上拿了水壺,又兌了點涼水,她俯在水池前,我拎著滿滿的一壺水朝她的頭上澆下去,她用雙手從後向前向下理著頭髮,那頭髮就像黑瀑布一樣美麗。
「你的頭髮真好看!」我情不自禁地說。
「你喜歡嗎?」周麗萍抬頭嫵媚地看了我一眼問。
「喜歡!」我傻乎乎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