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學叫我「小山東」

少年本色 王曉方 第1頁,共2頁

我從山東老家回到東州時,只好重念五年級,因為一年前,我媽把我送到北灘頭我二叔家時,二叔送我上學搞錯了年級,本來我在東州是念四年級,二叔把我安排到了五年級,結果,我除了學會一口山東話外,各科成績都是鴨蛋。

我的班主任王德良當過兵,在珍寶島打過老毛子,老寒腿,走路一瘸一拐的,酷愛藝術,擅長畫油畫,在部隊搞過宣傳工作。轉業後,分配到南里小學教語文。

我第一次走進五年級一班時,整個一個“小山東”。

“這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劉寶林。”王德良向同學們介紹說。

“大家好!”我怯生生地說。

同學們鬨堂大笑,因為我的山東口音太重。王德良把我安排和一位女同學坐在一起。這個女生叫周麗萍,長得好看極了。梳著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白皙的瓜子臉上漾開兩個淺淺的酒窩,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透著幾分嫵媚。

我坐在周麗萍身邊心怦怦直跳,她顯然沒瞧得起我這個土裡土氣的“小山東”,她正眼都不瞅我,就拿出鋼筆和格尺在桌子中間畫了一條“國境線”。這條線傷了我的自尊心,我上來我“小山東”的倔勁,拿出小刀在她畫的鋼筆線上重重地割了一條線,周麗萍兩隻大眼睛瞪得像月亮一樣,她沒想到我這個新來的土裡土氣的“小山東”,竟敢向她這個驕傲的“公主”挑戰。

其實,我家和周麗萍家是前後樓,她家住在前樓,我家住在後樓,我們住的地方叫沙河南里,沙河南里的東側是一望無際的棚戶區,叫工人村,住在這裡的全是工人,南面有一個大沙坑形成的水泡子,“沙河”兩個字指的就是這個大水泡子。北面有兩個大倉庫,一個是儲存菸草的,一個是儲存水果的。這兩個倉庫是我們男孩子經常光顧的地方,不為別的,一個是為了過煙癮,一個是為了偷吃水果。西面是鐵路,直通兩個大倉庫,鐵路也是我們男孩子的天堂。我和我們樓的高光和于濤經常扒火車,而且把釘棺材的大鋼釘放在鐵軌上,火車一過,一把小匕首就誕生了,我們在小匕首上拴上紅綢子練飛刀。

這東西南北說完了,中間就是我們住的地方,一片大野地裡孤零零地用紅磚蓋了四棟二層樓,每棟樓能住二十多戶人家。這四棟二層樓樓梯在樓外,沒有煤氣,靠燒煤做飯,沒有廁所,樓外有一個大旱廁,也是用紅磚砌的。

這四棟樓住的都是南里區的幹部,這些幹部來自四面八方,都是為了支援南里區而來的,因為南里區是一個位於東州市城鄉接合部的新區。

我爸和我媽原來都在市中心最好的中學教書,為了支援新區,他們被調到位於南里區的市第五中學,我爸被任命為副校長,我媽還做老本行教政治。

我們樓的鄰居大多是區革委會的幹部。高光他爸就是區革委會宣傳組組長,他媽是區評劇團的演員。于濤他爸不在區革委會,卻在南里派出所當所長。

于濤他爸當過兵,參加過抗美援朝,大個兒,濃眉大眼的,長得很帥,他媽是區醫院的婦產科主任。周麗萍她家是我去山東後搬來的,她爸她媽是幹什麼的我還沒弄清楚。

王德良上課時喜歡用教學方式捉弄人,“你們明白了嗎?”他一邊上課一邊問。

“明白了!”同學們齊聲喊。

“你們答得對不對?”王德良接著問。

“對!”同學們齊聲回答。

“你們是不是混蛋?”同學們聲音剛落,他突然問。

“是!”同學們齊聲喊。

同學們喊完才發現上當了,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許多同學根本沒聽明白也隨大溜喊,”王德良一臉嚴肅地說,“這樣聽課不行,明白了就是明白了,沒明白就是沒明白,其實明白和會還不是一回事,因為明白是個認識問題,會就是能力了。”

那時候,愛學習的同學並不多,學校經常組織我們幫助貧下中農勞動。王德良因為抓教學抓得緊,經常引來同事們的非議,但王德良根紅苗壯不管那一套,他對學生很嚴,他經常說: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不喜歡好的學生,只喜歡最優秀的學生,我不喜歡較好,只喜歡最正確。

中午快放學時,王德良把我叫起來。

“劉寶林,聽說你畫畫好,這本《柳下蹠怒斥孔老二》你好好畫畫,代表咱班參加全校‘批林批孔’優秀作品大賽。”他很信任地說。

此時,我並不懂得王德良的用意,因為王德良對畫畫很在行,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想看看我的繪畫功底,想收我做弟子。

我從小酷愛畫畫,只是沒有良師教我,我爸我媽整天為生計奔波,沒有心思注意我的愛好。

王德良話音剛落,周麗萍就投來懷疑的目光,那意思是你行嗎?後來我才知道周麗萍她爸曾經是美術學院教授。不過,為了改變我在周麗萍心目中“小山東”的土腥味,我下決心好好露一手。

周麗萍是校花,在我們學校是最漂亮的女孩,我坐在她身邊,高光和于濤都嫉妒。

放學後,我和高光、于濤跟在周麗萍屁股後面,一個勁地性騷擾。其實,沒有我的事,高光這小子最淫,見了漂亮女孩就走不動,于濤像個拉皮條的。

周麗萍在前邊走,高光在後邊偷偷拽人家的大辮子,于濤就扯個破鑼嗓子喊:“挺大個老爺們,沒有卵子子兒。”

周麗萍對高光有點敢怒不敢言,同學們都知道高光不僅壞,而且手黑。更主要的是他爸是區革委會宣傳組組長,在我們班,高光他爸的官最大。

“二林子,”我們四個一邊走,高光一邊問,“那孔老二是幹什麼的?跟林彪是親戚?”

“可能林彪的姥爺姓孔,反正他們之間有關係。”我不懂裝懂地說。

“那柳下蹠是幹什麼的?”于濤也問。

“是個農民領袖,看來柳下蹠是毛主席的親戚。”我繼續胡謅。

“你們太反動了,隨便議論毛主席。”周麗萍警覺地說。

“周麗萍,你爸是國際流氓,你才反動呢!”高光用侮辱的口氣說。

“高光,你混蛋!”周麗萍說完,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跑了。

高光和于濤哈哈大笑。

我知道高光和于濤這兩個傢伙狼狽為奸,淨欺負人。那時候,搞物件叫掛馬子,同學們都知道,周麗萍早晚是高光的馬子,因為高光早就想掛周麗萍。

高光有好幾個馬子,他想掛誰,誰就沒跑!那為什麼于濤甘願拉皮條呢?因為于濤這小子沒心眼,是個傻逼,高光一肚子壞主意,于濤根本轉不過高光,基本上是高光指哪兒,于濤打哪兒。

不過,我心裡非常納悶兒,為什麼高光罵周麗萍她爸是“國際流氓”呢?這年頭被冤枉的好人太多了,周麗萍她爸會不會是被冤枉的呢?“流氓”這個詞兒總會與女人聯絡起來,何況是“國際流氓”呢?周麗萍他爸或許與外國女人有什麼瓜葛?

我是從心裡喜歡女孩的,不對,準確地講是喜歡漂亮女人,我對小女孩的身體不太感興趣,我對成熟女人的身體卻充滿了渴望與幻想,與其說是渴望與幻想,不如說是迷茫。

我經常想,女孩長成女人,身體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我經常在夢裡夢見高光他媽,高光他媽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皮膚白極了,眼睛又大又亮,就像會說話,會勾人。

不過,高光他媽在我夢裡常和周麗萍的身體弄混,高光他媽的頭長在了周麗萍的身上。這讓我總是不能盡興,但我還是每天重複著這個夢,我為這個夢而興奮,又為這個夢而羞愧。我覺得周麗萍她爸“國際流氓”的帽子,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家有三個孩子,我哥當知青下鄉了,我妹還小,其實,我特想有個姐姐。高光就有一個姐姐,對高光特別好,比他媽對他還好,他經常跟他姐撒嬌。他姐也當知青下鄉了,而且和我哥在一個青年點。

我放學回家時,我爸和我媽正在生悶氣。他們不像別人的爸爸媽媽吵架時大吵大鬧,他們都是中學老師,所以從不大吵大鬧,只是生悶氣。

“奶奶,爸爸媽媽怎麼了?”我小聲問奶奶。

“大人的事,小孩子家莫問。”奶奶嚴肅地說。

其實我媽的事,我奶從不過問,因為我奶和我媽的婆媳關係非常不好,我媽對我奶從來沒好過。我對我媽對奶奶不好一直耿耿於懷,我覺得我媽太過分了,連尊敬老人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我知道我媽是老師不會不懂,那她就是故意對奶奶不好,這就讓我更生氣。

我媽的性格很特殊,在學校與其他老師的關係也不好,她總是把自己比做林黛玉。很長時間我不理解。不過,我媽最愛看的書是《紅樓夢》,我從小就對這本書充滿了神秘感。

但是,《紅樓夢》在“文革”時期是不允許看的,因為這是“封資修”。不過,我媽確實有一套發黃的線裝《紅樓夢》,而且裝在一個紫檀木匣子裡。我媽奉若至寶,據說是祖傳的,晚清時代印製的。

我爸經常勸我媽把這套發黃的舊書燒了,怕惹禍,可是我媽不肯,她經常在夜深人靜時,把這套舊書拿出來撫摸,就好像看見這套書就看見了我姥爺和姥娘。

晚上,我媽和我爸躺在床上又談到了《紅樓夢》,我豎著耳朵聽牆根。

“廣志,我覺得《紅樓夢》裡的女兒各個都是脂粉英雄。”我媽柔聲細氣地說。

“我只聽說過巾幗英雄,沒聽說過什麼脂粉英雄。”我爸笑著說。

“本來嘛,你看鳳姐、探春、湘雲、平兒、鴛鴦、尤三姐、晴文、繡桔、小紅,哪個沒有英雄之處。”我媽辯解道。

“那你給我說說,林黛玉英雄在哪裡。”我爸和我媽抬槓。

“黛玉是超凡脫俗、冰清玉潔的聖女,當然是英雄了。”我媽稱讚林黛玉的語氣就像在稱讚自己。

“好了,就算你說得對,睡覺吧,英雄也得睡覺呀!”

“你呀,永遠也成不了賈寶玉。”我媽嬌嗔道。

“我要是賈寶玉,只能出家當和尚,你就不知道便宜誰了。”我爸開玩笑地說。

“你呀,就是這麼小氣!”我媽撲哧笑了。

過了一陣子,他們屋裡的燈滅了,很快我媽就呻吟起來。那聲音就像母貓在叫秧子。

其實,我媽很霸道,我爸卻很懦弱,儘管我爸是副校長。紅衛兵打我爸時,是我媽拼了命地護著我爸。

我媽的本事很大,她專門能整治學生中的壞小子,越壞越淘越能打,她整治起來越興奮。這些壞小子到我媽手裡,不出三個月就能變成“關公”。我媽手下有許多又講義氣又能打的好學生,紅衛兵也不敢輕易惹我媽。那年頭,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第二天中午,放學回家吃飯,我爸被一輛倒騎驢給送回來了,看我爸痛苦的樣子就知道他受傷了。我媽還沒回來,奶奶心疼地讓我爸躺在床上,並且給我爸煮了兩個雞蛋,好像我爸要坐月子。

我看見那兩個煮雞蛋,哈喇子順嘴流了出來,妹妹寶木也瞪著眼珠子淌著哈喇子。

“二林子,給,和你妹妹一人一個。”我爸不捨得吃,要分給我和寶木,被我奶一把攔住了。

“你倆去吃窩頭去,你爸做了手術,得補!”我奶口氣嚴厲。

我爸執意要把雞蛋給我和妹妹,奶奶拗不過我爸,只好給我和妹妹一個雞蛋,分成了兩半。我一口就嚥下那半個雞蛋,甜嘴巴舌地看著妹妹吃。

“作孽呀!沒見過這麼毒的女人,讓自己的男人去結紮,天底下有幾個像你這麼窩囊的男人。”我奶一邊侍候我爸一邊說。

“媽,你就少嘮叨幾句吧!”我爸不耐煩地說。

我一下子聽明白了,原來昨天中午我爸和我媽生悶氣,是因為我媽讓我爸去結紮。我不明白什麼是結紮,也不敢問,這時我媽回來了,她在結紮的事情上戰勝了我爸,顯得有些洋洋得意!

“廣志呀,你受苦了,你可真夠爺們兒!”我媽一進門就說。

“就跟劁豬差不多,”我爸齜牙咧嘴地說,“什麼爺們兒不爺們兒的,快成太監了。”

“怎麼回來的?”我媽關心地問。

“學校派一名校工廠的工人騎倒騎驢,把我們六個人拉回來的。”我爸委屈地說。

“廣志,你感覺怎麼樣?”我媽坐在床前,摸著我爸的臉說。

“能怎麼樣,疼唄!告訴你,春玉,以後我要是不好使了,別怪我啊!”我爸咧著嘴說。

“瞧你說的,憑什麼不好使啊?真要不好使了,我找醫院算賬去!”我媽溫柔地說。

今天的重點保護物件是我爸,我和妹妹都被忽視了,我吃了一個窩窩頭,喝了一碗玉米粥,就回了學校。

上課時,我還在想我爸結紮的事,我始終想不明白什麼是結紮,結紮是為了什麼,男人為什麼要結紮,難道女人不能結紮嗎?這些問題鬧得我聽不了課。

我想問班主任王德良,為什麼我爸結紮了就擔心以後不好使了?不好使是什麼意思?可我不敢開口,我怕王老師說我思想複雜。

我想問問于濤,于濤他媽是區醫院的婦產科醫生,于濤一定懂,可我又怕這小子破嘴到處亂說,只好帶著問題忍了一天。

晚上,我在家畫《柳下蹠怒斥孔老二》,我媽溫柔地給我爸讀《紅樓夢》,聲音甜潤,我爸像個孩子一樣幸福地聽著。我一邊畫一邊羨慕我爸,我爸生性懦弱,他是用結紮為代價才換來了我媽的溫柔。

我心想,如果我結紮了該多好,我媽也會溫柔地給我讀《紅樓夢》。我媽一向自比林黛玉,我卻覺得她更像王熙鳳。我下決心想問于濤結紮的事,趁我爸和我媽竊竊私語之際,想偷偷溜出家門。

“二林子,這麼晚了幹啥去?”奶奶問。

“奶奶,我去上廁所,一會兒就回來。”我撒謊說。

我來到于濤家門前,敲了敲門,是于濤他媽開的門。

“呀,二林子,進來吧。”于濤他媽很熱情地招呼我。

“阿姨,不進去了,我找于濤問道題。”我靦腆地說。

“于濤,二林子找你。”于濤他媽轉身喊他。

于濤一聽我找他,“噌”地從裡屋躥出來,他關上門,問我什麼事,我把他拽到了離他家遠一點的地方。

我們住的地方周圍有許多包米地,雖然滿天繁星,但看不見月亮,所以天仍然很黑。因為是春天,包米才長到膝蓋高。

“啥事呀,神神秘秘的?”于濤迫不及待地問。

“我爸結紮了,你知道結紮是咋回事不?”我小聲問。

“結紮?不知道,要不我給你問問我媽去?”于濤一邊搖頭一邊說。

“別別別,你媽不是婦產科醫生嗎,肯定有關於結紮的書,啥時候把你媽的書偷出來讓我看看唄!”

于濤是個直筒子,沒啥心眼兒,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明天中午吧,明天中午就我一個人在家,吃完飯你就來我家。”我聽後高興極了。

其實,我並不主要想知道結紮的事,我和高光都知道于濤他媽有本書,是婦產科方面的,裡面有許多光屁股女人,還是彩色的。于濤經常一個人偷著看,看完就給我們講,我和高光早就想看這本書了。只是于濤怕他媽揍他,不敢拿出來,于濤答應讓我看,我心裡既高興又激動!

可是,第二天我並未如願,因為學校組織五年級學生去農村幫助貧下中農插秧。我覺得自己特點兒背,不僅沒看到于濤他媽的婦產科書,插秧時還被螞蟥給叮了。

不過,也有開心的事,就是一直跟我裝逼的傻丫頭周麗萍也被螞蟥叮了,而且一條腿上有十幾條,她嚇得使勁兒尖叫,像猴子似的在稻田地裡亂蹦,特過癮。

還是王德良有經驗,他用鞋底子使勁抽周麗萍的腿,螞蟥是從腿上掉下來了,可是周麗萍白嫩白嫩的腿也被抽紅了。她嗚嗚地哭起來,周麗萍可憐兮兮的好看極了,特別是那雙粉紅嫩白的小腳丫特性感,讓我看了心裡一下子複雜起來。

我直勾勾地看著周麗萍的性感小腳,高光的臉一下子陰了起來,他惡狠狠地看著我,我趕緊把臉轉向一邊。

高光為了給馬子報仇,把叮周麗萍的螞蟥拾到一起,用鐵鍬拍成了肉泥。拍成了肉泥後,他還惡狠狠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特不舒服。

“你看什麼?我又不是螞蟥。”我不服地說。

“二林子,你跟我裝逼是不?”高光反駁道。

“裝逼咋的?”我毫不示弱。他氣哼哼地走了。

累了一天,回到學校,王德良還要做總結,聽他白話一個多小時,我們終於放學了。

在勞動回來的路上,高光就沒影兒了。回家時,我和于濤跟在周麗萍的後面,一邊走一邊說著髒話。今天高光不在,我和于濤有點放肆,周麗萍也顯出一些浪氣。

“大尿壺,聽說你天天尿床,是真的嗎?”于濤學著高光的樣子問。

周麗萍的外號叫大尿壺,是高光給起的,據高光說,周麗萍有個毛病,天天尿床,周麗萍聽於濤喊她外號,她很不高興。

“你媽才天天尿床呢。”周麗萍回敬了一句。

我一聽哈哈大笑。

“操你媽,大尿壺,你說誰媽尿床?”于濤有點惱羞成怒。

周麗萍有高光撐腰一點也不怕于濤,“說你呢,說你呢,氣死你!”她一邊做著鬼臉一邊說。

這時,我們拐進了一條衚衕,剛拐進去,高光就領著三個地賴把我們攔住了,嚴格地說,是把我攔住了。

“二林子,你今天在稻田地幹嗎使勁看周麗萍?”高光怒不可遏地問。

我一聽,不對勁,高光今天是衝我來的,看來勞動回來的路上他不知去向,是去會人去了。

“周麗萍又不是你媽,我看怎麼了?”我有山東人的倔勁,毫不示弱地回答。

“你看我馬子就不行。”高光說話的語氣像喝了一缸的醋。

他話音剛落,抬起一腳踹在我的襠部,我當時捂著老二就在地上滾了起來,高光會的那三個小子也上來踹我,我捂著頭,滿地打滾。

“操你媽,高光,一個樓住著,你還真打呀!”多虧于濤仗義,他上前攔住高光罵道。

高光不敢對於濤怎樣,因為他爸是派出所所長。周麗萍被打仗的場面嚇得直哭。

高光打完我,摟著周麗萍,對那三個小流氓一揮手揚長而去,嘴裡還唱著:“挺大個老爺們,沒有卵子子兒。”

“高光,操你媽,你等著,等我哥回來,我讓他好好收拾你。”我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罵。

那時,我在外面捱了欺負,都是我哥替我出氣,于濤這回挺夠意思,沒和高光混在一起,這讓我從內心把于濤和高光劃分成兩種人,以前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同類。

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離那四座紅樓還挺遠,就聽到了二胡聲,我心裡高興極了,那是我哥拉的,這四座紅二樓沒有別人會拉二胡,只有我哥會,看來我哥從青年點回來了。我轉念一想,不對呀,又不是節假日,他怎麼回來了?我迫不及待地往家跑。

跑到樓跟前,我哥正坐在家門口拉二胡呢,拉的是《賽馬》,高光他姐也在。

我一看高光他姐,就想起了高光,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哥看見我也很高興,他把二胡遞給高光他姐,一把將我抱住。

“臭小子,又長個兒了。”我哥高興地說。

“哥,高光剛才會人打我,踢我老二,差點把我踢死。”我委屈地說。

我哥一聽就急了,“你弟弟行啊,玩得挺兇啊!”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高光他姐說。

高光他姐叫高梅,一直追我哥。我哥九年級時,就有一個彈柳琴的漂亮女孩追他,他們都是校樂隊的。那時也沒有初中、高中之分,最高年級就是九年級。

“寶祿,我弟弟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回家後我告訴我爸收拾他。”高梅見我哥生氣了,一臉溫柔地說。

當時,我哥並沒有看上高梅,因為有市房產局局長的雙胞胎女兒,長得如花似玉,和我哥在一個青年點,姐倆狂追我哥,條件比高梅強多了。

“高梅,反正我弟弟不能白挨一頓打,你爸要是不管高光,我只好替你爸管他了。”我哥從高梅手中奪過二胡,冷冷地說,然後摟著我進了家門。

晚上,在飯桌上,我爸問:“寶祿,入黨申請怎麼樣了?”

“正在爭取。”我哥一邊吃一邊說。

上次我哥回來說寫入黨申請書了,我爸聽了特高興。可是,我媽卻關心市房產局局長家的雙胞胎女兒。

“寶祿,房產局局長的兩個千金你看上哪個了?”我媽試探地問。

“媽,我還沒想好呢。”我哥臉紅著說。

我哥這次回來,就是想見見雙胞胎千金的父親,也就是東州市房產局局長。

“這門親戚攀上不容易,寶祿,你可別犯糊塗!”我媽特勢利地說。

我哥最煩我媽說這事,“媽,”他岔開話頭說,“你手裡的《紅樓夢》給我看看唄。”

“小祖宗,小聲點,”我媽一聽就急了,“那本書你還不能看,那是‘封資修’,讓人發現了可不得了。”

“媽,其實我們青年點私下裡看這種書的人挺多的,有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有看《牛虻》的,有看《青春之歌》的,甚至還有人看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呢。”我哥毫不在乎地說。

“寶祿,我們家再也經不住折騰了,你在農村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少看這些雜七雜八的書,真要想讀書,好好讀讀《毛澤東選集》。”我爸一臉嚴肅地說。

我聽不懂我爸我媽和我哥的談話,滿腦子想的是看于濤他媽那本婦產科的書。

晚上睡覺時,我望著窗外的月光,腦子裡充滿了成長的憂鬱。我不知道我何時才能長大,像我哥那樣可以找物件,像許多成年男人那樣,可以看到成年女人的身體。

少年的我,對成年女人的身體充滿了渴望與幻想。我在澡堂子裡看過男人們晃晃悠悠的生殖器,也看見過我爸的,但我爸的與王德良的比起來小多了。我從未見過像王德良那麼大的東西,我當時就想,女人們一定喜歡王德良,因為他那東西太大了,簡直跟驢的差不多。

但是,王德良在珍寶島當兵時落下了老寒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他一直沒有結婚。其實,王德良語文講得一點也不好,畫畫卻是一流的。要不是老寒腿,他不會這麼早轉業,他可能當上連長、團長什麼的,因為王德良特聰明。

可是,王德良並未結婚,不知道他見沒見過女人的身體,反正女人的身體對我是個謎,我對這個謎充滿了想象。

我想象過高光他媽的身體,也想象過周麗萍的身體,我發現周麗萍的胸越來越大,大得快趕上高光他媽的了。我不知道她們的生殖器是什麼樣子,周麗萍的和高光他媽的一樣嗎?

高光他媽在高光小時候領他去女澡堂洗過澡,這小子八歲前還去過女澡堂呢!我從小洗澡從來都是我爸領著去男澡堂,所以我對女人的身體一無所知,甚至連我媽的身體在我記事後就沒見過。

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正處在向男人轉變的發育階段,卻沒有人向正確的方向引導,我苦惱極了。

我和奶奶躺在床上,奶奶很快就打起了呼嚕,我卻望著窗外的月亮無法入睡。我在想女人,充滿了犯罪的快感。

在那個封閉而無聊的年代,一個男孩有了性萌動,他卻把這種萌動深藏在心裡,只能用想象用無限的遐想解決問題,而且為這些烏七八糟的想法而羞愧。

當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成長的煩惱,只知道有這種想法的人一定是不正經的,而我卻為這種不正經而興奮。

我哥在家住了一個星期,在這一星期中,他去了市房產局局長家一趟,回來後就像受了刺激,在母親的再三追問下,他說,“媽,她們家居然有地板,穿拖鞋。”

她們就指的是那對雙胞胎姐妹,姐姐叫大雙,妹妹叫小雙,她們都在追求我哥。

我哥比我長得帥,很討女孩子喜歡。我媽對我哥的怯懦很生氣,她大罵我哥沒出息,我哥卻說,他這不是沒出息,而是有自知之明。

我哥回青年點了,回青年點之前,他狠狠地揍了高光一頓。我哥警告他老實點,別再欺負我。高光被打以後,很長時間沒跟我說話。

後來,我哥來信說,他和高梅搞物件了,我媽看了信後很生氣。

“你兒子和你一樣沒出息,放著千金小姐不找,非找那個婊子的女兒。”我媽對我爸說。

我不知道我媽為什麼罵高光他媽是婊子,也許我媽嫉妒高光他媽長得漂亮。

“你小聲點,別讓人家聽著!”我爸緊張地說。高光家就在我家樓下。

“瞅你那個熊樣,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我媽就瞧不起我爸怯懦。

最近,我爸的副校長被拿下了,據說是高光他爸搞的鬼,我不明白我爸在學校,高光他爸在區革委會,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高光他爸要害我爸。

這幾天,我爸沒有上班,在家反省,寫檢查,爸爸情緒很壞,經常偷著抹眼淚。其實,我爸寫了幾份檢查了,但沒過關,上邊認為不深刻。

後來事情越來越嚴重,我爸白天接受審問,晚上寫檢查。審問時,我爸不僅要撅著,而且還要對著燒紅的爐子烤。春天快過去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我爸被烤得頭暈目眩,滿頭大汗,有一次險些暈倒在爐子上。

我爸被折磨了一個多月後,被髮配到一個叫草灘農場的地方勞動改造,家裡一下子就剩下了我一個男人。

我爸走後,我媽心情不好,她就拼命地虐待我奶。我見奶奶可憐,就從高光家雞窩裡偷了一個雞蛋,煮熟了給奶奶吃。

奶奶不捨得吃,一直放著,不料被妹妹發現,妹妹不懂事,告訴了我媽。我媽罵我奶老不死的,還把雞蛋搶了去。

那年頭雞蛋很稀罕,奶奶哪捨得吃呀,她一直給我和妹妹留著,結果雞蛋便宜了妹妹,因為她告密有功。

我媽對這件事借題發揮,不依不饒,罵奶奶是喪門星,說我爸出事都是我奶妨的。我心疼奶奶,看不慣我媽的做法,和我媽頂了起來。

“媽,你對我奶太過分了,我爸知道了會傷心的!”

“小兔崽子,從小你就吃裡爬外!”

“媽,你太兇,不孝敬老人,不是個好媽媽!”

我媽氣壞了,她“啪”地打了我一個大嘴巴,打得我眼冒金星,她還要拿笤帚疙瘩打我,我趕緊開門跑了。

“小王八犢子,有能耐你別回來!”我媽在後面罵道。

我對我媽虐待奶奶早就看不慣,我決定不回家,給我媽一個教訓。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到大沙坑。

六月份的水還有些涼,我很遠就看見有人在大沙坑裡游泳。

我天生對水就有感情,還在山東老家的黃河汊子裡學會了摟狗刨,我喜歡扎猛子,而且在水中特能憋氣。

我快速跑向河邊,原來在水裡洗澡的是高光和于濤,岸上坐著周麗萍。

周麗萍見我跑過來,眼睛裡放出來一種很柔情的光,這種光是我做夢才見過的。我發現自從高光會人打了我以後,周麗萍對我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我知道女生的心就是比男生軟。反正上次我哥把高光也揍夠戧,大家扯平了。

自從高梅追求我哥並確立關係後,高光也主動與我說話了。我是一個不記仇的人,就又和高光、于濤在一起彈玻璃球、踢足球了。

高光和于濤見我跑過來,便在水中大喊:“二林子,下來,下來!”

“水涼不?”我興奮地問。

“不涼,一點都不涼!”高光揮手說。

“下來吧,老好玩了。”于濤一邊用水撩我一邊說。

“劉寶林,別聽他們的,會感冒的。”周麗萍關切地說。

我被周麗萍的關心感動了,大膽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被我看得微紅起來。我不能讓高光和于濤小瞧了,二話沒說,脫了衣服就下了水。

高光和于濤的水性都不如我,我是在山東老家黃河汊子裡練出來的水性,我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很長時間也沒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