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戀愛時代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山山找到沈畫時她喝得不省人事,歪在包間的沙發裡,兩個男人夾著她坐不知忙活些什麼。山山在服務員幫助下半拖半拽把她弄到計程車上,按惠涓的電話指示,直接送到醫院,惠涓在醫院等她們。沈畫臉、手、全身紅腫,到了醫院洗胃、輸液,折騰了小半宿。這過程沈畫一直昏睡,回家澡都沒洗上床繼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傍晚。其實她酒喝得不能算多,一杯白的三杯紅的,醫生說她屬嚴重酒精過敏體質,切不可飲酒。

小可送粥進來,小米綠豆粥,細火熬的,上面浮一層粥油。沈畫趕緊起身接過,舀一勺往嘴裡送,剛送到嘴邊,胃便猛烈翻騰著往上頂,只得將勺放回碗裡,說:「還是有點噁心。」自嘲:「本以為,做花瓶是我的強項易如反掌,哪知道,現如今不能喝酒的花瓶不是好花瓶——」嘴唇開始哆嗦,停住不說,過好一會兒,到能說話時,失神地盯著粥碗,說:「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媽了……」小可眼圈一紅,不想讓沈畫看到,端過粥碗轉身出屋。

惠涓和鄧文宣在餐廳吃飯,小可過來把碗放桌上,那粥明顯一口沒喝,惠涓抬眼看她,她搖頭,惠涓長嘆,看鄧文宣一眼,沒吭。小可開口了,誰也不看:「以沈畫的條件,想找到滿意的工作,得有特別硬的關係。」

惠涓夾一根芹菜放在齒間咬,說:「特別硬的關係,咱家有。」

小可轉向鄧文宣:「爸,中國是人情社會,誰也不能完全脫離國情。其實就是推薦一下,最終能不能站住腳還得靠沈畫自己努力,她會努力的。」

惠涓表示同意:「現在給她個機會,她能豁出命去,昨天喝酒不就是個例子?」

鄧文宣不能不表態:「不是我不想幫忙,得看幫什麼忙。你要說有病找個人啊什麼的,我肯定沒問題;如果她是學醫的,我都可以試著想辦法幫她……」

小可對媽媽苦笑:「我爸他是有心無力。」

惠涓不同意:「你爸他是無心無力!工作之外的事,他手下最普通的一個住院醫生,都比他強!」

鄧文宣想說,如果除了病人的病,還得關心他是幹什麼的、對自己可能有什麼用處、怎麼跟這個有用的人搞關係,哪來的精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做一件事……終是沒說,惠涓臉色已陰到極點,一觸即發。

平心而論,這些事上這麼多年,妻子幾乎沒讓他為難過。從支援他工作的角度說,她是難得的賢妻。這次她是真急了。

沈畫來京至今找不到合適工作一事,讓她爸媽不滿。她爸媽認為,憑妹夫的身份、地位,但凡他肯伸伸手,幫一把,他們女兒不至於此!電話中,沈畫媽對妹妹惠涓的態度日趨冷淡,惠涓有苦說不出,惱火窩火。昨天夜裡從醫院回家,把為找工作差點丟了小命兒的外甥女安置上床,惠涓這段日子來的怒氣怨氣窩囊氣集中大爆發了。指著鄧文宣的臉,手都哆嗦,說:「你說你,那麼大一專家,那麼多人求著你,全國各地天南海北,不惜花幾百幾千的錢來掛你的號找你看病,這種情況下你怎麼就不能順便、順帶、順手幫一下沈畫了?在你,不過是動一動嘴皮子;在沈畫,是她的一輩子!可你不肯,動一動嘴皮子都不肯,你這人太自私了!披著高尚外衣的自私!……」

直到凌晨五點二人才睡,鄧文宣不得不取消了上午的手術。為這手術病人住院前等了三個月,住院後等了半個月,等到今日。病人子女放下工作,提前幾天從外地趕到北京,花錢住著賓館,等待。鄧文宣上班前,他們已早早趕到了醫院裡。猛不丁說手術取消,事先一點思想準備沒有,焉能冷靜?誰能冷靜?大鬧一場!鬧到警察都來了。

警察是常駐醫院的巡警。動用警力維持醫院秩序,保障醫務工作者安全,國際上都不多見,醫患關係緊張到了什麼程度可見一斑。遠的不說,前不久被捅死的那個醫學院學生王浩,好好地實著習呢,病人家屬進來就是一刀;那孩子其實跟病人一點關係沒有,至死他都不會知道這一刀是為了什麼。同仁醫院喉科女醫生徐文,被病人追著砍,砍倒了還砍,那得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而徐文術後醒來先關心的是,她的傷手還能不能再拿手術刀!據說這位女醫生熱愛醫學,工作時間工作,業餘時間為工作看書學習;不談戀愛,幾無業餘愛好。很多人從醫為謀生,這種人從醫為熱愛,「熱愛」是一個職業的最寶貴要素。失去這樣的醫生是醫學界的損失,更是病人的損失。鄧文宣為此痛心疾首無力迴天,只能恪遵醫學院讀書時所學醫德獨善其身:「為了我的病人的最佳利益,而不是為推行社會、政治、財政政策或我自己的利益而行動。」做醫生需要天賦,除醫學天賦,還需悲天憫人之天賦,這類人當為醫學而生,鄧文宣便是。

惠涓理解鄧文宣,不理解不會幾十年如一日地支援。在中國當醫生多難啊,首先,從業門檻高,這點上倒是跟國際接了軌:普通大學生四年畢業,醫學院學生五年;畢業後得讀研,不讀研想進三甲醫院幹臨床想都別想;在北京,博士才能進得三甲,還不一定幹得上臨床!可是,境遇、收入呢?天天早七點走晚七點回,還得在沒意外情況下。辛辛苦苦一年下來,二十幾萬人民幣——鄧文宣這級別的醫生在美國,五十萬到一百萬美元!說到底,對醫生,對醫學的尊重是對病人,對生命的尊重,醫患關係緊張不能只怪到醫生頭上,醫生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慾!

惠涓說:「沈畫的事我出面辦,你別攔著,行不行?」

她出「面」自然得用他的「面」,鄧文宣點了頭。沈畫的事讓他再次痛切地意識到,他不僅是醫生,還是丈夫、姨夫、父親,等等,他必須在多種角色中作平衡,平衡不好,會出問題。

週日上午,山山來家裡看沈畫,順便向鄧家人宣佈了她和劉旭剛的事。如果從前她來家說這事時還帶點徵求意見的性質,這次不同,這次她說:「我跟我爸媽說了,我跟劉旭剛定了,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她話說這份上,誰還能說什麼。慢說人劉旭剛為他們家沈畫被處三天拘留,就算沒這事,除親爹親媽,別人沒必要在你情我願的事情上說三道四。

沈畫從心裡為山山悲哀:客觀地說,山山條件不錯,學歷、年齡、長相、工作……僅因是外地人,就得降格以求找一個工人。她不是不相信山山對旭剛感情的真摯,但更認為,那終究是各種條件平衡下來後的結果。聯想自己,即使能找到滿意的工作,未必趕得上山山,不由得絕望。來北京一為事業二為愛情,身臨其境方知,那一切距她並不比在家鄉時更近,彷彿天上的月亮,對北京的她和家鄉的她,公平的冷漠。

午飯剛罷山山就要走,怎麼留也留不住。劉旭剛今天出來,她得去接他。現在一點鐘不到,劉旭剛下午五點鐘出來,從這兒到那兒乘公交四十分鐘,她去那麼早幹嗎?山山說想逛街——此人素無逛街習慣,去商場就是購物,出門前列張單子記上要買的東西,到後照單子拿東西結賬走人——沈畫、小可覺得蹊蹺,再三追問,她才吞吞吐吐說,想給自己買身好看的衣服。

沈畫點著頭道:「嗯,女為悅己者容!」自告奮勇同去,買衣服是她的強項。小可在家無事,一塊兒去了。

沈畫為山山選了身淡藍套裝。上衣為無袖小立領緊身套頭衫,下身兒是拖曳至腳背的裙褲;100%滌綸面料,走起路來飄飄灑灑如行雲流水。高妙之處在於,還符合山山平素著裝習慣——此人從不穿裙子,夏天穿短褲——如此,熟悉她的人看起來不突兀,她自己穿起來也自信。只裙褲需要扦邊,她們拿著來到商場的改衣部。

改衣部的年輕姑娘接待了她們。姑娘操一口外地普通話,問之,山西來的。但見她接過去褲子,劃線、裁剪、鎖邊、熨燙……動作熟練一氣呵成。閒聊中,得知她本科畢業,學經濟管理。「現在大學生管什麼用啊!」她說,自慰的成分多過自嘲,「多少找不到工作的,擺地攤的都有!」她在這裡每週可休息一天,每天早九點半到晚九點半,月收入三千多。

這也算是在北京呢,這樣在北京有什麼意義?用每週休的那一天,攥著每月三千多的那點錢,去西單王府井轉嗎?也只能是「轉」了!令沈畫灰暗的心情越發灰暗。

山山來時跟她說了她醉酒那晚的情景,提到了在她身邊忙活的兩個男人,不用問都知道他們在她身上忙活了些什麼。那晚剛一入席,她就感到了一桌男人對她的強烈慾望。酒過幾巡,她旁邊的那位,據說是大領導,在桌下抓住她的手放到了他腿上,她試著掙脫,掙不脫,不敢強掙,只能任他去,最後,由他把她的手挪到了他大腿根部……又幾杯酒下去,她記憶斷片;最後的記憶是掌心裡那頭灼熱堅挺的小獸——領導把持不住解開了褲釦。如果不是山山及時趕到,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怎麼想都不過分……這就是她要的北京嗎?如果是,不要也罷。都說逃離「北上廣」逃離「北上廣」,先要逃離的,就是北京啊!……

山山換上新衣飄飄灑灑走了,沈畫和小可替她拎著換下的舊衣服回家。路上,沈畫對小可說了自己的決定,微笑道:「有時間一定去看我啊,看看那個遠離北京的小鎮。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空氣好、人少、東西便宜、人情味濃……噢,那裡有個人現在還在等我呢,他條件不錯,你去時見見,幫我參謀參謀。」

小可一句安慰話都說不出,只能接著她的話找話來說:「那,當初你來北京時,那人同意嗎?」

沈畫笑著:「肯定不同意啦!可他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有什麼辦法。他一心想結婚,我不想。我不想才二十多歲就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上班下班,帶孩子做飯,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和今天一樣,那種影印機影印出來的日子,跟誰過我也不想,他條件再好也沒用。」一笑補充,「當然,這說的都是當時的想法啦!……現在想想,他很難得,在我們那兒跟鄭海潮在北京的地位差不多。」

聞聽「鄭海潮」三個字,小可臉當即僵了一僵。沈畫注意到了,關心地問:「你和鄭海潮怎麼樣了?」

小可若無其事地:「分了。」

沈畫追問:「為什麼嘛?」

小可看沈畫一眼:「我不相信他。」

沈畫完全無法理解:「就因為他剛開始欺騙了你——所謂的?」

小可搖頭:「因為他條件太好太優秀了,我不相信太優秀的男人。」

沈畫點頭,這就可以理解了。在鄧家住這段時間,她比較清楚小可對她爸媽婚姻狀況的感受,如此,她這種優裕環境里長大的文藝範小清新,說那樣的話作那樣的選擇,也算合乎邏輯。

一輛蘭博基尼跑車從她們身邊一閃駛過,車主是長髮女孩兒。沈畫之所以能從一閃中注意到了車主,蓋因那車實在太引人注目,通身豔粉!從來北京,沒見過第二輛這顏色的車。不用說,自己去4s店塗的。只要喜歡,就可以做到,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境界!望著前方滾滾車流中時隱時現的豔粉,沈畫深吸口氣,下決心為她的夢想作最後一博。

沈畫在中威公司前臺等鄭海潮。

事先沒聯絡。沒聯絡的理由也想好了:路過,順便進來看看。事先不能聯絡,聯絡了萬一被拒就沒了餘地。得跟他面談,重要的甚至不是「談」是「面」——見面。男人是視覺動物。她不能忘記海潮見到她時的眼睛一亮,那一亮裡有欣賞,有讚歎,有慾望。

從前臺女孩兒那兒得知鄭總確實在公司後,她坐下等,靠牆有四個連在一起的塑膠椅。

電梯門開,鄭海潮送光瑞藥業老總向飛出來,向飛正在爭取中威的投資以上市。之前與多家投行進行過接觸,最終鎖定了中威。中威鄭海潮給出的意見和建議與他不謀而合:腦神經外科新藥「腦神寧」的研發成功是光瑞藥業上市的利好,目前必須儘快提高銷量佔領市場份額。藥物是特殊商品,其推廣主渠道不是廣告是腦神經外科專家的臨床試驗報告和藥物評估論文。

二人走出電梯,海潮對向飛道:「向總,就算您能熬過今年——這還算是樂觀估計——照這勢頭,明年很難熬過去。如果‘腦神寧’不能儘快佔領市場,我怕是沒辦法為您做什麼的;換言之,光瑞能不能上市不取決於我,取決於您……」

他住了嘴,他發現向飛走神了,眼睛直愣愣看著某處,他順他目光看去,看到了坐在牆邊的沈畫,二人同時站下。

沈畫正拿著手機玩「削水果」,這時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騰一下子立起,同時,臉騰一下子紅了。海潮身邊的那個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長方臉、濃重的劍眉,有點像香港演員呂良偉——不就是,孫景的「向總」嗎?顯然他也認出了她,她從他看她的眼睛裡看得出來。

兩個男人向她走來,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海潮招呼她,她聽到自己「嗯」了一聲;這時聽海潮轉問身邊的男子:「向總,您——認識她?」

沈畫等待宣判。

如果這位向總說認識她,就得說出來怎麼認識的她,那麼,她來這兒的目的肯定泡湯不說,她和孫景的事兒也將在家人、熟人中當笑話傳開。命中八尺莫求一丈——今天她就不該來自取其辱,該老老實實收拾東西,清清爽爽離開北京!

向總開口了,回答是:「不認識。」她驀然抬頭,他對她一笑。「就覺得這女孩兒漂亮。」轉對海潮,「鄭總不覺得嗎?」

海潮笑:「覺得覺得!」遂問沈畫:「沈畫,你——」

沈畫忙說:「我沒事。路過。好奇。進來看看。」

海潮點點頭,對向飛鄭重道:「介紹一下,沈畫,我女朋友的表姐。」

沈畫心劇烈一跳後沉沉下落,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來這裡,端出「女朋友」直接拒了她!

向飛劍眉一揚,笑問:「鄭總有女朋友了?……鄭總看中的女孩兒肯定不一般,什麼時候讓我們見一下啊?」

海潮推卻不過:「啊,你很可能見過……鄧小可。」

向飛一懍:「鄧文宣的女兒?」

為「腦神寧」的推廣,光瑞藥業列出了九位腦神經外科重量級專家的名單,鄧文宣位居其首。公司對每位專家情況進行了充分調查瞭解,包括家庭成員情況,以期能找到突破口。迄今為止,九位專家接觸到了八位,只鄧文宣接觸不上。鄧文宣不僅是專家中的專家,更以廉潔正派著稱,成為了所有藥業公司的主攻目標,導致他過度防範黑白不分偏激固執,很讓向飛頭疼。

向飛注視海潮:「這樣的重要資源你為什麼不說?」

海潮道:「如果說了有用、雙贏,我能不說嗎?」轉對一邊的沈畫介紹:「沈畫,這位是光瑞藥業的向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