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飛伸出手去:「向飛!」沈畫機械地握住那手,向飛凝視著眼前的美麗臉龐:「留個電話?」
海潮笑了起來:英雄果然是難過美人關啊!
山山媽來電話了,她拗不過女兒,讓弟弟鄧文宣幫著勸勸。鄧文宣跟惠涓商量,是不是讓山山帶劉旭剛來家坐坐,萬一那孩子真的不錯呢?
惠涓考慮了一會兒,說:「別來家。」來家意味著某種認可,「在外面一塊兒吃頓飯。名義是,為沈畫的事表示感謝。」
明天就是鄧家請旭剛吃飯的日子了,山山憂心忡忡。她很清楚這次吃飯是對旭剛的考查。她不怕考查,但怕舅媽當旭剛面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怕旭剛受不了。舅媽那人說好聽點是透明直率有一說一,說不好聽是不管不顧隨性粗暴。
這天是週五,山山和旭剛相約看電影,進影院前山山接了惠涓個電話,名為提醒她明天吃飯的事,實為——在山山聽來——給她打預防針,說:「你媽剛又打電話來了,專門給我打的,讓我明天幫著看看。我答應了。答應的事我就得做,你說是不是啊?」就差說:我提前都跟你說了啊,到時候別怪我當面不客氣啊!
旭剛察覺到山山情緒的異樣,整個晚上心不在焉,看電影看到可笑處全場大笑,她坐那裡愣愣發怔。從電影院出來,他問她:「怎麼啦山山?」
山山決定說,得讓旭剛有個思想準備:「是這樣的,我舅媽那人,怎麼說呢?人很好,就是有一點點勢利,這個年齡的女人容易這樣,到時候不管她說什麼,你不許生氣……」
旭剛笑起來:「看你一晚上沒精打采,就這事啊!早說啊!放心,到時不管她說什麼,我這耳朵聽,那耳朵冒,為什麼?——跟她沒毛關係!」停停,溫和道:「山山,這件事上,我要是生氣,只跟你生氣,明白啦?」
山山抱住了她那側他的胳膊,那胳膊結實溫暖。
鄧家四口到時,海潮已等在了餐廳包間,是惠涓通知的他。事實上,決定這次請客,把小可和海潮撮弄到一起是惠涓的重要動機。上次跟陳佳在國貿吃飯小可生了海潮的氣,最初以為那不過是小孩兒們的小打小鬧,是所謂的愛情調味劑,過幾天就好。沒想小可就是過不去,再沒跟海潮出去過,讓惠涓著急。感情這事,說穿了就是個習慣。等他習慣了身邊沒你,更糟的是,習慣了另外一人,你哭都沒地兒哭去!幾次問小可,小可說:「覺得跟他不合適。」再問哪兒不合適,不說;問急了,說:「分了分了分了別問了!」
小可沒想到海潮在,有些天沒見了,見到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委屈,她竭力剋制住想哭的衝動,對他笑了笑。
國貿吃飯後陳佳再沒理過她,她再沒接到過一件與業務有關的工作,昨天更是整整打了一天字,打得手指尖疼,到下班時間翻翻,沒完成全部資料的七分之一?——實習老師給她份檔案讓她一週內錄完,並特別指出是「陳總交待的」。於是小可知道,陳佳開始整她了。明知捱整還得硬挺,她需要南實證券給她開實習證明。下班後加班打字,直打完一天的頁數方才收工,出公司時,天都黑了。
海潮招呼她,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惠涓在背後用力推她,眾目睽睽下她不想顯得矯情,走到海潮身邊,大大方方坐下。
海潮對她低聲道:「還生我氣?」這些天來,一直想約她見面好好聊,一直忙,沒顧上。小可不知該怎麼回答,沒說話;海潮不知該再說點什麼,也沉默,一時間,氣氛有一點尷尬。
一直密切關注他們的惠涓忙開口道:「海潮,幾點了?」
海潮抬起左腕,看一眼錶盤,道:「差十分十二點。」
那看錶的動作親切熟悉,男子氣十足!小可無可奈何地發現,不管他有多少對不起她的地方,不管她多麼的不應該愛他,她愛他。
惠涓道:「哦,還不到時間……但他倆作為晚輩,是不是該早到一點?海潮你那麼忙,都早早地來了!」真心不滿。
小可趕忙道:「媽,到時候您說話注意點!千萬別當面讓人下不來臺!不管怎麼說人劉旭剛幫咱家那麼大忙——」
惠涓哼一聲:「什麼幫咱們家忙!他其實是為山山!」
小可說:「反正您別管就是了!」
惠涓說:「你以為我想管?我願意得罪那人?但是,山山她媽昨晚上特地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強調了「我」字,「讓幫著把把關,我答應了,答應的事情就得做!」
昨天接完山山媽電話她給山山打了電話,沒別的意思,通知一聲,沒想山山刺蝟似的,不等她說先反駁,滔滔不絕一大篇,有句話深深刺傷了作為中年婦女的她,那句話是:我可不想才二十多歲就像四五十歲的人那樣活著!——你可不想!這是你想不想的事嗎?你看我們可憐,我們看你可笑!青春是一個人人都有的大禮包,你滿懷希望、自以為是,一層一層拆開來,很可能裡頭是空的!就你這想法、這選擇,到頭來,十有八九,你不敵我!
小可不知惠涓為了什麼,但聽出了她對山山情緒很大,有點急:「不是不讓您做——」
惠涓打斷小可:「我認為他們不合適!既然不合適,就不要拖,長痛不如短痛。我說過,這種事跟戒菸戒毒一個理兒,真下決心戒,沒個戒不掉的——」她住了嘴。
包間門開,服務員引山山和旭剛進來。旭剛顯然精心收拾了一番,越發帥了,英氣逼人,令見多了帥哥的沈畫都不由眼前一亮,在座的人裡只惠涓不為所動。當大家齊齊起身招呼他們時,她只微微欠了欠身體。在一片轟轟烈烈的熱情洋溢中,這表現相當扎眼。
山山不由又開始心慌。儘管事先有思想準備,沒想到惠涓會如此露骨的無禮!山山認為,惠涓如果不是湊巧嫁給了她舅舅,她和她就是路人。路人和路人,你儘可以不贊成,沒必要反對,更沒必要這麼一馬當先衝鋒陷陣!我和旭剛礙你什麼了?把我們攪黃了對你有什麼好?山山看旭剛一眼,只要那臉上稍有難色,她拉上他就走——愛誰誰!但旭剛不僅神情平和,而且,坐下了,她只得機械地跟著入座。
人到齊了,坐好了,招呼打過了,下一步,該進入這頓飯的主題了,主題是感謝劉旭剛。這主題是惠涓提出來的,飯局也是她一手張羅的,按說該她說話了,她不說。其他人沒有說話的準備,一時間,屋內陷入沉默。
惠涓不說話倒不是成心。她感覺到了山山的明顯敵意,一驚之下清醒,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分。她是好心,好心不一定有好報,若為自己閨女她不圖回報,為一個外人,有什麼必要。思路變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就得隨之調整,沒馬上說話,蓋因在調整中。
見惠涓沒開口的意思,小可、海潮、沈畫齊齊把目光集中到在場的另一位長輩鄧文宣的身上。鄧文宣不善寒暄,尤其這種場合。咳了一聲,沒說出什麼,只好又咳一聲,小可想爸爸如果再說不出什麼只有她說了,沒等她說,有人開口了,是劉旭剛。
旭剛說話前先扭臉對山山一笑,讓她安心,他看出了她的恐慌焦慮;然後,平靜直視對面的鄧文宣和惠涓,說:「叔叔、阿姨,你們這麼忙還抽空出來和我吃飯,謝謝了!」話題選得自然,態度平和誠懇,原本僵硬緊張的氣氛一掃而光,所有人活躍了起來,包括惠涓。
山山側頭看旭剛,目光裡滿是讚許,旭剛在桌下輕拍她的腿,彷彿說:沒事。
旭剛「沒事」是山山來吃這頓飯的底線,同時也是對旭剛期望值的高限。此時旭剛的表現超出高限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甚至於——不誇張地說——有種「一覽眾山小」的強大氣場!一度,山山擔心旭剛拿不出手。這麼說不是瞧不起,而是,每個人都有他的短板,鄭海潮都不可能十全十美。讓旭剛與這類平素他極少接觸的人吃飯、應酬,怎麼說都是難為。
小可鬆口氣,與海潮、沈畫交換著會心的目光;鄧文宣誰也不看,只看旭剛,目光專注;惠涓猝不及防,有一點慌,道:「哪裡……別客氣……」找到了話說:「小劉,沈畫喝酒那件事,多虧了你!」
山山一擺手:「嗨,他練過跆拳道!」以謙虛的方式炫耀。
海潮便看旭剛:「嚯!……練了幾年?」
旭剛道:「七年。」
海潮對小可道:「嗯,看來我也得考慮練點什麼了,別到你需要的時候,我一點用沒有!」
本就是湊趣的話、沒話找話的客氣話,不想惠涓連這都不愛聽,看著眼前的碟子沉聲道:「話不能這麼說……各有各的用,好比雞下蛋狗看門。論打架,海潮是不如小劉——」
旭剛馬上道:「論別的,我不如鄭總,不,應該說天上地下!」對海潮笑笑:「一直聽山山說你,成功人士!」
海潮忙道:「什麼成功人士,運氣罷了……」
鄧文宣開口了:「小劉啊,你具體做什麼工作?」
山山搶答:「園林工程設計藝術指導!」
旭剛一揮手:「那不過是為方便聯絡業務,給了這麼個叫法,其實就是工人,專門從事園藝工作的勞動者,俗稱園丁。」扭臉對山山一笑:「哎,說起來咱倆還算是同行哎,都是園丁!」所有人都笑了,屋裡氣氛越發輕鬆。旭剛徵求山山意見:「山山,既然話說到這兒了,我把我的情況跟叔叔阿姨詳細說說?」山山一秒鐘都沒耽擱地點頭,不知不覺,她已把自己和旭剛一併、完全、放心地交給了他,一切由他處理。
旭剛說了,不慌不忙:「我是獨子,父母有住房有收入,身體健康。我目前住著父親單位一小套承租房,工作穩定,我喜歡這份工作。月收入四千左右,加上獎金、提成,好時能拿到六千,生活足夠了。我說這些的意思是,請你們放心,並請山山父母放心,我會對山山好,盡我最大努力讓山山過上她滿意的生活……」
鄧文宣聚精會神聽,聽完後對惠涓說:「他們是認真的。」朝旭剛坐的方向一點頭,又道:「我覺得這孩子不錯,你覺得呢?」
惠涓點了頭。心裡道:這種事,錯不錯的,看怎麼說了。擱山山身上,願打願挨,當然沒錯。擱自己女兒身上,她豁出去同所有人為敵也得出面擋住!——她們懂什麼,她們知道什麼是婚姻什麼是生活?年輕時把愛情當一切,可以;趕等老了知道愛情不是一切的時候,晚了!來前她作了最壞打算,萬一需要,她該當惡人就當,現在鄧文宣說「不錯」,她何樂而不為?
海潮對小可耳語:「劉旭剛是條漢子!」
小可點了點頭。
海潮笑問:「這是什麼的力量?」
小可抿嘴一笑。
海潮道:「吃完飯,我帶你去個好玩兒的地方?」
小可沒馬上點頭,海潮等。同時與他等的,是沈畫;坐在小可的另一邊,屏息靜氣。今天除了惠涓,沈畫是現場另一個嚴密關注小可和海潮關係的人,關注到不放過他們的耳語。想法是,只要小可不接受海潮,她就還有希望。
海潮催:「小可?」
小可點了頭,沈畫扭過臉去。
……
一行人走出餐館,兵分三路。旭剛和山山,海潮和小可,鄧文宣、惠涓回家,沈畫跟他們走。年輕人送鄧文宣他們先上車,沈畫上車後看著站在車下的兩對人:同樣的俊男靚女,一對讓人豔羨,一對讓人憐憫。換作她,寧肯單身跟倆老頭老太太回家,也不會跟劉旭剛那樣條件的人花前月下。車啟動,行駛,沈畫透過車窗目送海潮攜小可向他的寶馬m3走,想,最後的希望沒有了,她該走了,離開北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