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打電話約海潮吃飯,電話裡聽著鄭重其事,令海潮不安。試著問她什麼事,她說見面說。下班後海潮趕往約定的江南菜館,心裡預感不祥:這會不會是他們,最後的晚餐?
二人相對坐下,她看他的眼神閃爍不定沒著沒落,直到服務員端上兩碟贈送的餐前小菜,她眼睛盯牢其中的那碟酸豆角開口說了:「沒及時給你回話是因為,我得先徵求一下我爸媽的意見。我爸說只要你有一份正當工作,能自食其力,對我好,他就接受。」打住。
海潮等一會兒見她沒要往下說的意思,替她說:「你媽不同意?」
小可點了頭。
惠涓無論如何不同意,並且對鄧文宣不滿:年輕人不知深淺高低感情用事,你怎麼也感情用事?——他就是怕得罪他閨女!鄧文宣提議說叫鄭海潮來家坐坐聊聊,被她一口回絕。北漂,經濟情況一般,家庭情況一般,聊什麼聊!
惠涓曾讓小可明確問一下鄭海潮,收入多少,有沒有房。收入一般都行,但得有房。我們自己要有能力給閨女買房,你沒房也行,圖個閨女樂意!我們沒這能力。如此,結了婚你們住哪裡?但小可死活不問不說,掉過頭來還指責她庸俗。也許她真的覺得不好開口問,真的認為當媽的庸俗,畢竟她還年輕。但更有可能的是,她什麼都清楚,不說!怕說了他們不同意!這些天,家裡為這事鬧得雞犬不寧,近幾日,母女倆乾脆不說話了。
鄧文宣理解小可也理解惠涓,卻沒辦法讓她們相互理解。他建議小可找鄭海潮談談,開誠佈公,聽聽他的看法和意見。
……
海潮問小可:「你媽為什麼不同意?」
小可難以啟齒。
海潮想了想,換了個提問角度:「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你是同意的?」
她眼睛看著酸豆角:「但我爸說,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不會幸福。」
就是說,她同意!海潮心裡有了底:「我跟你媽談!」小可慌忙搖頭擺手。她不想讓海潮尷尬,更不想讓媽媽出醜,她是真的認為媽媽庸俗。海潮問:「為什麼?」
小可推託:「要是有個順便機會,一塊兒說說聊聊還行。這種情況下,她根本不同意,你怎麼跟她談?」
海潮對惠涓不同意的理由能猜出八九,他對小可道:「那麼,你跟她談?我先跟你說說,我經濟狀況還好,在北京有房子……」
小可臉騰一下子紅了,本能地替媽媽辯護:「她不是因為這個!」
海潮好笑地想,這真是個單純的女孩兒,只有點太過單純。服務員送菜來了,清蒸鱸魚。雪白的魚肉,青翠的蔥絲,是小可最愛的一道菜。海潮招呼她趁熱吃,她拿筷子夾起根蔥絲放嘴裡嘬,實在沒胃口。海潮手機來簡訊了,陳佳的,簡訊內容:明天飯局我還是建議你去。
陳佳安排了個飯局,主賓鄧文宣,請海潮作陪,被海潮拒絕了。陳佳請鄧文宣的理由是,感謝他對南實證券的幫助,雖說錢志國最終沒能救活,但那次如是別的醫生主刀,所有人,包括錢家人都會想,錢志國的死會不會因為醫生水平不行?鄧文宣主刀便打消了可能的遺憾和給公司帶來的麻煩。吃飯時間定在25號中午,是一個週六。邀請任務交待給了小可,並讓叫上她媽媽一塊兒,「省得做飯了。」
一切落停,陳佳把這事告訴了海潮,請他也來。給鄧家的理由是,錢志國的事海潮也參與了,她請他來算是一併感謝。真正的理由是,她想為海潮提供一個與鄧文宣進一步交往,建立長久關係的機會,這樣,如海潮母親再有需要,會方便多了。她對海潮說:「他們全家都來,在這種家庭氛圍裡,交往起來更自然放鬆。我不是不可以替你轉達你的願望,但不如你自己去效果好。你到場,什麼都不必說,她父親只要目睹了你我的關係,自然就能明白這裡頭的輕重利害。」
說得都頭頭是道全部在理聽不出一點破綻,海潮仍拒絕了,他對陳佳有一種本能的防範,眼下,尤其不想讓她摻和他和鄧家的事,接著她的話他道:「你這就有點逼人就範的意思了——對我尊重的人,我不想這樣做。但是,謝謝你!」口氣溫和,態度堅決,令陳佳大為失望。
海潮看了簡訊,把這事跟小可說了。小可道:「你要沒事,去唄。你們是同學,有話說。你和我爸也認識。要不光我和我爸媽跟她,沒話找話,一頓飯吃下來,累也累死了!」是心裡話,但只說了一部分,沒說出的部分是,媽媽如果看到海潮跟陳佳那麼熟,對他是個加分的事。
海潮點點頭:「也好。」拿手機回覆陳佳「好的」,點了傳送,抬頭對小可:「這能算是個‘順便機會’吧?」
小可嚇一大跳:「陳佳在!」
海潮道:「有什麼不好嗎?」
小可想不出什麼不好,可就是忐忑:「萬一,我媽當陳佳面讓你下不來臺……」
海潮笑笑:「你媽不會的。小可,有些情況我一直沒跟你說——主要是你也沒問——我經濟狀況真的還好,真的有房。你媽若不放心,我可以帶她去看房,看房產證,看身份證——」住了嘴,小可臉已羞得像塊大紅布,海潮輕嘆一聲:「小可,你媽沒錯。」又道:「我不會貿然行動。我別的能力你不瞭解,隨機應變的能力你見到了的。放心,明天你什麼都別管,一切交給我!」
這話算說到了小可心坎上,他讓她什麼都別管,她真就可以不管,他的能力沒的說,陳佳都比不了!來時很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輕鬆,心情一輕鬆就覺出來餓了。用筷子夾起塊蒜瓣似的魚肉,先擇掉刺,再放進蔥油醬湯裡蘸,正反面都蘸足了,送進嘴裡……
海潮著迷地看著她吃。看小可吃東西是享受,慢慢嚼,細細品,不急不慌,一口饅頭也能讓她吃出來好滋味。愛吃,吃得多,吃不胖。這種女孩子來到世間,為享受生活而來,他的責任是,不讓她吃苦。
吃完飯,他們在外面走了很久,小可吃撐了。海潮陪她走,一直走到她家樓下,目送她進樓。
小可到家時惠涓還沒睡,在等她。她剛進門迎頭就是一句:「去哪兒了?!」本來見媽媽沒睡還挺高興,想正好可以跟她把今晚上的事說說,順便向她道歉——爸爸說話,她畢竟是為自己好。但看她這副樣子,一下子就煩了。在玄關換鞋,對牆壁說話:「跟鄭海潮吃飯了。」惠涓登時火冒三丈——不是為她跟鄭海潮吃飯,她猜著她就跟他一起,所以才不放心,才等她到這時,她火,是為她態度裡的挑釁!她道:「不是說不讓你跟他嗎?!」小可換好鞋向衛生間走,走著,輕飄飄道:「您讓我問他的情況,我不跟他問跟誰問?哎,我給您問了啊,他經濟狀況還好,在北京有房……」惠涓冷笑:「還好——有多好?有房——多大的房?」小可氣結,一步跨進衛生間,回手關了門。
自此,到次日出門,到陳佳的請客地點,母女二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陳佳將請客地點選在了「國貿79」,包間消費水平最低一萬。請鄧文宣這種人吃飯,價格比菜品重要,沒有高價格就沒有尊重和誠意。
陳佳第一個到,鄧文宣家三口和海潮前後腳到。海潮到時,陳佳和小可起身迎接他,鄧文宣欠身點頭招呼他,惟惠涓不動,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睛都沒抬,以冷淡警告:別想趁這機會,跟小可套近乎。
上午,陳佳就安排鄭海潮來一併表示感謝一事打電話徵求了他們意見,惠涓沒反對。心裡是不高興的,理由簡單,不想讓女兒再和這個人接觸。感情是接觸出來的,斷感情先得斷接觸。但既然陳佳提出來了,她不好太過挑禮,閨女在人家手底下呢。
人到齊了,作為東道主,陳佳說開場白。感謝鄧主任,感謝老同學鄭海潮,出人意料的是,還感謝了小可,關於小可這段她這麼說:「事情剛發生時我的思路非常狹隘,貌似為公司利益著想,實則膚淺短視自欺欺人。真按這個思路處理了,我們良心不安不說,還會失去一個增強團隊凝聚力的良機,小可,感謝你當時的堅持!」
小可慌得搖頭擺手臉通紅,一句話說不出。惠涓恨鐵不成鋼,扭過頭去不看她。瞧她這副沒見過世面上不得檯面小家子氣的樣兒,跟人家陳總的得體、大氣、人情練達沒法比!心裡恨,面上還得替她補臺,要不怎麼說兒女是父母前世的冤家!
惠涓看著陳佳熱情洋溢道:「哪裡!小可太年輕太幼稚,沒還出學校門沒社會經驗,得靠陳總多教多帶,得好好向陳總學習!小可回家一直跟我們說,陳總水平高、能力強……」一氣說了近十分鐘。這十分鐘裡,需要時,她會朝鄧文宣或小可看一眼、點下頭,其餘時間一直看陳佳,對坐陳佳身邊的鄭海潮視若無睹,餘光都沒過去過。
小可氣憤不已,鄧文宣過意不去。
惠涓總算說完,鄧文宣馬上跟鄭海潮說話:「小鄭啊,你母親回去後,身體情況怎麼樣?」
海潮忙道:「很好!非常好!……啊,已經給學生上課了,還帶畢業班呢!每次電話都讓我向您表示感謝——」
這時,陳佳笑吟吟插道:「這個我可以作證!海潮一直跟我說,非常感謝鄧主任救了他母親,想找個機會跟鄧主任坐坐,他希望能跟鄧主任建立一個長久聯絡。」
海潮萬萬沒有想到,驚愕之餘本能地去看小可,二人目光剛一對上,小可眼睛迅速避開,垂下,海潮心沉沉下墜。
陳佳仍在說,以開玩笑的方式:「海潮可是我們同學裡的著名孝子,為他媽你讓他幹什麼吧,什麼割股療親、臥冰求鯉——」手一擺,「統統不在話下!同學們都說他生錯了年代,他要是生在宋代,皇上準得給他立座孝義坊,朝廷裡給他弄個官噹噹……」邊說邊觀察聽眾反應,目光銳利。
——鄭海潮看鄧小可,鄧小可看桌布,臉緊繃,嘴巴緊閉;鄭海潮明顯急了,目光裡露出焦慮還有懇求,奈何鄧小可就是不抬頭!……陳佳心裡一陣悲涼:他說他幫鄧小可是因為她父親救了他母親,她不相信;而今看來,果真是幌子是謊話!作為多年的同學、戀人,她太瞭解鄭海潮了,如果不是因為愛情,像他這樣日理萬機惜時如金的人,怎可能為別人的事如此熱心全力以赴!這個鄧小可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他這樣愛?
海潮在陳佳的誇讚聲中無言以對,如坐針氈。別說她說的是事實,就算不是事實是謊話,這謊話合情合理合乎邏輯到你不承認都沒有用。只能任她說,徒然在心裡嘆:他再次低估了她的決心和能力。當初他全力幫南實證券應對危機,清楚地知道會引起陳佳懷疑,他有準備;那時他沒承認自己的感情只因為還沒跟小可說沒得到認可,現在他們彼此相愛他認為是時候公開了。他之所以最終決定來,除對小可說的那個理由,更想順便自然地讓陳佳知道這事讓她死心。自以為事情會按自己的設想一一實現——他再一次犯了自大的錯誤!……手機在桌上振動,他看也不看地一把抓起說聲「對不起」,拿著手機出去了。
他的離去正中惠涓下懷,他剛出門,她就迫不及待對鄧文宣說:「老鄧,你說,鄭海潮和陳總,一個學校出來,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真應了那句老話了,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說這話是一箭雙鵰,恭維了陳佳,打擊了鄭海潮。打擊鄭海潮的目的是打擊女兒。
陳佳愕然,臉色非常難看。片刻後強笑著道:「阿姨說話真直啊!不過呢,其實呢,我和鄭海潮差距算小的了,我們班同學,大多數收入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惠涓一時沒聽明白:「什麼什麼?你的意思是,他比你高?」
陳佳不無奇怪:「當然了!」
惠涓結結巴巴問:「他,鄭海潮,是幹什麼的?」
陳佳更奇怪了:「小可不知道嗎?」看小可,小可仍垂著眼睛看桌布,眼瞼將「心靈的窗戶」完全遮蔽,什麼都看不到。
惠涓替小可答:「他說他是打工的。」
陳佳頓時明白,心裡冷笑,嘴上哈哈大笑,笑著道:「是鄭海潮的風格!……他呀,就怕別人看上的不是他,是他的錢,這也算是有錢男人的通病,可以理解。」
惠涓聽出了點意思,追問:「那他到底是幹什麼的?」
陳佳一笑:「他是打工的,」重音放在「是」上,「我也是,保安保潔保姆都是,但,能一樣嗎?雖說都在投行,鄭海潮所在的中威和我們南實比,就好比——好比都是醫院,拿鄧主任你們醫院和一傢俬人小診所比!中威隨便一個小組每年經手的交易額,比我們整個公司都多,鄭海潮就是在這樣的一家大公司裡,位居投資總監!」
惠涓轉對小可問:「這些情況你一點不知道?」
小可不響,不動。
陳佳為海潮辯解:「海潮的做法可以理解。他這樣條件的鑽石單身男,得多少女孩兒盯著啊,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惠涓想起件事來:「他平常開什麼車?」
陳佳說:「寶馬m3。」
惠涓對小可說:「哎,那天他去咱家接你,開了輛邁騰——」
陳佳心裡沉了一沉:他去她家接她——他們已走得這麼近了?當下顧不上多想,鎮定道:「他沒有邁騰,估計是借的。」
惠涓直著問了:「他有多有錢?」
陳佳說:「具體我也說不好。兩年前年薪就過了百萬,現在肯定更高,他業績好,我們這行個人收入看業績。」
惠涓道:「那……二百萬?」
陳佳思考、計算了一下,道:「不止。」
海潮接完電話回來。接電話的工夫他想好了,事已至此惟有真誠。現在他要做的,是對小可父母更是對小可,表達出他的真誠!但推門進去未及開口,惠涓的熱情撲面而來:「小鄭,來來來!坐坐坐!」
小可在椅子上扭動了幾下,只恨沒辦法就地消失,媽媽的態度讓她難堪害臊,渾身燥熱。
惠涓的態度大轉彎讓海潮猝不及防,怔住,想好的話一句說不出來。冷場片刻,晃晃手機找了句話說:「公司有急事我處理了一下。」
惠涓一擺手:「沒關係沒關係!能人為什麼能?以工作為重!小鄭啊,今天你來我很高興,我正想找機會跟你談談你們的事。小可跟我們說,你希望她做你的女朋友——」
小可再也坐不住,抓起包說聲:「我去洗手間!」低頭快步出去,海潮起身追出話都沒說,包間門關。
儘管在意料之中,當事情確鑿無疑擺到面前時,陳佳仍受到了強烈衝擊,兩眼直直看著閉合的門扇,呆坐無語。
惠涓笑眯眯替海潮向陳佳解釋:「這孩子,說也不說一聲就走!——他看小可不高興了,沉不住氣了!」心情很好地抄起筷子邊吃邊嘆:「一年二百萬,還不止,才二十七歲!……老鄧你說,小可是怎麼回事?我知道我這閨女傻,沒想到會這麼傻!這麼大餡餅砸頭上了,愣一點感覺沒有!這是結果好,要是錯過了呢?哭都沒地兒哭去!真應了那句老話了,傻人有傻福!」夾一大筷子菜塞嘴裡,「這雞毛菜嫩!」
陳佳聽到惠涓在說話,沒聽到說的是什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屋外那兩個人的身上,他們此刻在幹什麼?
海潮在酒店門外追上了小可。
「你去哪兒?」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