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對簡佳苦笑:「看到了嗎簡佳看到了嗎?就這麼一個人,根本不講理。」
簡佳對何建國說:「蔬菜剩的確實不能吃,確實是有亞硝酸鹽。」為平衡好關係,又對小西說,「不過蛋白質類沒有問題——」
何建國仍不閉嘴!「蔬菜也沒問題!我們村家家戶戶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中午吃剩的晚上吃,晚上剩的第二天吃,也沒見到誰被藥死毒死。」
「你們村?不提你們村倒還罷了!你們村整個就是個反面典型!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平均壽命才五十多還說什麼說!」
「好好好,不提我們村,我們村落後我們村窮,人窮,就沒有話語權。咱提富的——韓國,韓國富吧?人家韓國的國菜是什麼?泡菜!泡菜是什麼?其性質其化學成分,與剩菜無異!」
小西一時想不出話來反擊,何建國得意一笑,抄起筷子大口小口吃。小西拉簡佳就走,說是出去吃。簡佳夾在兩口子中間很為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叫她走!」何建國斜眼看小西,對簡佳道。
簡佳對他斥道:「你就別拱火了!說實在的何建國,這事我覺著你不對。」
「我怎麼不對了?」
「你有你的生活習慣,小西有小西的生活習慣。如果經濟上確實不允許,我們是應該過得節儉一點,但咱現在不是不到那個程度嗎……」
「所以就應該浪費?」
小西對簡佳說:「他就是這樣,說不過了,就偷換概念!」對何建國說,「你想把自己的胃當垃圾桶可我不想!」
簡佳又說小西:「你也少說兩句吧!」又對何建國說:「不是說讓你浪費,你想想看,一個人一輩子能吃多少頓飯?吃一頓少一頓,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好一點?我認為,有條件的話,人還是應當學會享受生活。」
何建國大口吃剩菜:「享受生活還用得著學?等我錢多得花不完的時候——」
小西接道:「——就去買豆漿,買兩碗,喝一碗倒一碗!」何建國氣得說不出話。簡佳趁這機會起身告辭,小西追了出去。
「簡佳你聽我說——」
「沒事小西沒事,不就一頓飯嗎?」
她根本就不給她解釋的機會。就是她讓她解釋,她又能做何解釋?回到家後小西衝何建國大叫大嚷:「你知不知道,我把簡佳請來有多不容易?本來我想趁這機會跟簡佳好好談談緩和一下關係,結果呢,全讓你給攪和了!……」
何建國只是不說話,任她說。心裡頭感到深深的悲哀,為了兩人之間這沒完沒了大大小小的分歧。
姐姐要去何家村過年的事令小航遺憾。不是捨不得姐姐,為簡佳的事他至今跟姐姐都不怎麼說話。令他遺憾的是,他們,主要是姐夫,要是不回何家村就會回來過年,那麼至少,這個春節全家的炊事問題就解決了,姐夫以一當十。春節食堂不上班,爸媽為這事很是有一些發愁,還口角了幾句。即使春節,媽媽每天也要去病房看看,回家總希望能休息休息;而爸爸呢,不會做飯。不是沒有學過試過,結果是,事倍功半,不不不,連「半」都談不上,他做出的菜難吃不說,還能把廚房給整得滿目瘡痍,鍋碗瓢盆刀,佔滿了所有檯面,地面都得用去一大部分,做頓飯,得讓他和媽媽跟在屁股後收拾半天。在這點上,姐夫深令顧小航佩服,同是男人,人家怎麼就那麼能幹?就說今天下午,他和姐姐回來做行前告別,進家快五點了,他一個人進了廚房,嘁哩喀喳,六點,準時開飯。四菜一湯,米飯。上廚房看看,不僅一點不亂,比他進去前還要整潔許多。小航不會做飯,也不喜歡做,這大概得歸咎於來自父親方面的遺傳。但是,他喜歡吃,水平也高,算得上半個美食家。朋友吃飯,只要他在,都由他點菜,他點的菜能達到價效比的最佳值。就為會點菜,他多吃了無數頓本來不該他去吃的飯。會點菜也是天賦.
這會兒,姐夫在廚房洗碗,讓他們一家在客廳裡說說話,姐姐要走了嘛。媽媽雖說是專家權威在外面一言九鼎,但是回到家裡,「媽媽」本色畢露,為姐姐要回何家村過年,嗦個沒完沒了。找出一大堆的藥來,一樣一樣交代:黃連素——就是有藥,吃東西也不能太大意,衛生一定要講。維c銀翹,感冒初起時可以用一用,一旦開始發燒,就得去醫院,沒有醫院去衛生院,查查血,輸點兒液。防裂油一定要帶上,到了婆家不能一點兒活不幹,農村條件有限,手凍了裂了,塗點油。……
小航聽著不屑:「媽,她是去她婆家過年,怎麼聽著您跟送兒長征似的!」
小西爸看廚房一眼,呵斥兒子:「小點兒聲,讓你姐夫聽見!」
小西媽嘆口氣:「也是。人家常年累月生活在那裡,小西你也就是去過個春節,有什麼?準備該做做,但在思想上,不能自己太嬌氣自己。」
小西爸扭臉對廚房喊:「建國啊,你們明天要趕火車,今天就早點回去吧。廚房別管了。」
何建國聞聲擦著手從廚房出來,憨笑著說已經收拾完了。小西媽提過一提果脯,說是小航專為他家買的,「帶回去給孩子們分一分。你們家裡孩子多。」小西立刻接茬兒說是多,光地上跑的都數不過來。小西媽皺眉瞪小西一眼,又拿過一個大包:「這是些家裡穿不著的衣服,都還挺新的。」小西連叫不要了不要了帶不了了!何建國則躬身接過去:「謝謝媽媽。」小西哭喪著臉不說話。小西媽看女兒一眼,對兒子道:「小航,你送你姐姐姐夫一趟!」小航說擱那吧,明天他送他們去車站的時候一塊兒拉上。現在他不想動,白天在工地跑一天了。
何建國忙道:「不用小航送,這麼點東西用不著送。東西還是得今晚上拿回去,得裝裝箱。」
小西道:「但是小航你明天一定得去!你要不去,我們絕對走不了。我們帶的東西,足夠開一個小型超市的了!」
…………
計程車在小區停下,小西和何建國從車上往下卸東西,確切說是,何建國從車上卸東西,小西站在一邊看,光看都愁。
「好容易過個春節,比上班還得累,千里迢迢火車汽車地長途跋涉,要不說過年如過關呢。真是過關受罪,而且是花錢買罪。」何建國只是不吭,任她說。他在實際上頭佔了上風,就得在言論上頭讓她一些。不如此,夫妻關係無法平衡。小西仍在說:「你說咱國現在什麼都跟國際接軌,怎麼這個春節就不能跟國際接接軌?像人美國,父母養孩子到十八歲,爾後拜拜,誰也不欠誰。想呢,就過去看看;有事,各忙各的。絕不會有人為這個就指責你沒有人情味兒指責你不孝順。……古代都比咱現在強,古代還有‘舉孝廉’一說,孝敬父母孝敬得好的能被推薦去做官。咱們這一代倒好,兩不靠!現代,現代不到人美國那份兒上;傳統,又得不到古代那好處……」
何建國自是不吭,於是小西所有的話等於白說。何建國現在採取的就是「不說」政策。
次日,小航開車送姐姐、姐夫去北京站,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還有一些放不下的放在後車座上。一路紅燈,好不容易蹭到一半路時,小西突然大叫一聲,身份證忘帶了,身份證在辦公室的抽屜裡。他們的票是軟臥,軟臥要查身份證的。就是不查,身份證也該帶在身邊以防萬一。這事只能找簡佳,這個時候,辦公樓裡只剩下了值班的簡佳。可是,怎麼好意思找人家?一直以來關係緊張,如果昨天晚上真的能有一頓「大餐」墊底,今天都好開口些——這麼一想又開始生何建國的氣。
「都怪你!」
「咦,你自己忘拿身份證了怎麼能怪我?」
「要不是你昨天的破剩菜我今天就能請簡佳幫這個忙!」
「你以為人簡佳跟你那麼淺薄!……趕緊地,給簡佳打電話!」
前面開車的小航聽著,始終不吭,不發表意見。其實小西除了不好意思請簡佳幫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讓簡佳和小航碰面。小航當然明白這點,所以他絕不說話。心中卻覺姐姐未免多餘,他現在已決定重新選擇了,已同意春節期間,去媽媽給介紹的她科裡的一個女孩兒的家裡了。他和那女孩兒已有過了初步接觸。媽媽力主他們進一步接觸,力主他春節去女孩兒家看看二老。
小西別無他法,老著臉皮給簡佳打電話,簡佳爽快答應了給她直接送到北京站去,並約好在賣站臺票的地方見,到時手機聯絡,小西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北京站人來人往,到處可見維持秩序的警察,廣播裡一遍一遍提醒乘客注意自己的隨身物品。……小西一行人走來。小西揹著自己的包,手裡拖著只箱子,小航一手提一隻旅行袋,何建國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腦袋被壓得歪向一邊,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大包,形容極其狼狽,哪裡還有一點裴勇俊的影子?整個就是個民工!令小西不堪。索性轉移視線不看,眼不見心不煩。
賣站臺票的地方,簡佳已到,正四處張望,忽然眼睛一亮,她看到了與小西他們在一起的小航。她沒想到他會在,下意識手臂高高揚起同時高聲叫,聲音中充滿喜悅。自決定分手後,這是簡佳和小航的第一次見面,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卻不料一見之下才發現,什麼都沒有過去,一切照舊。她是這樣,並且立刻感覺到了,他也是。為掩飾,簡佳不看小航,只看小西,同時沒話找話道:「帶這麼多東西啊!」
小西道:「是啊是啊。知道的,明白俺們是衣錦還鄉;不知道的,以為俺們是逃荒!」
簡佳和小航聞此話同時各把臉扭向了一邊,生怕當場笑了出來。這時候笑出來無異於火上澆油,何建國那邊臉已經板得大理石一樣了。小航放下東西去買站臺票,簡佳讓給她也買一張,多一個人送總是好些。沒想到他們會帶這麼多東西,早知道早把站臺票買了,春節的北京站裡,擠得駭人。這個理由無疑是充分的。但是她和小航心裡都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們不想就此分開。
總算進站臺了,站臺比候車室鬆快多了,不僅是人少,由於已經進了站,心情也鬆快了。趁這工夫簡佳對小西說有一個作者打電話找她,小西手一揮說凡找她的,跟他們說,節後見了——儼然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簡佳又忍不住想笑,小航也是,二人目光相撞,交流著心裡的感受。小西似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他們,簡佳忙做無事狀囑咐小西:「記住啊,總共六件行李。我的經驗是,出門光記有什麼行李不行,一定得記件數,到時候一數,一二三四五,少了一件,再想想少了哪件,這樣才不容易丟。」
聽簡佳這樣說,小航立刻感到了一種久違了的熟悉的親切。這就是簡佳,細心,獨立。同時立刻就拿媽媽給他介紹的那個女孩兒跟簡佳比,感覺那女孩兒哪兒都好——指硬體——但是,僅有硬體的那是「第一眼美女」,隨著年齡增長,小航對自己想要什麼越來越明確。那女孩兒除了硬體尚可,其他方面乏善可陳,主要方面令人生厭。比如,倆人統共見了才不過幾面,怎麼還沒怎麼呢,就得開始為她服務。買機票,買上她家的東西,都讓他去,聽那意思,錢都得他掏。這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以為你是誰呀,圖蘭朵公主?所有男人都情願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來向你求愛?最煩這種女的了,自以為是自我中心自作多情自戀狂還得加上妄想狂。感覺太差,起碼的自知之明沒有,起碼的分寸感沒有,沒有一點點簡佳這種建立在自知基礎上的自立獨立。這時,聽姐夫跟姐姐說了——他可以肯定,姐夫說以下話時沒別的意思,就為感激,為把感激話說得更誠懇更有深度一些——姐夫說:「你看人簡佳,也是女的,比你強多了。你倒好,出門連身份證都能忘了帶!」
簡佳怕小西不高興,忙道:「我能跟小西比嗎?小西有老公寵著!」
小西張口就來:「你是不想讓人寵,你要想讓人寵還不容易?」也是好心,也是一種謙虛一種恭維,卻不料顧此失彼,一下子碰到了簡佳的禁區,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同時都想到了劉凱瑞。小西忙把話題轉開說別的,但是晚了,簡佳臉已霍然變色,剩下的時間裡,簡佳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送走了小西夫婦,小航開車與簡佳走,一路上,二人基本沒怎麼說話。在車站初見面時的激動仍在,但是,劉凱瑞像一塊陰影橫亙他們之間揮之不去。在小航這邊,最終使他決定與簡佳分手的原因不是父母,是劉凱瑞。父母和姐姐說,簡佳離開劉凱瑞是為了劉凱瑞不跟她結婚。車快到出版社時,小航開口了,並不看簡佳,目視前方。
「簡佳,如果劉凱瑞現在離了婚,提出來跟你結婚,你會同意嗎?」
「你說呢?」
「不知道。」
簡佳冷笑一下,再也不肯說話,直到小航把她送到單位,下車後,方對對方說了一句謝謝。
簡佳向辦公樓裡走,進門要上十幾磴臺階,臺階寬闊,平常日子,這個時間,上上下下不斷的人。此刻,只簡佳一個。太陽已經西移,將她的身影斜斜投向那寬闊靜謐的臺階,她一磴一磴向上走,寒風吹起她的長髮,宛如飄起了一面旗幟,那旗幟如同所有旗幟,風越大越能顯示它獨有的柔軟的頑強。
「簡佳!」簡佳這時已走上了最後一個臺階,聽到小航叫她。她回過頭去。他說:「到時間了,一塊兒吃頓飯吧。」
「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
「採購。採購吃的。一個人過年也要過好。越是一個人過越要過好。」
說罷走了,消失在出版社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