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點著頭道:「沒有這事就好。小航,我們是開通的父母,對女孩兒的要求,長相、學歷、家境,都可以商量,但是,品質得好!」
「您的意思是說,簡佳品質不好?」小航叮問一句,到底是年輕人,沉不住氣。
「品質好能去傍大款當第三者還跟人流過三個孩子?」
「媽您這麼說就過了啊!」
「一點不過!撇開細枝末節,這就是本質!」
小航聞此,「騰」一下子站了起來去了自己房間,咣,關上了門。
小西媽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原先女兒說時,她還半信半疑;後來兒子否定,她立刻相信這不過是一場誤會。但看兒子剛才的激烈反應,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女兒那邊的事情還沒解決,兒子這邊又鬧出事來,丈夫卻坐在一邊自始至終一聲沒吭。小西媽心裡的火「突突」直冒,鎮定地對小西爸說聲「老顧,你來一下」,率先進了臥室。她不想再次當著孩子的面讓他難堪。小西爸拄著雙柺跟進,她過去關了門,劈頭就道:「老顧,你為什麼不能說說你的意見?……平時你噹噹好人還行,現在是關鍵時刻,你還是這樣只為了當好人就不管兒子!」
「不是不管,是還不到我管的時候。我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就得唱白臉。兩個人一齊上,就沒了迴旋的餘地,很容易鬧僵。我們的目的,畢竟是為了兒子好,不是為了把這個兒子推出去,是吧?」
「就是說,小航這事,你跟我是一個意見?」小西爸堅定點頭。小西媽長鬆口氣,「我們說什麼也不能要這個簡佳。」
「絕對不可以!」停了停,他又說,「不過,小西和建國的事情,我們可不可以緩緩?」
小西媽嘆了口氣,她知道老伴捨不得何建國。「不是不可以緩緩,但是,長痛不如短痛。」
「小西和建國跟小航和簡佳還不一樣。」
「實際上一樣!」
小西爸非常清楚小西媽所說的「實際上是一樣的」的意思,小西媽現在格外主張,婚姻要門當戶對,或者說,要條件般配,不能只憑感情。再深的感情,在門不當戶不對條件上不般配所帶來的生活瑣屑中,也得給磨沒了。但他仍無法同意小西和小航的情況是一樣的說法,說白一點就是,他不能接受簡佳,但能接受甚至是喜歡建國。建國的問題屬客觀問題,簡佳的問題是主觀問題,或說是思想問題。
最終,小西爸說服了小西媽,放小西和建國一馬,再給他們一個機會,再磨合磨合看看。但是,條件是,以後堅決不允許何家人直接上醫院攪擾小西媽工作的事情發生。小西替何建國滿口答應。分開了這幾天了,心平氣和想想,建國爹這次來及他來後所做的一切,和以前歷次都不一樣,都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甚至是應當感激。不說他,說小西爸媽,如果兒媳婦連個招呼都不打擅自把孩子做了,他們能高興嗎?不能高興。何況是建國爹。建國爹沒為這事讓他兒子把她休了應當算是厚道——當然,是不是她擅自把孩子做了這是另一個範圍的另一個話題——現在只站在建國爹的角度上想,他沒有錯。得到了母親的大赦令之後小西立刻回自己家,給建國爹買了吃的,做了檢討,下了保證,保證忙完這段工作後就要孩子,她把流掉孩子的原因解釋為工作忙,這條理由唬建國爹最有效,他一輩子沒有工作,工作對他來說神秘而且神聖。既然小西做出了這樣的姿態,何建國自然也樂得就坡下驢,內心深處,不無感動,要知道,小西的一再流產哪一次都跟他們家有著直接的關係,但這他又不能說。一旦說了,父親知道了小西有可能生不了孩子,怕是會當場逼著他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爹才不會管小西不能生育是誰的責任呢,他只管他能不能有孫子。而何建國不能、不想做這個選擇。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生活不就是這樣嗎?走到哪步看哪步,過一天是一天的勝利,當下夫妻二人和解,送走了建國爹後,二人一塊兒收拾著二人的小家,心中都湧動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春節快到了,出版社一派過節氣氛,走廊裡人來人往,分田分地真忙,小西卻怎麼也融不進這節前的歡樂。兩件事。一是簡佳調走了,她要求調的,寧肯調到三編室美婦主任的手下做普通編輯。所有人都認為是因為顧小西的緣故,都知道了她當眾給簡佳難堪的那幕。弄得小西現在在眾人眼裡,活脫一個善妒的小人形象。事實上簡佳要求調走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小航。她覺著小西在這件事上,做得有些過分,小西爸媽知道了他們吃飯的事後,堅決反對兒子再與簡佳來往。簡佳也不想想,就算她顧小西能做到知情不報,按照醜媳婦終要見公婆的原理,他們又怎麼瞞得過去?第二件令人不快的事是,何建國家讓她今年去他家過年。為她不同意去他家過年,昨天晚上開始,人家跟她分居了。當看他抱著被子去客廳沙發時,她心裡還有點好笑,分居這招一般來說該女的使啊,他費這勁幹嗎?男的要想分居,一個床上睡照分。主動權在他手裡嘛,他只要不動心,女的再怎麼想也白搭!今天早起才發現事情不妙,他依然繃著個臉不說話,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真不想去他家啊,苦不怕,苦不苦,想想紅軍二萬五,再者說,再苦又能怎樣,不過三天,撐死七天,怎麼熬熬不過來?她又不是沒有熬過。她怕的不是這個,她怕的是,何家問她孩子。為這個她專門回了趟家,問媽媽習慣性流產究竟還能不能治,媽媽張口就來,說是「癌症還有治好了的呢」!外科大夫就這樣,直截明瞭,直截明瞭得讓人絕望。沒準,何家這次叫她回去,就為這事,就為說服她要孩子呢!到時候,她跟他們說什麼?媽媽說你那病是因為何建國落下的,你不能光自己扛,得讓他幫你扛!理兒是這個理兒,可他也得能扛得起來啊!
至於讓何建國跟家裡商量一下她今年就不回去了,想都別想。因為對何建國來說,他爹媽的話對他那就是聖旨,執行起來不能打半點折扣。就這件事,何建國對他家的這件事,小西怎麼也想不通。就算他是孝順,也孝順得有一點離譜。
這時辦公室門開,小西扭過臉去,見一個男同事撅著屁股把摞成一摞的幾箱蘋果推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位,推進來的是一摞成箱的啤酒和可樂,是過年社裡分給大夥的福利。看著那一箱箱的東西小西忽然靈機一動,試試老辦法靈不靈!
所謂的「老辦法」,就是花錢給何家買東西,情感損失物質補。還是那句話,這世上沒有什麼不能交換的東西,只要價格合適。當下拿出紙筆列購物清單。他爹,他媽,他哥,他嫂子,他哥嫂的兩個孩子,他大伯家,他二舅家,他姑家……
列滿了整整一張紙。下午,沒什麼事了,小西拿著購物清單溜到了易初蓮花大超市。臨近年根了,一到午飯後,單位的人就開始走。說起來都有正當去處,去設計室,去印刷廠,去跟作者談事,但是彼此心裡都明鏡似的,馬上過年了,誰能在辦公室裡待得住?工作上的事,再大,過完了年再說。小西這就算走得晚的了,她的「出處」是,探望陳藍。
小西一手拿筆和購物清單,一手推著一個偌大的購物車在貨架中走,買好一樣,劃去一道,豁出時間和金錢去,給何家村的鄉親們購置年貨。回到家後,把所有東西都堆在臥室的雙人床上,小山一樣,五顏六色,五花八門。這次買的東西比哪次都多,為把這些東西搬運回來,累得她襯衫都溼透了。
何建國下班回來了,看到那堆東西,不置一詞,小西沉不住氣了。
「怎麼樣嘛!」
「看來你是下決心不跟我回去了?」
「他們要問孩子怎麼辦?」
「你能為這個永遠不見我爹孃?」
「以後,以後行不行?要不,夏天咱們回去!何必非過年回去,人又多,路上又擠!好不好?」何建國冷笑一聲轉身離開,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大指一按,開了電視。小西跟了過來,「建國,我們各回各的家過年有什麼不好?其實你們家不稀罕我去,我去還給他們添麻煩,還不如把我的來回路費省下,直接給他們錢呢!……你說話呀!」
何建國就是不說話。這時電話響,他接電話。他爹的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他說票還沒買,得等小西定下來後再買,小西得跟單位請假。他爹讓小西接電話,他說她不在家。放下電話後他對小西說:「要不這樣吧,乾脆我也不回去了,咱們都在北京過年,北京還暖和。」
「真的呀!好好好!我出兩千!再搭上這些東西!」小西喜出望外。
「沒問題。我明天就把錢給他們電匯過去,算是給他們的路費,讓他們過來過年。到咱家來過年,我娘我嫂子她們還從沒來過北京呢,一直說想來看看怕給咱添麻煩一直沒來……」
小西乾瞪眼說不出話。最終當然沒能拗過何建國去,以她的妥協告終。不得不妥協的原因有二:一、何建國豁出一切的固執;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現實。但是,對不起,她為何家村購置年貨的錢何建國就得出了,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她不幹。購貨小票丟了,二人拿著計算器照著物品的價籤一筆一筆加,足足忙活了半個小時,總計二千九百八十七,何建國給她三千說是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跑腿費,小西說她為運這些東西打車費就花了二十八,何建國當即又給了她一百塊——心情一好,人都大方了!
今天早晨一大早,她還沒有起床,何建國就走了,買火車票去了。小西一個人在家裡收拾東西裝箱,收拾了一半,火了,這叫什麼事嘛,人家都好好地在家過年,她卻得去上山下鄉!一屁股在沙發上,不去,堅決不去,愛誰誰!電話響了,媽媽打來的,讓她走前回家一趟,把她給她開的藥帶上。放下媽媽電話,小西嘆口氣,站起來,接著收拾東西。這時都下午一點多了,何建國火車票可能都到手了。這時她再說不去,他們倆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離婚。真要離了婚,不僅她和何建國過不好這個年,兩家人都得跟著過不好。所以只能是,苦了她一個,幸福所有人。電話鈴又響,何建國打來的,告訴她火車票沒有買到,他馬上去北京站等退票。小西一聽,大喜過望,什麼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就是!電話中何建國聲音異常沮喪,為怕火上澆油,小西用了很大力量才使聲音中透出的情緒與心中臉上的喜悅相反。「車票沒買到?怎麼回事?不是說提前四天就可以嗎?」焦急中透著沉重,「買不到票怎麼辦呀咱們東西都準備好了!……好吧好吧。掛了啊。」掛了,迫不及待給媽媽打電話,讓媽媽別為她忙活了。媽媽卻沒那麼樂觀,說就算等不到退票他們可以坐飛機回去,小西喜眉笑眼對電話中的媽媽道:「他們家離著有機場的地方還隔著十萬八千里呢!」
牆上的鐘指向凌晨兩點,小西一個人在床上熟睡。何建國等退票直到她上床前都沒有回來。回何家要帶的東西都已經裝好箱了,小西為表示要跟何建國回家過年的誠意,明知不用回去了,還是堅持著把箱子裝好。
門被鑰匙輕輕扭開,何建國穿著棉大衣鼻涕眼淚地進來。進來大衣都顧不上脫就往衛生間跑,憋了泡尿。由於尿急,黑燈瞎火撞了把椅子,發出咣的一聲巨響,把小西吵醒了。小西醒後好一會兒腦子裡是空白的,好一會兒後,才明白是何建國回來了。起身循著聲音找到了衛生間,把燈開開。「怎麼不開燈?」
「憋死我了。」邊嘩嘩地撒尿。
「票買到了嗎?」小西問一句,關心一下還是必要的,哪怕是假裝關心。
「你希望買到還是買不到?」他扭過頭來嬉皮笑臉,尿都因此撒到了馬桶外面。
小西一愣,難道說,買到了?不可能呀!睡前她為此還上網查了呢,到處都說火車票形勢嚴峻,不放心還特地查了去何家要乘的那車的車次,早就沒有票了。但看何建國的樣子肯定是買到了。肯定是,恰好碰上了退票!心頭不禁一陣惱怒,轉身向臥室走,邊道:「我已經答應去你家過年了,你別沒事找事啊!」
何建國一點兒不在意小西的態度。撒完尿,脫大衣,脫外套,脫內衣,動作輕快。頭天在沙發上一夜半睡半醒,現在為買票又是半夜沒睡,卻一點兒睏意沒有,一點兒倦意沒有,心情好,太好了!脫光衣服,開啟淋浴,從頭到腳嘩嘩地洗,邊洗邊情不自禁唱開了:「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幫媽媽洗洗筷子刷刷碗……」
「你神經病啊,深更半夜的!」小西在臥室裡嚷。
歌聲沒有了,嘩嘩的淋浴聲依舊。過一會兒,何建國穿著浴衣小跑著進來,進來後,浴衣一脫,燈一關,就往小西被窩裡鑽。「幹嗎你幹嗎?」小西嚷。
「你是我老婆你想想我還能幹嗎!」何建國邊動作邊說,嬉皮笑臉。
「去去去去去!本小姐現在沒心情!」小西拼盡全力推他。
「我洗得乾乾淨淨的……哪都洗了……打著洗浴液洗的,你聞聞……」
不用說,何建國很快便得到了他想要的,她顧小西拼盡全力又能有多少力?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