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麗莎在經過了數天的思考之後,終於放棄了在一家家的製衣廠、玩具廠做工的機會,燕子把在這些廠做工簡直形容得黑暗一團,那種誇張彷彿只要廂莎早晨去開工晚上收工回來嬌嫩的臉蛋上就會佈滿蜘蛛網般的皺紋,就會急速地衰老,變成一個無可奈何無可爭議地地道道的黃臉婆。燕子說,這樣的話麗莎你在這個多姿多彩的特區就會變成一個完全的看客,你就不能投身其中盡情享受特區現代生活的種種好處。
麗莎思忖了又思忖,想想人家燕子在特區已呆了好幾年,燕子的話肯定是有道理的。但麗莎覺得燕子的話肯定是有些誇張的,因為麗莎在這幾天的奔波中已看到不少在製衣廠打工的女孩,她們既沒有皺紋也統統不是燕子說的那種黃臉婆,她們往往在午餐的那一刻一個個都拿著飯盒成群結對地在廠房外的草地上吃飯,她們的皮膚在經過一片片樹葉過濾過的陽光下閃動著水磨年糕般的磁樣光澤,麗莎在她們的臉上尋不見-絲一毫的皺紋。那時燕於正走在麗莎旁邊,麗莎示意她看那一群群可愛的女孩,燕子不屑地說這些都是剛剛來的,剛來製衣廠做當然都是像我們這樣的啦,可是做了幾年一旦你熬不下去了,製衣廠就會迅速地在一秒鐘之內炒了你,然後他們又去招一批同樣年輕的女孩來做工,每年火車、汽車彷彿和這些廠家默契了似的總是為他們輸送來一大批又一大批這樣的女孩,麗莎你知不知道特區需要的就是這樣年輕的生命,特區需要的是人一生中最寶貴最燦爛的年華。既然我們是在人生最寶貴的年華在特區便也要在特區索取到相應的回報,麗莎你說對不對?
麗莎感覺燕子的這一番話簡直像是從哲學家的嘴裡說出的,便問燕子你在大學裡是學什麼的,燕子笑一笑說學什麼的我們學的是最沒用的教育心理學,每次找工作人家都怪怪地說小姐你怎麼學的是這麼個專業呀,這個簡直不能說是專業。麗莎你看我在大學苦熬苦讀四年,人家竟是如此不屑我的學業,現在想起來不是很有些滑稽嗎,燕子說著突然就笑了起來。又問那麼你呢,麗莎你在大學學的什麼的呢,燕子問。麗莎說我學的大約也是沒什麼用的,我學的是中文。燕子說也是沒什麼用的,但總比我的教育心理學要好些,講起來也好聽些。她們那天就這樣一路說著一路慢慢行著回到她們的住處。
後來,麗莎看到一張招工廣告,那是一家在本特區極負盛名的夜巴黎卡拉ok歌舞廳招聘侍應小姐的廣告,麗莎把地址和招聘時間都記了下來,麗莎記得在內地的時候,媽媽常常帶她去一些高階的歌舞廳去聽歌,歌舞廳的那些侍應小姐嫋嫋婷婷沒有聲息很神秘地在歌舞廳四處穿行,她們總是在你需要的時候飄然而至,然後又飄然而去,麗莎喜歡她們給她的這種感覺,所以麗莎決定暫時不妨到這家歌舞廳去做做侍應小姐。
麗莎那天去應聘的時候,沒想到前來應聘的小姐會如此多,黑壓壓地站滿了歌舞廳的大堂,這個情景使麗莎想起了自己的一把傘,那把傘是淡淡的紫色,一隻只白色的蝴蝶在紫色的背景上翻飛,麗莎總感覺那些蝴蝶很生動但是卻太多了,它們爭先恐後地飛著似乎在尋覓那永遠也尋覓不到的花朵。麗莎走進歌舞廳的時候就不由想起了自己那把遺忘在了內地的傘,同樣的紫色背景,而那些一看就知道是經過一番精心打扮的小姐就彷彿那些白色的翻飛的蝴蝶,搖曳的長裙和緊繃繃的牛仔褲爭奇奪豔,她們在歌舞廳像開展的孔雀一樣四下走動著,在麗莎看來就像是那些絕望的蝴蝶在尋找自己永遠也尋覓不到的花朵。
即使在這樣的氛圍,麗莎仍然認為自己是其中的佼佼者。那天,麗莎一步進歌舞廳就彷彿聚光燈般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翻飛的鬧鬨鬨的蝴蝶頓時停止了撲動的翅膀,一片安靜中小姐們當然也包括那個歌舞廳主持招聘的老闆都齊刷刷地向麗莎行注目禮。
麗莎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邁進了這家以豪華著稱的歌舞廳,她的每一步行進都彷彿梭子一樣牽扯著許多的目光。
麗莎那天穿了自己那套最貴的價值兩千元的粉紅色長裙,長裙的袖口和裙邊都滾著同樣粉紅色的絲邊,非常獨特也非常隨意和華麗。
為了志在必得,麗莎還一點也不在乎地走進那家心儀已久的「慧小姐」美容院,彷彿自己袋中的銀包鼓鼓的。美容院寬大舒適,二十張真皮躺椅圍著四周的鏡牆擺著,一臺臺的蒸麵機爭相噴出一團團的白氣,即使有這麼多的機器在製造熱量美容院內依然冷氣四溢。
見來了一個新客,美容院的小姐都熱情地招呼著麗莎,她們接二連三地對麗莎說,你好,靚女。連那個渾身上下濺滿了姜老闆橫飛唾沫的美容院老闆陳小姐也儀態萬方地行過來和麗莎打招呼,麗莎一邊微微笑著一邊打量著陳小姐,麗莎不得不承認假如她當初沒有聽過姜老闆的那一番話,她是絕對不會想到眼前的這個陳小姐以前曾做過「雞」,在麗莎看來陳小姐十足是一個百分之百的淑女。微笑的陳小姐此刻站在麗莎身邊,而麗莎一點也聞不到來自陳小姐身上的脂粉香味,在麗莎看來陳小姐幾乎沒有化妝,她的五官極柔和、前額極光潔,淺淺笑著,沒有一絲一毫的風塵味。
陳小姐很優雅地對麗莎說,歡迎小姐你光顧我們美容院。然後她又對麗莎讚道,小姐你的皮膚真是很好呀,有你這樣的靚小姐做我們美容院的客人,我們美容院就多了一塊好招牌了。
麗莎這次做了全套菲蘇,同時還修了眉。全套程式做完已足足化了近三個鍾。當麗莎從躺椅上坐起來,接過小姐遞過的梳子對著整面牆的鏡子梳理自己黑黑的長髮時,覺得鏡中的自己嫵媚了許多,臉上的皮膚光潔極了,緊繃繃的彷彿鏡子一樣反著光,精心修過的長眉直入鬢角,溼潤的嘴唇鮮嫩欲滴,麗莎看著不由地對著鏡子莞爾一笑,第一次對自己的形象表示完全的滿意。
然而,在麗莎為這次菲蘇買單時,就知道了此番滿意此番舒適的代價,美容小姐滿面笑容地告訴麗莎我們老闆給了小姐你八折價格是一百八十元。麗莎心裡一驚,她原來進美容院的時候是做足了思想準備的,以為最大手筆也不過是一百元,可萬萬沒想到竟要一百八十元。麗莎心中吃驚是吃驚,但表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她從銀包裡很隨意地抽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小姐,小姐把找頭遞給麗莎的同時很客氣地說,多謝小姐關照,歡迎小姐你經常光顧我們美容院。老闆陳小姐此時也行了出來,對就要邁出美容院玻璃大門的麗莎揚了揚手熱情洋溢地說,小姐,你走好,拜拜!
然後麗莎從美容院走出來,撐著一把白色的小傘嫋嫋婷婷地向馬路對過走去。剛過馬路,麗莎就聽見一個人粗聲大氣地朝她喊。
麗莎循聲望去,原來是姜老闆在朝她招呼。麗莎一見姜老闆立刻滿面笑容地迎上去,高高興興地說,你好,姜老闆。
哪料姜老闆對她淡淡的。倚著櫃檯的身子動也不動,只用眼角瞟了麗莎一眼就說,哇,小姐你好耶!沒見幾天就如此風光了,真是醒目女一個,以後只怕那美容院的陳小姐都要沒你風光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麗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