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再見伊人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與此同時,旁邊閃出一道青彩,大喝一聲:「你是何人?速速停步,不然莫怪我無理!」

黑衣人冷笑∶「就算是皇上也未必能管得了我,何況是你?」他剎那間已將全身功力提聚,幻化不定的語聲已是凝音成線,刺得人耳中發疼。

青影冷哼一聲,疾速騰身而起,向那黑衣人撲去。他的身法十分古怪。腳尖連點樹幹,似踩雲梯般盤旋而上,人在半空,掌中已發出一道烏光,射向黑衣人的胸腹。

水柔清大驚,唯恐誤傷黑衣人,但那青影實在太快,根本不及阻止,只脫口叫了一聲∶「不要傷他!」

黑衣人似也知道那烏光的厲害,不敢背身迎戰,於樹梢上穩住身形,吐氣開聲,寬大的袍袖揚起,罩在那道烏光之上。

烏光沒人袍袖之中,剎那間映亮如炬,袍袖被割為兩半,但黑衣人的右掌已按在烏光之上,隨即屈指一彈。

「叮」的一聲輕響,黑衣人借力高高彈起,口中半是譏諷半是讚賞∶「凌宵之狂,還箅有些道理。」在樹稍間幾個起落,消失不見,

青影一個倒翮,落在地上,回身望向水柔清:「水姑娘,你沒事吧?」正是凌宵公子何其狂。

原來四年前溫柔鄉主水柔梳入京時,曾與何其狂有一面之緣。後來水柔梳離開京師,放心不下堂妹水柔清,便暗中託何其狂照看。何其狂平日也不打擾水柔清,只是隔幾日於小屋的遠處檢視一番,可巧今日見到那黑衣人前來,雖不知對方來歷,但見其遮掩面容,行跡詭秘,只恐他加害水柔清,便急急趕來。受那黑衣人一激,憤而出手,卻不料對方武功之高大出預想,那一指勢道沉渾,幾不亞於鐵鍵重擊,瘦柳鉤只劃下一片衣袖,對方竟亳發無傷。而那黑衣人的左袖始終蒙在面容上,難見真貌。

若按何其狂平日的性子,若不是聽到水柔清出言制止,必會窮追不捨。

水柔清曾在白露院中與何其狂見過數次,知他人雖狂妄,卻是光明磊落、耿直無欺,再聽他是受水柔梳所託,亦不相瞞,便把夜探簡府遇見那神秘黑衣人之事如實說來。

聽水柔清說明原委,何其狂放下心來。喃喃道:「你這個‘大好人’若是親自出手,只怕三個簡歌也不是對手,又何須假手於你?唔,既然他隱瞞身份,恐怕剛才彈在我瘦柳鉤上的那一指亦非其擅長的武功。京師之中,能有如此身手的人寥寥可數。這樣的絕世高手為何要相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復仇?其中莫非還另有詭計?」

水柔清急忙道:「無論他是不是有詭計,我都心甘情願地接受。而且我答應過大好人,除非他自己說明身份,否則決不會朝外人打聽。」

何其狂臉色古怪:「我對此人的身份本還有所懷疑,聽你如此說,反而證實了。奇怪,他為何要幫你。真是猜想不透。」

水柔清問道:「何公子今日怎麼想到來此處?」

何其狂眨眨眼睹∶「你大概還不知道京師今日發生的大事吧。」

「什麼事?」

「明將軍由三峽守軍護送,明日返京!」

水柔清心中忽生感應:是否因為明將軍的歸來,「大好人」才不便與自己見面?莫非他是將軍府的人?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何其狂沉吟道:「我在京師閒得久了,早就想出去走動走動,不如重陽時陪你去揚州一行。」

水柔清卻有些猶豫,有凌宵公子這樣的高手同行雖好,對付簡歌也無疑多了幾分把握。但一來她只想親自替父母報仇,二來何其狂或只是應水柔梳所託,勉強同行,何況他與簡歌畢竟同為京師公子,豈會因自己而反目?

何其狂知她心意,哈哈一笑:「還有四個月的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反正我獨來獨往,全無拖累,走時通知我一聲便可。」隨即告辭離去。

擺脫叛軍的追殺後,明將軍輾轉由三峽返京,他平定泰親王叛亂,居功至偉。聖上下詔重賞萬金,他卻上疏聲稱五百摘星營將士幾乎全軍覆沒,自己難辭其咎,堅辭不受,又推卻各大豪門貴族的宴請,隱於將軍府中養傷。

但事實上,明將軍以最少的傷亡、最快的速度結束了這一場叛亂,奇襲熒惑城可謂是其百戰百勝的戎馬生涯之中極為輝煌的一場勝利。

布衣少年桑瞻宇退去錫金數萬鐵騎,經數位大臣聯名上奏,賞千金,御封平西將軍。其雖年方弱冠,卻已是文武雙修,胸藏丘壑,而且相貌俊雅,風度翩翩,坊間皆以「平西公子」相稱。自從太平公子魏南焰死後,京師四大公子後僅餘其三,如今喿瞻宇橫空出世,大有後來居上的勢頭。

六月的正午,驕陽似火。京城東郊之外,數百工匠卻頂著烈日忙碌著。皇上下詔:平西將軍桑瞻宇退錫金大軍有功,留其輔弼王室,並於東郊外修建府邸。工期急迫,這些工匠只得加緊勞作,正午也不得休息。

說也奇怪,眼見府邸將建成,桑瞻宇卻從未前來視察過,而他雖已入京多日,時常出入豪門盛宴之中,卻幾乎無人知道他落腳何處。據說有位重臣之子與人打賭,宴後暗中跟隨桑瞻宇,卻被與之隨行的一位錫金少年強拒,因而受了些皮肉之傷。但亊發後,那身為重臣的父親非但不予追究,反倒因此向桑贍宇當面致歉……

種種難辨真偽的傳聞,讓桑贍宇這位原本寂寂無名、來自遠疆的漢族少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神秘。

何其狂自從那日見過水柔清後,知她一個孤身女子獨守京師,伺機尋仇,不免心生同情,閒來便找她說話。

這一日恰好何其狂來訪,兩人聊了一會兒,說起近日風頭大盛的桑瞻宇,便同去正在施工的桑府外檢視。

不少百姓皆在此圍觀,兩人混於眾人之中,邊聽著周圍人對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平西公子議論紛紛。

何其狂假意苦著臉嘆道:「你瞧現在大家只知有平西公子,而堂堂凌宵公子就在身邊亦渾然不覺,真是讓我心中難過啊。」

水柔清與何其狂混得熟了,正要開玩笑調侃他幾句,忽見他神情微變,目光鎖定在人群之中。

水柔清順著何其狂視線望去,卻見不遠處站著一位少女,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秀美絕俗,清妍可人,由紗素裙,頸上掛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更襯得肌膚勝雪。她臉上一絲笑容若隱若現,顯得神秘異常。雖是平民穿著,又混於百姓之中,卻有一種迥異旁人的氣質。縱然水柔清身為女子,乍見她美麗的容顏亦覺心中一跳。

水柔清笑道:「何公子進見意中人了麼?」

何其狂似是有些失神,喃喃自語:「喿瞻宇來自錫金,恐怕與他脫不了關係。」隨即對水柔清低聲道,「這個女子有些奇怪,聽到周圍人的議論時口唇喃哺而動,似是在用心記憶,而且她身負武功,必是與桑嗆宇有關。」

水柔清細心留意那白衣少女,果然如此,亦覺蹊曉。

少女又聽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何其狂目射奇光:「我們小心跟著她,料她欲往何處?」

水柔清心中大奇,不知一向眼高於頂的何其狂為何對這少女如此有興趣。是因為桑瞻宇的緣故?但若說桑瞻宇聲名鵲起令他心生不忿,卻又讓人難以置信。

白衣少女徑直出了東城,轉而往南行去。這一帶都是荒山野嶺,路人稀少,何、水兩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好遠遠跟著。

白衣少女行至半山腰,驀地閃人一片密林之中,何其狂眼利,重重樹影之中依然緊盯著白衣少女的身彩,但見她看似毫無章法地左轉右轉,卻是隱合著某種陣法,陡然間消失不見。

水柔清猶豫道:「還跟上去麼?」光天化日之下,一旦施展輕功跟上,必會被對方發現。

何其狂略一思索,嘿嘿一笑:「那片密林中佈下了奇門八陣,必還另有人監視,那就不妨突出奇兵吧。」當即大搖大擺地來到山道正中坐下,還對那片密林遙遙招了招手,便如舉手邀客一般。

水柔清心頭暗笑,何其狂雖然成名已久,卻始終童心未泯,難得可貴,如此出人意表的行事大概也只有他做得出來。

果然過不多久,一人從林中走出,直朝兩人行來。

來人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身材魁梧,相貌淳樸,不似中原人氏。到了兩人身邊恭敬一禮:「主人就在前面林中,請何公子與水姑娘前去相見。」

水柔清一傍,如果這位少年口中所說的「主人」就是桑瞻宇,他認得凌宵公子並不奇怪,但如何連自己的身份都知道?她一心復仇,對周圍的事情皆不聞不問,這些日子平西公子風頭雖勁,她卻對之全無好奇之心,但如今看來,此人亦是大不簡單。

何其狂卻似是早有所料,大咧咧地穩坐不動∶「你家主人為何自己不來?我這點面子也沒有麼?」

少年道:「主人此次來京師,諸人之中,何公子是第一個要當面相見的人,這份面子能否讓何公子移步?」

何其狂盯著少年∶「看不出你模樣雖老實,口才倒好。」

「何公子太過誇獎我了。」少年露齒一笑,「主人說何公子一定會擺架子,所以特地教我說這句話。」

何其狂稍現驚容:「你家主人竟能猜到我的心思?」

「主人還說了,如果何公子就此回頭,從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何公子執意相見,則箅是訂下同盟。至於水姑娘倒沒有任何條件,這便先請。」

何其狂眼神流動,哈哈大笑:「若是事事被人料中,豈非太過無趣,我雖是心中好奇,但偏偏不能讓你家主人如願。清兒,我們走。」

少年成竹在胸,只說了一句話:「主人要見水姑娘,與簡公子有關。」

水柔清一顫,鄭重道:「我去見他!」

少年微笑道:「在下給水姑娘帶路,何公子請自便。」

何其狂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向有驕狂之名,從無一刻被人三言兩語遏得縛手縛腳,愣了半響,忽又跳起來:「如果同盟也與簡公子有關,那我也就不得不見你家主人了,還不快快帶路。」

少年喀嘻一笑,當前領路。

何其狂恨恨道:「你笑什麼?莫非這也被你家主人料中?」

少年回首吐吐舌頭,壓低聲音道:「主人特別提醒我這時候決不能笑,一會兒何公子可不要告訴主人,免得我受罰。」他雖沒有回答問題,但亦從側面肯定了何其狂的猜測。

「你還真是個老實人。叫什麼名字?」

「承蒙何公子看重。我叫多吉,錫金語中是‘金剛’的意思。」

何其狂拍拍多吉的肩膀,大笑道:「你再敢給我酸溜溜地掉書袋子,我定要叫你家主人打你幾十大板,看你到底是不是有金剛不壞之軀。」

凌宵公子名震江湖多年,多吉本還對他稍有些畏懼,見他如此隨和,不由咧嘴而笑。

水柔清此刻已隱隱感覺到那尚未謀面的「主人」對人性精準的把握似曾相識,決非桑瞻宇。她本還擔心何其狂受挫後大發狂性,卻見他面色陰晴不定,嘴角噙著一絲古怪的笑容,不似著惱,反倒有種被人善意捉弄後的開懷。

多吉帶兩人進入那片密林之中。林中皆是參天大樹,枝葉繁茂,枝丫盤根錯節,看似前行無路,怛隨著多吉左右各轉幾步後,面前豁然開朗,露出一塊空地,坐落著三間木屋。

一位白衣人於屋前端杯靜坐,身前放著一張木幾與兩張木椅,几上除茶壺與酒杯外,再無他物。

木屋僅以木材搭湊拼接而成,一望而知是臨時修建,僅可遮風擋雨,茶几與木椅亦是做工粗糙,但看那白衣人悠然的姿態,倒渾似坐於皇宮之中。

白衣人並不起身,懶懶道:「兩位別來無恙。皆是舊識,便無須客套了,請隨便坐。茶酒自用吧。」

望著白衣人那如沐春風的面容,水柔清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宮滌塵!

何其狂毫不客氣地坐在宮滌塵對面,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你先回答我,那個出現在桑府外的少女是不是你故意派去誘我們來的?」

宮滌塵淡然道:「我一定是聽錯了,聰明的凌宵公子怎麼會問這麼愚笨的問題?若是我的手下那麼容易露出破綻,我又憑什麼與你訂下同盟?」

何其狂咍哈一笑:「說得好,我自罰一杯。」

宮滌塵輕輕一招手,一旁轉過那白衣少女,對何、水二人道:「我叫白瑪,方才失禮了。」她的聲音清澈如泉,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神秘的笑容。按理說略含歉意的話語被她說得如此簡捷隨便,令人不免心頭有氣,但何其狂望著她那不食人間煙火、宛如仙子的面容,又發作不得。

宮滌塵解釋道:「白瑪母親早亡,三歲時又親眼目睹父親遇害,神智大受刺激,曾十餘年不發一語,說話略有不當處,兩位不必放在心上。」

水柔清想不到這個美麗少女亦是孤兒,相比之下,自已畢競還轉受過父母十幾年的關愛,不由對她大生同病相憐之意。何其犴卻想到凡欲成大事者,決不會信任這樣一個心智偶爾失常的女孩,而宮滌塵卻是知人善用,用之不疑,不禁隱隱有些佩服,又倒了一杯酒痛飲而下。

宮滌塵道:「何公子想必有一大堆問題問我,為何只貪杯中之物?」

何其犴只是悶頭喝酒:「你要說的話遲早要說,你不肯答的問題我也問不出來。」

宮滌塵一笑,揮手讓多吉與白瑪退下,轉頭望向水柔清:「還記得當年前我曾帶水姑娘進人那間‘佛’屋,併為你展示了一局棋,如今四年已過,水姑娘可有所悟?」

四年前,明將軍與暗器王決戰的前夜,蒙泊國師於京師外講道說法,並設下分別刻有「佛法無邊」的四間小屋,宮滌塵帶水柔清進人「佛」之屋,將一局紛繁複雜的棋局比作人世恩怨。

水柔清垂首回思:「只怕宮先生的苦心是白費了。小女子身負血海深仇,欲棄而無門。」

宮滌塵仰首望天,輕聲一嘆:「其實不獨水姑娘,枉我拜在吾師蒙泊門下,精研佛道十餘年,有許多事情亦看不通透。」

水柔清奇道:「莫非像宮先生這樣的人,心中亦有難解的結?」

「我所學的‘道’來自於蒙泊大師,而我心中的‘道’卻得自於家族的傳承。那時我告訴你,對於陷入世情的凡夫俗子來說,恩怨紛擾原沒有什麼解決方法談得上是‘最好’,但每個人雖然都只是陷入人世間這局棋中的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要儘量讓自己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做那最重要的妙手。所以,總有一些事情是‘最應該’去做的……」

「小女子依然認定最應該做的事是殺了簡歌,替父母報仇。」

宮滌塵微微一笑:「所以,我今日叫你來。因為,我最應該做的事亦是對付簡歌。你可願意與我聯手?」

水柔清想到四年前,宮滌塵僅僅以錫金使者的身份,就已在京師掀起軒然大波。清秋院之會,「試問天下」引發明將軍與暗器王之戰約,「京師六絕」之名攪得京師諸高手心中難安,並最終導致泰親王謀反。可謂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其能力不容置疑。有他相助,對付簡歌更增許多把握。

但是,她並不瞭解宮滌塵與簡歌之間的恩怨,對方值得自己的信任麼?

宮滌塵早已運起「明心慧照」之法,察覺出水柔清躊躇的心態,淡然道:「為了殺死簡歌,你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可以死。」

「那你還怕付出對我信任的代價麼?」

望著宮滌塵那鎮靜而充滿自信的面孔,水柔清終於不再猶豫:「好,我答應你。直到簡歌死去的那一刻,方才解除你我之盟約!」

宮滌塵轉頭面對何其狂:「四年不見,何公子風采依舊。向聞你有一言九鼎、決不毀諾食言之名,既然來見我,就已箅是訂下同盟了吧?」

何其狂沉思良久,方才開口:「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愚笨的問題要問你。」

宮滌塵暗生戒備,口中卻大笑:「相信何公子這個問題一定會比剛才那個聰明數倍。」

何其狂目露奇彩,緩緩發問道:「我到底應該如何稱呼你?宮兄還是南宮兄,亦或是南宮姑娘?」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