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巔峰之戰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明將軍低聲一嘆∶「聽了我剛才與龍判官的對話,你應該對武道有更深的理解。仇恨最能矇蔽心靈,如果你懷著一顆復仇的心,縱有所成,亦不免偏激過甚,難成大器。要想擊敗我,你必須要先學會放棄報仇之念。」

許驚弦緩緩點頭:「從現在起,你只是我的敵人,不再是我的仇人。」話一齣口,心裡頓覺輕鬆。放下了糾纏已久的仇恨,他終於得到了內心的平靜與安寧。

「我只希望,你不會讓我等太久。」明將軍眼中光芒閃動,「去年在穹隆山,我曾與碎空刀葉風訂下七年之約,屆時我亦將屆花甲之齡,那也是我給自己訂下的一個期限。如今葉風失蹤,生死不明,希望你能替他完成這個約定。在這六年之中,你隨時可挑戰我。」

許驚弦略一沉思,朗然道∶「你放心,在這六年之中,我會像林叔叔一樣把你當作一個超越的目標,一個人生途中必須跨越的障礙,併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如果六年後我的武功難有進展,而你已年老力衰,那我就會尋找一個新的合適的目標,繼續我的努力。我並不想能成為天下第一,我只希望能夠成為最好的自己!」

明將軍大笑道:「好好好!暗器王是我平生最好的對手,可惜他英年早逝,一身絕學並無傳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亦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這一刻,我從你身上瞧出些他的影子來了。唉,想當年林兄與我之戰亦是遲了六年,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啊。」

飛泉崖以北二十里,已脫出叛軍勢力範圍,縱有追兵,亦只能是小股的偵查部隊,無須擔心。兩人各懷心事,默然前行。兩個時辰後,尋到一個山谷中歇息。明將軍從懷中摸出一枚煙花,擦起火摺子點燃,放於空中。

煙花呈一令箭的形狀,在空中經久不散。那是明將軍與憑天行等人約好的訊號,若是附近有朝廷的軍隊看到,便會前來接應。

過不多時,前方煙塵四起,一隊騎兵往他們的方向奔來,人數約有百名,看裝束正是朝廷中原鐵騎。

許驚弦正出去迎接,明將軍卻一把拉住他:「且慢,情形有些不對。」

許驚弦順著明將軍的目光望去,只見那百人騎兵隊皆是重甲在身,手持長兵,如臨大敵。這裡駐紮的並非隨明將軍入蜀的大軍,而是朝廷派來守禦三峽一線的部隊。此地乃是敵我勢力交錯之處,枕戈以待原也無可厚非,但那些騎士顯然是望見了煙花趕來,卻並不大聲呼喊尋找,而是悄無聲息地四散開來,展開細緻的搜尋,而座下的戰馬也全是蹄裹軟布,口中銜枚,顯得十分蹊踐。

明將軍低聲道:「我們不忙出去,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來的一定是此處朝廷大軍的嫡系部隊,但為何行動如此鬼祟?」

明將軍冷哼一聲:「你雖智慧過人,但對於朝堂之中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還是瞭解得太少了。此次出兵雖是為國而戰,但不知多少政敵巴不得我死於戰火之中,就算打一兩次小敗仗亦會被他們小題大做一番。」

許驚弦悚然一驚,對於那些遠離戰場的高官望族來說,根本不會顧忌外夷入侵的後果,只會在乎自己的權益。如果能在這樣的場合下殺掉明將軍,事後將罪責推在叛軍頭上,誰又能知道真相?

那群騎士又近數十步,只見他們行動間不發一言,皆以手語相示,卻是分佈有序,隊形絲毫不亂,顯然訓練有素,乃是朝中精兵。

明將軍輕輕一嘆∶「現在可以肯定我的判斷了。這些人的耳朵全被棉花等物封堵住,你可知道是什麼原因?」

許驚弦恍然大悟:「將軍威名在外,深得軍士尊重,所以他們根本就不給你表明身份的機會。他們得到的命令必是一旦發現放出煙花訊號的人,立即格殺勿論。你能猜出幕後的主使是何人嗎?」

明將軍以指按唇∶「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就會明白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猜」

許驚弦一怔,能調動這些精兵去做如此不合情理之事的人,普天之下能有幾人?一旦伏擊不成或是走漏風聲,將軍府豈會善罷甘休?遍觀朝中,又有幾人敢承擔這樣的後果?自從魏公子一死、泰親王謀反不成遠遁南疆後,包括太子在內,朝中眾臣再無人敢公開與明將軍作對。最忌憚明將軍的人,是當今皇上!

明將軍沉聲道∶「你不必擔心我的安全,我雖負傷,卻也有幾十個方法讓這些人明白我的身份與殺了我的後果。若還鎮不住他們,豈不是白當了數十年的大將軍?你不必參與此事,一旦沾上,一輩子也難以擺脫。」

許驚弦知明將軍言之有理,看他態度隨意,自有保身之道,心情亦輕鬆起來,低聲道:「將軍保重,我可不希望六年後找不到你這個對手。」

「嘿嘿,你還是小心簡歌吧。」

許驚弦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明將軍行了最後一個軍禮,轉身走開。從此以後,他只是江湖少年許驚弦,不再是親衛營戰士吳言。

明將軍緩緩望著許驚弦走入山谷深處、被樹陰遮擋不見的身影,喃喃—嘆。他在京中已呆得太久,久得幾乎忘記了江湖的滋味,試想如果自己再年輕二十歲,或許就會藉此機會脫離朝廷,遠走天涯海角去尋找青霜令的秘密。

那,才是他畢生的追求!

許驚弦隱隱聽得身後動靜傳來,回頭望去。只見明將軍已現出身形,那百人騎兵業已發現了他,形成一個扇面合圍而來。面對即將到來的鐵騎衝鋒,明將軍卻全無閃避之意,端然佇立於山谷口,渾若一夫當關。或許他事先未料到朝廷會用這樣的方式迎接奇襲熒惑凱旋的功臣,但他也決不會在自家地盤上失了大將軍的尊嚴。

一記嘯聲彷彿從天外傳來,並不尖銳的聲線透過耳朵直抵心頭,那是明將軍面對一百鐵騎發出的震懾之音。如果按以往許驚弦的性格,他一定會在確定明將軍脫險後方才離開,但現在他已無意繼續觀察。對明將軍的手段知道得越多,越會給自己造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轉出山谷,來到一個三岔路口上。許驚弦停下腳步,沉吟難決。

他雖已拿定主意奪取青霜令,但想到簡歌陰險狡猾,圖謀極大,平日皆是低調行事,他早就離開京師隱於江湖,人海茫茫,如何才能尋到其下落?若再有御泠堂一眾叛將追隨左右,自己孤身一人,更難匹敵。想到寧徊風曾提及簡歌幾天內就已回覆明將軍的傳言,其藏身處應該就在附近,不妨先去打探一番,再作打算。

隨著寧徊風的名字跳出,在飛泉崖前的一幕重新浮現眼前,驀然胸口巨震:葉鶯、扶搖,都已死去!

在明將軍面前,他一直努力保持從容與鎮靜,甚至強迫自己忘卻。直到此刻一人獨處,才不得不接受這殘酷的現實:那個任性刁蠻、口口聲聲罵自己「臭小子」的女孩子已經不在了,那個陪著自己度過多少個不眠之夜的愛鷹也不在了。

一股痛徹心扉的悲傷瞬間襲來,由心房直抵全身,霎時覺得天旋地轉,四肢麻木,幾乎站立不穩。

許驚弦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毫無意識地挪動著腳步,不辨方向,跌跌撞撞地沿著一條岔路前行。簡歌、青霜令、悟魅圖、宮滌塵、明將軍……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彷彿都已失去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許驚弦方才清醒過來,只覺得全身寒冷顫抖不休,原來不知何時下起的大雨已把他淋得渾身透溼。

天色已墨,他身處荒野之中,看不到一絲燈火,早已錯過了宿頭,只好斜靠在一棵大樹邊稍稍躲避。他疲憊不堪,但只要一闔眼,與葉鶯、扶搖相處的片段就不斷湧入心間,甜蜜的回憶夾雜著酸楚的痛苦,讓他時而微笑、時而傷懷,仿如痴呆。直到凌晨時分大雨停歇後,才總算小睡了一會兒。

好不容易捱過了這一夜,他藉著微明的天光看清道路,起身繼續上路,卻覺渾身乏力,四肢發軟,一摸額頭竟是滾燙似火。原來自從熒惑城之變後,為了逃避叛軍的追殺一路奔波,即使到了惡靈沼澤中被梁辰夫婦收留,心裡也一直繃緊著弦,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飛泉崖之前手刃殺父仇人寧徊風,又親眼目睹葉鶯與扶搖墜下深淵,再加上昨夜被大雨淋溼,粒米未沾,心力交瘁之下,他的身體終於不堪重負,染上風寒。

許驚弦在心裡叫著自己的名字:這個時候一定要撐下去。他使勁一捏大腿,劇痛讓發昏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強打精神,掙扎著往前走。

走了十幾里路,總算看到前方有一個小城鎮。鎮前恰有一間麵店,他勉強跨入店門,再也支援不住,撲倒在最近的一張桌前:「老闆,給我來一碗熱湯麵。」

幾口熱湯下肚,許驚弦總算恢復了一些精神,卻發現一道目光緊緊盯在自己身上,抬頭望去,卻是桌對面的一位女子正沒好氣地望著他,目光中滿是嫌惡之意,似乎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那女子年約十八九歲,瓜子臉龐,大眼淡眉,輕腮細口,容貌甚美,水綠色的雲衫襯著纖若柳枝的細腰,抬手間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玉鐲。像這等大家閨秀式的人物,一般只在京師重鎮裡見到,出現在這小城麵館裡,顯得十分醒目。

許驚弦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女子早已就座,但自己昏昏沉沉之下根本就沒注意到她,毫無避忌地徑直坐在了她對面。歉然一笑,正要起身換個位置,那女子瞅見他憔悴的面容,微怔之下先開口道:「你有病在身,就不必動了,我換個位置就好。」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嶺南一帶的口音。

但小店本就地方不大,已有幾位做苦工的腳伕正在吃早點,竟無空位。那女子皺皺眉頭,無奈只好仍坐於原處。

許驚弦看她一眼就瞧出自己身體狀況,又是穿戴不俗,對方也不避諱自己的病體,多半是會武功的江湖兒女,卻不知來到這偏遠小鎮做什麼?只不過他重病在身,腦中仍覺眩暈,亦無暇顧及對方的來歷,強迫著一口口把碗中的面吃下去,精力漸漸恢復了一些。

幾名苦力漢子在一旁閒聊,只聽一人嘆道:「孟老三本來家裡就窮得快揭不開鍋了,老婆前幾日剛剛病倒,昨天他六歲的兒子又被葉家的狗咬傷了。孟老三實在沒法,只好去葉家討些藥費,結果又被痛打一頓,真是禍不單行,大家都是好兄弟,不妨湊些錢給他送去。」

「真是怪事,不給藥費也就罷了,怎麼還捱打?」

「哼哼,葉公子可是滿嘴道理。說是孟家小兒害他家的狗掉了一顆牙,不但不賠藥費,反倒要孟老三拿出銀兩來。」

「你瞧著吧,葉家如此欺壓鄉民,遲早會遭報應。」

「嘿嘿,我看報應早就有了。你不見葉姑娘二十好幾了,性格雖然暴躁些,模樣卻也不算差,但就是嫁不出去。聽說縣太爺夫人才死幾日,葉家就急忙去提親,結果倒好,去說親的人被打了回來。這才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你們小聲一點,若是被葉公子聽見,準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秦你怕事,我們可不吃這一套,反正光棍一條,大不了和葉公子拼上一條性命。」

幾個漢子越說越大聲,忽聽「啪」的一聲響,眾人嚇了一跳,回頭看時,卻是那女子一掌把麵碗重重拍在桌上,頓時碎成了幾塊。一時麵館中靜了下來,十數道目光都集中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冷似水,惡狠狠地道:「誰敢再說一句葉公子的壞話,下一掌就拍在他的腦袋上!」

眾人早瞧出那女子有些來歷,還道她聽不慣葉家作威作福、欺凌百姓,欲要出頭,誰知竟聽她如此說,只怕是葉家請來的人,霎時心都冷了。

許驚弦燒得糊里糊塗,聽那幾人提到「葉姑娘」,恍然便覺得是在說葉鶯,亦是拍桌大叫:「誰敢再說一句葉姑娘的壞話,我也不饒他。」

有一人氣惱不過,站起身來想要分辯,但還不等他開口,已被另幾人生生拽住,擁著往門外走去。這些人都是心性良善的窮苦漢子,手腳雖然有些力氣,卻無武功,不少人吃過葉府的苦頭,此刻只當許驚弦與那女子亦是葉家請來的護院高手,不敢多惹。

「幾位請留步!」許驚弦一語出口已覺不妥,畢竟他自小受義父許漠洋教誨,對善惡忠奸分辨得清楚,心想若是被義父與林叔叔聽到自己剛才的話,只怕九泉之下亦難安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俠者本分,就算自己重病在身,

也由不得那姓葉的猖狂。

那女子亦道:「幾位大哥稍等。」

「嗖」的一聲響,一道銀光從幾個漢子的中間穿過,釘在門楣之上,竟是一枚以純銀所制、形如樹葉的暗器。

那細如葉片的暗器從幾人的空隙中穿過,離得最近的那人眉梢間猶覺一股涼風,只要那女子準頭稍偏,就會釘在他身上。幾名漢子看著那依然在門楣上抖動不止的暗器,臉上皆變了色,一時不敢動彈,只得暗暗叫苦。

那女子瞪著許驚弦,目光中敵意漸濃:「喂,小病癆,你叫住他們是什麼意思?」

許驚弦聽她口中如此不客氣,冷冷道:「只怕和你的意思有些不一樣。」他只道那女子意欲替葉家報復幾人,見她出手奇快,暗器功夫自成一派,凝神戒備,一時病似乎也輕了些。

那女子根本沒有把許驚弦放在眼裡,轉頭對那幾位漢子一笑:「幾位大哥先不要走,等我宰了這條葉家的狗,再陪著你們去宰葉家的人。」

幾位漢子愕然大張著嘴,一時分不清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許驚弦亦是吃了一驚:「誰是葉家的狗?」

那女子輕蔑的目光轉向他∶「你若是葉家的狗,就吃本姑娘一記暗器;若只是葉家姑娘的護花使者,便賞你兩記耳光。自己選吧。」

許驚弦愣了一下:「我可沒有姑娘那麼大的殺心,就算你是葉公子的走狗,我也就只打你兩拳……」

兩人對視一會兒,反應過來,同聲道:「原來你也要找葉家的麻煩啊。」一齊大笑起來。但許驚弦隨即便是幾聲咳嗽。

那女子道:「小病癆,你若是撐不住,打人的事就交給我吧。」

「你放心。不過好男不和女鬥,我去收拾葉公子,葉姑娘就拜託你了。」

「呸,我才不欺負弱女子,葉公子是我的,你不許搶。幾位大哥帶路吧。」

幾位漢子大喜,卻亦怕兩人勢單力薄鬥不過葉家人多,最終牽累自己。一人道:「葉家就是城南最氣派的一戶人家,一望即知,兩位自己去吧。」

兩人依言尋到葉家,但見高牆厚瓦,青磚玉簷,果然氣派,想必是魚肉百姓所得,當下二話不說,一路打將進去。

葉家乃是當地一霸,養有不少家丁,但都是仗勢欺人之輩,僅會幾招花拳繡腿,遇到真正的武林高手自是不堪一擊。許驚弦一路殺進葉家庭院,沿途打倒了十幾人,出了一身大汗,大覺暢快,哈哈大笑:「今日才知,原來打人可以治病。」

綠衣女子卻是下手決不容情,凡是被她沾上的大多斷手斷腳,幾名張弓搭箭者尚未拉開弓弦,已被她那銀葉般的獨門暗器擊倒。許驚弦注意到那綠衣女子身法極其靈動,如蝴蝶穿花般在人群中游走,暗器手法與眾不同,武功則以小巧擒拿為主,姿態飄逸,卻是狠準兼備,動輒傷筋動骨,與普通的擒拿之術迥異,應是其師門獨創。

不多時兩人進了內院,那葉公子尚未起身,聽到院中大亂,剛剛披上衣服,就已被那綠衣女子一拳擊在胸口上,一口氣幾乎未緩過來,隨後臉上好一陣火辣,連被掮了幾記耳光,面頰頓時高高腫起。

「你就是葉公子?」

面對飛來橫禍,葉公子此刻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但見那綠衣女子滿臉殺氣,又尖又長的指甲正對著自己的眼皮,似乎只要自己否認身份便會眼珠不保。此情此景之下,只好應承。

「揍你的原因自己去想,本姑娘不多解釋。只有一個要求,以後不準叫葉公子。」

葉公子聲音顫抖:「這……我就是姓葉啊。」

「你可以姓葉,但不許叫公子,否則……」綠衣女子手上微一用勁,葉公子立刻殺豬般大叫起來。

許驚弦看得有趣,將一個捨命衝進來救主的家丁丟擲門外後,忍不住笑道∶「聽這位姑娘的話,你就當自己多活了二,十年,讓人叫你葉老爺吧。」

綠衣女子恨聲道∶「那也不行。看你現在這腫臉的樣兒,以後只許叫葉豬頭。」

葉公子哭笑不得,奈何命懸人手,又怕綠衣女子的指甲劃入眼球,頭也不敢多點,連聲稱「是」。

許驚弦大笑∶「另外轉告你那個姐姐或是妹妹,不許別人叫她葉姑娘。你叫葉豬頭,她就叫‘夜明珠’吧,哈哈……」

「葉明豬,真是好名字啊。」綠衣女子忍不住掩唇而笑,終於放開了葉公子,「另外馬上叫人給那個……對了,孟老三家送一百兩銀子,以後不許再欺負當地百姓。你若敢事後報復,下次我就讓你除了一顆豬頭之外什麼也不剩。」

兩人大搖大擺走出葉家,恭送他們的是一群倒在地上呼爹喊孃的家丁。

來到城外,綠衣女子望著許驚弦道:「瞧不出你武功還挺不錯。可不能一直叫你小病癆,怎麼稱呼啊?」

許驚弦頗喜她的率真,並不隱瞞∶「我叫許驚弦,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沈千千。你行走江湖,應該聽說過‘身影倩倩、笑容淺淺、素手纖纖、暗器千千’吧?那說的就是我。許驚弦,嘿嘿,你這名字倒不如小病癆叫起來順口。」

許驚弦苦笑,本以為自己明將軍剋星之名江湖皆知,如今才發現面前的女子就是孤陋寡聞的一位。他雖聽林青、鶴髮等人說過不少江湖典故,但對於沈千千這個長長的綽號卻是平生首次聽聞,不過細想一下倒是頗為符合她的形象。

「我的名頭沒有嚇壞你吧?」

「不敢不敢。我只是在想你不讓‘葉豬頭’叫葉公子的原因。」

「哼,那你也要告訴我不讓‘葉明豬’叫葉姑娘的原因。」

許驚弦神情一黯,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來。

沈千千察言觀色,試探發問:「你喜歡一個姓葉的女孩,但她不喜歡你?」

「她……她……」許驚弦吸了一口氣,才算把話說出來,「她已經不在了。」

沈千千眼眶微紅,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緩緩道∶「我們都一樣。」

沈千千乃是海南落花宮宮主趙星霜的獨生女兒,落花宮以「飛葉流花」暗器聞名天下,趙星霜亦與暗器王林青、黃山千葉門葛雙雙、將軍府毒來無恙並稱當今世上四大暗器高手。沈千千少女心性,不願守在落花宮中被母親管教,偷偷跑來中原,無意中與碎空刀葉風相識,自此一見傾心。

半年前將軍府傳下將軍令至江南蘇州府五劍山莊,碎空刀葉風前去相助,沈千千帶著婢女水兒同往,本以為再見到心上人可一吐心曲,誰知葉風卻愛上了五劍山莊盟主雷怒的夫人祝嫣紅。

葉風在刀王秦空、跟隨沈千千以施保護的落花宮高手龍騰空的相助下大戰將軍府,挫食指點江山、斷中指行雲生一臂、殺死無名指無名。

穹隆山頂一戰,葉風悟破「忘情七式」,當場擊殺六大邪道宗師中的鬼王厲輕笙,龍騰空卻死於水知寒之手,刀王秦空也被明將軍以當年諾言所迫自斷一臂。雷怒為保性命投靠將軍府,不容祝嫣紅與葉風的戀情,寫下休書的同時暗中下了「青絲媚」之毒。

最終祝嫣紅身死,葉風悲痛之餘斬斷穹隆山頂無名峰的唯一生路,與雷怒、鬼王厲輕笙門下子侄決一死戰,自此不知所終。

沈千千掛念葉風的安危,雖知葉風面對十餘名高手的圍攻,難有生望,但既未親眼見到他屍身,總還抱著一絲僥倖。可在穹隆山尋找多日全無收穫,最終也不得不放棄。

少女情懷最難將息,儘管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半年過去了,沈千千對葉風依然難以忘懷。恰好近日收到母親的傳信,說是自小訂下的親事對方派人前來催促完婚,要她即刻回落花宮成親。她知道若非自己任性出走,龍騰空也不會送命,而母親與龍騰空之間淵源極深,此刻必是驚怒交加,她不敢違抗母命,只好怏怏不樂地回家去。這一路上更是念起葉風的諸多好處,這一日途經小鎮,無意中聽到有人說「葉公子」的壞話,便忍不住發作起來。

兩人雖不明對方所鍾情的那位姓葉之人的情形,但寥寥數語間,便大生同病相憐之意。

許驚弦對沈千千一抱拳:「多謝姑娘援手之恩,這便別過。」

「嘻嘻,這算什麼援手啊?葉府裡一個高手也沒有,若沒有我,恐怕你還打得更過癮些。」

許驚弦誠聲道∶「我謝你是因為打了一架後心情好多了,病也好了大半。」

沈千千眼睛一亮∶「你要去哪裡?」

「我……尚未有計劃。」

「那正好,願不願意再幫我打一架?保證讓你心情更好。」

「姑娘的仇人嗎?」

「呸,我才不要那樣的仇人。是我娘給我訂的親事,你幫我把那個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打跑好不好?嗯,我來對付他,你負責他手下的蝦兵蟹將就好。」

許驚弦聽她說得有趣,忍不住開玩笑道:「哈哈,天下竟有這麼兇的新娘子,誰敢要啊。」

沈千千賭咒發誓般喃喃道∶「除了葉公子,誰也要不了我!」

剎那間,許驚弦被這痴情的女子深深打動了:「好,我幫你打跑那個癩蛤蟆!」

聽沈千千說起,許驚弦才知那隻「癩蛤蟆」遠在南海的一座荒島之上,這一趟至少也要耗費近一個月的光景。不過他並不後悔答應陪沈千千走一趟,畢竟尋找簡歌全無頭緒,何況他也需要一段時間來沖淡悲痛。

兩人轉而南行,走了近十日方到達海邊。許驚弦畢竟是習武之人,身體強健,途中配了幾副湯藥後病已痊癒,重又買了一柄普通的佩劍防身。

許驚弦尚是第一次見到大海,但見波瀾壯闊,無邊無際,頓覺心胸開闊,神清氣爽。

沈千千卻有些心神不定∶「唉,我小時候倒是兩次去過那個荒島,但現在可記不起來怎麼走了。」

「那個荒島可有名字?當地的漁民或許知道。」

「嘻嘻,名字先不能告訴你,免得嚇跑了你。我先去問問漁夫,你可不許跟來。」

「骷髏島?妖魔島?你當我是嚇大的?我看你糊里糊塗的,只怕自己家都未必找得到。」

「你說對了,落花宮有專門的船隻守在海邊,若是讓我自己找,還真找不到。」

許驚弦啼笑皆非∶「那你快去問一下當地漁民吧,若有熟悉的嚮導就僱一隻船。嘿嘿,提前說好,我可沒錢。」

「我出銀子,你保證不偷聽就行。」

許驚弦依言去一旁觀看海景,雖然好奇,卻也未運起「華音沓沓」心法探聽。不多時沈千千垂頭喪氣地回來,嘴裡還對那些「無知」的漁夫嘟嘟囔囔,看來是無功而返。

許驚弦道∶「要麼你去找落花宮的船,他們一定知道。」

「不行不行,那樣他們肯定要逼我回去見母親。」

「你這個落花宮少主怎麼當的?就沒有一點權勢?也沒有一個心腹?」

「我才不想當什麼落花宮少主,只是命不好,老天偏偏讓我娘生了我。」

許驚弦搖頭苦笑∶「多少人羨慕你的身世,你自個兒反倒如此說。讓你娘聽到了,真要活活氣死。」

「嘻嘻,這些是我的心裡話,你可不能告訴她哦。」

「那好吧。現在找不到路,架也打不成了,你最多再拖幾個月,還是得回去嫁給那個癩蛤蟆。」

「這可不行。」沈千千想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走,我們去找落花宮的船。那些人要是敢逼我回家,我就投海自盡!」

許驚弦大笑:「你這分明是在逼他們自盡啊……」

落花宮乃是南海一帶最大的江湖門派,沿海幾處重要的碼頭有停船備用,皆是氣派十足的高舷大艙,船身上刻著落花宮的標誌一銀葉與金花。

沈千千等到傍晚時分方才小心翼翼地往船上走去,更是面蒙黑紗,被許驚弦嘲笑為回家的樑上君子。

然而沈千千這一去便再無訊息,許驚弦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終於耐心耗盡,亦往船上行去。

方一接近便感覺不對,按理說這麼大的船至少應該配有三十名水手,但艙中雖然燈火通明,卻無半分聲響。

許驚弦心存戒備,手按劍柄登船,第一眼就見到船頭倒著一位船員,呼吸深長,狀如熟睡,應該是被人點了穴道。

許驚弦稍稍放心,無論對方是誰,至少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沈千千應無性命之憂。不過她已得落花宮主趙星霜五六分真傳,對方竟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制住她,若非出其不意,就是武功極強。

正要繼續檢視,毫無來由地心中突生警覺,驀然回頭,卻見一位黑衣人立於身後七八步外,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許驚弦心中大震,此人到來竟然全無聲息,形同鬼魅。他的武功今非昔比,想不到依然對此並無所覺。單以輕功而論,普天之下亦沒有幾人能夠做到。

「千千就是因為你才不願意嫁我麼?」

許驚弦更吃了一驚:「你就是癩……咳,哪來的瘋子?」

黑衣人無聲地笑了:「千千果然什麼話都告訴你了。小的時候,她給我起的外號就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