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圖窮匕見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許驚弦素知童顏桀驁不馴、漠視一切規矩的性子,何況又身負截殺明將軍的任務,此刻肯袖手旁觀決非出於江湖道義,而是看重與自己的真摯友情,心頭感激之情無以表達,暗中重重握了一下童顏的手。

明將軍若有所思的目光停留在那樹枝的斷口上,他自然知曉昔日御冷堂碧葉使桑雨鴻遠赴烏槎化名鶴髮之事,亦曾聽聞童顏之名,但直到今日方才得見,以天下第一高手的眼力,不難從樹枝斷口中看出重顏這一劍所蘊含的絕世武功。想不到這位異族少年年紀不大,武功卻是驚人,暗忖即使自己身上完好無傷,與之公平對決,恐怕十招之內亦不敢言勝。儘管素知鶴髮教悔之能,但童顏的武功依然遠超明將軍的估計。

明將軍心頭暗暗詫異,順手將那段樹枝放入懷中,面上淡然一笑:「若我不死隨時恭候大駕。」轉頭看著其餘六名烏槎國高手:「麻煩諸位轉告烏槎國君,刀兵無情,禍亂百姓,泰親王既已伏誅。和談之約依然有效,只要貴國不再侵我中原,朝廷亦不會兵發烏槎國。」

那六位烏槎國高手雖瞧出明將軍傷得不輕,卻難以得知他武功還留有幾成。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威震江湖二十餘年,此際縱是虎落平陽亦無人敢稍捋虎鬚。何況若無童顏相助,只憑許驚弦一人便足有一拼之力,更不知明將軍身邊是否還暗伏有其他手下。六人互望一眼,皆知硬拼不智,一人抱拳道「我等必會把將軍之言轉告國君,不過就算國君肯接受將軍的建議,恐怕也無力約束擒天堡與媚雲教等人……」此語無疑暗示前路尚有更多埋伏。

明將軍揮手道:「只要烏槎國君以大局為重,自律手下即可。至於那些擒天堡、媚雲教的殺手麼……嘿嘿,明某縱橫一世,想殺我的人數不勝數,可有人得逞了麼?」這句話說得豪態盡露,果有一代梟雄之氣勢。

無人再有異議,童顏與六位烏槎高手對明將軍抱拳施禮,態度不乏恭謹,隨即離去。許驚弦留意到童顏臨行前對自己悄悄眨了眨眼睛,似乎尚有話想說,卻一時猜不透他的用意。

赤虎從一旁閃出,戰刀出鞘,橫身攔在許驚弦與明將軍之間,神情複雜欲言又止。望向許驚弦的目光中既有難以置信的驚訝,亦夾雜著一份苦澀,顯然已聽到了童顏的話。

明將軍輕輕一抬手,已把戰刀從赤虎的手中奪下,聲音平淡而嚴肅:「我決不會允許士兵把武器對準自己的兄弟。」

「但剛才那個殺手親口說,吳言是……」

不等赤虎的質問出口,明將軍已打斷了他:「你是相信自家兄弟,還是相信敵人?」

赤虎遲疑的目光始終釘在許驚弦身上,在平時,兄弟情義與軍人的忠誠之間,這個率直漢子難作取捨,但在這等處境下,他別無選擇,必須承擔起一個戰士保護主帥的責任。

許驚弦靜默著,此刻如何分辯都蒼白無力。他不會因為赤虎的懷疑而憤怒,也不會因為明將軍的信任而感激,他只是做自己認定的事情,無須他人的認同。

良久後,明將軍喟然一聲長嘆,轉開話題:「此次摘星行動,我犯下了三個錯誤,害了五百將士。」

赤虎與許驚弦不約而同地開口:「為國盡忠,我等雖死無憾。」「泰親王伏誅,戰爭的勝利終將屬於我們,將軍何須自責?」

明將軍對二人的勸解不置可否,苦笑道:「那個替烏槎國君送信的吊靴鬼其實是將軍府安插在擒天堡的耳目,真實身份乃是鬼失驚‘星星漫天’紫木組中的井木犴,四年前趁擒天堡事變易容為吊靴鬼,潛伏至今,本打算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卻不料事到臨頭倒戈一擊。記住,無論我們三人誰能活著回京師,都務必要把此事告訴水總管與鬼失驚,嘿嘿,若讓這個叛徒多活幾天,莫說黑道第一殺手顏面無光,就是將軍府也會被人瞧不起了……」說到最後一句,一股殺氣悄然瀰漫。

許驚弦恍然大悟:四年前困龍山莊一戰,吊靴鬼確實死在林青的袖箭之下,但當時鬼失驚亦並非孤身赴宴,而是另有弟子在周圍接應,待諸人都離開後,便派井木犴假裝吊靴鬼詐死。那時擒天堡正值混亂之際,堡主龍判官被軟禁多時,寧徊風、魯子洋等人遠遁他鄉,正是潛伏的絕妙時機。更何況吊靴鬼相貌特殊,只要在那最醒目的一對吊眼上多下些工夫,旁人乍望去便不會多疑,日後言語中如有破綻,又可藉口顱部受林青暗器之傷失去記憶……鬼失驚手下二十八弟子合稱「星星漫天」,暗合二十八星宿,犴生性狡猾,最善偽裝,果然名副其實。

只可惜寧徊風化名丁先生重回擒天堡,以他的精明,並木犴實難繼續掩飾下去,寧徊風何等人物,自當軟硬兼施,或以死相脅,或以利相誘,反將其收買。這一枚預留的棋子本是將軍府的殺手鐧,如今卻成了寧徊風迷惑明將軍的武器。井木犴送信時暗中給明將軍打了那個奇怪的手勢以示安全,最終讓明將軍盡釋疑慮,留守熒惑城等待烏槎國君前來和談。萬事俱備,刺明計劃隨即發出了最後的致命一擊。想通原委後,再想到犧牲旳五百摘星營將士,許驚弦亦對井木犴這反覆小人恨之入骨。

「我對吊靴鬼的判斷固然是一個嚴重的失誤,但相比之下,前兩個錯誤才是決定性的。」明將軍頗有深意的目光鎖在許驚弦臉上,緩緩道「我犯下旳第一個錯誤是……」

許驚弦昂首迎向明將軍的視線,他自知被寧徊風利用,內心愧對挑千仇之死。雖然他相信此刻明將軍的武功已對自己造成不了威脅,但要想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必須勇敢面對任何指責。

明將軍的語聲突然中斷,抬指按唇,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個人,輕功極好……」即使是重傷之餘,明將軍耳目靈動依然遠勝他人。

來人速度極快,還不等三人各自隱匿,已從樹影中翻身而出,落在許驚弦面前。單身只劍,面如稚子,卻是童顏去而復還。

許驚弦方才瞅見童顏暗打的眼色,已猜他必還另有話要說,卻不料回來得如此之快。

童顏收起平日漫不在乎的神情,滿面正色,無形中倒似長大了許多。他先將一小小的油布包遞給明將軍:「兩個月前離開烏槎國時,家師有命,如果能見到將軍,務將此物交給你。」

明將軍接過油布包,微微頷首以謝:「尊師一切無恙麼?」

「他只是被軟禁於烏槎王宮不得外出,並無損傷。」

明將軍低嘆:「尊師神機妙算,看來早就料定我今日之難。他早已不理俗塵之事,竟然還能念著我,足見盛情。告訴他,昔日恩怨,一筆勾銷。日後再遇,仍是故友。」

童顏對鶴髮的來歷最是好奇,一路猜想師父與明將軍之間的關係,聽此回答卻依然不得要領。他眨眨眼睛∶「將軍不怕這裡面有何陰謀麼?」他嚴遵師命,自己也不知道油布包裡裝的是何物品,只憑手感似是字畫之類。

明將軍大笑:「我或許會看錯有些人,比如丁先生與並木犴,但有些人我決不會看錯,尊師就是其中一位。」

童顏向來服膺鶴髮之能,聽了倒不覺如何。但許驚弦乍聞丁先生之名,悚然一驚:難道明將軍早就知道丁先生乃是寧徊鳳所扮麼?此刻回想宜賓城頭明將軍特意詢問自己對寧徊風的看法,恐非偶然。如果自己的猜想屬實,或許明將軍原本未將刺明計劃放在心上,不承想身為御泠堂紅塵使的寧徊風竟然對他下手,這才導致了今日之困局。

「我自會約束那六位烏槎國高手,在向國君彙報之前,不會把你們的行藏洩露。但是……」童顏轉而面對許驚弦,低沉的聲音裡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困惑與驚詫:「我可以肯定,媚雲教在你身上下了蠱,擁有秘術的媚雲教徒能夠鎖定你所在的方位,所以我們才能夠迅速找到你們的足跡,這一點務必小心。」

許驚弦驚得目瞪口呆。童顏等人出現前那一瞬間詭異的寂靜清楚地重現腦海,剎那間他明白了一切。

兩個月前在大理總壇,媚雲教主陸文定與許驚弦共飲了一杯,隨後馮破天暗地找上了他,告知那酒中下有一年後方才發作的「曦桑之蠱」並給了他一支竹管,其中有一隻百年暮蟬,每日聽其無聲鳴叫即可化解。那杯酒本身到底有無問題?是否這一支竹管才是真正的伏筆?

另一個疑點湧上心頭:馮破天身為媚雲教赤蠍右使,縱然再不得陸文定的寵信,也決不可能對剌明計劃一無所知。或許從馮破天假意放走自己的那一刻開始,所有的計劃都已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之中。

這一切必然都是出於寧徊風的設計,難怪他如此放心讓自己單獨前往成都投靠朝廷大軍,那是因為只要他身上帶著這支竹管,無論到海角天涯,總也逃不出寧徊風的手心。這一串連環毒計,直到此刻窮圖匕見之際,終於水落石出!

童顏儘管天不怕地不怕,卻也擔心自己的行為連累鶴髮,不敢多停留。向許驚弦囑咐幾句後,便與三人匆匆告別。

許驚弦驚怒交集,摸出那支竹管,喃喃罵道:「原來都是這個鬼東西害事……」

他正要把竹管遠遠丟擲去,明將軍卻及時制止了他:「先留著它,或許日後還有用。」

赤虎不明所以,奇道:「這是為什麼?」

明將軍神秘一笑:「這是我們旳麻煩,也有可能是敵人的麻煩。」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問這支竹管的來歷,但顯然對其效能已是胸有成竹。

明將軍慢慢開啟油布包,一共三層,最後赫然露出半尺方圓的一張白紙。紙上以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山川、河流,另有一些小字標註,原來竟是一張地圖。最醒目的是地圖中間一個紅點,旁邊三個小字:熒惑城。

明將軍輕輕的嘆息聲中似有惋惜,亦有一絲敬佩:「鶴髮身為靜塵齋中‘冥沉士’,以觀察力而論,雖不及千仇,卻也有遠超旁人洞悉因果的能力。僅憑此圖來看,早在兩個月前,他就已料到我必會伺機突襲熒惑城。雖然這是一個陷阱,但亦是用最快的時間、最小的代價嬴得這場戰爭勝利的必然途徑!」

這一帶都是深山、密林、激流,若不知詳細地形,恐怕只能在泥沼迷瘴中繞圈子,這幅地圖可謂是雪中送炭。三人研究了一會兒地圖,大致定下先往南行迷惑敵人,再朝北進的路線。

赤虎不通文墨,只看明將軍與許驚弦在地圖上指指點點,為了避開敵軍埋伏而大兜圈子,不免頭昏腦脹,喃喃道:「要是有馬就好了……」在這樣險惡的地勢中逃生,既無援軍,又無給養,更有圍追堵截的大隊叛軍,時間無疑最為寶貴。可單憑雙腳,實難快速突圍。

明將軍拍拍赤虎的肩膀:「說得對,下一步我們就先搶他幾匹馬。」

赤虎張口結舌,還道明將軍在諷剌自己口不擇言。在此情勢下,本要千方百計避開追兵,又怎能輕易去招惹敵人?

許驚弦卻是心有靈犀,以明將軍的性格,越是這等困難的情勢,越不會認輸。突施反擊或有風險,但也會讓敵人誤以為明將軍的傷勢並無大礙,追捕時不免小心翼翼,或有機可乘。但這個反擊行動必須找準時機,若陷入大群敵人的圍困之中,反而弄巧成拙。

明將軍心中已有定計,他從許驚弦手中接下那支藏有百年暮蟬的竹管,沉聲道:「在給你留下這支竹管之時,縱然能算定我要落入熒惑城這個陷阱之中,也決不可能算準你會與我一同逃走。剛才儘管童顏等人尋來,必也是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一試竹管的效力,如果能確定我與你同行,來的決不會僅僅只有八個人。依此而論,下一批憑藉這支竹管而尋來的敵人,一定是最想殺你的人……」

許驚弦澀然點頭,陸文定終於還是不肯放過他,對於某人而言,在膨脹的權力慾望面前,血脈親情又算得了什麼?

「那麼,來的人決不會多,大概只有媚雲教最高層的幾個人。」

明將軍簡單而篤定的結論在許驚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至此他終於肯定明將軍識破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對自己的身世亦瞭如指掌。唯一的問題是,他到底是早就知曉,還是剛才童顏的話無意中洩露了天機?

好個許驚弦,儘管內心震驚得無以復加,卻依然直視明將軍那犀利如箭的雙眼,朗聲道:「將軍說得不錯,媚雲教主一定會親自來殺我,而且不會率領眾多手下,這也正是我們反擊的好機會。」

弒親謀權、豆萁相煎,向來為世人所輕蔑。為免手下齒冷,陸文定要殺堂弟許驚弦,決不可能張揚其事。

明將軍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許驚弦故作鎮定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明知自己識破真相,卻依舊能坦然面對,無論是源於少年的無所畏懼、還是智慧高絕的精明算計,皆是同樣的難得。

唯有赤虎一頭霧水,渾不解許驚弦既然是明將軍的仇人,為何媚雲教主又要親自來追殺他?這個外表單純的少年到底有何神秘的來歷?

明將軍拍著兩位手下戰士的肩膀,放聲大笑:「就算我的武功只剩下半成,有你二人相助,區區一個媚雲教主又算得了什麼?」

就在明將軍說話間,他掌中的竹管幾不可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四周景物依舊,卻有股濃濃的死寂悄然瀰漫開來,周遭彷彿陷入天地初開、萬物皆暗的混沌之中。

「右前方、百步之內。」一位黑衣黑袍、並以黑絲巾蒙著頭面的媚雲教徒壓低聲音道。在他的掌中,亦有一枚小小的竹管,一根淡綠色的絲線從竹管裡透出,纏在他的右手腕,輕輕顫動著,一下下敲擊在他的脈門上。在竹管中,裝著另一隻百年暮蟬,這種奇特的生物能夠跨越空間用―種人耳聽不見的聲音與同類交流,也只有精通蠱術的人才能從那絲線的顫動中辨別出它所尋找同類的方位。

陸文定翻身下馬,低低嘆了—口氣,然後在那黑衣人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你的家人。」

這個黑衣人是媚雲教中司職修煉蠱術的惑心堂長老,儘管他並不知道教主的真正目的,但以他精修各類蠱術二十餘年的敏感,早已暗暗覺察到此行之後自己將被滅口的下場。不過他依然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並不是每個媚雲教徒都甘心為教主而死,可凡是長時間接觸蠱術的人,都會對生命有一種通透的徹悟。

——連一隻小小的蟲子都可以隨意控制人類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何況是冥冥之中俯瞰芸芸眾生的命運之神?

所以,黑衣人只是淡然點了點頭,盤膝坐在一棵大樹下,袍袖輕揚,隨即身體輕輕一震,就此不動。如果有人解開他的黑衣,將會看見一道肉眼難察的墨線由他的肚臍處呈圓圈狀往四周發散,直抵心臟。

化名盧居蒼的魯子洋與馮破天將四匹快馬拴在樹上,然後一左一右護在陸文定身旁,等他下令。他們有備而來,馬蹄上早已包裹厚厚的軟布,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陸文定卻定在原地,凝視著濃稠如墨的黑夜,目光閃動,良久沒有發聲。剎那間他想起了許驚弦擲地有聲的話語∶「你年長我十餘歲,當我小的時候一定抱過我,哄過我,就算你不念舊情,執意要殺我,我也只會束手待斃,決不會朝唯一還活著的親人出手。」幾個場景在陸文定腦海中來回閃現著:威嚴的伯父對他的教誨、美麗的堂嬸對他的疼惜、十幾歲的他抱著那個才出生不久的孩子,一面搖著一串小鈴鐺逗他開懷……

馮破天神情複雜,幾度欲言又止,他也想到了四年前在清水小鎮初遇的那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但他知道,自己在媚雲教中的地位已是大不如前,以往一意支援陸文淵的行為早已惹來陸文定的猜忌,要想保住赤蛇右使的位置,最好還是不要多管陸文定的家事……

唯有魯子洋麵色如常,低聲提醒道:「教主快下令吧,遲恐有變。」

陸文定一咬牙,艱難地從唇中擠出兩個字:「行動!」

三人藉著密林遮住身形,往右前方掩去。然而走了足足百步,卻根本未發現任何蹤跡。

魯子洋疑惑道:「盛長老會不會明知必死,所以給了我們錯誤的情報?」盛長老便是那位借百年暮蟬探查許驚弦方位的黑衣人。

馮破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陰不陽地道:「盧左使畢竟才來本教不久,無法體會本教教徒對教主的赤誠之心。」

陸文定一肚子氣亦無可宣洩,沉聲道:「盛長老為本教捐軀,我不想聽到任何人對他有不恭言語。」他性情陰沉,早知魯子洋有丁先生做後臺,平時對他十分客氣,極難有這等重話。

魯子洋不願當面頂撞教主,暗自冷笑,朝前望去,驀然一怔,失聲道:「不好,我們恐怕中計了。」

陸文定與馮破天循聲望去,但見前方几步外的大樹枝丫上懸掛著一支竹管,正是馮破天當日交給許驚弦之物。

三人暗自集氣戒備,然而等了良久,周圍依舊一片沉寂,並無動靜。陸文定取下竹管,依然能感覺到管中的百年暮蟬不安地震顫著,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發現。

忽聽來路上馬兒長嘶,三人互望一眼,心知不妙,急急趕回,卻見原先拴在樹上的四匹馬皆不翼而飛,唯有那盛長老的屍身依舊靠坐在大樹下。

馮破天暗舒一口氣,喃喃道:「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看來我們的計劃已被他識破了,恐怕早就騎著馬兒跑遠了。」

魯子洋四處搜尋一番,卻無收穫,寒聲發話道:「當初馮右使可是信誓旦旦,說此蠱神不知鬼不覺,絕對不會出差錯,如今又怎麼說?」

陸文定輕咳一聲:「罷了,那小子機靈得緊,此事怪不得馮右使。」事實上如今不必再與堂弟兵刃相見,他亦覺心頭輕鬆。

魯子洋仍是不依不饒:「陸教主曾在丁先生面前立過軍令狀,務必要置那小子於死地。現在如何交差?」

陸文定眼中閃過一絲怒氣:「泰親王一死,十幾萬大軍皆成烏合之眾,不日將散,誰還顧得上什麼軍令狀,何況丁先生與龍堡主負責截殺明將軍,一旦放虎歸山,擒天堡的麻煩可比媚雲教大多了……」

魯子洋道:「以丁先生的神機妙算,明將軍決不可能逃脫我們的天羅地網。只要他一死,朝廷數萬大軍都轉成為一盤散沙,憑著烏槎國的兵力,再加上錫金相助,中原唾手可得……嘿嘿,如此亂世才是建功立業之機,陸教主可不要在這當口洩氣啊。」

陸文定嘆道:「我可沒有那麼大野心,唯願媚雲教上下數千弟子平安無恙就好。」

魯子洋寒光望著陸文定,平日的慈眉善目蕩然無存,慢慢吐出一句話:「丁先生私下評價陸教主胸無大志,只求偏安一隅,看來果真沒有說錯。」馮破天大怒:「放肆!你竟敢對教主如此說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當我什麼身份?」魯子洋冷笑,「實話告訴你吧,我加入媚雲教只是為了促成幾方聯盟的權宜之策。等到殺了明將軍,再直取中原,改朝換代後我就是堂堂開國大將,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豈會稀罕你小小媚雲教左使的位置?」事實上他在媚雲教中隱忍多年,一方面為了刺明計劃,另一方面則暗中培植黨羽,伺機取陸文定而代之。此際追殺許驚弦無功,再也按捺不住,素日積怨爆發,不惜與陸、馮兩人反目。

陸文定愣住了:「就憑丁先生那個瞎子也妄想做皇帝?真是可笑。」

魯子洋神秘一笑:「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真命天子另有其人,就連丁先生也是聽命於他。」

「他是誰?」

「既然陸教主已抱著全身而退的打算,我自然就不會告訴你了。」魯子洋正自得意,忽見陸文定與馮破天滿面驚詫,眼神直勾勾地望著他的身後,他回首望去,卻見那盛長老的屍體一動,竟長身而起。

魯子洋不愧見過些場面,一怔之下已料定必是許驚弦偷走馬兒後藏於盛長老屍身之下,冷喝一聲:「原來是你小子裝神弄鬼,陸教主既不忍下手,就由我來超度你吧……」

想不到許驚弦膽色過人,不但不逃,反而借屍藏身,偷聽自己說話,魯子洋氣惱之下當即抬右掌拍去。卻見對方不避不讓,奮然舉掌相迎。看那勢道,這將是不留後路、拼盡全力的一掌。

魯子洋早探得許驚弦底細,知他劍法雖高,但丹田被廢,身無內力,就算憤而出手,也絕難匹敵自己的數十年功力。滿以為對方就算能接下這一掌,也必會被震得站立不穩,誰知就在雙掌相交的一剎那,對方看似全無花巧硬碰硬的掌勢竟驀然一顫,幻變出千萬道掌影,將他的右掌包圍其中,他運足的十成內力如泥牛入海,全然擊在空處。

「咯」的一聲輕響,魯子洋右腕竟被自己的力道卸得脫臼。

這一掌,可怕的不是招法的精巧,而是掌力在剎那間收放自如的轉換,渾若天成。

魯子洋奉丁先生之命投入媚雲教,平日皆低調行事,極少顯露身手。但他本是御泠堂炎日旗中秘傳高手,武功僅次於炎日旗主紅塵使寧徊風,所以才敢有恃無恐公然與陸文定反目。但不曾想半招之間就受人所制,固然有輕敵之因素,但對方的武功也確實高得不可思議。這一刻,他心理上所受的重創比腕間的疼痛更令他喪失鬥志。

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絕非許驚弦那個十六歲少年能掌握,他只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可怕的人!

盛長老的黑衣無聲地褪下,露出裝扮者高大的身形、隱現殺氣的面容、如能刺破人心的銳利雙目。

明將軍!流轉神功!

陸文定與馮破天大驚失色,一時竟忘了出手。他們本以為三人合力對付許驚弦綽綽有餘,不承想竟會惹來明將軍這個煞星。縱然明將軍面顯衰容,但多年積威之下,足以讓任何對手膽戰心驚。

明將軍高大的身影不動如山,流轉神功如有質無形的武器罩住魯子洋胸腹數道大穴,漠然發話:「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主子的野心,御泠堂副堂主的身份已不能讓他滿足,他不但要做天下第一美男子,更要做天下第一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卻令在場諸人心裡各自受到不同程度的震動。

那個擁有一張俊秀面容的公子哥簡歌,才是剌明計劃的真正幕後主使!魯子洋本是凝神對抗流轉神功強大的壓力,乍聽明將軍此言,內息不由一窒,險些導致經脈錯亂。他強按內心震驚,低聲道:「那隻不過是簡公子的妄想,將軍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明將軍冷冷一笑:「天下第一的稱號是別人給的,我自己更願意做一個恩怨分明的江湖人。」

魯子洋心頭泛起絕望。明將軍身為天后傳人,四大家族與御泠堂都是其屬下,此次由簡歌率一眾御冷堂叛將發起的刺明計劃已徹底激怒了他。「恩怨分明」四個字聽在耳中,無疑就是一道催命符。

魯子洋自忖難有生望,唯有奮力一搏。他只怕剛才與陸文定、馮破天撕破了麵皮他們袖手不理,放聲大叫道:「陸教主、馮右使一齊上啊,明將軍已受了重傷,殺了他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們誰也逃不掉……」

陸文定與馮破天江湖經驗何等豐富,深知面對明將軍如此強敵,唯有拋下一切顧慮與魯子洋聯手,三人暗踩步法,移形換位,對明將軍隱成合圍之勢。馮破天掣刀在手,陸文定探指入懷,魯子洋則是深吸一口氣,左手桉在右腕上咬牙將脫臼的腕骨接好。

儘管流轉神功威震江湖多年,戰無不勝,但明將軍有傷在身,以三人合力,更憑著媚雲教出神入化的毒蠱之術,他們至少應有三四成保命的機會。

明將軍卻對三人的行動視若不見,負手望天:「陸教主且放寬心,明某今日不會對你出手。媚雲教的恩怨,自有人與你了結。」

陸文定悚然回頭,但見許驚弦手持顯鋒劍,靜如磐石,端然立於他身後。隨即聽到不遠處又響起數記戰刀出鞘之聲,心頭不由一緊:原來周圍還另有伏兵。一念至此,內氣頓時洩了幾分。

許驚弦的目光從堂兄身上轉向顯鋒劍刃流轉不定的光芒,輕嘆一聲:「兩月前一別,還當你已認下我這個兄弟。卻沒有想到,你我重逢之際,竟會是這般兵刃相見的局面。」

陸文定悽然一笑:「下蠱之事,馮右使乃是得我命令,不得不為。畢竟他是外人,不必摻和到你我家事之中。若你蠃了,可否放他一馬?」說話間飛刀已掣在他手中,指縫裡銀華若隱若現。

馮破天欲要開口,被陸文定以眼神制止。

許驚弦略一思索,語氣意外的柔和:「如果沒有丁先生迫你立下軍令狀,你還會殺我麼?」

陸文定思索片刻,緩緩道:「如果你平庸一些,大概我更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殺機。」或許這並不完全是他內心的想法,但畢竟身為一教之尊,於此生死關頭也不願意示弱求饒。

許驚弦敏銳地捕捉到陸文定言語中的遺憾之意,一字一句道∶「至少,你的心裡是矛盾的?」

陸文定靜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許驚弦朗然一笑,還劍入鞘:「那就足夠了。」

陸文定一愣:「足夠了?」

「是的,足夠我依然敬你為堂兄。」

陸文定神情頹然,呆了半晌,指尖銀刀落地,長嘆一聲:「我輸了。相比之下,你更有做教主的氣度。」

「不,輸的是權勢和慾望,而不是陸姓之人!」

兩人對視許久。第一次,許驚弦從陸文定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真摯的兄弟之情。

明將軍目光閃動,忽然一揮手:「你們走吧。」目光轉向魯子洋:「包括你。」

魯子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滿撐的真氣立洩:「將軍……」

明將軍微微一笑:「不要以為我會因為那小子的仁慈而心軟,放過你是因為我想讓你替我帶兩句話。」

「將軍請講。」

「第一,告訴吊靴鬼,下一道將軍令上將會刻著他的名字。」近年來將軍府開始著手整頓江湖秩序,以一面令牌為信物,人稱將軍令。包括去年初秋傳至江南五劍山莊的令牌,八九年期間將軍令六次出手,從不落空,可謂是一道死刑的判決書。

魯子洋點頭應允,暗忖以往將軍令針對的或是江湖名門大派,或是朝中重臣要員,此次出手,上面卻只有吊靴鬼一個名字,也可算是他的榮幸了。由此也可見明將軍對於間接害死五百摘星營將士的叛徒是何等痛恨。

「第二,替我轉告簡歌一句話……」

「這……不瞞將軍,簡公子云遊天下,行蹤不定,在下只怕有負所託。」

「那位瞞天過海的丁先生一定知道簡歌的下落,由他轉告也無妨。」明將軍一笑,「若是這點小事也做不到,你今日也不必走了。」

許驚弦心頭大震:聽明將軍語氣,恐怕他早就知道丁先生是寧徊風所扮!

魯子洋保命為上,連連點頭:「不知將軍要我轉告簡公子什麼話?」

明將軍面容一整,神情極為鄭重,慢慢吐出六個字:「寒魂謝,諸神誡。」

魯子洋大奇,脫口道:「這是什麼意思?」

明將軍不由分說地一擺手:「簡歌聽到了自然會明白。走吧!」

等陸文定等人走遠後,明將軍長吐一口氣,扶著樹幹緩緩坐倒在地,喘息不定。事實上他重傷未愈,剛才只是憑著一口殘存的真氣強運流轉神功震懾魯子洋,自身損耗極大,幾近虛脫。假設魯子洋狗急跳牆拼死一搏,他也未必有勝算,放走對方亦是出於無奈。

明將軍身為武學與兵法大家,極通虛實之道,即使在本方實力不濟的情況下,亦能在氣勢上強行壓倒敵人,給自己的逃亡蠃得一線喘息之機。

赤虎從林中閃出:「將軍雖然饒了他們性命,他們卻未必感恩,只怕過不多久就會帶兵前來追殺,此處實在危險,我們還是快上馬走吧。」他奉了明將軍的命令,剛才一直在左近照看馬匹,又故意連續拔刀以惑敵人。

明將軍卻道:「赤虎聽令。你帶著四匹馬兒用最快速度獨自往北行,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赤虎一怔:「將軍不走麼?」隨即反應過來,「屬下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敵人引開。」

「記住,若遇敵情,棄馬逃生,不可力敵。」

赤虎咬牙道:「將軍不要顧惜俺,只要你安金,赤虎就是死了也甘願。」

許驚弦知道赤虎的倔脾氣,開解道:「這可不完全是為了你的性命,若是敵人見到只有你一人,必能猜到將軍另有去處,倒不如放馬自走讓他們疑神疑鬼。」

明將軍撫掌以示讚許:「吳言所言極是。我們是摘星營最後的三個人,一定都要活著回去!」

赤虎正要開口,卻見許驚弦神情肅穆,緩緩道:「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決不讓何人傷害將軍。」

赤虎望著許驚弦真誠的面容,對他僅存的一絲疑慮終於煙消雲散,鄭重點頭應承。幾匹馬兒的馬鞍上備有一些食物和清水,三人飽餐一頓,又將剩餘的食物大致分配,隨即赤虎依計策馬離開。

明將軍調息一陣後,精神略長,攤幵鶴髮所繪的地圖,稍稍沉吟,用手一指:「我和你,去這裡。」

許驚弦抬眼望去,明將軍的指尖停在地圖的最東面,旁邊標註著四個小字:「惡靈沼澤!」

這四個字才一入眼,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地圖彷彿就顯現出一大片泛著死氣的暗灰色地帶。

在謾勒山脈東面,方圓五十里,是漫無邊際、人跡罕至的水澤。

一潭潭死水隨處可見,水裡卻不生一絲雜草,水面上像是浮著一層淡灰色的薄膜。這裡根本沒有道路,甚至找不到一處稍微乾硬些的地面,只有動輒陷足至膝的青灰色泥濘,用力掙扎只會越陷越深,泥濘中不時泛起大大小小的氣泡,形成凝於地面半尺、經久不散的瘴氣,腐爛的味道在空中飄散著,讓人聞之慾嘔。

這裡彷彿是被上蒼所遺棄的地方,目之所見,幾乎找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跡,只有亙古不變的灰色、瀰漫的瘴氣、墓園般的死寂。

但若屏息細聽,卻可從那水澤裡、泥濘下聽到許多不同尋常的聲音,如鬼哭狼嚎,若蟲豸爬行,讓人發狂地猜想有什麼怪物正潛伏於地底,伺機用長長的利爪攫住獵物,飽餐一頓。

「惡靈沼澤」果然是地如其名,這是一片魔鬼也不願涉足的地域,到處都是單調而乏味的暗灰色,就連太陽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層灰紗,曬得人昏昏沉沉,了無生趣。但只要稍有不慎,一旦陷入泥沼中,必將被惡靈所攫,墜入那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獄之中。

無邊無際的泥濘將闖入者的痕跡抹去,不留絲毫痕跡。這裡是死地,但也是逃亡者與追捕者的惡夢。

許驚弦與明將軍於凌晨時分進入惡靈沼澤。他們身上雖帶著避瘴之藥物,但為防萬一,仍是以溼巾掩鼻,儘量屏住呼吸,更無法運起輕功,走了足足兩個時辰,才不過行出二十餘里。道路難行,再加上各懷心事,一路上兩人全無言語,只是一前一後、機械地一步步朝惡靈沼澤深處走去。只有當對方偶爾失足的時候,才投來關注的一瞥。

再走出不遠,隱約可見前方半里處的一片丘陵。透過瘴霧望去,山勢並不高,只是曲折起伏,山上怪石嶙峋,生著零星的樹木。雖是荒涼,但比起面前的沼澤,已是天壤之別。

明將軍毫不猶豫的前行姿態讓許驚弦隱生懷疑,按計劃赤虎擺出策馬逃生旳假象,同時引開追捕的敵人,他與明將軍只是在惡靈沼澤中略作停留,伺機與駐守於川境的朝廷大軍會合。在鶴髮所繪的地圖上絕沒有標註這片丘陵,那裡恐怕並不是沼澤的盡頭,而是在其腹地之中。但為何看起來明將軍似乎成竹在胸,好像對這一帶的地形早就瞭如指掌?更何況這一路東行,再翻過幾座山就到了桂境,只會離大軍越來越遠……

彷彿猜到了許驚弦心中所想,明將軍開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昨夜我曾提及自己犯下了三個錯誤,除了誤信吊靴鬼,第一個錯誤,與一個名叫許驚弦的少年有關。」

許驚弦聽明將軍挑破自家身份,索性放開襟懷,苦笑一聲:「你不殺我,是否就是錯誤之一?」

明將軍卻搖搖頭:「第一個錯誤是你我共同犯下的。你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心魔;而我,則是錯誤判斷了寧徊風將你送到我身邊的真正目的。」

「寧徊風!」許驚弦緊咬牙關,似乎要把這個名字狠狠吞入肚中,「我的心魔是什麼?」

「仇恨就是你的心魔,它不但矇蔽了你的智慧,更阻擋了你獨一無二的直覺。所以在宜賓城頭,儘管我不露聲色地提醒了你關於丁先生的種種疑點,你卻依然沒有想到他就是寧徊風。」明將軍輕輕一嘆,「如果那時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敵人,或許就是幫我補救錯誤的最後機會。遺憾的是,你我都沒有做到真正的坦誠相見。」

許驚弦沉思,宜賓城頭的一幕在心頭重現。如果那時他看穿了寧徊風的偽裝,必不會再為虎作倀,日後也不會幫忙盜取挑千仇的佛珠,事情的發展就全然兩樣了。一念之差,鑄成大恨。

「你何時知道了我的身份?」

「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在成都獅子樓上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了。」

許驚弦一怔∶「是因為挑千仇的觀察麼?」獅子樓上,挑千仇一眼就看出了許驚弦對明將軍心懷仇怨,卻因他乍見「死而復生」的憑天行,忽略了挑千仇的話,方才僥倖逃過一劫。

明將軍搖搖頭:「儘管御泠堂內部已四分五裂,但表面上依然對我服膺。簡歌身為副堂主,一直與我保有聯絡,他曾輾轉託人送來情報,朝廷發兵南疆之際,要獻給我一份大禮為賀……你雖然相貌大變,但你我既為同門,流轉神功與《天命寶典》之間始終有種神秘的感應,再加上簡歌的話,我又怎麼會想不出這份‘大禮’到底是什麼……」

許驚弦渾身大震,不僅僅是因為明將軍與簡歌暗中聯絡,而是因為明將軍如何也會把自己當作「大禮」?除非他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剋星!

明將軍下一句話更是石破天驚:「其實……剌明計劃正是我提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