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亦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暗暗咬牙正要好好教訓一下赤虎,忽聽到一個聲音喝斥道:「都回到自己的位罝上去,赤虎、秦勇剛、吳言,罰你三人去舉半個時辰石鎖。下次有力氣沒處使留著打敵人,別找自家兄弟撒野。」
許驚弦循聲望去,卻見穆鑑軻端立在不遠處,目光炯然正盯著自己,眼神中譏誚之意不減半分。不禁心頭有氣,明明是赤虎挑起事端,穆鑑軻卻不分彼此一併責罰,表面上看似公平,內裡卻顯然包庇赤虎,何況還要連累秦秦勇剛一併受罰。他正要開口分辯,卻被秦勇剛暗地拉了一把,才想起這是軍營,統領的話就是命令,不然只怕受罰更重,只得強嚥下這口氣。
三人來到操場上,許驚弦與秦勇剛並肩站立,兀自與對面十步外的赤虎瞪目相視。雖不敢開口說話,但卻從眼神中傳達著彼此的憤怒與鄙夷。
那石鎖重達近百斤,乃是平日士卒操練時所用。只見赤虎嘿嘿一笑,也不見吐氣開聲,輕輕鬆鬆地把石鎖舉過頭頂,還有意挺起胸膛,顯示出強健的肌肉。許驚弦心頭不忿,依樣將石鎖舉過頭頂,臉上則擺出更加輕鬆的笑容,一旁的秦勇剛卻是愁眉苦臉,如荷千鈞。
赤虎將石鎖放至胸前,再度高高舉起,齜牙一笑,臉上那道胎記亦隨之而動,許驚弦哪肯服輸,亦如法炮製,順便還送他一個鬼臉。赤虎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快速放下又舉起,許驚弦奮力跟上他的節奏,半點也不落後。
兩人四目對望,暗中拼上了勁,石鎖此起彼伏,越舉越快,眨眼間已各舉了數十下。只苦了在一旁的秦勇剛,這舉石鎖憑的是臂、肘、腕、腰上的硬功夫,原本就並非他所長。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氣,直拼得青筋暴起,額汗如雨,也無法跟上許驚弦與赤虎的節奏。
又舉了半柱香的時間,赤虎與許驚弦皆額頭滲出汗來,卻仍然拼著一口硬氣,決不肯比對方少舉一下。
只聽秦勇剛大叫—聲:「我的媽呀……」將石鎖扔在地上,連連甩手。他明知此舉必會加重懲罰,但實在支撐不下去,滿以為會等到穆鑑軻一聲怒吼,誰知周圍卻是一片寂靜,包括穆鑑軻在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許驚弦與赤虎身上,對他全未留意。秦勇剛暗呼僥倖,趁機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觀看好戲。
一般士兵練習舉石鎖,少則十餘下,多則七八十下,赤虎一向以偵騎營的大力士自居,最高記錄亦只有—百掛零。但此刻兩人較上了勁,不知不覺舉了半個多時辰,都已接近百下。雖然懲罰的時間已過,仍然不肯停手,只是速度都放慢了許多。
等兩人都舉過一百五十下後,赤虎面目猙獰,喘氣如牛,體力已接近極限;許驚弦自然也好不了多少,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臂上如墜千斤,腳下虛浮無根,恨不能一跤坐倒。他可不似赤虎一身蠻力,又有外門硬功的根基,若不是體記憶體著蒙泊國師七十年的內力,只怕早就不支。
觀戰計程車卒們早就沸騰起來,給兩人大聲助威。之前誰也不相信許驚弦這樣一個身材單薄的少年會是赤虎的對手但隨著這一場賭氣的爭鬥進行到白熱化,再也沒人敢小覷他。或許每個人都樂於見到以弱勝強的局面,給許驚弦打氣加油的人數遠遠超過赤虎。
等舉到二百下時,兩人皆已是強弩之末,每呼吸數息,方能再舉起石鎖。到了這個時候,力量的大小皆不足道,雙方比拼的就是意志。
許驚弦心無雜念,將什麼家仇國恨、刺明計劃皆拋到腦後,只是死死盯住赤虎,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再舉一下,再舉一下。他已經撐不住了,只要我能再舉一下,他就會倒下去……
赤虎狂吼一聲,石鎖從手中掉落,記錄定格在二百二十一下。而在士兵們狂喊「二百二十二」之中,許驚弦終於完成了最後一舉。然後,他拋下石鎖,仰面倒在地上,耳中聽著周圍的歡呼聲,卻根本不明白其意義。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沒有輸給那個長著赤色胎記、辱罵自己父母的傢伙!
「啪啪」,兩記清脆的擊掌聲打斷了歡呼計程車兵,穆鑑軻將一切瞧在眼裡,面上卻不動聲色:「好啦,兩個小子出夠了風頭,現在留下兩個人給他們舒活一下筋骨,其他人都給我回去睡覺。」
士兵們漸漸散去,有人過來拍拍許驚弦的肩膀,對他豎起大拇指。或許許驚弦與赤虎不惜自殘的賭氣之舉近於孩童玩鬧,甚至顯得有些愚蠢,卻足以打動這些不重私怨、只尊強者的軍人。
秦勇剛一面替許驚弦按摩,一面興奮地道:「真有你的,赤虎那傢伙整日趾高氣揚,揚言自己力大無窮,今天算是栽到你手裡了。」
許驚弦精疲力竭,全身乏力,級能對著秦勇剛無聲地一笑。此時此刻,他卻突然想到了獅子樓中的明將軍,或許只有在這個身體非常虛弱的時候,明將軍的那番話才會更加強烈地衝擊著他的內心。他清楚地知道泰親主及其聯合勢力起兵叛亂對於國家、對於無辜百姓的傷害,也清楚地知道明將軍的話語代表著天下更多人的態度……
那麼,他是否還應該為一己私怨,置國家大義於不顧,執意刺殺明將軍呢?如果朝廷大軍因主帥之死而潰敗,他是否就會成為國家的罪人?九泉之下的林青、許漠洋又會怎樣著待他?
他閉上了眼睛,無法給自明確的答案,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偵騎營旳士兵們就開始了操練。
當許驚弦揉搓著痠麻的雙臂來到訓練場,正準備加入到訓練隊伍中時,卻被告之速去馬廄報到。
許驚弦想不到穆鑑軻果真派自己去做馬伕,頓覺一股怒氣直衝心頭,幸好尚存理智,沒有當場鬧將起來。他站立原地,眼望二十步外指揮士兵訓練的穆鑑軻拼盡全力大喊一聲∶「士兵吳言,請見穆統領。」
許驚弦心頭火起,意在發洩,這一噪子吼得驚天動地,所有士兵都訝然望著他。穆鑑軻緩緩走近,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你有何事?」
許驚弦一字一句道:「請統領收回命令。」
穆鑑軻眼中的譏誚之色更濃:「說出你的理由。」
「厲下從軍為國效忠,不是為了做馬伕。」
「按你的意思,馬伕就不需要有人做了?」
許驚弦挺起胸膛:「為將者,應該充分了解手下士兵的能力,設其職而盡其用。孫子曰:夫用兵之法……」
穆鑑軻不耐煩地一擺手:「見鬼,我可沒讀過什麼兵書,不要給我講什麼大道理。」許驚弦昔日在京師清秋院磨性堂中熟讀百家兵書,本可引經據典反駁對方,喪何穆鑑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只好悻然住口。
穆鑑軻冷然問道:「你覺得在偵騎營中受了委屈?」
「我並不覺得在偵騎營中受委屈,但我希遒做―些值得去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只想著立戰功,做英雄!」穆鑑輛搖頭失笑,「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是值得做的事情。」他驀然轉身,大喝道:「全體集合!」所有計程車兵立即停止操練,迅速集中到他面前,顯示了極強的紀律。
穆鑑軻巡視手下,聲若洪鐘:「小夥刊門,告訴我:一個偵騎營的戰士在一場戰爭中應該做什麼?」
除了許驚弦,所有的人齊聲答道:「察敵情,利三軍。」
「說得好!」穆鑑軻撫掌,用近於咆哮的聲音嘶聲狂喝,「記住!偵騎營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不是奮勇殺敵,而是探路、查哨、排險、誘敵,甚至可以潛伏敵後、暗殺敵將、燒敵輜重、離間敵軍,去做那些並不光明磊落的事情,這―切只為一個目的,那就是保證全軍的勝利。我們不可能留名青宋,不會有顯赫戰功,甚至沒有機會去親手殺死一名敵人。但是,每一份正確的情報都會給敵人致命的打擊,都會挽救成千上萬的三軍將士,在每—次勝利的背後,都有我們無可磨滅的功勞!我們是隱身幕後的無名英雄!」
二百雙眼睛燃燒著火焰,二百個聲音一齊重複:「無名英雄!」
穆鑑軻轉過頭,盯住許驚弦的雙眼:「現在你告訴我,這些事情值得不值得你去做?如果這裡沒有你想要得到的榮耀,你還願意不願意留下?」
「我願意,我願意留下!」一股熱血在許驚弦胸中來回衝撞,他不假思索地嘶聲大叫。或許穆鑑軻對他有成見,但無法否認他是一名出色的將官。
「那麼,回到你的位置。」
許驚弦憤然道:「屬下不去馬廄!」
穆鑑軻怒喝一聲∶「恥心自問,像你這樣違抗軍令計程車兵,是否還有資格留在偵騎營中!」
「屬下要做偵騎營的戰士,而不是—個馬伕。」
穆鑑軻大笑,轉頭面對一眾士兵,朗聲發問:「來到偵騎營的每一名新兵,首先要去什麼地方?」
眾人齊聲回答:「馬廄!」
許驚弦徵住了,從戰友們射來的目光裡,他只看到了幸災樂禍、同情與嬉笑的眼神,卻沒有看到一絲鼓勵,連秦勇剛也對他微微搖著頭。直到此刻,他才隱隱覺得自己判斷有誤,怕是誤解了穆鑑軻的意思。
「馬匹就是每個偵騎營戰士的戰友,你必須和戰馬成為最好的兄弟,在危險時侯才能夠得到它無私的幫助。你聽清楚了嗎?」
許驚弦方知究竟,垂頭喪氣地道:「厲下聽清楚了。」
「目無軍紀,違抗將令,念你是初犯,權且從輕發落。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接受懲罰後立刻去馬廄,要麼主動提出申請,從此離開偵騎營!」
許驚弦豈肯灰頭土臉地離開,一咬牙:「屬下願意接受責罰。」
穆鑑柯似笑非笑地望一眼訓練場上的石鎖:「見鬼。你還舉得動麼?」眾兵士一齊大笑起來。穆鑑軻面容一整:「吳言聽令,罰你去馬廄中清洗全營的馬匹,計麼時候完成了,才可以重新回到訓練場!」
大軍在成都休整了兩天後開拔起程,沿岷江而下,經眉州、夾江等地,四日後在樂山駐紮,預計五天後將在宜賓府與泰親王叛軍遭遇,從而拉開這一場戰爭的序幕。
因多年沒有大規模戰事,軍中多是新丁,所以明將軍把搏虎團親信與隨他南征北戰的老兵化整為零安插於全軍之中,以老帶新,而且沿途每至一地,皆駐留加緊整頓操練。何況叛軍在金沙江南岸嚴陣以待,並無奇兵突襲之可能,行軍速度雖然緩慢,卻可儘量避免傷亡,乃是最善之策。但如此一來,便有朝中政敵諫言聖上,責其暗通叛軍,京師連發數道金牌催戰,明將軍卻依然如故,緩兵而進。
許驚弦做了數天的馬伕,幸好他天性隨遇而安,雖受懲罰亦能自得其樂,閒來無事,就將全營數百匹馬分為數隊,又給幾匹頭馬起個威風凜凜的綽號,元帥、將軍、統領一應俱全,由頭馬分別率領馬群練習排兵佈陣,至於自己胯下的坐騎則起名為「木頭」,聊以洩憤。
他雖在清秋院中記了一腦子的兵法策略,但皆是強記硬背,僅限於紙上談兵。隨著大軍開拔,暗中觀察明將軍安營紮寨、調動兵馬之法,再與胸中所學一一對照,有會於心,亦算是不虛此行。
與赤虎那一場比拼倒也不無好處,許驚弦在營中已頗得人望,秦勇剛與一些士兵空暇時常與之交談,不乏敬重之意,比起初入偵騎營時所受冷遇判若雲泥。他從小便幻想自己能成為軍中重將,保家衛國,奮勇殺敵,此刻得償夙願,雖不受重用亦感欣然,短短幾天的軍旅生活令他受益匪淺,大覺留戀。
但他心頭始終掛念著刺明計劃,眼看戰事將起,自己卻是全無進展,毎日僅與戰馬,連重要的軍情都打探不到,更遑論去明將軍身邊盜取那關鍵的物品,不免有些著急。
許驚弦也曾考慮過利用憑天行的關係混入中軍之中,但憑天行事務繁忙,自從那日分別後再未在偵騎營中露面。而他身為普通士卒,全無機會見到憑天行,何況穆鑑軻認定他是靠著裙帶關係入的偵騎營,自然不能落下口實。每每想到穆鑑軻那充滿譏諷的眼神,許驚弦就暗下決心,他一定要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個合格的戰士。
這日午後,許驚弦總算將全營的馬匹都清洗了一遍,騎著「木頭」興沖沖地去找穆鑑柯覆命。不料隨著戰事漸近,負責開路探哨的偵騎營自然難得清閒,穆鑑軻一早就領令外出,至今未歸。
許驚弦未得軍令,不敢擅自入陣。看著戰友們或比拳腳刀槍,或較騎術弓箭,大是羨慕,不知不覺往前走了幾步,靠近訓練場邊。
赤虎自恃力大,站好馬步立樁於場中,由秦勇剛等幾人合力推動。他眼角餘光瞅見許驚弦過來,乍然收勁,幾位士兵立足不穩,赤虎順勢抓住秦勇剛的胳膊,借勁猛然一推,秦勇剛踉踉蹌蹌地朝許驚弦撞來。
許驚弦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秦勇剛撞個滿懷。赤虎哈哈大笑:「喂,訓練場可不是你小子隨便閒逛的地方,還是快回去洗馬吧。」
許驚弦當然知道赤虎故意找茬兒,雖不疼痛,卻咽不下這口氣,瞪著他道:「瞧你那天拼得脫力,活像掉了半條命,恢復得鋌快啊。」
赤虎那天舉石鎖輸給了許驚弦,被同伴好—番嘲笑,引為奇恥大辱,所以才千方百計要找回面子,聽他揭短,惡狠狠地道:「小子,有種再比一場麼?」
許驚弦笑道:「還是免了吧,我怕你舉不起石鎖反被碰死了。」
赤虎勃然大怒:「石鎖是死的,舉得再多有個屁用。敢與我比拳腳麼?」
秦勇剛還算穩重,低聲道:「軍中有令,嚴禁私鬥。不要與他一般見識。」一旁的軍士亦紛紛相勸,那日舉石鎖許驚弦雖然佔了上風,但只看外形,誰也不相信身體單薄的他會是膀闊腰圓的赤虎的對手。
許驚弦不願生亊,強壓滿腔怒火,緩緩轉身離開。
赤虎只道許驚弦害怕,大笑著在場上耀武揚威地來回地踱步∶「嘿嘿,若不敢就滾遠些,掐死你事小,害得我受軍棍可不划算。」
許驚弦聽他口出狂言,哪還按捺得住:「比就比,不要以為我怕你。」
赤虎眼睛一亮:「若是被我打殘可別去告狀。」
「呸,你留神自個兒的胳膊腿兒吧。」
見兩人各不相讓,眾人便起鬨道:「趁著穆頭不在,那就依著江湖規矩比一場,誰輸了都自認倒霉,不可再糾纏。」
赤虎嘿嘿一笑:「那就麻煩眾位兄弟給我作證,這小子是自個兒洗馬時被踢傷了,可不怨我。」聽他口氣,像是已穩操勝券。
兩人入得場中,對視一番,赤虎狂吼一聲,跨步前衝,朝著許驚弦當胸就是一拳。
甫一齣手,許驚弦便知他僅習過些軍中擒拿格鬥之術,強衝硬打,並無高深的武功根基,只是仗著力沉勁猛,強衝硬打,絕非自己的對手。
許驚弦並不反擊,讓過赤虎的拳頭。輕巧地從他身邊掠過。赤虎反應倒快,猛一回身,右腳反踢,雙拳倒擊而出,許驚弦再度避開。
幾個照面下來,許驚弦憑著小巧功夫貼身遊走,赤虎拳腳齊施,卻連對方的衣衫都沾不到,大罵道:「小兔崽子只會耍滑頭。」話音未落,卻見許驚弦眼中怒色乍現,右掌驀然擊出。
赤虎大吼一聲:「來得好。」沉腰坐馬,亦是一拳掏出。
許驚弦氣憤赤虎出語傷人,明知他臂力過人,卻偏偏不避不讓,硬接他一拳,藉以削弱對方氣勢。這—下兩人皆盡全力,拳掌相交,齊齊一震,同時大叫‘哎喲’,各自退開幾步,揉著自己的胳膊。
原來兩人幾日前力舉石鎖耗盡臂力,皆拉傷了肌肉,這一下以硬碰硬,引發傷勢,頓覺雙臂酸脹難忍。
許驚弦道:「既然不分勝負,就不用再比了吧。」
赤虎怒喝道:「你給我住嘴!」他使著蠻勁,忍著臂痛再度一拳擊出。他向來自恃力大,又極為爭強好勝,許驚弦能安然接他一拳實是大出意料,若是就此袖手罷鬥,在旁人眼裡與認輸何異?
許驚弦見赤虎執意糾纏,皺著眉頭閃過。此刻若要傷他,原是輕而易舉,但他終究是自己戰友,如下手重了,被穆鑑軻問起來可不好交代,須得想個法子讓他知難而退,靈機一動,已有了對策。
再鬥了幾招,許驚弦故意賣個破綻,動作略一遲滯,胸口門戶大開。赤虎哪會放過如此良機,全力一拳擊來。但就在拳頭堪堪及身的剎那,許驚弦猛然轉身滑步,同時腳尖微微一勾……
赤虎眼前一花,滿以為必中的一記重拳全然擊在空處,收勁不住,再被許驚弦借力一勾,再也站不住腳,重重摔在地上。
許驚弦笑道:「如此總可以收手了吧……」一句話尚未說完,卻見赤虎在地上打個滾,十指箕張如爪,朝著自己雙腿合抱而來。他見這蠻漢如此不知進退,亦有些著惱,原地不動輕輕—個旋身,避過赤虎雙手。赤虎收勢不住,鼻子正撞在許驚弦的右腳足跟上,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下看似赤虎自己收勢不住,其實全憑許驚弦料敵機先,算好他撞來的方向與角度,才能提前作出判斷,手足不動卻令對方受到重挫。
赤虎大叫一聲,爬起身來還要再打,忽聽一聲怒吼傳來:「都給我住手!」卻是穆鑑軻恰好趕了回來。
眾軍士暗暗咂舌,穆鑑軻平日雖是愛兵如子,與手下稱兄道弟毫無顧忌,可一旦遇上違反軍紀之事,皆是嚴懲不貸,許驚弦與赤虎只怕難逃重責。
穆鑑軻飛身下馬,怒視眾人,目光停在赤虎的鼻子上:「怎麼回事?」
赤虎抹一把鼻血,滿不在乎地道:「我與吳言對練,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
眾士兵也幫腔道∶「是啊,他兩人只是普通練習,並不是打架。」
「穆頭你剛才也看到了,是赤虎自個兒收不住勢撞在了吳言的腳上,只是訓練中的誤傷,不必大驚小怪。」
穆鑑軻冷冷望著許驚弦,一字一句地問:「告訴我,是誤傷麼?」
許驚弦知道穆鑑軻眼光高明,自己方才那一招怕是瞞不過他。但若是承認自己有意借力傷人,不但與赤虎之間的樑子再難解開,只怕全營將士都會視己為敵。他略一猶豫,終於還是咬緊牙關道:「報告統領,屬下確是誤傷。」
穆鑑軻面上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冷笑道:「你很能打麼?」
許驚弦身體挺得筆直:「報告統領,屬下自幼習武,決不會給偵騎營丟臉。」
「那就來和我打一場!」穆鑑軻咆哮如雷,「你若是輸了就滾出偵騎營。」
許驚弦吸一口氣,不卑不亢:「如果我羸了呢?」
「我來給你洗馬!」
眾軍士面面相覷,不知穆鑑軻為何突然發這麼大的火。倒像是有意和許驚弦過不去,絕非他平日為人。
內中原因僅兩位當事者心知肚明。方才那一幕穆鑑軻明明看得真切,許驚弦卻堅決否認有意傷人,不啻於當面挑戰統領的判斷力與權威,這才引來穆鑑柯的怒火。而許驚弦屢次受他排擠,自然也不肯退讓半步。
赤虎上前一步:「報告穆統領。在屬下一再要求下,吳言才答應和我比鬥,若要懲罰,屬下也難辭其咎。」
許驚弦未想到赤虎竟會替自己說情,不由一怔。此人雖然蠻不講理一再挑釁,卻也是個磊落坦蕩的漢子,望著他鼻上長長的傷口,頗覺內疚。
穆鑑軻並不理會赤虎的求情,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刀,回頭漠然望著許驚弦:「你平日慣用什麼兵刃?」
許驚弦情知這一戰難以避免,取了一把木劍。他自從經過鬥千金點撥在山洞中勝過香公子後,對自己武功極具信心,加上這段時間用心研習《用兵神錄》,對天下各式兵器的特性瞭如指掌,料想穆鑑軻雖曾是搏虎團的勇士,但亦不過精於馬術騎射、衝鋒陷陣,武功上未必能勝過自己。可穆鑑軻畢竟是偵騎營統領,深得手下士卒敬重,自己萬一贏了一招半式,只怕日後也難以在偵騎營中立足,不由大感躊躇。
穆鑑軻橫刀於胸,穩立場中,沉聲道:「來吧。」
這一刻,許驚弦忽然想到當年暗器王林青在君山棧道上與湘西鬼王厲輕笙動手過招的一幕,心中已有了主意,提劍來到場中,與穆鑑柯對面而立。
穆鑑軻喝道:「還等什麼?出手吧。」
許驚弦恭敬道:「屬下不敢先發招。」
穆鑑軻不屑道:「若在戰場之上,你也與敵人這般客氣麼?」話音乍落,猛吸一口氣,已準備出手。
許驚弦見他左肩微晃,已判斷出這一刀將劈往自己的中路,驀然搶身上前,落腳處不偏不倚,正踏在穆鑑軻必經之路上。
穆鑑軻一怔,許驚弦雖未出劍,卻端端卡住自己的身位,無法發揮戰刀的威力,只得中途變招,將要邁出的步履收回,改而斜進。
許驚弦以陰陽推骨術料敵機先,身形急轉,又踩在穆鑑軻將要落足之處。穆鑑軻兩度出手被封,只好再行變化,側身抬掌擊向許驚弦面門,木刀往他下三路削去。誰知許驚弦不等他掌動,看似腳下一滑,卻徑直迫入他身前兩尺處。相距如此之近,彼此都無法施展出完全的劍招與刀路,但木劍尚可以使出點、剌、挑、勾等訣制敵,木刀的砍、劈、揮、撩之能卻是全然無法發揮,穆鑑軻迫於無奈,只得疾速往右方閃開,同時一腳踢向許驚弦右腿,這一腿已無意傷敵,唯求許驚弦稍作閃讓,便可騰出適合攻擊的距離。
許驚弦隨之跟進,根本不給穆鑑軻反擊的空間,渾如自戕般倒提著掌中木劍,但劍柄卻有意無意地撞向穆鑑軻腰側。穆鑑軻見他這劍雖似不成招式,所攻之處卻務須照應,腿踢到中途又只好變作梅花步,斜踩而回。
如此連續數招,許驚弦並不出劍,卻每每搶先一步佔住穆鑑軻的出手方位,迫得他數度變招,卻始終無法形成像樣的攻勢。若是穆鑑軻武功稍差一些,必會不顧一切與許驚弦搶攻硬拼,偏偏他曾在搏虎團中受過明將軍的指點,稍解武道,亦可算是江湖二流好手,明知不可為便自然改招換式,因而被逼得束手束腳,遊鬥良久竟然找不到機會攻出一招。
當年暗器王林青在君山棧道上與厲輕笙相遇,厲輕笙佔據天時地利,在棧道上以逸待勞守候林青,本是隱佔上風。但林青借偷天弓遠攻之利,憑著微妙的步法始終保持著最適合發揮弓箭攻擊力的距離,最終未發一招一箭,就已懾退蓄勢待發的歷輕笙。
許驚弦武功雖不及林青,但他身懷陰陽推骨術能夠提前察知穆鑑軻的行動,再加上深諳《用兵神錄》知曉對方木刀的效能與刀路,逆用弈天訣迫敵露出破綻,將這種借勢攝敵的戰術發揮得淋漓盡致。
其實許驚弦亦是迫於無奈,他看到穆鑑軻體形魁梧,料他必也是出招快捷,招疾力勁,自己手臂尚未痊癒,與之硬碰全無把握,又不願當眾令他失了統領的顏面,不得已方採用如此戰術。
眾軍士武功不濟,只看到兩人兔起鶻落,身法飄忽,眼花繚亂之餘,卻渾不解兩人為何只是一味移形換位,在場中大兜圈子。有人曾見過穆鑑軻出手,知他剛猛勇決,氣勢懾人,往往數刀間便分出勝負,而今日對許驚弦久戰無功,恐怕是遇見了對手。唯有穆鑑軻心頭自明:許驚弦年紀雖輕,但舉手投足之間渾然天成,不見絲毫勉強,武功無疑已趨大成,若非他有意手下容情,自己早就一敗塗地,潰不成軍。
再鬥了幾招,穆鑑軻蟇然大叫一聲,跳出圈外刀朝訓練場邊的箭靶上劈去,只聽一聲炸響,箭靶被他拼盡全力的一刀劈得粉碎,木屑散落一地。穆鑑軻這一刀蓄勢良久卻始終無法擊出,心頭憋悶至極,此刻總算一舒胸臆。
眾士兵不明就理,還道穆鑑軻不願對許驚弦下狠手,故意以此示威,齊聲喝彩。穆鑑軻怒罵道:「你們胡吼什麼?這小子武功高我太多,再打下去亦是自取其辱。既然技不如人,不如趁早罷手。」諸人聽他如此說,皆暗吃一驚。
許驚弦原是要給穆鑑軻留些面子,所以才故意保持不勝不敗之局,想不到他直承不敵,倒是不失磊落。
那日在山洞中擊敗香公子尚是出於僥倖,亦得益於香公子輕敵,但此次與穆鑑軻對敵,許驚弦已將陰陽推骨術、《用兵神錄》、弈天訣融會貫通,加以御泠堂的屈人劍法與忘憂步法,方才兵不血刃贏得此仗。
這一戰,可謂是許驚弦由劍法與戰略上真正結入一流高手境界的分水嶺!從此之後,他欠缺的就只是對敵經驗與充沛內力。
穆鑑軻瞪著許驚弦,喃喃道:「見鬼,憑天行果然給我帶來個高手啊……」咬牙切齒地大喝一聲,「牽馬來。」
旁邊有人牽來坐騎,穆鑑軻一掌拍去:「牽我的馬做什麼?你這是故意羞臊我麼?快去牽那小子的馬過來。」原來果然是願賭服輸,要替許驚弦洗馬。
有人低聲道:「嘿嘿,穆頭今日才算是真的見鬼了。」眾人齊聲大笑,望向許驚弦的眼光中夾雜著驚訝與欽佩,再無敵意。
許驚弦終於放下心中大石。這些單純的軍人根本不會忌人賢能,在他們眼中,士兵擊敗統領不但不是冒犯,反而是一種榮耀。他已經用自己的能力得到了戰友們的認可,他是偵騎營的戰士,也是偵騎營的光榮!
許驚弦心情大好,脫口道:「穆統領不用費事了,屬下已將營中所有馬匹清洗乾淨,包括木頭在內……」一言出口,眾人才知道他給自己的坐騎起名為「木頭」,越發笑得前仰後合。
穆鑑軻瞪著許驚弦,滿臉哭笑不得,低聲道:「隨我來。」
許驚弦不知他對自己如此「不敬」的行為要如何處置,心頭忐忑不安。隨他來到僻靜處,卻聽他沉聲道:「我穆鑑軻是個固執的人,第一次見你留下的印象始終不會更改。作為軍人,最忌同室操戈,而你剛才有意傷了赤虎,更加深了我的判斷——你是愛出風頭、行事輕浮之人。」
許驚弦不料他舊事重提,無語望天,實在是百口莫辯。
穆鑑軻繼續道:「但你知我為何容你留下麼?那是因為你方才明明是故意傷人,卻還當面否認。雖然是對我不尊重,但我權且認為你是為了維護偵騎營的團結,所以才執意不肯承認……」
許驚弦一愣,從未想到穆鑑軻心思如此細密。或許他對自己有誤解,但無可置疑他絕對是一位優秀的統領,所以才能得到全體偵騎營士兵的衷心愛戴。這一刻他對穆鑑軻的印象全面改觀,心懷感激:「穆頭……」
「只有偵騎營的兄弟才能夠這樣叫我,你還不夠資格。」穆鑑軻一擺手打斷許驚弦的話,「你武功比我想象的還要高明許多,或許你可以做一位及其出色的戰士,但是我依然不認為你合適偵騎營。」
許驚弦不服:「為什麼?」
「作為一名合格的偵騎營戰士,當你潛伏敵後,獲得了需要的情報後,你首先考慮的不應該是殺死多少敵人,而是如何活著回去,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情報送交上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必須忍辱負重,甚至苟且偷生……所以,偵騎營要求的素質不是武功高強,而是有服務全軍的大局觀,更需要有一種堅韌的忍耐力。而你明知赤虎有意挑釁,卻還沉不住氣與他鬥氣,好勇鬥狠,意氣用事。」穆鑑軻搖搖頭,滿臉不屑,「在你的身上,我根本看不到這種必需的忍耐力。我不會耽誤你的前程,如果你要離開偵騎營,我會客觀地彙報你的能力,相信在其他部隊,你會得到更好的發展。」
許驚弦倔強地一甩頭:「不!我要留在偵騎營。我一定要給你證明,我決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穆鑑軻冷笑:「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許驚弦氣極:「是不是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更改對我的判斷?」
穆鑑軻點頭:「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目前為止,你的所作所為對我沒有說服力。」
許驚弦幾乎是吼了出來:「下一次行動,請統領批准屬下參加!」穆鑑軻毫不掩飾的輕蔑讓他憤怒若狂,他只想證明自己。
泰親王叛軍集結於金沙江南岸,嚴陣以待朝廷大軍。沿江一線都被封鎖起來,橋樑盡毀,船隻調於南岸,憑天塹而立。交戰雙方皆預設了焰天涯附近百里為停戰的中立地帶,因此滇、貴兩地的難民大量湧入。平心而論,此舉對叛軍更為有利,一來可避免明將軍派出的探哨細作混雜於難民之中;二來亦是泰親王收買民心之舉。
隨著明將軍率兵馬推進川南,能否安然渡過金沙江,已成為了左右這一場戰爭勝負的關鍵。而宜賓府,就是這場渡江戰役的焦點。
這兩天許驚弦始終處於矛盾之中。經過與穆鑑軻一戰,他已隱成為偵騎營的第一高手,同營士兵對他的態度大為改觀,感情漸篤,就連赤虎亦不再來找他麻煩,他終於感受到軍旅生涯中最真摯的戰友之情,但在他內心深處,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自己所肩負的秘密任務。而剌明計劃一旦成功,殺死明將軍替林青報仇雪恨的同時,是否也間接地把身邊的戰友送上絕路?
如果有選擇,他寧可投身叛軍之中,與明將軍決一勝負;或是為國效命,在戰場上與敵人真刀真槍地大戰一場。不像現在,他只能做一名不可見光的臥底,小心掩飾著自己的身份與真實意圖。
而扶搖,一直沒有出現。
五日後,明將軍大軍抵達宜賓,在金沙江北岸駐營。築石成堡,壘土為城,並在沿岸多處戰略要點設立大型拋石機,以防叛軍戰船突襲。同時派兵砍木伐林,準備造船渡江。
在穆鑑軻的安排下,許驚弦很快就得到了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日清晨,江面上濃霧四起。穆鑑軻率領許驚弦、赤虎、秦勇剛以及另四名偵騎營戰士,一行八人悄悄離開偵騎營,沿江東下,直到了下游二十里處,才見到兩名化裝成當地百姓計程車卒前來接應。
此刻穆鑑柯才宣佈此行的任務。在大軍南渡之前,偵騎營將要潛入南岸偵察地形,查知敵軍軍力調動、火力配置,並繪下敵軍佈防圖。
當下八人將馬匹拴在林中,合力將一根早就準備好的巨木拖入水中,那巨木粗達丈許,不修枝葉,外表看似無奇,其實樹內已被掏空,由軍中能工巧匠安設木輪槳葉,乃是一隻經過巧妙偽裝的獨木舟。
幾人換上水靠,四人藏於巨木中,另兩人在巨木枝葉間負責警戒,還有兩位水性精熟計程車兵則潛入水下,開動機關,往南岸緩緩行去。這一帶離主戰場距離較遠,方便避開敵軍的巡邏艦隻。再加上有那巨木的掩護,遠望去就如一根順流衝下的斷樹。
半個時辰後,來到北岸,將巨木藏於港灣深處。又脫下溼衣,換上當地百姓的裝束,將兵器貼身暗藏。穆鑑軻留下秦勇剛與一名戰士在江邊守衛巨木,率領著許驚弦、赤虎與另三名士兵小心離開江岸,攀上附近一座小山峰,由高處遠遠眺望著敵軍營寨,記下重要的戰略要點,並繪成圖形。
山道上時常出現小股叛軍,六人或費於密林深處,或喬裝為砍柴的樵夫,偶有敵軍詢問,穆鑑柯則以當地口音回答,並未露出破綻。
此刻許驚弦才真正理解應該如何做一名優秀的偵騎營戰士,正如穆鑑軻所說,武功高強僅在其次,敏銳的觀察力、堅韌的意志、謹慎的行動以及隨機應變能力才是最重要的素質。
等到任務龕成,已將至中午。六人下山往江邊趕去,眼看離那藏巨木處只有百步遠的距離,忽聽到身後蹄聲雷動,回頭望去,卻見一隊叛軍正朝他們飛馳而來,粗粗估計應有五百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