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巧計渡江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眾人緊張地望著穆鑑軻,等他下令。這是考驗一位統領判斷力的關鍵時刻,如果叛軍只是按章盤查,或可矇混過關,但如果敵人已看破他們的偽裝,一旦身陷重圍便絕無幸理。雖然敵軍馬快,但此時加速飛奔應該能趕在敵軍到來之前回到巨木上,只要駛離江邊便可逃脫。稍一遲疑,敵軍又逼近了許多,離他們只有二百步的距離,當先一人大聲高呼:「前面那幾名百姓,速速停步。」

穆鑑軻略一沉吟,決然道:「快走。」追兵雖未露敵意,但或許只是緩兵之計,看敵軍馬踏驚雷、刀槍出鞘之勢,極有可能已發現己方的身份。

六人齊喝一聲,發足狂奔。遠處的秦勇剛與那名士兵亦及時行動起來,拼力將那巨木推入水中,只等六人就位,立刻開船。

許驚弦輕功最高,遠遠跑在前面,穆鑑軻緊隨其後,另幾名戰士次之,唯有赤虎身材笨重,落到了最後。許驚弦一咬牙,轉過身來拉住赤虎,拼力狂奔。只聽敵軍在身後吼叫連連,蹄聲越來越近,顯然亦在加速趕來。雙方在江邊開始了一場事關生死的競賽。

再跑出幾步,身後弓弦響處,箭矢如飛射來。赤虎一聲悶哼,右腿上已中了一箭,腳下一軟,半跪於地,幾乎將許驚弦也一併拉倒。許驚弦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兩人跌跌撞撞繼續飛奔。赤虎掙扎著再跑出幾步,箭傷疼痛難忍,再度跌倒。

許驚弦再伸手去拉,卻被赤虎重重推開:「我不成了,你快走。」

許驚弦罵道:「你平日的狂勁到哪去了?快給我起來!」

遠處穆鑑軻大喝道:「吳言,放下赤虎。」

許驚弦置若罔聞,將赤虎的胳膊搭在身上,強行扶著他往前奔去。這一刻他渾忘了赤虎對他的惡語相加,穆鑑軻對他的深深成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放棄自己的戰友!

赤虎大半重量都壓在許驚弦的身上,兩人的速度登時慢了下來,只聽到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又有十幾支箭矢落在周圍草地上。

赤虎慘笑一聲,抽出腰間戰刀:「哥哥以往對不住你,我來給兄弟殿後。」

許驚弦聽到赤虎這一聲「兄弟」,更是將他緊緊抓住不肯放手:「現在別做孬種,有本事就回去再和我比一場。」

遠處幾位戰友已合力將巨木推離江岸,只等兩人到達便可逃離追殺。秦勇剛站在巨木上,一面焦急地擦著汗,一面不斷朝兩人揮手。

「嗖嗖嗖」三聲,穆鑑軻連發三箭,幾聲慘叫從敵軍陣中傳來,卻也只能稍阻一時。穆鑑軻戟指怒喝:「吳言放下赤虎,速速回來,這是命令!」情勢危急,如果不能及時開船,只怕會全軍覆沒。

赤虎拼力推開許驚弦,眼中噴火:「你要害得穆頭和兄弟們一起送死麼?再不走,我就當場自刎!」

許驚弦一把奪下赤虎的戰刀,朝他咆哮道:「我偏要和你賭一把性命。你要是跑不動,就連累我一起死吧!」

赤虎瞠目狂吼一聲,奮起餘勇,再度狂奔起來,鮮血順著大腿流下,在沿途草地上留下一道血線。此時最前面的追兵離他們只有五十步了。

穆鑑軻亦衝了過來,與許驚弦一左一右扶著赤虎,口中大罵道:「吳言,回去老子非把你剁碎了不可。」

許驚弦腳下不停,擰身撥開一支正射向穆鑑軻後頸的飛箭,嘴裡也不服軟:「你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找我算賬吧。」

巨木中飛輪早已開動,三人腳步踉蹌地踏上巨木,便疾速駛離江岸。身後箭矢如蝗射來,許驚弦與穆鑑軻並肩立在船頭上撥開亂箭,隨著距離越來越遠,終於脫出箭支射程。但此刻尚未逃離險境,敵軍戰船隨時可能前來堵截。就算武功再高,在江上被圍亦是插翅難飛。幾人不敢怠慢,拼力以槳划水,好讓巨木儘快靠岸。

許驚弦一面划著水,想到在成都錦江之上參加龍舟競賽之事,不承想那時無意中學得的操舟之術竟在這裡派上了用場,又念及那時穆鑑軻對自己橫眉冷目,不分青紅皂白就下了斷語,不由莞爾一笑。

忽聽赤虎嘶聲哭喊道:「秦兄弟,秦兄弟!」

許驚弦回頭望去,心頭頓覺一片冰冷。只見秦勇剛側伏在巨木上,頸窩處插了一支長箭,早已氣絕,無神的雙目依然圓睜著瞪向江面。

赤虎捶著自己胸膛:「若不是為了救我,秦兄弟也不會死……」許驚弦目瞪口呆,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拼死救下了「仇人」赤虎,卻又間接害死了好友秦勇剛。如果方才能夠早回來一刻,何以至此?他雙腳一軟,跪倒在秦勇剛的身邊,暗問蒼天:難道冥冥之中的命運就是這般無情,全不由人掌控?

驀然脖上一緊,他已被強行拉了起來。只聽穆鑑軻痛聲道:「你要時刻記住,你是一位戰士,不要在戰友的鮮血面前喪失鬥志!」

許驚弦怔怔望著穆鑑軻,心頭痛悔:「穆統領,屬下違抗軍令,請求責罰。」

穆鑑軻渾如不聞,環顧左右,長嘆一聲:「如果是平時,我必會下令把秦勇剛的屍體推入江中,以減輕船隻的負重,因為只有我們好好活下去才能對得起他的犧牲……但是,今天我不會下這個命令,」他抬手輕輕闔上秦勇剛的雙目,眼望兩岸對峙的千軍萬馬,「因為他是這場戰爭中的第一位烈士、第一位英雄,記住他的名字吧!」

安全回到偵騎營中,穆鑑軻派手下把得來的情報稟送中軍,再將赤虎送至軍醫處治傷,又命人將秦勇剛的屍身換上軍服,安置在訓練場中,身下堆以木柴等易燃之物。戰時一切從簡,又恐有瘟疫流行,所以明將軍嚴令所有陣亡者無論官職大小,只許火葬。

火葬儀式在傍晚舉行,沒有熱淚,沒有哭喊,只有那凝重而肅穆的氣氛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雖然秦勇剛只是偵騎營一個普通的戰士,沒有顯赫的戰功,沒有超卓的能力,但在軍中戰友就是兄弟。悲痛化為憤怒,激起所有人的高昂鬥志。

許驚弦欲哭無淚,不久前還陪著自己歡言笑語的好友就此消亡,化為塵土,讓他感覺到生命原是這般脆弱不堪。赤虎一瘸一拐地默默來到他身邊,兩人雙手緊握,望著秦勇剛的遺體,所有恩怨在生死麵前,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穆鑑軻手持火把點起木柴,熊熊烈火吞噬了曾經鮮活的漢子,一百五十名偵騎營將士扼腕肅立,為戰友送行。

穆鑑軻的目光停在許驚弦與赤虎身上:「在那種情況下,我完全有理由拋下你們不管。作為一名指揮官,我需要考慮更多人的安危。」

許驚弦垂頭道:「屬下違抗軍令,願受軍法。」

穆鑑軻掃視全場,大聲道:「你們說,他應不應該受到懲罰?」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從理智上說,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軍紀;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許驚弦的做法贏得了每個人的敬意。

穆鑑軻望著許驚弦緩緩道:「或許我對你的看法是錯誤的。赤虎與你有仇,你卻還能不顧生死救他,這是我冒險等候你們的原因。如果你是一名普通士兵,你勇敢的行為將會得到軍功章,但作為偵騎營計程車兵,你一意孤行的做法將會連累更多的戰友…」

赤虎驀然抬頭:「穆頭,屬下願意和吳言—起戰鬥。」所有的戰士也同聲道:「穆頭,我們願意和吳言一起戰鬥!」許驚弦心中一熱,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穆鑑軻擺擺手,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都望向他,等他決定許驚弦的去留。然而出乎眾人的意料,穆鑑軻卻轉開了話題。

「十餘年前,我是搏虎團的一員,隨明將軍徵疆。在一道深而險的峽谷裡,我與手下的兄弟們受到了敵軍神箭手的襲擊。戰士們訓練有素,聽到警報,大夥都隱藏在峽谷的山洞與大石後。但是,已有一位兄弟被羽箭射傷,倒在峽谷中央的空地。那真是一名可怖的箭手,箭透全身,將那名戰士活生生釘在地上,卻有意沒有一箭致命,而是任由我們聽著他瀕死的慘叫,誘使我們前去救援……

「連續派出兩名營救的戰士都被羽箭射殺,而我們甚至都沒有看到那名神箭手從何處發箭。如果是在今天,我一定會命令停止營救,以免造成更大的傷亡,但我身邊有的是勇敢無畏的好漢,他們紛紛請命前去救援。

「就這樣,兄弟們不斷地衝出,敵人的神箭手箭無虛發,一共死了十五名戰士,才總算將那位奄奄一息的兄弟救回來。而且,這個戰果的取得還是因為那名神箭手最終停止了射擊,我們甚至都沒見到他的模樣。」穆鑑軻冷酷而明亮的眼神掃視眾將士,一字一句道,「告訴我,這樣的行動值得嗎?」

沒有人回答,但是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股熱血在沸騰。「就算是一個傻子也能算得出來,用十五條性命換取一名傷兵的安全是多麼不值得。這是一次毫無理智的營救行動,甚至是一次愚蠹的行動。」穆鑑軻大聲吼叫道,「但是,誰又能算得出這次行動帶給全軍的意義是什麼?有這樣無懼死亡的戰士,足可讓每一個敵人心驚膽戰!我們雖然死了十五名兄弟,卻贏得了高昂計程車氣,直至最終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為曾與那些英勇計程車兵們一起戰鬥過而自豪。」穆鑑軻的語聲裡似有一團燃燒著的烈火,狂喝道,「偵騎營的兄弟們,現在請告訴我,你們能不能給我同樣的自豪?」

「能,我們一定能!」所有計程車兵們都拼盡全力地嘶吼著。「兄弟……」穆鑑軻朝許驚弦緩緩伸出手來,眼睛裡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真誠,「歡迎加入偵騎營!」

一隻純黑色的大鷹振翅而起,正在覓食的幾隻山雀吱吱亂叫著,驚慌失措地急急逃命,它卻視而不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衝雲霄。

陰沉的天幕低垂著,雄鷹舒展的雙翼掃開碎絮般的雲團,銳利的爪子伸縮不定,彷彿要撕碎那鉛灰色的天穹。

伴隨著一聲尖厲的鳴叫,鷹兒從厚重的雲層中鑽出身來,傲然俯視著大地,寬闊的眼界中是起伏的丘陵、蔥鬱的山林,橫貫東西的大江像一柄巨大而鋒利的銀劍,把山川剖為兩半。大江兩岸紮起了無數營帳,手執刀槍計程車兵們一隊隊集結於岸邊,口中發出高亢入雲的吶喊聲。

水天遼闊,鷹擊長空。江面上帆槽林立,船舶相連。一艘戰艦由南岸駛至江心,側向打橫,頓時萬箭齊發,織成一張充滿死亡氣息的箭網,朝北岸罩去。與此同時,北岸數架大型拋石機齊齊發動,將數十塊重達千鈞的巨石投向江中,激起丈高的浪頭。^塊夾裹著硫磺硝石的巨石正砸在桅杆上,戰艦陡然一震,碗口粗的桅杆應聲而折,船帆上燃起熊熊大火,緩緩傾斜的戰艦把士兵拋入江中,眨眼間就被奔騰湍湧的江濤捲走。更多的戰艦駛來,更多計程車兵前赴後繼,也引來了更多的箭支和石塊……雄鷹在戰場的上空盤旋,銳利的鷹目在廝殺的人群中搜尋著。對於鷹兒來說它不明白戰爭的意義,更不理解同類之間為什麼要進行毫無必要的殘酷廝殺,它只知道自己的主人正處於交戰的某一方,它關心著他的安全。

從那一張張沾滿血汙、充滿殺汽的面孔中,鷹兒並沒有發現主人。它不安地鳴叫著,以戰場為中心繞著圈子,掠過被鮮血染紅的大江,朝更遠的地方飛去,不斷擴大搜尋的範圍。終於,在遠離戰場十幾裡的地方,那個熟悉的身影跳入它的視線之中。儘管騎在白馬之上的那位戰士頭戴鐵盔,身披輕甲,但它依然能夠感應到主人身上那獨有的氣息。

人鷹之間心有靈犀,那名戰士也同時抬起頭來,望見了高空中的雄鷹,眼睛驀然一亮。數天不見,他的面容更加剛毅,目光更加堅定。

鷹兒口中發出一聲歡叫,從空中俯衝而下……它渴望撲入主人的懷抱,讓主人那溫厚的大手撫摸自己的羽毛。但是,主人輕輕搖首,並沒有發出讓它降落的口令,卻忽然從背上取下長弓,對著它虛撥一下弓弦——那是鷹類最為忌憚的聲音。它知道主人不會傷害自己,它能夠體會到主人的心思與一絲若隱若現的危險,疾速下沉的身體陡然一折,再度飛至高處。主人臉上浮起一絲鼓勵的微笑,身影隨即消失在一片密林之中,入林前幾不可察地朝它揮了揮手。

鷹兒在空中盤旋數圈後,方才戀戀不捨地朝南飛去。只要得知主人安然無恙,它就已是滿心歡喜。鷹兒越過戰場,越過大江,在一座小山頭前緩緩降落,最後停在一位白衣少女的肩頭。

少女撫著鷹兒的羽毛:「小傢伙,你看到他了嗎?他一切都還好嗎?」鷹兒發出一記短促而歡快的叫聲,算是回答,少女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每當主人叫它「扶搖」的時候,會讓它感覺到自己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王者;而每當從這位少女口中聽到「小傢伙」三個字時,那抑揚頓挫的音節裡有一種莫名的愉悅,會讓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雛鷹。

少女遙望北方,輕嘆一口氣,喃喃念著∶「臭小子,你一定要小心點啊……」鷹兒好奇地望著少女,雖然不懂她的話語,卻知道她也像自己一樣牽掛著主人的安危。在鷹的世界裡,除了唯一的主人之外,只有同類和敵人。可是這位少女卻讓它有一種奇異旳情結,她既不是它的同類,但也絕對不是她的敵人,它像信任主人一樣信任她。或許,因為它知道她與主人之間,也有一種微妙的靈犀。

戰爭只是剛剛開始。叛軍憑藉著地形的優勢不斷派出戰艦發起挑釁,缺少戰船的朝廷大軍只能在岸邊做戰略性的防禦。但交戰雙方都很清楚,這只是不傷皮毛的小規模衝突,隨著軍需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等到明將軍的部隊造好足夠數量的戰船強行渡江之時,才會打響第一場戰役。

沒有人相信叛軍可以守得住長江,那只是一道消耗資源的屏障,真正的決戰將會發生在雲貴高原的山地、沼澤、叢林之中。雙方隔江的對峙更多的是出於心理上的考驗,以拼死而搏的姿態從氣勢上壓倒對方。一旦朝廷大軍久攻不利,低落計程車氣將會影響到全域性的作戰。為免傷亡過重,明將軍傳令三軍佯攻宜賓牽制叛軍,暗中卻秘密派出偵騎營,沿江捜尋更適合渡江的地點。

穆鑑軻親自率領偵騎營一行六人,沿江找尋地勢平緩、便於快速搭建浮橋之處,以便大軍渡江或是派出先鋒部隊突襲敵軍的後方。為免對岸敵軍的瞭望塔有所察覺,他們儘量遠離江岸,不時閃入山野密林之中。但已經往下游走出了十餘里,依然沒有發現合適的渡江地點。

許驚弦這幾天過得很快樂。包括穆鑑軻在內,所有偵騎營的戰友都已經毫無保留地接納了他。緊張的生活與和諧的氣氛讓他過得非常充實,有時會不知不覺把自己當作士兵中的一員,渾然忘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直到他看見了扶搖,與愛鷹重逢的喜悅瞬間被一絲不安所代替:葉鶯是否就在附近?這只是一次單純的放鷹,還是有意對他傳遞某種資訊?是否出自丁先生的授意,提醒他應該儘快混入中軍,盜取那關鍵的物品……

許驚弦擔心周圍的戰友生疑,並沒有發出口令讓扶搖降落,反而有意閃入山林避開扶搖的視線。他望著鷹兒遠去的影子,陷入沉思之中。

諸人來到山腳下一片林地之中,馬不解鞍,人不脫甲,就在馬背上取出清水乾糧稍作休整。幾名戰友見許驚弦神思不屬的模樣,拿他打趣。穆鑑軻卻是警惕地望著四周,林地中異樣的寂靜讓他隱隱嗅出了一絲危險。

忽就聽到弓弦疾響,登時人喊馬嘶。:一位戰士發出一聲慘呼,喉頭上赫然插著一支長箭,眼見是不活了,幾匹戰馬亦倒在血泊之中。

穆鑑軻大喝一聲:「有敵人,各自隱蔽!」話音未落,亂箭如雨般從密林深處射來,又有一名偵騎營戰士身中數箭,頹然倒下。按襲來的箭支計算,敵人的數量足有百人,而且個個身手高強,箭法精準,能夠透過樹幹枝葉直中目標,必是叛軍中的精銳部隊。

事發突然,此地距離三軍大營只有十幾裡,誰也想不到竟會遭遇這麼多的敵人,眨眼間已有兩人當場陣亡,四匹馬受到重創,另有一人腿上中了一箭,掙扎著在地上挪動,另一名失去戰馬計程車兵連忙趕上前去,把受傷的戰友拖入一棵大樹之後。

穆鑑軻反應快捷,及時抽出長刀格飛幾支暗箭,耳中聽到四面八方傳來衣袂飄飛之聲,無數敵人正快速朝他們移動過來,瞬間已成合圍之勢。

穆鑑軻心知敵人偷渡潛入江北,既敢出手,必有十足把握全殲己方六人,而目前只有他與許驚弦戰馬無傷,或有機會脫身,偵騎營中許驚弦的武功最高,只要自己能阻延一時,他必能衝出重圍……

情勢已不容穆鑑軻多想,他一咬牙痛下決斷,對許驚弦大喝一聲:「快回去報信。」挺刀反朝敵人殺去,此舉無疑已將自己置於絕地。尚未接近受傷計程車兵,猛然聽到頭頂響動,他並不抬頭,一刀劈去,慘叫聲中,一位身著當地百姓服飾的瘦小漢子從樹上摔了下來,與此同時,穆鑑軻身下一輕,胯下坐騎已被密林中探出的一柄長槍刺中,人立而起,將他拋下馬來。

許驚弦卻是怔立當場,令他震驚的不是乍然的偷襲,而是敵軍襲來的箭支中竟然沒有一支射向他……他聽到穆鑑軻下令,不假思索縱馬奔出,敵人雖已圍攏,卻並沒有人朝他攻擊,似乎有意放他逃生。

又是一聲慘叫傳來,受傷的那名戰士正背靠大樹喘息,不料頭頂上一根半尺長的尖刺驀然紮下,由他百會穴剌入,再從嘴裡迸出,立時斃命。

另一名士兵聽到同伴的慘呼,轉身檢視,卻見一位身長不足五尺的侏儒由樹葉中一閃而沒,嘴角還噙著一絲殘忍的冷笑,正驚疑不定時,猛然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疾速掠過他身邊,冷光乍現。他拼力一刀劈去,未中目標,卻覺自己胸口一涼,低頭只瞧見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已端然釘在他的胸膛上,蜿蜒的血絲像一條靈動的小蛇般從匕首的血槽中滲出……戰況慘烈,才不過幾個照面間,四名戰士先後陣亡,只剩下許驚弦與穆鑑軻。

穆鑑軻在地上打個滾,背靠大樹,眨眼間十餘件兵器由頭頂、身側、地底等各方位同時襲來,既有戰刀、長槍、短匕、戰斧等普通兵刃,亦有錐刺、鐵盾、橫槊、尖鋌等中原武林極少見的奇門兵刃。他只能勉強擋過幾記致命的襲擊,身上立刻現出幾道血痕。有幾人面目扁平,皮膚粗糙,一望而知並非漢族人氏,或許是五槎國的高手。

穆鑑軻心知絕無幸理,置生死於不顧,只求多殺幾個敵人,對再度襲來的兵器不避不讓,狂喝一聲,瞅準左首衝來的一人一刀劈去。卻見那人冷哼一聲,也不用兵刃抵擋,雙掌疾合,竟以一雙肉掌凌空夾住穆鑑軻的戰刀。

穆鑑軻心頭巨震,但見那人身材高大,一頭亂髮遮去半張面孔,散發出凜然殺氣的兩道目光陰寒如箭,正死死盯著自己。他用力抽刀,卻是紋絲不動,心頭一聲暗歎,面對如此高手,縱然自己身上無傷,只怕也不是他十合之敵,何況周圍還有那麼多敵人……

穆鑑軻虎吼一聲,棄去戰刀,從懷中抽出貼身短刀,再朝敵人撲去。搏虎團的戰士從來無懼戰死,只會越挫越勇。忽聽一聲狂吼在空中炸響,一人一馬直撞入戰團之中,一個敵軍閃躲不及,被戰馬鐵蹄踹飛數丈,痛得滿地打滾。

原來許驚弦本已逃出重圍,但回頭見到平日朝夕相處的戰友剎那間死傷遍地,怒火在胸中熾燒,他再也顧不得許多,只想著如何先救出穆鑑軻,掉轉馬頭重又殺了回來。

穆鑑軻大罵道:「你回來做什麼?還不快滾!」

許驚弦全不理會,俯身將穆鑑軻拉上馬來,雙腳用力一夾,「木頭」心知主人遇險,長嘶一聲,奮力往林外奔去。敵人皆是步兵,只要能拉開距離,便有機會脫險。

穆鑑軻心知敵軍全是高手,戰馬負著兩人的重量速度大減,恐難逃生。他心一橫,在許驚弦耳邊大喊道:「你是軍人,必須服從命令,別讓兄弟們白白犧牲!」猛然一擰腰,竟又從馬背上跳了下去。

許驚弦見穆鑑軻如此剛勇果決,更不願棄他而去,明知此刻返回相救實為不智,卻還是忍不住勒馬回身。稍一猶豫間,忽聽到一個低而沙啞的聲音道:「傻小子,還不快回去報信。」這是內功高手傳音入密之術,聲音卻極為熟悉。他目光掃處,敵軍那領頭者亂髮披肩,正是日哭鬼。

許驚弦恍然大悟,丁先生曾說過在必要的時候給他立功的機會,甚至犧牲一些人保證他立下軍功,從而獲得混入中軍的機會……怪不得敵人不但不朝他進攻,反而放他逃生。可是,若現在回去報信,明將軍大軍頃刻即至,他又怎麼忍心陷日哭鬼於險境之中?

只片刻的工夫,數名叛軍再度把穆鑑軻圍住。許驚弦知道日哭鬼為保證自己獨立軍功,必置穆鑑軻於死地。眼見穆鑑軻拼力砍倒一人,亦同時受到幾處重擊,鮮血四濺之時猶對著他大聲吼道:「快走,來生我們再做兄弟!」

聽到這個曾經那麼輕視自己的人叫出這聲「兄弟」,許驚弦腦中一熱,再也顧不得許多,狂嘯一聲,再度放馬衝過去,掌中顯鋒劍已然出鞘,劍鋒閃處,數件兵器齊斷。穆鑑軻連中數招,早已神智不清難辨敵友,一刀又朝許驚弦劈來,但已是強弩之末,軟綿綿的全無勁道。

許驚弦奪過穆鑑軻的戰刀,攔腰抱起他放在馬鞍之上,反身又朝林外衝去。那些叛軍皆得日哭鬼號令,只對他虛張聲勢,並不下殺手。反倒是日哭鬼見許驚弦執意相救,唯恐穆鑑軻生疑,一掌朝他拍來,掌至中途,忽然眼前一花,已被一道燦若烈陽的劍芒罩住全身,而那劍芒中心偏又冷若千年寒冰,霸道至極。日哭鬼大驚之下急忙撤掌後躍,方才避開那冷熱交集的詭異劍芒。若非許驚弦最後關頭及時收手,這一劍必會將日哭鬼的手腕斬斷。

日哭鬼不料昔日的頑皮少年武功高明如斯,既驚且喜,揮臂止住手下的追擊,望著許驚弦遠去的背影,低低嘆了一聲。

穆鑑軻左臂受到鈍兵器重擊,已然折斷,腰背上無數傷口,最致命的是腹部一記刀傷,被生生割開一道半尺長的口於,內腑隱約可見。

許驚弦見他渾身浴血,連點幾處穴道根本止不住血流,再不得到及時救治絕難活命,馳馬往軍營狂奔,口中喃喃念道:「木頭,木頭,快跑啊。」

穆鑑軻無力地翻翻白眼,笑罵一聲:「見鬼,現在我還跑得動麼?」話音未落,咯出一大口鮮血,終於昏了過去。

一路急奔趕回軍營,遠遠望見一名將官,許驚弦顧不得行禮,對他大叫一聲:「偵騎營彙報,下游十里處有化裝成百姓的敵軍,人數約有百名……」也不等那將官回答,帶著昏迷不醒的穆鑑柯直奔軍醫處而去。

軍醫處靠近戰場半里,由十餘座帳篷臨時圍成一片營地。許驚弦急急趕來,抱著穆鑑柯直闖入營:「大夫,快救救他……」突然一怔,但見營地中密密麻麻擺放著數百張行軍床,每張床上都躺著流血計程車兵,角落上是數排蒙著白布的屍體,還有許多傷兵分不到床鋪,只能在地上痛苦地號叫輾轉。殘缺的肢體、血腥的味道、垂死的呻吟集結在一起……像是人間地獄。

決戰尚未開始,傷亡已然驚人。或許對於數十萬大軍來說,這只是極少數的傷亡,但對於每一個身臨其境的人來說,那都將是終生難忘的悽慘一幕。這一剎那,許驚弦才真正體會到戰爭的血腥與殘酷,那是當權者爭名奪利的競逐賽場,也是死神永不缺席的饕餮盛宴。

許驚弦攔住一位軍醫:「大夫,請快著手救治他。」

軍醫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穆鑑軻的傷勢,淡淡地道:「傷得太重,迴天無術,救不了了。」轉身往另一位傷兵走去。

許驚弦大急,一把揪住軍醫:「醫者仁心,怎可見死不救?」

軍醫嘆道:「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你不試一下怎麼知道救不了?」軍醫瞪他一眼,置之不理。

許驚弦強壓怒氣:「這位是偵騎營的穆統領,你一定要救他。」

軍醫指著帳中無數傷兵道:「這裡只有傷者,沒有將官。」

許驚弦還想再勸說,旁邊一人上前推開他,不耐煩地道:「你不要在這裡礙事,再不走我就叫衛兵了。」看來是管理軍醫處的醫官。

許驚弦大怒,手按劍柄道:「你到底救還是不救?」

醫官視若不見,大聲道:「來人,把這個瘋子趕出去」

幾位士兵應聲趕來,許驚弦一咬牙,手臂輕揮處,幾名士兵皆是手腕一麻,已被劍鞘擊中,刀劍砰砰落了一地。

鏘然一聲,顯鋒劍已然出鞘,雪亮的劍刃直抵在那位醫官的咽喉處,許驚弦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救是不救?」

明將軍治軍極嚴,從未有人敢如此當眾鬧事,一時眾人都怔住了,不知應該如何處理這場面。那醫官見許驚弦眼神凜然,狀如痴狂,暗忖若不是從他意只怕真會被一劍殺了,顫聲吩咐道:「還不快去救他。」幾位軍醫無奈接令,把穆鑑軻抬到一邊,著手施救。

一旁的傷兵七嘴八舌道:「混小子,有本事殺幾個叛軍,到這裡逞什麼威風?」「等著受軍紀處置吧……」「偵騎營算什麼,老子衝鋒營死了三十多個兄弟了……」「我看他是個重情義的好漢,拜託大夫,可一定要救下那個人啊……」「統領的性命要救,士兵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麼……」不屑者有之,鼓勵者有之,不一而足。

許驚弦對周圍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顯鋒劍尖始終抵在那醫官的咽喉要害處,目光只盯在穆鑑軻身上,誠心誠意地祈禱他能恢復過來。儘管穆鑑軻曾對他抱有極深的成見,彼此間不無怨意,但誤會消除後感情見厚。而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許驚弦亦知道穆鑑軻確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將官,敬他為人耿直坦蕩,不知不覺吧他當兄長一般親近。所以拼得受軍紀處罰,也決不願眼睜睜看著他不治身死。

可是,當接觸到周圍或淡漠、或哀求、或輕蔑、或欽佩的目光,他的心中翻江倒海,難以平靜。此舉或能救穆鑑軻一命,但也會因此耽誤其他傷員的治療時間,甚至害無辜者送命……他無意再去評判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只覺全身疲累至極,心底無比痛恨這場戰爭。

帳簾一掀,幾人大踏步而入,霎時帳中靜了下來。許驚弦抬頭望去,正迎上明將軍那一道威嚴的目光,頓時入中刀槍。一震之下,掌中顯鋒劍已垂了下來。

明將軍正在前線督戰,忽聞軍醫處有人鬧事,還道是士卒譁變,所以匆匆趕來。恰好看見許驚弦劍指醫官,逼著救治穆鑑軻的這一幕。

有人低聲說明了事情的原委,明將軍冷冷吐出兩個字:「綁了。」

剎那間,許驚弦腦海中閃過不顧一切刺殺明將軍的念頭。他自知此次違紀後果極其嚴重,縱是斬首示眾亦不為過,與其束手就擒倒不如拼死一搏……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儘管他現在武功大勝往昔,但也絕非明將軍的對手,行刺失敗絕無生還之望,唯有賭一把性命,當即拋下顯鋒劍。

明將軍的兩位親衛走上前去,一左一右邦起許驚弦。

明將軍瞪著他,面色陰沉:「知道我為何綁你麼?」

「屬下為救統領擾亂軍醫處秩序,有違軍紀,理當受罰。」

「你既然明知如此,為何還要一意孤行?」

許驚弦緩緩道:「屬下曾在心頭立下重誓,決不會再讓自己的親人朋友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還曾立下另一個重誓,一定要殺死明將軍替林青報仇!

明將軍微微愕然,望向周圍的傷兵:「大家說,他的做法值得原諒麼?」

周圍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有人開口試探地道:「將軍,不要處罰他了,就讓他去戰場殺敵吧……」此話引來眾人附和。許驚弦的做法雖然不妥,但他營救戰友之舉卻博得了大多數戰士的認可。

明將軍頷首,淡淡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責二十軍棍。」

軍令如山,眾人不敢再求情。當下有人按住許驚弦,不由分說打了二十軍棍。雖然執棍用刑的軍師對他頗有同情之意,但在明將軍面前誰敢藏力?等二十記軍棍打罷,許驚弦早已皮開肉綻,痛的呲牙咧嘴。

明將軍直視許驚弦雙眼:「你服氣麼?」

許驚弦唯恐被他認出自己,避開目光:「屬下心服口服。」

「口是心非!」明將軍大笑,「我且問你,你可懂醫術?」

許驚弦還道明將軍要藉機折辱自己,悶著氣搖搖頭。

明將軍道:「戰時講究效率,如果為了救治一位瀕死的重傷員,而放棄另外數名更有治癒希望的傷者,殊為不智。醫者對傷勢有專業的判斷,任何人也無權干擾,」

許驚弦忍不住分辨道:「穆統領是當年搏虎團的戰士,又身為偵騎營統領,他的一條性命足抵得上數人……」

明將軍大手一揮,截斷許驚弦的話:「對於高階軍官的搶先救治,是從全軍的利益出發,而不是源於任何私人的理由。莫說是穆統領,就算是我本人受了傷,也必須聽從軍醫的安排。」他環繞四周的軍醫與傷兵,手指帳前「軍醫處」三個字,決然道:「在這裡,沒有人情,沒有軍職,每一名傷員都是為國盡忠效命,無分高低貴賤,一視同仁。只要置身於這個營帳裡,所有的傷員都有資格受到與我相同的尊重,得到相同的照顧!」

眾傷兵齊齊動容,明將軍這番話既是對他們的最高褒揚,也是對他們最大安慰,足能比得上世間任何靈丹妙藥。剎那間每個人都忘記了自己的傷痛,高聲吶喊以表心態,恨不能立刻奔赴戰場,奮勇殺敵……他們願意為這樣的統領流血犧牲拼盡所有力氣。

許驚弦亦覺得胸中熱血上湧,卻拼命壓抑住自己將要沸騰的情緒。明將軍是他的仇敵,他不願對明將軍產生任何好感,寧可固執地認定這只是一位三軍統帥為了收買人心、鼓勵士氣的必要手段。

「有軍情稟報。」「報上來。」

一名傳令兵進得帳內,對著明將軍單膝跪地:「得偵騎營情報,下游十里處發現敵情。孟將軍率一千兵馬前往查探,與近百名身著百姓服裝的敵軍遭遇,斃敵四十八人,己方陣亡三十六人,傷—百二十人。」

明將軍沉吟道:「以千人戰百人,傷亡還如此之重,敵人可謂是叛軍中的精銳。可曾擒下活口?」

「敵軍皆懷死志,一旦受傷被擒皆吞服口中毒丸,並無活口。經檢視,屍體懷中都暗藏著引火之物。」

「敵人是想燒我糧草輜重,責令三軍嚴加提防,退下吧。」傳令兵退出帳外,明將軍望著許驚弦:「是你傳的信麼?」

「是!」許驚弦點頭應承,心裡卻牽掛著日哭鬼的安危。又想到這死去的四十八名叛軍高手竟只是為了讓自己立下軍功,更感不安。不知需要盜取的那件關鍵物品到底是什麼,竟讓丁先生願意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明將軍濃眉一挑,似笑非笑:「按理說本可將功折罪,但軍棍都已打了,叫我如何是好?總不能讓你再還我幾棍?」眾人一起笑了起來,都覺得與明將軍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許驚弦以退為進:「屬下不求賞賜,唯求穆統領安然無恙。」

明將軍望著依然昏迷不醒的穆鑑軻,嘆了口氣:「盡全力搶救穆統領。至於你這個桀驁不馴的小子,看來倒需要我好好管教一番……」他的視線轉向許驚弦,面色一整,「吳言聽令,立刻去親衛營報到!」

許驚弦一怔,按理說他只是偵騎營一名普通士兵,憑此功勞可以任命為掌管數十人的小隊長,如果能成為偵騎營副統領就已是破格提拔,卻萬萬未料到竟被明將軍收入親衛隊之中。雖說在職位上並無晉升,但能夠成為三軍統帥的貼身近衛,不但是每個士兵最大的榮耀,更有機會接觸到軍中核心機密,實在是意外的收穫。但他唯恐被明將軍瞧出破綻,臉上不敢露出任何喜悅之色:「請將軍恩准屬下等到穆統領甦醒後,再去報到。」

明將軍將顯鋒劍輕輕挑落在許驚弦身邊∶「帶上你的劍。記得以後只許刺向敵人……」在士兵的鬨笑聲中轉身離去。

周圍計程車兵看到許驚弦因禍得福,能夠進入親衛營,皆是嘖嘖驚歎,心生羨慕。許驚弦卻是一臉木然,呆看著軍醫搶救穆鑑軻,腦中一片紊亂。

雖然他已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標,卻全無意料中的歡喜。這些天他不斷地自問:如果刺明計劃執行成功,明將軍死後將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統帥遇刺,定會全軍散亂,兵無鬥志,而士氣大振的叛軍勢必反守為攻,此消彼長之下,若是無心戀戰的朝廷大軍潰敗,被叛軍攻破防線,北襲中原,又將會害死多少無辜將士,造成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且不論泰親王能否重奪王位,試問烏槎國數萬大軍能夠全在他的控制之中麼?歷史上借外夷之力篡位,最後反被異族吞併的例子不勝列舉,一旦烏槎國大軍長驅直入中原腹地,自己豈不成了千古罪人?許驚弦一念至此,背上冷汗直流。

林青對他恩重如山,他與明將軍之仇不共戴天;但他又怎能執著於私人恩怨,而置國家大義於不顧?

畢竟前段時間許驚弦只是偵騎營的普通士兵,根本無法接近明將軍,這些想法只是偶爾浮現心頭。而如今機會已經擺在面前,他必須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以免釀成無可挽回的大錯……

許驚弦心亂如麻,一時難以抉擇,索性拋下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穆鑑軻的傷勢上。經過軍醫精心治療,穆鑑軻雖仍昏迷不醒,但看他面色已不似初時那麼蒼白,應該有所好轉,漸漸安下心來。

他又想到日哭鬼率部潛伏,卻為了讓自己立下軍功而故意現出蹤跡,導致傷亡慘重,也不知他現在是否成功脫險。若因此而受到什麼傷害,自己心中何安?自己雖曾立誓保護親朋好友,可是人生無常,豈能事事如願?

而在林地中出手相救穆鑑軻時,情急之下全力出手,顯鋒劍忽現寒熱交集的劍芒,幾乎控制不住,差一點失手斬下日哭鬼的手腕。回想當時的情形,急怒攻心之下一劍出手,似乎無意中將散於體內各經脈的內力調集起來,或是被內力所迫,顯鋒劍方能驟然展現那無堅不摧的劍芒吧……他自從得到顯鋒劍以來,只在涪陵江邊小船中與葉鶯動手過招,尚未全然瞭解其效能,而此劍既然能被兵甲傳人鬥千金譽為「天下第一神兵」,恐怕絕非僅限於劍刃之鋒利,應該還有許多潛能可挖掘。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穆鑑軻發出一聲呻吟,已然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