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像你這樣沒有江湖經驗的雛兒還來教訓我?」
「你才沒有江湖經驗,若非你昨天在客棧露了財,怎麼會惹來強盜?」
「你……本姑娘就是要引來強盜,好替百姓出頭,你管得著嗎?」
正吵得不可開交,卻見前面轉來兩人,皆穿一身破舊的土布棉襖,脖子上還圍著寬大的白布巾,各提一把砍柴刀,氣喘吁吁地沿山道行來。原來是兩名樵夫,其中一位腿腳不便,行路微跛,竟還是個瘸子。許驚弦與葉鶯一怔,才明白自己實在是小題大做,只是不願在對方面前示弱,不服氣地對視一眼,板著臉強壓笑意。
兩名樵夫行得近了,卻見他們脖子上的布巾拉得極高,遮住半邊面容,砍柴刀緊握於手中,不避不讓直朝兩人而來,這才覺得有些奇怪。
兩名樵夫來到許葉二人身前站定,左首那個瘸子舉刀過頂,擺出欲要劈砍的姿勢,右首那人大喝一聲:「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氣勢洶洶地講到一半,復又轉頭小聲問同伴:「下一句是什麼?」
許驚弦與葉鶯面面相覷,萬萬想不到這兩個樵夫竟真是強盜。葉鶯順口接道:「欲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右首那個強盜反倒昨了一跳,猛然回頭時面上布巾落下半截,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齙牙,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後生:「小姑娘,你怎麼知道?」彷彿醒悟了自己的身份,忙又蒙上布巾,一擺砍柴刀,目射兇光,「怕不怕?」
葉鶯眨眨眼睛,連拍胸口:「怕,我怕……」許驚弦忍俊不禁,還不等笑出聲來,葉鶯已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道:「臭小子機靈些,聽我吩咐,也好叫你看看什麼才是江湖經驗。」復又轉臉對著齙牙,顫聲道:「我和弟弟初來貴地,不懂規矩,好漢饒命啊。」
齙牙遒:「我們要錢不要命,識相的就……」他話還沒說完,葉鶯已忙不迭地從懷中掏出一疊金葉子,足有二三十兩,託在掌心閃閃發光。齙牙霎時直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愣了一下方才顫手來搶,出乎許驚弦的意料,葉鶯竟然不避不閃,任由對方取走掌中的金葉子。瘸子左顧右盼,神態慌張:「拿了金子就快走吧。」兩人戰戰兢兢地退後,一面用刀遙遙指著空中的扶搖,看來比起許葉兩人,雄壯威武的雷鷹反倒更令他們發憷。許驚弦心頭好笑,不知葉鶯要如何收場。
葉鶯遒:「兩位好漢且慢,小女子還有話說。」
兩人停步,疑惑地望著她,葉鶯指著那齙牙道:「我們已瞧見了這位好漢的相貌,難道你們就不怕小女子報官嗎?」
齙牙對瘸子低聲道:「範大哥,他們丟了這許多金子,恐怕不會罷休……」
葉鶯捂著耳朵大叫:「哎呀不好,又聽到了好漢的姓名,肯定要被滅口了。」
許驚弦啼笑皆非,這倒似是葉鶯在耐心教對方如何做強盜。
姓範的瘸子一怔:「姑娘不必害怕,若非迫不得已,我們何曾願做這等勾當,決不會害你們的性命……」
葉鶯搶著道「我知道,你定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才出孃胎的孩子……」
齙牙奇道:「你在胡說什麼?範大哥的母親早就亡故,女兒也有八歲了……」看來此人不但是個齙牙,智力亦大有問題。
痛子已看出不對,對齙牙喝道:「罷了罷了,把金子還給他們,你我還是老老實實回家砍柴種田吧。」
齙牙緊攉著金子不放:「範大哥,你不給女兒治病了?」
瘸子嘆道:「就算死了,也都是窮苦人家的命。傷天害理遲早會遭報應!」
葉鶯愣了一下:「你是因為沒錢給女兒治病,才來打劫?」
瘸子湊然點頭:「她娘死得早,就留我父女兩人相依為命。女兒生得美麗,又十分乖巧,卻不知怎麼得了懌病,大夫說至少也得上百兩銀子才能治好,我實在沒有辦法,所以才出此下策……」
葉鶯聞言一震,她本以為這兩個強盜進敵人設計的圏套,所以故意扮傻好套出訊息,也好讓許驚弦見識一下自己的「江湖經驗」,不枓被瘸子的一番話反倒勾出自家的心事。她目光閃動,輕輕嘆了一聲:「你們拿著金子走吧,治好你女兒的瘸,記得好好對待她。放心,我們一定不會報官。」
瘸子一震,峩即跪倒在地,眼中含淚:「姑嬸大恩大德,我決不敢忘。」
葉鶯別過頭去:「休要囉嗦,快走。本姑娘家財萬揖,也不在乎這些小錢。」
許驚弦見慣了葉鶯不分青紅皂白動輒出平傷人,實來想到她竟有這份仁義心腸,大受震動。那一瞬,似乎隱隱瞧見她眼中有盈盈淚光,忽覺心中的某個地方在漸漸融化。
瘸子千恩萬謝,與齙牙走出幾步,忽又回頭道:「姑娘的馬兒吃了巴豆,只怕幾日內不能恢復,待我去採些草藥來……」原來他們就住在那小鎮左近,無意中聽人說起許葉二人年少多金,一時鬼迷心竅起了歹念,又怕追不上快馬,便偷偷在飼料中放了巴豆,連夜趕到山中埋伏。
葉鶯一聽之下,氣得柳眉倒豎:「原來馬兒是被你們所害……」縱身而起。
許驚弦大驚,只道葉鶯又要殺人,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她的腰,口中對兩人大叫:「要命的就快跑。」瘸子與齙牙嚇了一跳,連忙飛步逃開。
葉鶯乍然被許驚弦抱住,又驚又怒,口中大罵道:「臭小子不想活了,快給我放手。」許驚弦心知一鬆手那兩人只怕沒命,哪裡肯放,反而抱得更緊。
葉鶯雖然武功高過許驚弦,但雙手被他箍在腰間,一時無法掙脫,猛然一伏身子,右腳反踢上來,一招「竭子擺尾」,正撞在許驚弦背心上。
許驚弦吃痛,雙手不由鬆開,隨即脅下期門穴一麻,就此動彈不得。
「啪啪」葉鶯回過身來,左右開弓,正擊在許驚弦雙頰上。幸好葉鶯盛怒之下尚存理智,手上未蘊內力,饒是如此,許驚弦雙頰上也是各現出五道指印。
葉鶯順手又點了許驚弦的啞穴,腳下一彈躥出數丈,眨眼間已追上瘸子與齙牙,凌空一個倒翻,攔住兩人。兩個樵夫何曾見過這等武功,只道光天化日之下鬼魅現身,驚得目瞪口呆,丟開砍柴刀,跪地求饒。
經許驚弦一耽擱,葉鶯怒火漸熄,伸手扶起兩人:「算了,本姑娘也不和你們一般見識。我急著趕路,這兩匹馬兒就交給你們。哼,你們害得馬兒吃苦,須得照看一生一世,安養天年,決不可以讓它們受苦受累,可記住了麼?」
那瘸子與齙牙撿回性命,竟又白白得到兩匹駿馬,口中「菩薩」、「觀音」叫個不休,葉鶯從馬鞍下取出顯鋒劍與隨身包袱,隨即讓兩人牽馬離開。
許驚弦見葉鶯竟然放走兩人,稍感欣慰。此刻才覺得面上一片火辣,雖不很疼痛,但平生首次受此奇恥大辱,口中雖不能言,心裡早罵翻了天。
葉鶯將顯鋒劍與包袱一股腦兒掛在許驚弦身上,餘怒未消,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小色鬼,竟敢碰我身子!」許驚弦氣得發昏,奈何穴道受制僵立難動,只能死死瞪著她,胸中怒火狂燒。
葉鶯哄孩子般拍拍許驚弦的腦袋:「好啦好啦,本姑娘知道你也是為了救人,這一次就饒你的輕薄之罪……」許驚弦咬牙切齒。
「消消氣吧,我最後不是沒有殺人嗎?也算聽你的話啦……」許驚弦眼中恨意不減。
葉鶯以指刮臉:「羞羞羞,堂堂男子漢和人家小女孩賭氣,有點氣量好不好?」許驚弦憋著一口氣,更漲得臉上的指印通紅。
「嗯,忘了你還被點著穴道呢,先答應我不生氣,我就給你解穴,好不好?」葉鶯解開許驚弦的啞穴,許驚弦卻依然一言不發,怒目相視。
葉鶯被他盯得心中發毛:「臭小子,別不知好歹,我已經認錯了,你還要怎麼樣?」許驚弦心想這也算認錯?依舊不理睬她。
葉鶯挑眉道:「你玩夠沒有?再不老實割了你的舌頭讓你一輩子做啞巴。」許驚絃索性閉上眼睛。
葉鶯怒氣上湧,腕間一彈,亮出眉梢月橫在許驚弦喉頭:「再不說話,我就動手了。」
許驚弦冷冷道「士可殺不可辱,有種你就殺了我。」
「你這個倔小子,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你算什麼鬼‘士’,辱你又怎麼樣?」葉鶯越說越氣「啪啪」揚手又是兩記耳光。
許驚弦這一次倒不是故意沉默,而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葉鶯發狠道:「你莫以為仗著丁先生的保護、我就不敢殺你?哼哼,也不須我親自動手,就留你在這裡喂狼,丁先生也怪不了我。」
聽葉鶯如此一說,許驚弦眼前立刻浮現出丁先生那遮面的斗笠、濃墨的眼罩的樣子。
他對丁先生總有些難以釋懷的戒備之意,雖然勉強答應他參與「剌明計劃」,卻隱隱覺得其中另藏陰謀,只看葉鶯對自己的態度,此次焰天涯之行更像是被脅迫。丁先生怎會無緣無故地保護自己?是否等到自己再無利用價值時,就會痛下殺手?他越想越驚,此刻倒真的生出一絲逃跑的念頭來。
扶搖雖見主人捱打,但不知是否已習慣了兩人之間的打鬧爭吵,只在空中盤旋,不時發出一聲長鳴,以示抗議。
葉鶯見許驚弦沉思不語,還道他害怕,心裡也有些悔意,趁機下臺:「唉,本姑娘向來心軟,就看在小傢伙的面子上放過你吧。」正要替許驚弦解穴,卻聽他一字一句道:「此仇不報非君子!」
葉鶯跳將起來:「好好好!你是君子,我是妖女,且看誰倔得過誰。就算沒有狼來,餓也餓死你。」賭氣坐在對面。山道邊一人呆立,一人枯坐,皆不相讓。
過了一炷香時間,忽聽車聲轔轔,卻是一位農夫趕著牛車經過。那農夫乍見兩人的模樣,滿臉好奇,不時張望。
許驚弦尚不覺如何,葉鶯卻承受不住,心想那農夫定然以為是小兩口鬧彆扭,面上泛起紅潮,急中生智,起身拍拍許驚弦的肩膀,故作語重心長般大聲道:「弟弟快隨我回家吧,你離家幾日不歸,爹孃急也急死了……」隨即又絮絮叨叨說些話,眼看那農夫轉過彎再也看不到,方才住口。
許驚弦縱是滿腔憤怒,見到葉鶯如此裝腔作勢,忍了又忍,終於再也板不住臉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哇。」葉鶯拍手道,「笑了就沒事了吧。」
「哼,你當是小孩子賭氣啊,說沒事就沒事?」
「還能怎麼樣?你害我讓人看笑話,算扯平了吧。」
「不行,你打我四記耳光,還踢我屁股一腳,哪能就這樣扯平?」
「你……你碰我身子,難道被你白佔便宜?」
「那被你打耳光踢一腳也就罷了,後來你憑什麼又打人?」
「吳少俠,吳君子,你要怎麼樣才罷休啊。」
「至少讓我還你兩耳光。」
葉鶯心知如此僵持也不是辦法,畢竟自己理虧,無奈道:「倔小子!本姑娘算是碰上剋星了,咱們說好,只准打兩下,要是賴皮我和你沒完。」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能不能不打臉啊,人家畢竟是女孩子呀。」
「你怎麼不看看我臉上的指印……」
葉鶯見許驚弦臉上青紅縱橫,解開他穴道,怯怯道:「打吧,別太重了。」
許驚弦一面活動筋骨,一面將指節按得噼啪作響:「不重不足以解恨。」
葉鶯一橫心,咬牙閉上眼睛,口唇微動,自是暗罵不休。
許驚弦抬起掌來,本打算鼓足了勁給葉鶯一下,但見她俯首就戮的模樣,反倒有些下不去手,暗暗收了五分力,再看到她那粉嫩的肌膚,真要印上幾個指印確是大煞風景,不由又減了三分力道;正要出掌,忽覺得不輕不重地給她一巴掌,若被她反咬一口說自己輕薄,豈不是有理說不清?略一猶豫,想到童年時與小夥伴玩鬧的情形,撩開她的劉海……
幾縷髮絲掠過鼻端,又聞到髮際間的少女幽香,許驚弦心頭怦怦亂跳,一時慌亂起來,匆匆對準葉鶯的額頭伸指一彈。
「啊——」葉鶯彎腰垂首,捂著額頭一聲慘叫,山谷迴響。
恍惚間許驚弦望見葉鶯額頭上一道深深的疤痕,渾如被尖錐所刺。他方才心慌意亂之下使勁不小,只道這一指傷她不輕,不免亂了手腳。
葉鶯良久才直起身來:「疼死我了,還有一下,給姑娘來個爽快的。」
許驚弦暗舒一口氣:「算了,權且寄下。」
「本姑娘豈是欠賬不還之人?還不快打,免得日後夾纏不清。」
許驚弦知她好強,便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記:「從今以後,兩不相欠。」
葉鶯撫額蹙眉:「臭小子,下次你若做錯了事,可不許抵賴。」
「只要我真犯了錯,認打認罰,決不抵賴。就怕你不講道理,亂使性子。」
「好,本姑娘以大局為重,只要你一路上乖乖聽話,我決不亂使性子。」
「難道你胡說八道,我也要聽你的話麼?你我既然同行,遇見事情就應該一起商量,誰也不許自作主張。」
「哼,算你說得有理,就這麼辦。」
「口說無憑,擊掌為誓。」
葉鶯毫不猶豫伸出掌來,與許驚弦三擊而誓,口中唸唸有詞:「今日葉鶯與吳少俠約法三章:一不許使小性子,二不許自作主張,三不許亂髮脾氣……」
提到「約法三章」,許驚弦不由想起當年捉弄追捕王梁辰之事,心情大好,與葉鶯相視而笑,些許芥蒂亦盡化於一笑之中。
兩人重新上路,經此一番折騰,彼此間距離反倒似近了幾分,只是剛剛吵鬧過,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失了馬兒,兩人便沿著山道默然前行,好在山中風景秀美,奇石飛瀑,險壑深澗,倒也不覺乏味。
葉鶯瞥一眼許驚弦,抬手遞來一塊黑布。許驚弦認得是她蒙面的紗巾,不知給自己做何用處?正自不解,卻見葉鶯做了一個蒙面的動作,又指指他的臉,許驚弦伸手一摸,才發覺面頰高高腫起,嘆了口氣,搖搖頭;葉鶯做出抬腿欲踢之勢,將面紗往他頭上套去,許驚弦閃開,繼續搖頭,手中擺出持劍防衛之勢,葉鶯咬牙跺腳,滿臉兇相,許驚弦卻拍拍自己的臉,昂頭傲然前行……兩人渾如演一幕啞劇。
葉鶯終於耐不住:「臭小子,算本姑娘求你,把紗巾蒙上吧。」
「沒事啦,一點小傷而已,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姑娘關心,在下銘記。」
「呸!誰關心你了?只不過路人見到你臉上那麼明顯的指印,必然以為是我下的手,本姑娘可不想被人誤會是母老虎……」
「啊,原來如此。如此重要的罪證,豈可銷燬……」說話間許驚弦偷眼望向葉鶯的額頭,但被如雲長髮所遮,看不真切。
葉鶯揮手擋住他的視線:「亂瞧什麼?那個傷疤醜死了,可不準對人說。」
許驚弦道:「剛才那一指彈得重麼?聽你叫得驚天動地,還以為被我打得受了重傷呢。」說話間低頭看看手掌,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葉鶯嘻嘻一笑:「本姑娘有神功護體,豈會受傷,故意叫響一些好讓你內疚,第二下自然就會輕一些。」
許驚弦調侃道:「原以為姑娘神功蓋世,想不到也有人能讓你受傷。」
「呸呸呸,額頭的傷疤可與別人不相干。」葉鶯苦著臉長嘆,「你這臭小子,害得本姑娘受傷,下次落在我手裡決饒不了你。」
不知怎麼,這句難辨真假的回答竟讓許驚弦有一絲莫名的竊喜,彷彿做第一個令她受傷的人頗有榮耀。復又警醒過來,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轉開話題:「一定是走路摔了跤,看樣子傷勢不輕,再重些恐怕就是穿顱之禍了。」
「你才走路摔跤呢。是我自己撞在牆上了,當時昏迷了整整三天……」
「哈哈,你為何要撞牆?」
葉鶯淡淡道:「不想活了唄。」
「啊?」許驚弦一震,雖然葉鶯說得輕描淡寫,他卻分辨得出此乃實言。莫非她亦有難解的心事?心中猜疑不定,卻又不敢再問。
一旦開了口,便沒了拘束。兩人說說笑笑,雖是一路步行,卻不覺旅途漫長。
傍晚時分到了敘永城。葉鶯有了昨日的教訓,入城前先換上一身男裝,青衫小帽,渾似個俊俏的書生。
來到一家客棧,許驚弦對店小二道:「給我兄弟二人準備一間客房。」
葉鶯白他一眼,搶著道:「要兩間。」
許驚弦大奇,又不便當面詢問,暗自猜測不定。正自茫然間,卻聽葉鶯道「發什麼怔?快拿銀子出來啊。」
許驚弦呆呆道:「你不是有金葉子嗎?」
葉鶯瞪著他:「你窮瘋了吧。」又對一旁的店小二道:「夥計莫怪,我這個兄弟有些傻里傻氣,整日做發財夢。」
許驚弦被葉鶯搞得暈頭轉向,糊里糊塗付了房錢,也忘了與她爭辯長幼。
進了房間,不等許驚弦開口,葉鶯摩拳擦掌,氣勢洶洶地道:「你犯規了。大庭廣眾之下開口閉口什麼金葉子,簡直像個暴發戶。說,是否該罰?」
許驚弦大聲叫屈:「你休要不識好人心,我這是給你機會做大哥啊。」
「好吧,下不為例。嘿嘿,要不是我機敏替你開脫,定又被強盜盯上了。」
許驚弦漸漸明白過來,只看葉鶯色厲內荏的樣子,必定是自覺理虧所以才先發制人挑自己的毛病:「你的金葉子呢?」
「不都給那兩個……樵夫了。」葉鶯一撅嘴,「我現在比你還窮呢。」
「啊?」許驚弦忍俊不禁,「你自己都不留一點?這就是你的江湖經驗?」
葉鶯恨恨道:「我開始是用那些金子誘使他們露些口風嘛,誰知道後來會是那樣,給了人家的錢總不好意思再要回來……」
許驚弦大笑拱手:「葉兄急公好義,先天下之憂而憂,果有大俠風範。」
葉鶯氣得跺腳:「此事不許再提。今天晚上還是你請吃飯哦。」
許驚弦搖頭嘆息:「明明沒錢,為什麼還要兩間房?」
葉鶯面飛紅霞:「你呼嚕打得山響,才不與你睡一間。」
「哈哈,我才不打呼嚕,倒是有個人晚上……」許驚弦正要調笑葉鶯說夢話之事,望見了她臉上表情,陡然一震,已揣摩出她的心理。
或許以往在葉鶯眼裡,許驚弦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的小廝,縱然同室共處亦不覺如何,但經過兩日相處,不知不覺中彼此的關係似已漸漸發生了變化,所以雖是囊中羞澀,亦要堅持分房而睡。那份少男少女之間微妙的感覺,唯有兩人心頭自明。許驚弦天性敏感,猛然領悟到女孩家的心思,剎那間胸中如同打翻五味瓶,思緒紊亂說不出話來。
葉鶯一腳踹在許驚弦腿上:「快帶我去吃飯,餓死啦!」
這一次無故捱打,許驚弦竟絲毫未生出報復之意。
第二日一大早,葉鶯徑直闖入許驚弦的房間。
「犯規!」許驚弦躺在床上瞪著她,「女孩子進男人房間,至少要敲門吧。」
「噓,我現在可是你兄長,若是顯得太過彬彬有禮,豈不被人瞧出破綻?」
「算你有理。這麼早就上路啊?」
「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下,今天我們先不急著走。」
「做什麼?」
「咱們不是沒銀子了嗎?我想……嘿嘿,劫富濟貧。」
許驚弦不由想到與林青在平山鎮劫富濟貧的往事,低低一嘆:「我身上銀子雖然不多,好歹也可支撐一陣……」
「就靠你那十幾兩銀子怎麼過日子啊?連兩匹好馬都買不起,再說也總不能叫我天天陪你吃牛肉燒餅吧。」葉鶯興高采烈地道,「你可別以為我要去胡亂殺人。本姑娘……不對,本大俠今日特意早起,就是想先在敘永城好好打探一下,專找那些為富不仁的傢伙下手。」
許驚弦靈機一動:「敘永城人多眼雜,鬧出事來可不好脫身……」他抬手止住葉鶯欲出之言,「我知道葉姑……不,葉大俠武功高強不怕鬧事,也一定可以及時脫身,不過萬一露了形跡,卻是不利於我們完成任務。恰好我想起有個朋友就住在附近,倒不如去找他借些銀子。」
「你還有朋友?他在哪裡?」
「營盤山,清水鎮。」
才一踏入營盤山,許驚弦望著連綿山丘、清澈溪水,從那熟悉的景色中重溫著童年點點滴滴的回憶,近鄉情怯,不禁放慢腳步。葉鶯見許驚弦神態悵惘,似也感知了他的心緒,善解人意地並未催促趕路,只是默然與他緩步共行。
過了幾個山彎後,已可見到坐落於山坳中的小鎮。許驚弦手撫鎮口的大樹,忽覺腳步沉重,再也挪移不開。記得自己小時候,每個傍晚都與義父許漠洋並坐在這棵大樹下,聽他傳授《天命寶典》與《鑄兵神錄》,講述昔日與暗器王林青在塞外相識相知、共抗明將軍的故事……
一別數年,景物依舊,人卻已不復當年,當年天真無邪的垂髫孩童變做了昂揚少年,但義父與林靑皆已英年早逝,再難承歡膝前、聆聽教誨。抬頭望去,所見到的每塊岩石、每根樹枝都勾起無數舊日的片段,彷彿依稀見到當年父子二人在山野田園中相依為命的情形,許漠洋的音容笑貌、林靑的嬌健英姿逐一浮現眼前,栩栩如生。許驚弦驟然感到人生無常,命途難測,一股沉沉的鬱氣糾結於胸口無處宣洩,唯有黯然一聲長嘆。
進入清水鎮中,只見到幾位老人與女子,遠遠看到許驚弦與葉鶯過來,都慌忙退回屋中,個個閉緊房門。許驚弦識得其中一位熟悉的老者田老漢,想當年自己還在他家院中聽他講了不少評書戲文,就算現在自己相貌改變他認不出來,卻也不至於如避蛇蠍。何況小鎮中為何只有老人與婦女,不見青年男子?他心中雖然奇怪,但急於退回故居察看,也就忽略過去。
兩人穿過小鎮,來到鎮西邊的一片荒嶺。此處別無人家,只有靠著山坳處孤零零的一間舊草屋,木樑傾斜,茅草枯殘,顯然已久無人住。
許驚弦眼眶一紅,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內,迎接他的卻只有被驚起的大片塵灰,散發著冰冷而腐朽的氣息……這裡是他與義父許漠洋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家,如今舊居破敗,蛛網盤結,屋內簡單的傢俱都已被人搬走,房前曾架起的鐵爐亦只餘些土磚殘瓦,目睹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傷懷?
許驚弦呆立許久,到屋角上撥開泥土,掀起一塊石板,露出一個小洞,探手摸出一柄彈弓,幾枚彈珠,數塊形狀奇異的石頭……這裡乃是當年家中的貯物之所,不過許漠洋在清水鎮做了幾年的鐵匠,生活清貧,並無太多值錢的細軟,挖此洞更多的目的還是方便少年小弦的玩鬧。許驚弦手裡握著昔日的玩具,回想童年稚趣、慈父情深,感觸良多。比起現在所經歷的多彩多姿的江湖歲月,那段平淡的鄉村生活儘管波瀾不驚,但其中蘊含的濃濃親情更令他懷念。
最後他又從洞中取出幾兩碎銀,數串銅錢,卻無《鑄兵神錄》在內。許驚弦皺皺眉頭,猜想或許四年前義父去媚雲教時已把《鑄兵神錄》隨身帶走,但其後許漠洋在亂軍中遭受寧徊風暗算,最終死在萍鄉城,恐怕這兵甲派的絕學亦就此失傳。幸好其中內容他早都牢記心中,以後尚可默寫出來。
葉鶯一路耐著性子跟隨許驚弦,看他神情古怪,還以為有何玄機,誰知等了半天就只見他從洞中摸出幾兩碎銀,大覺上當,終於忍不住罵道:「臭小子你搞什麼名堂?不是說找人借錢麼?難道這就是你朋友的家,他人到什麼地方去了?看起來比你還窮。」
許驚弦心情沉重,無意再隱瞞:「這裡就是我的家。」
「什麼?你竟敢騙我!」葉鶯錯愕莫名,「鬧半天你就是在這個鬼地方長大的啊,怪不得又臭又窮。」
許驚弦臉色一沉:「積些口德好不好,就算我窮也用不著你管。」「呸丨臭小子倒會反咬一口,想不到你看著老實,鬼點子竟然這麼多。你要回家就明說啊,害本姑娘繞個大圈子,真是被你賣了都不知道……」葉鶯越說越氣,抬腳就往泥牆上踹去。
許驚弦擋在葉鶯身前,翻掌擋住她的腿,怒道:「你在別處撒野也就罷了,在我家中可由不得你。」
「喲喲喲,你回到家裡就不得了了?本姑娘偏要撒野,你又能怎麼樣?惹惱了我信不信拆了你這破房子……」葉鶯杏目圓睜,柳眉倒豎,手指頭幾乎戳到了許驚弦的鼻子上。
「你敢!」許驚弦正值傷懷,豈肯容她胡來。
「你倒是看我敢不敢?」葉鶯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頓時小姐脾氣大發,手腳並用對著牆上連發數招,「啪啪啪」幾聲響過,草屋上現出幾個大洞。山風穿房灌入,捲起滿室的灰塵,嗆得她連聲咳嗽,忙不迭退出屋外,口中仍是不依不饒:「這麼破的房子,早些拆了也好……」
若非葉鶯及時跑出,許驚弦恨不得重重擂她一拳。他望著搖搖欲墜的茅屋,心頭一痛,抓起地上雜亂的茅草欲要補上漏洞,卻又忽然停在半空。
——物是人非,家破人亡,縱然補得了牆上的破洞,卻如何能補好心頭的裂縫?他驟覺無力,腿彎一軟坐倒在地,欲哭卻是無淚。
葉鶯在屋外見許驚弦神色黯然,滿面悽傷,嘻嘻笑道:「不過是一間廢棄的舊草屋,又不是什麼皇宮金殿,看你心疼的樣子就似剜了肉一般,真是個小氣鬼。」許驚弦白她一眼,嘆氣不言。
葉鶯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定然是找不到父母所以才這麼難過。嗯,你離家多久了,看這茅屋的樣子,只怕有好幾年無人居住。」
許驚弦聽她提及父母,更是觸動心底的創傷,強忍眼眶的淚水,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了。」葉鶯怔了一下,放軟口氣:「可憐可憐,姐姐以後對你好一些就是啦。」許驚弦只道葉鶯出言譏諷,怒道:「我沒你那麼好命做什麼金枝玉葉的公主。你也不必表面上假惺惺同情,暗地裡卻幸災樂禍。」
「你以為我就不懂失去父母的悲痛麼?」葉鶯緩步走進屋內,也不顧地上髒亂,盤膝坐在許驚弦身邊。她望著牆上的破洞愣了一會兒,忽又淡淡嘆了口氣,「知道嗎?我現在突然覺得很羨慕你。」
許驚弦愕然,看葉鶯全無嘲弄之意,呆呆問道:「有何可羨慕之處?」
葉鶯拈起一根茅草,在指尖無意識地玩弄著:「你雖然失去了父母,但是在你心中一直記得他們曾經如何疼愛你,所以始終會記掛著他們,即使如今人鬼殊途,亦能夠因記憶而聯絡著那一份無法斬斷的親情……」
許驚弦想到她曾說自己沒爹沒孃:「難道你的父母也不在了麼?」
葉鶯搖頭,復又點點頭:「我有十年沒有見過父母了,或許他們尚在人世,但在我心中與死了也沒有什麼區別。」
許驚弦嘆道:「莫說十年不見,就算數十年、數百年不見,做兒女的也不應該忘記父母的養育之恩?」
「可是,他們不要我了……」一層霧氣猝不及防地浮上葉鶯的眸子,她甩甩頭,故作若無其事地一笑,「你能體會被自己父母拋棄的感覺麼?」
「啊……既使如此,他們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葉鶯指著空中飛翔的扶搖:「你會不會把小傢伙拋在荒野裡任它自生自滅?如果它是你的孩子,而且只是一個五六歲、根本不能自立的孩子,你會不會像扔掉廢品一般棄它不顧?」她轉過頭來冷泠一笑,一字一句,「所以,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與苦衷,我也決不會原諒他們!」許驚弦心頭凜然,葉鶯的話語就像一柄鋒利的刀刃,切割開混濁的空氣,再重重插入他的胸中,其中不但包含著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對親情的渴望,亦有永難釋懷的一份怨毒。
葉鶯喃喃低語:「我羨慕你,是因為你至少還可以懷念自己的父母。而我,就算偶爾想起他們,也無法消除心裡的憤恨之情。」
「你真的是個公主?」
葉鶯笑了,但眼光裡卻流露出無盡的酸楚:「是啊,我曾經以為自己就是一個公主。可是到最後才終於發現,我其實只是個布娃娃。當撕去了漂亮衣服與美麗飾品,就會變得醜陋不堪,再也沒人肯多看一眼……」
直到此刻,許驚弦才第一次發現,在葉鶯看似傲慢的舉止背後還藏著另一個真實而自卑的她。莫非就是因為要掩飾那份自卑,她才會變得心狠手辣,不容任何人輕易接近她的內心世界?或許只有那些天性淳樸的動物,才能夠得到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許驚弦又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本是媚雲教教主陸羽,自己六歲時媚雲教內訌,父母皆被教中叛眾所殺,幸有忠義使女拼死相救,逃至清水鎮時被義父許漠洋收留,方不至死於非命……
或許是他念及身世,自憐自艾之餘對葉鶯亦生出同病相憐之感,或許是處身於兒時舊居情緒激盪的緣故,剎那間許驚弦忽然很想攬住她的肩頭,好給她一點點溫暖,但剛剛探出手來,卻又怕自己的舉動驚擾她那顆敏感的心。手臂尷尬地停在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葉鶯一巴掌打落許驚弦的手,笑罵道:「臭小子竟敢有非分之想!」
「我……你不要誤會。」許驚弦漲紅了臉,不知該如何解釋。
「哈哈,本姑娘當然知道你那點心思。其實你這個人雖然臭了點、窮了點,心地倒也不壞。哎,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好嗎?」
許驚弦訕訕道:「我對你很好嗎?我自己怎麼不覺得?」葉鶯脫口道:「前晚你自己餓得那麼厲害,卻仍要帶回食物與我分享……」說到這裡似覺失言,不自然地一笑,「嘻嘻,你雖然不打呼嚕,但肚子叫得可好比雷鳴。」
許驚弦當時的做法只是出於禮貌,對此倒不以為然。暗中猜想她那之後像變了一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大為改觀,莫非就是因此為這件事?隨口道:「怪不得你第二天就不願與我同房啦。」
「哎呀,什麼同房,真是難聽死了……」葉鶯一手捂耳,一手往許驚弦頭上敲去,「臭小子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許驚弦吐吐舌頭,任她結結實實敲了一記。頭頂雖疼,卻有淡淡的一絲甜蜜湧入心間。反倒是葉鶯一擊得手,有些過意不去:「你痛不痛啊?」
許驚弦故作生氣:「現在先忍著,遲早有一天我會連本帶息還回來。」
「你何德何能?竟敢威脅本公主?」
「可不要看不起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是個王子。」
「哈哈,這世上有你那麼臭的王子麼?」
「哼,這世上有你那麼兇的公主麼?莫非來自烏槎國?」
葉鶯低嘆了一聲,望著牆角空曠處若有所思,目光漸漸迷離起來。
許驚弦吃了一驚,喃喃道:「難道竟被我言中?」
葉鶯瞪他一眼∶「不要亂猜了,我的父親只是一個商人。」
「原來你是在冒充公主啊,該當何罪?」
「唉,你根本就不明白。」
葉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自從我出生起,記憶中的第一個場面就是在一座高大的宮殿裡,我斜躺在小床上,許多人恭恭敬敬地站立著。在我旁邊有一個男人,他的臉上充滿著自信,揮手對眾人大聲道:‘這是厲於我的王國,你們都是我的臣民。而她,就是你們的公主!'於是,所有人一個個來到我的面前,尊敬地叫我一聲'公主'。我雖然不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但我真的很幵心,很喜歡他們對我的態度。直到許多年後,我還會不時地夢見那個場景……
「後來,等我漸漸長大了,懂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那個自信的男人就是我的父親,他一手創立了富可敵國的商業王朝。宮殿只是一間裝修精美的大房子,臣民只是父親的手下,我當然也不是什麼皇室貴族,只不過是一個擁有無數產業的商界大豪的獨生女兒。
「父親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我從小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從三四歲起,父親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幾個僕人把我打扮得雍容華貴,然後帶我出席各式各樣隆重的宴會,藉以炫耀自己美麗的女兒。宴會上的每個人都會稱呼我‘公主’誇讚我漂亮的相貌與優雅的氣質。儘管我知道他們或是迫於父親的勢力,或是有求於他,才會如此對待我,但我依然無比迷戀那份被人呵護寵愛、眾星捧月的感覺。我在無數奉承與恭維之中長大,穿戴著昂貴的服飾,神態高傲,舉止優雅,前呼後擁,僕從如雲……漸漸地,就連我自己也相信自己就是一位公主了。也許我沒有尊貴的血統,但在父親的影響下,我至少擁有了一顆尊貴的心!」葉鶯略略停頓了一下,語氣嘲諷而苦澀,「除了生命,這是他留給我唯一有價值的東西。」
許驚弦聽得瞠目結舌,怪不得葉鶯儘管動輒頤指氣使,傲勢凌人,但言行舉止中仍有一種令人難以違逆的氣質,原來竟是由此而來。她的生活發生怎樣的鉅變,才能把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變成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的「女魔頭」?
葉鶯語氣冷靜,就像在說一個與她完全不相干的故事:「母親是個美麗的女子,她是父親的第四房小妾。曾聽僕人說起父親幾年前在江南某個小城偶遇她,自此一見鍾情,便帶回府上收為妻妾。父親之前的三位妻室皆無所出,只有母親生下了我,所以父親不但對我愛如掌上明珠,母親的地位也因此遠在正妻之上,但奇怪的是她白日幾乎從不見人,連我也只在晚上才能與她相處。我曾向母親打聽過她的來歷,她卻諱奠如深,或是轉而言他,我那時畢竟還小,也就不多追問。」
「不知如何,儘管在我幼年的記憶中,印象最深的都是與父親出入名宅華府、賽賓待客之事,但我的心裡卻對母親更加親近。或許在孩子的眼裡,父親只是忙於他的生意,對於他來說我更像是一件可供炫耀的物品,而母親才是真正知心達意的親人。記得她晚間在我床邊講過許多故事,大多是刀光劍影、江湖兒女之事,現在依稀回想母親的容貌,英華內斂,身態嬌健,恐怕也曾是個江湖女子。她的故事讓我心生好奇,那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令我迷惑而嚮往。但若沒有後來的變故,我決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那些故事中的一員。」
「在我五歲那年,有一日母親突然離家出走,然後就此莫名其妙地失蹤了。父親不但派出無數手下去尋找,更是四處懸賞重金求她下落,卻一無所獲,父親急火攻心,尚不及四十歲的年紀競生出了一頭白髮。由此刻開始,父親的生意一落千丈,貨物貶值,商船沉海,商隊被劫,倉庫著火,得力的手下或患病身亡,或轉而投靠生意對頭……就像是被魔鬼附了體,天底下各式的災禍都不約而同地找到了父親,家裡的僕人越來越少,產業不斷變賣,值錢的傢俱細軟都拿去典當,即使如此,也無法挽回損失。只短短不到一年的時光,父親那龐大的商業王國就此解體,還背上了沉重的憤務。從此,奢華的酒宴變成了粗茶淡飯,往來的尊貴客人都變成了氣勢洶洶的憤主。對於我來說,最大的變化就是自己身上的裝飾越來越少,心愛的珍寶會突然消失不見,而且再也沒有人叫我一聲‘公主’……」
「曾經那麼自信的父親成了一個落泊潦倒的漢子,整日喝酒,然後就紅著臉粗著脾子罵天罵地罵諸位神靈,然後就用那雙冒著火的眼睛呆呆看著我,彷彿我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一個怪物……我開始怕他,甚至不敢再面對他,每天就只能躲在房中,希望一覺醒來後一切都將恢復從前,母親回到我身邊,能夠再度擁有寬廣如宮殿的房子、精緻華美的生活,我依然是一個驕傲漂亮的小公主。漸漸地,我不再奢望生活的改變,腦海裡只留下最後一個念頭:盼望能重新找回過去的父親。樣怕他不再自信,不再擁有財富,不再送我的禮物,我只希望他能再像從前一樣寵愛我,呵護我,我已不在乎生活的貧苦,不在乎是否還可以做公主,不在乎所有的一切從此消失,只要我仍然是他願意守護的珍寶……」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老天爺連我這一點小小的要求也不願意滿足。那一天當我醒來時,眼前的一切不再熟悉,我已不在自己的家中,最令我擔心的事情終幹變成了現實——父親不要我了……」
葉鶯驀地揚起臉,眼望屋頂,緊緊咬住嘴唇,胸前起伏不休,大口地喘息著。她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壓抑著即將要崩浪的情緒,不讓許驚弦看到她眼角滲出的那一絲悽楚的淚光。
這一剎那,葉鶯的剛強比她的故事更深刻地擊中了許驚弦的內心。他從沒有想到這個「女魔頭」會有如此細膩的感情、如此不堪回首的記憶。他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會所有的金葉子都送給那個為了替女兒治病而攔路搶劫的強盜,因為她不願意自己的悲劇在別人的身上再度發生。即使她殺人如麻,卻也擁有著一份厲於他自己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