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刁蠻公主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許驚弦轉念一想,今日才與丁先生照面,於情於理他都不會信任自己,何況自己知道了那麼多秘密,怎可不防?派葉鶯跟隨多半有監視之意,與其另換別人,倒不如與她同行。任她武功再高、出手再毒辣,最多也只是一個小姑娘,想當初追捕王梁辰都被自己耍得團團轉,又豈會怕她?便改口道:「既然丁先生如此吩咐,在下自當從命。」

哪知葉鶯見許驚弦堅決不願與自己同行,態度如避蛇蠍,心頭大不服氣。又想到他在船上罵自己是「又老又醜的女魔頭」,更是恨得牙癢,一路上倒可好好羞辱他一番,也可報眉梢月被顯鋒劍所損傷之仇……她瞪了許驚弦一眼:「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麼?我偏偏要和你一起走。」

兩人同時拒絕,又同時改口,許驚弦忍不住對她莞爾一笑。葉鶯卻是白他一眼,氣鼓鼓地轉過頭去。

丁先生笑道:「吳少俠莫急,我派鶯兒與你同行自有用意。此去焰天涯事關重大,須得機密行事。明將軍發兵在即,滇蜀境內必定多有耳目,吳少俠初入江湖自然無人認識,而鶯兒來擒天堡不久,平日皆以黑紗蒙面,亦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容。你二人不妨假扮一對遊山玩水的兄妹,一路小心行事,以免被敵人察覺,壞了大計。」

葉鶯哼一聲:「不行,要扮也要扮姐弟。」

許驚弦氣不過:「一看你就是個小姑娘,哪有做姐姐的樣兒?」

葉鶯連珠炮般反擊:「你模樣很老成麼?你有兄長的模樣麼?你武功有我高麼?路上能由得你做主麼……」

「停停停。」許驚弦舉手投降,「你那麼老,做姐姐好了。」

葉鶯大怒,伸手欲打。丁先生將兩人隔開,輕咳一聲,不怒自威。葉鶯悻悻住手,暗咬銀牙。

龍判官大笑:「便如此定了。事不宜遲,明早就出發吧。」

許驚弦卻想到丁先生種種手段,心頭髮憷,只想早日離開涪陵,以免夜長夢多:「涪陵城龍蛇混雜,不如今夜就走,也可避人耳目。」

「如此也好,且等龍堡主修書一封,由鶯兒轉交封女俠。」丁先生微側過頭,斗笠遮住他半邊面容,只見到口唇微微顫動,卻不聞其聲,葉鶯在一旁極不情願地點點頭。

許驚弦知道丁先生必是暗中傳音,卻猜不出是什麼內容,竟然連龍判官也要一併隱瞞。暗忖莫非是囑咐葉鶯見機行事,等到完成任務後就殺自己滅口?心裡忐忑不安,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

龍判官發出一記短嘯,召來幾名擒天堡的手下,命他們連夜準備船隻,丁先生心思縝密,特意吩咐多替兩人備下幾套衣物,也可令葉鶯女扮男裝。隨即也不避開許驚弦,就由丁先生口述,龍判官執筆寫下一封書信,內容無非是勸焰天涯與擒天堡修好,聯手共成大事云云,言辭鄭重而不失誠懇,對封冰與君東臨等人盡顯尊重,卻一點也未提明將軍之事。

許驚弦知道這封信只是幌子,丁先生真正想說的話皆由葉鶯當面轉達,暗笑自己剛才疑神疑鬼。

等一切安排妥當後,已至二更時分。許驚弦、葉鶯兩人告別丁先生與龍判官,上了一隻小船,沿江逆流而行。

許驚弦喚來扶搖,此刻葉鶯方知那襲擊自己的大鷹竟是許驚弦所養,眼中頗有羨慕之色,卻也不多說一句話。許驚弦懶得理她,自去艙中休息。

許驚弦和衣躺下,想著那「刺明計劃」,腦中翻江倒海,哪裡睡得著?他雖然聽丁先生口若懸河說了不少,卻只知泰親王在烏槎國蠢蠢欲動,明將軍不日將會揮師南下,滇蜀境內的幾大武林勢力將會配合泰親王,合力阻擊明將軍……但對於「刺明計劃」的核心內容卻是一無所知。到底是丁先生也沒有具體的謀劃,抑或是有意隱瞞?算來擒天堡、媚雲教、焰天涯加在一起也不過近萬人馬,縱有一些小幫會相助,也斷然無法與朝廷大軍相抗,何況這些人馬不過是烏合之眾,與久經戰陣的百戰之師決不可同日而語。如果趁大軍立足不穩、明將軍毫無防範或有可能偷襲成功,如今憑天行回到京師,明將軍有備而來,偷襲實難奏效,這其中一定還另有陰謀。

龍判官假意放走憑天行以釋明將軍之疑心,是否以此設局誘明將軍入伏,然後伺機暗殺?畢竟龍判官位列六大邪派宗師,足有資格與明將軍一戰,只要設計得當,再加上幾名高手相助,確有可能一舉成功。唯一的問題是,明將軍會不會給他這樣一個機會?

又想到擒天堡與焰天涯聯手是足可震動江湖的大事,而自己初出茅廬,更無什麼名門大派、江湖勢力的支援,龍判官有什麼必要信任自己?就算龍判官對自己用人不疑,那丁先生可是老謀深算,江湖經驗何其豐富,又怎麼可能憑三言兩語就將重任交託於己?

回想在涪陵城一日的見聞,許驚弦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丁先生似乎有意讓自己加入刺明計劃之中。像丁先生這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要殺自己滅口不過舉手之勞,何必煞費苦心收服自己?以他謀定後動的性格,若無深思熟慮決不可能貿然行動……難道自己這一次焰天涯之行也是刺明計劃中的一個環節?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

像丁先生這樣一個江湖上從未聞名的瞎子,如此處心積慮刺殺朝廷大將軍,到底是與明將軍有深仇大恨,還是另有圖謀?當龍判官提及憑天行中了丁先生絕命一掌時,他為何滿臉不自在?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刺明計劃」其實是給擒天堡甚至是整個川蜀武林設下的一個圈套?

各種千奇百怪的念頭縈繞在他的腦海中,左思右想也無法得到一個滿意的結論。不過他雖有疑慮,但這些年來唸念不忘的就是復仇,既然等到了一個殺死明將軍的最好機會,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錯過!

許驚弦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進入夢鄉,忽覺肩膀一痛,瞬間清醒過來。

葉鶯手執一根木槳立於他身旁,她已除去黑紗,冷如冰霜的面容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懶豬,就快到渝州了,還不快起來。」

許驚弦這才知道自己在睡夢中竟被她打了一槳,雖然不痛,但見那木槳猶溼,還沾著幾根水草,當真是怒不可遏:「你……」

「我什麼?」葉鶯振振有詞,「這一路你最好老實點,丁先生讓我不要害你性命,但若惹得姑娘不高興,斷手斷腳可免不了。」

許驚弦怒氣上湧,正要與她理論,一旁的扶搖見主人受欺,伸喙就啄。

「哎呀呀,乖鷹兒莫生氣,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不與那臭小子一般見識。」葉鶯輕巧閃過鷹喙,在船舷邊坐下,抬手往江中撈起一條魚兒,遞給扶搖。

扶搖望也不望魚兒一眼,羽翼倒豎,銳利的鷹目盯著葉鶯。

「瞧你好大的脾氣,姑娘給你賠不是了。唉,好端端一隻鷹兒怎麼跟了那個臭小子,真是明珠暗投……」葉鶯笑顏如花,伸手撫向扶搖的翅膀。

許驚弦冷眼旁觀,料定扶搖定會毫不客氣地啄她一記。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扶搖並沒有反擊,只是疑惑地望著葉鶯,稍稍退開一步,不讓她的手近身。

許驚弦心頭不忿,口中發出進攻的哨音。就算傷不了葉鶯,至少也讓她見識一下自己的馴鷹本領,好好出一口惡氣。

「拿去吃吧,好堵住你那一張臭嘴……」葉鶯轉身大聲呵斥著,隨手將那條活魚朝許驚弦扔了過來。

許驚弦氣得兩眼冒火,若不是自幼修習《天命寶典》,只怕立時就會拔出顯鋒劍與葉鶯拼個你死我活。惡語相向也還罷了,最不能忍受她那鄙夷的目光,好像在她眼裡,自己連個最下等的小廝也不如。他強忍怒氣閉上眼睛不看葉鶯,心裡不知罵了多少句「女魔頭」。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叫你小傢伙怎麼樣?你要是不說話就算預設了……」面對扶搖,葉鶯立刻又換了態度。

許驚弦忍不住睜開眼睛,滿以為會看到扶搖對葉鶯不屑一顧的模樣。然而他再度失望了,扶搖當然不會接受自己的新名字,但望著葉鶯的目光中明顯已少了幾分敵意。

許驚弦無比驚訝,不知葉鶯身上是否真有什麼魔力,竟讓一向桀驁不馴、只聽主人號令的雷鷹亦變得溫順起來?他大惑不解,唯有抱頭長嘆。

「你看看你,一大早就垂頭喪氣,像死了爹孃一般,真是個沒出息的臭小子……」葉鶯手中逗弄扶搖,嘴裡卻也不放過許驚弦。

許驚弦聽她辱及父母,再也按捺不住,緊握雙拳:「你說夠了沒有?我……」一言未畢,卻見葉鶯瞪大眼睛望著他的身後,滿臉驚歎之狀,似乎全未聽到自己的話。他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只好閉口。

葉鶯一躍而起,越過許驚弦立在船頭上,喃喃低嘆:「真漂亮啊!小時候我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一大早起來在海邊看日出……」

許驚弦愕然回頭,正好見到一輪旭日躍出江面,霎時霞光萬丈,天空五彩紛披,燦如錦繡,江水被朝陽染得通紅,透出一種肅穆的歡悅。

佇立在船頭上的葉鶯,肩如刀削,腰似扶柳,陽光照耀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反射出溫柔而高貴的弧線,如披上潔白的紗衣。

望著葉鶯的側影,許驚弦剎那間忽有一種錯覺:眼前的她彷彿並非活物,而是裝飾在船頭、被擦得閃閃發亮的一件銀器……

小船並未徑直駛向渝洲城碼頭,而是停靠在離城幾里外的對岸江灣裡。擒天堡設在渝州府的眼線早已得到丁先生飛鴿傳書在此處接應,還連夜替兩人備下了兩匹駿馬。

「難道我們不入渝州城麼?」

「你以為我們是在遊山玩水嗎?懂不懂什麼叫掩人耳目?」

許驚弦知道一切行程必是出於丁先生的暗中安排,也不與葉鶯多加爭辯。他隱隱約約覺得丁先生擊中憑天行那一掌頗有蹊蹺,本還想借著在渝州停留的時候伺機找到憑天行一問究竟,如今也只好閉口不提。兩人就在金沙江南岸棄船換馬,先沿江西行,再往南而去。唯恐沿途引人生疑,許驚弦還特意將顯鋒劍藏於馬鞍之下。

許驚弦這幾年都呆在寒冷的北國,久不見明媚春光。此刻望見江面水湧碧波,清澈如藍,遠山草青芽嫩,樹茂葉翠,聞著新翻的泥土氣息裡夾雜著山野花香,頓覺心曠神怡。然而葉鶯卻對這一切恍如不見,也不走大道,策馬狂奔于山陵荒野之中,只是急於趕路。

許驚弦忍不住道:「拜託慢一些好不好?」

葉鶯白他一眼:「你是想找機會逃跑吧。本姑娘提前警告你,逃一次打斷一條腿,逃兩次打斷兩條腿……哼哼,如果那時你還有本事爬著逃跑,本姑娘便放你一條生路。」

許驚弦忍住氣拍拍馬頭:「可憐的馬兒,你若累死了可不要怪我。」

誰知葉鶯瞪他一眼,竟然放慢了速度,俯首在馬耳邊道:「這個臭小子總算說了句人話。馬兒啊馬兒,本姑娘待你最好啦,我們先休息一會吧。」說罷還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巾給馬擦汗。

許驚弦看著葉鶯待馬如此溫柔,對自己卻是凶神惡煞的模樣,眼前突又浮現出清晨船頭上那一幅動人的畫面,瞬間竟有些許的惘然與遺憾,不由喃喃一嘆:「天公造物,原是不能十全十美。」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在和馬兒說話呢。」

「你明明在對我說話,豈不罵我是馬兒?」葉鶯抬頭對飛在空中的扶搖大叫:「小傢伙,去咬他!」扶搖置若罔聞,自然不會去攻擊許驚弦。

許驚弦搖頭苦笑:「姑奶奶,你好像忘了誰才是扶搖的主人。」

「原來它叫扶搖啊。嗯,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這名字倒是不錯。」

「這個名字是一個才女起的,最合適不過……」

葉鶯扁扁嘴,一臉不屑:「什麼才女?一定是你哪個青梅竹馬的小妖女。」

扶搖的名字乃是京師蒹葭門主駱清幽所起,許驚弦對其敬若天人,聞言大怒:「你才是小妖女!你罵我不打緊,敢辱我姑姑,我決不放過你。」

葉鶯冷笑:「喲喲,好厲害的臭小子,我倒想看看你如何不放過我?」許驚弦眼冒怒火盯著她,絲毫不讓。

葉鶯與許驚弦對視片刻,出乎意料轉開頭去,努著嘴對座下馬兒道「聽到沒有?人家有姑姑疼呢,我們才是沒爹沒孃的小妖女……」

許驚弦為了駱清幽本不惜與葉鶯反目,不料她竟會難得地服軟,一時倒不便發作,何況因提及駱清幽想到了林青,心頭一酸,亦無心思再與葉鶯鬥嘴。他放緩口氣道:「姑姑人又美麗,性格亦溫婉,你若見到也必會敬重她,一定後悔口出汙言。」

葉鶯沉眉斂目,瞧也不瞧許驚弦一眼:「是啊,我又醜又老,性格暴虐,天底下誰也比我好。」

許驚弦看她似是委屈的神情,想到她說自己沒爹沒孃,倒生出一份同病相憐之意。突然又想到同樣失去父母的水柔清,呵呵一笑:「我以前認識一個小姑娘,和你差不多大年紀,也是成天兇巴巴的,和你倒有得一比。」

「你是說性格有得一比?還是容貌?」

「咳咳,當然是性格啊。」其實雖說水柔清也時常犯些小姐脾氣,但比起葉鶯的不可理喻,卻是小巫見大巫。

葉鶯追問不休:「那麼容貌呢?」

許驚弦心道愛美真是女人的天性,竟然連這個「女魔頭」亦不例外。不由哈哈一笑:「你二人本來不相上下,但只要你一發起脾氣來,絕對大佔上風。」其實平心而論,葉鶯雖然模樣清秀,五官精巧,但舉止傲慢,盛氣凌人,眼眉間更多了那麼一絲詭氣,讓人難以親近,確不及水柔清那份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韻致、俏皮可人的氣質。不過她昨晚在船上恍若天人一幕,此刻猶令許驚弦感覺心動神搖。

「看來如果不發脾氣,定是沒有她美麗了?」

許驚弦不願再起爭端,舉手告饒:「葉姑娘有傾國傾城之貌,就算是平心靜氣時,天下亦無人能及。」說到一半忽覺此話像是諷剌,連忙再補充道,「更何況,姑奶奶你哪有不發脾氣的時候?」也不知最後這一句是畫龍點睛還是畫蛇添足,暗暗失笑。

行出幾里路,進入一片林地。忽然叢林間鑽出一隻野兔,扶搖一聲長唳,由半空疾速俯衝而下,振翅再飛起時,已將野兔牢牢抓住。

不等許驚弦的喝彩聲出口,葉鶯已是一聲驚呼,手中一抖,長長的馬鞭直朝扶搖甩去。扶搖遇襲不亂,張開的羽翼陡然一收,在空中一個轉折,避過鞭影,張爪反往鞭梢抓去。然而葉鶯早有準備,馬鞭畫個圈子,輕輕巧巧地纏住那隻野兔,一鬆一緊,已將野兔捲入懷中。扶搖雖號稱鷹帝,卻如何識得這等精妙的招術?到口的食物被奪,在空中對著葉鶯憤然大叫。

葉鶯手撫野兔:「乖兔兔一定被嚇壞了吧,快回去找媽媽吧……」說著話將野兔擲下,受驚的兔子眨眼間躥入密林間不見了蹤影。

葉鶯抬眼望著扶搖:「小傢伙,兔兒很可憐的,咱們不吃它好不好?一會姐姐帶你去酒肆。」

許驚弦苦笑搖頭:「你救了兔兒不打緊,豈不害得扶搖餓死了?」

「怎麼會餓死它?待到了酒樓,我叫店家給它準備二十斤牛肉。」

「可是鷹兒的天性就是捕食啊。蒼鷹搏兔,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若是被養成家禽,就算一生衣食無憂,於它來說又有何快樂可言?」這還是當年何其狂教給他的道理,他不由想到那個狂放不羈的凌霄公子。

葉鶯偏頭想了想:「你說的或有幾分道理,可是我就是看不下去。」

「嘿嘿,我瞧你殺人時可一點也不手軟。」

「我只殺男人,從不欺負女人和動物。」

許驚弦見葉鶯一臉鄭重,說得斬釘截鐵。想到她在三香閣中替趙鳳梧的五姨太說話,昨夜在船上亦是寧可受自身內力反震也不願意傷害扶搖,確非虛言。扶搖極通人性,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才對她意外地和善。一念至此,許驚弦第一次覺得這個「女魔頭」並非嗜血濫殺,亦有其原則。

葉鶯續道:「這世上最可憐的就是女子了,不但附庸於男人,還整日受什麼三從四德的約束,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稍有犯錯就是一紙休書,被人拋棄。哼,我就偏偏不服,憑什麼便宜都讓男人佔了,女人就天生受欺負?」許驚弦雖說心裡認同她的看法,嘴上卻不服輸:「男人也有可憐的啊。何況……咳咳,誰又敢欺負你?」

葉鶯斜睨他一眼:「像你這樣的臭男人,武功又差,模樣又醜,確實可憐。」

許驚弦為之氣結:「我武功或許不如你,但模樣也不見得太醜吧。」他小時候確是頗為醜陋,雖常以此自嘲,內心深處卻有些自卑。但在錫金三年容貌大變,已長成一個英俊少年,不料今日被重揭傷疤,就有些沉不住氣了。

「我問你,古時最有名的醜女叫什麼名字?無鹽!你再想想你叫什麼?爹孃偏偏給你起名叫‘吳言’,答案不是明擺著嗎?可憐的臭小子,想不到連自己的爹孃都不喜歡你,真是可憐啊……」葉鶯越說越高興,她耿耿於懷方才許驚弦對她容貌的一番評價,總算找到機會報復。

許驚弦想到自己連父母的模樣都不記得,義父又撒手西去,神情一黯。

葉鶯瞅他一眼:「好啦好啦,姐姐以後不欺負你啦。嗯,姑姑不能說,爹孃也不能說,還有什麼忌諱一股腦兒告訴姐姐吧,免得下次又惹你著惱。」

許驚弦恨聲道:「還不定誰年紀大呢,我才是兄長。」

「有道是能者為師。你打得過我麼?沒有讓你拜師已經很給面子了。」

「我,我這是好男不和女鬥!」

葉鶯大笑:「是是是,你是好男人,我去找壞男人玩。小傢伙,小傢伙等等我……」策馬揚鞭朝扶搖追去。

許驚弦連連搖頭,亦覺好笑。這小姑娘雖是伶牙例齒,尖酸刻薄,但一路上有她為伴倒也不嫌氣悶,只盼那凶神惡煞的「女魔頭」不再出現就好。

葉鶯甩起無數鞭花:「小傢伙,來陪我玩鑽圈。」扶搖倒是大度,絲毫不介意葉鶯搶走了野兔,在空中上下翻騰,一會兒伸喙叼住鞭梢,一會兒縮翅收羽從鞭圈中穿過,一人一鷹在曠野上自得其樂。

許驚弦看在眼裡,竟生出一絲妒忌:「喂。」

「本姑娘叫葉鶯,你說的那個‘喂’我不認識。」

許驚弦失笑:「葉鶯姑娘,為什麼你對扶搖那麼好?」

「我最喜歡動物了,又不會耍心計,也沒有陰謀詭計。其實最可憐的是那些小動物,不能說話也不能反抗,有的被人當做玩物,更有甚者還成為盤中的食物。它們也有自尊心,也一樣會疼啊……」

「莫非你是個吃素的和尚?不,是尼姑。」

「呸,我雖也吃葷腥,但我內心裡把動物當作朋友。鷹兒最有靈性,小傢伙能夠感應到我對它的友善,自然也就願意和我一起玩。」

許驚弦暗暗點頭,怪不得一向高傲的扶搖也會認葉鶯為友。她時而蠻不講理,時而天真無邪,著實令人捉摸不透。

「我問你,你喜歡貓還是狗?」

許驚弦倒真被問住了:「這,好像沒有什麼區別……」

「當然很有區別。你知道嗎?狗和貓是不同的,如果你和狗呆在一起,即使它不喜歡你,只要你用一塊骨頭去哄,它也會舔舔你的手,讓你覺得它還是願意做出討好你的努力。可是貓就不一樣了,如果它不喜歡你,它會找一切機會用鋒利的爪子和你打招呼,無論你是帶著笑容還是帶著刀劍。」

許驚弦頗有些打抱不平:「但我還是覺得狗忠誠護主,貓兒除了會捉老鼠,並無多大的用處。」

葉鶯淡淡一笑,講出她的結論:「所以,男人多愛狗,因為它是一個可以戴著偽君子面具的國王,女人則多愛貓,因為貓是喜怒無常的嬌蠻公主!」

許驚弦一怔,如此精闢言論如果出於老學究之口絲毫不足為奇,卻無論如何想不到會被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講出來,頓時對葉鶯刮目相看。

那一刻,許驚弦突然想到了香公子提及過那貓首犬身的世間之主……

傍晚時分,二人來到距離瀘州城幾里外的一座小鎮,便去尋家客棧住下。

店小二迎出來,將馬兒拴好:「兩位可是要住店?」

許驚弦道:「找兩間乾淨的客房。」

不等店小二回答,葉鶯搶道:「只要一間就是了。」

店小二何等精明,朝著許驚弦鬼祟一笑,其意不言自明。

許驚弦臉上一紅,急急道:「我兄妹二人……」

葉鶯冷哼一聲:「是姐弟二人。」許驚弦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下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店小二眨眨眼睛,大聲吆喝道:「樓上甲字號客房。」又對許驚弦道:「小店小本經營,還請客官先付了房錢。」

許驚弦見店小二臉上雖然嚴肅,卻分明壓抑不住強忍的笑意,只覺臉如火燒,一面伸手入懷掏銀子,一面放低聲音道:「小哥莫誤會,我與她乃是一母同胞,出生幾乎不分先後,所以她總想搶著做姐姐……」想到自己與葉鶯容貌分明不像,自個倒先心虛了,越說越小聲。

「啪!」葉鶯將一片金葉子拍在店小二的面前:「只要照顧好鷹兒和我弟弟,這些就不用找了。」

「哇,姑娘真是大方啊……」店小二連忙接過金葉子,笑逐顏開,「兩位樓上請。嘿嘿,姑娘只管放心,小的絕對盡心盡力照看好你的兄弟。」他有心討好葉鶯,故意將「兄弟」兩字說得特別大聲。

葉鶯哈哈大笑,哼著小曲徑直上樓。許驚弦氣得胸口發疼,肚中大罵,氣鼓鼓地衝入屋內:「為何只要一間房?」

葉鶯正望著房間正中僅有的一張大床發呆,此刻才覺得有些不對頭。她正沒好氣,聽到許驚弦語氣中不乏質問之意,越發板起了臉:「哼,若不與你住在一起,萬一你跑了怎麼辦?」她倒說得理所當然,毫無羞色。

「我為什麼要跑?再說我能往何處跑啊?」

「我不管,你先去叫他們再搬一張床上來。」

許驚弦見她著急,倒有些幸災樂禍,嘿然道:「你惹出的事自己解決。」

葉鶯咬牙瞪他一眼,正要叫喚店小二,忽聽樓下隱隱傳來對話聲。

「我看他們一定是離傢俬奔的小情侶。」

「看那女子氣勢洶洶,出手豪闊,說不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妾。」

「難道是看上了養鷹的小廝?」

「要不要報官啊?」

「算了吧,人家情投意合,你何苦造孽拆散鴛鴦……」

葉鶯氣炸了肺:「我去宰了那幾個亂嚼舌頭的傢伙。」

許驚弦慌忙攔住她:「你還嫌惹的事不夠多啊,權當沒聽見罷了。」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再不來這個鬼地方。哼哼,算便宜了你。」

「還不定便宜了誰呢?去樓下用飯吧。」

「什麼?現在你讓我下樓受人恥笑?氣都氣飽了。」

「姑奶奶你氣飽了我可餓壞了,你不去我去。」

「不許去。」葉鶯開啟窗戶,「從這跳下去,另找個店家買些酒菜回來。」

許驚弦只怕葉鶯性子來了亂開殺戒:「好好好,我替你跑腿。你可乖乖呆在房內,不要去尋事。」

「快去快去,本姑娘用枕頭堵耳朵,才不聽那些汙言穢語。」

許驚弦又好氣又好笑,瞅準窗下無人的空當,翻身跳出。在街角處尋到一個小店,稱了幾斤滷牛肉,又買了幾個燒餅。奈何人來人往,一時不便施展輕功,只好等到天黑才又從視窗跳回房內。

昏暗中卻見床上坐著一個大鬍子男人。許驚弦嚇了一跳,只道自己入了錯屋,若是被人叫嚷起來可真是丟人到家,一面連聲道歉,慌忙就要再跳出去,忽聽那男人道:「瞎眼的臭小子給我回來。」正是葉鶯的聲音。

許驚弦定睛看去,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你搞什麼名堂?」

「嘿嘿,瞧我這樣子威風麼?現在兩個男人共處一室,再無人說閒話了吧。」原來趁許驚弦外出的時候,葉鶯已換上男裝,又剪下青絲粘在頷下,加上天色漸晚,粗粗看去幾可亂真。

許驚弦苦笑:「你的易容術也還馬馬虎虎。但明明是一個小姑娘住進來,卻是一個大鬍子男人走出去,別人看到了會如何想?變戲法麼?」

「哼,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不能受他們嘲笑。」

「我問你,我們這一次去做什麼事?」

「替擒天堡給焰天涯傳信啊。」

「我還以為你是去傳聖旨呢,鬧得路人皆知。」許驚弦好不容易有機會佔得上風,大感得意,口中譏諷道,「丁先生切切囑咐要行事謹慎低調,你又口口聲聲說什麼要掩人耳目。現在倒好,今日在小鎮上變戲法,明天訊息就傳遍四方,真是給擒天堡長威風啊……」

葉鶯自覺理虧,憤然揪下鬍子:「拿酒萊來,餓死我了。」

許驚弦將買來的食物擺在桌上,葉鶯一把搶過,開啟一看,大罵道:「這什麼東西?燒餅!你餵豬啊……」揚手就往窗外一丟。許驚弦眼明手快,飛身接住。耳邊聽得葉鶯連珠炮般地嚷:「我要吃火爆鵝腸,我要吃宮爆雞丁,我要吃魚香肉絲……」

「我的姑奶奶,你也太講究了吧,有你吃的就不錯了。何況我可不像你那麼有錢,買不起!」雖說楚天涯贈他的二十兩銀子只用了一小半,,但許驚弦生來節儉,慣於清貧,自然省著花銷,可不似葉鶯動輒出手就是一片金葉子。

「你買不起怎麼不問姐姐要?」

「你……我呸!丟不起那個人。」

「我懂了,你肯定是自己吃飽喝足了,才給我帶些殘茶剩飯,不然怎麼去了那麼久?你分明就想餓死我,然後趁機逃跑。」

許驚弦一路上懷中燒餅牛肉的香味直鑽入鼻,強忍著才沒動分毫,想不到竟被葉鶯如此冤枉,氣得七竅生煙,一時說不出話來。

葉鶯見許驚弦不語,越發認定了他理虧:「人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倒好,背信棄義只會欺負弱女子,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江湖俠少……」她正說得口沬橫飛,忽一側耳,「什麼聲音?」

許驚弦緊咬牙關,無奈畢竟是血肉之軀,終於卻還是無法制止轆轆飢腸再度發出響動。這一次葉鶯終於聽清楚了,臉上一紅,卻不願認錯,小心翼翼地發問:「你,你還餓啊?」

許驚弦聽到這一個「還」字,委屈得幾乎掉下淚來,發狠般將手中的食物往地上狠狠一摔:「大家一齊餓死吧。」

這一次輪到葉鶯飛身救險,身由意動,一招「燕子抄水」,滿包食物竟然絲毫無損。她呆呆地看著許驚弦,口唇微動欲言又止,似是想起了什麼。良久後忽又盈盈一笑,裝模作樣地深吸一口氣:「哇,真香啊,來來來,吳少俠開飯了。」許驚弦怒不可遏,別開頭去,給她個不理不睬。

「少俠大人大量,何必與小女子一般見識呢?快吃吧。」葉鶯拈起一塊牛肉放在許驚弦嘴邊,香味撲鼻,他卻只想在那蔥蔥玉指上咬一口。

「那……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這樣總可以了吧。」

許驚弦瞪她一眼,依舊沉默,暗自奇怪為何她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好啦好啦,小妹請大哥用膳。」

許驚弦面色稍緩,心想依她的脾氣,自稱「小妹」已是殊為不易,自己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若當真與她計較反倒顯得小氣。何況確實是餓得兩眼發昏,終於忍不住張嘴吃下牛肉,鼻中聞到她指尖的一股甜香,心口莫名一跳。

兩人趕了一天的路,又飢又乏,不一會兒就將食物吃得乾乾淨淨。

葉鶯吃飽喝足心情大好,往床上一躺伸個懶腰「哎呀,好舒服。」

許驚弦餘怒未消:「喂,你說過今晚是我睡床,你睡地上。」

「啊!這樣你也忍心?」

「我更不忍心讓你做一個不講信用的人。」

葉鶯轉轉眼珠:「且慢,你剛才犯規了。我說過我不叫‘喂’,你對我這般不尊重,我當然也不必對你遵守諾言。」

許驚弦聽她強詞奪理,哭笑不得。不過想到這個「女魔頭」能如此和顏悅色地對自己說話,已是意外之極,倒也不必得隴望蜀。他嘆一口氣:「罷了,如果真讓你一個嬌弱女子睡在地上,我也不安心。」

葉鶯拍拍肚子,嘻嘻一笑:「好飽好飽,原來牛肉燒餅也蠻好吃的嘛。」

「那明天就繼續吃牛肉燒餅。」

「你要真沒錢我請你好了。原來你不但是個臭小子,還是個窮小子。」

「哼,就算我是窮小子,你也不是什麼金枝玉葉。」

「你錯了,我從小就是個公主!」

許驚弦正要反唇相譏,卻見葉鶯發起呆來,口中喃喃道:「是啊,我都忘了我曾經是個公主了……」

許驚弦大奇,莫非她當真有什麼特別的身份:「你真是公主?」

葉鶯回過神來,笑容漸漸消失:「這不是你應該問的。」

許驚弦撇撇嘴:「我不問就是了,你去做你的公主夢吧。」

葉鶯瞪著許驚弦,臉色忽就沉了下來,故態復萌,兇相乍現:「臭小子,今晚要是打呼嚕吵醒了我,本姑娘就割了你的鼻子。」

各自梳洗完畢,葉鶯扔給許驚弦一條床單,背過身去躺下休息。

許驚弦首次與女孩子共處一室,望著她的纖纖背影大覺慌亂,恨不得跳出窗外。但如此一來,被她當作逃跑也還罷了,就怕露怯顯得心裡有鬼,豈不被她恥笑?他呆怔許久,方才和衣躺下,也不敢翻身發出響動,目光渾不知往何處放,只好直勾勾地瞧著頭頂房梁發愣。聽著葉鶯均勻細長的呼吸聲,不知怎麼忽又想到白瑪那莫名其妙的一吻,更是心猿意馬,連忙默唸(天命寶典),強壓那一絲若隱若現的綺念。

如此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許驚弦好不容易有些睡意,濛濛曨曨間才闔上雙眼,耳邊又傳來葉鷥斷續呢喃的夢話,時而語聲驚恐:「貓兒快來,好多老鼠啊……」時而悽楚愴惶:「爹爹,你何時接我回家啊……」時而傲氣凌人:「這裡是我的土地,所有人都是我的臣民,我就是你們的公主……」時而堅定不移:「師父,我一定會完成你交託的任務……」許驚弦頓時又清醒過來,恨不能拿個封條堵住她的嘴,又想到她曾說起無父無母,難道是亡國後的落難公主?更對她的身世猜疑不定。最後再聽到一句惡狠狠的話:「臭小子,給本姑娘把鼻子伸過來……」復又覺得好笑,在心裡嘀咕一句「女魔頭」,意識漸漸模糊。這一夜,好長。

第二日一大早,許驚弦便被葉鶯叫醒:「起來起來,我們快走吧。」

許驚弦睜眼看到天色尚黑,氣得咬牙:「這麼早去捉鬼啊。」

「噓,我可不要見到那店小二的嘴臉……」

許驚弦無奈起床,匆匆梳洗後隨著葉鶯摸著黑躡手躡腳下了樓,悄悄去馬廄牽了馬兒,喚來扶搖,離開了客棧。明明給足了半年的房錢,卻還要像做賊一樣逃走,天下滑稽之事,莫過於此。

兩人馳馬過了瀘州城,天色方亮,再往南行就是敘永府,而清水小鎮就在敘永府南邊的營盤山下。許驚弦思鄉情切,恨不能像扶搖一樣背生雙翅,立刻飛回清水鎮。但又不願意對葉鶯洩露真實身份,思索著應該想個什麼辦法,好讓她跟著自己繞道回鄉,卻又不會察覺自己的意圖。

看著周圍依稀熟悉的景物,許驚弦不由想到四年前被日哭鬼擄走的情形,記得自己還曾在那個山洞前撲蝶摘花,玩得不亦樂乎,渾不在意日哭鬼要吃掉自己的威脅。如今年紀漸長,亦習得一身武功,但隨行之人卻依舊與擒天堡有關,雖然由一個食童惡人換做另一個「女魔頭」,卻是兇殘依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人生命運的難以揣度,由此可見一斑。他偷偷側目望一眼葉鶯,心想她對動物那麼好,不知會否因此戒食動物之肉,從而生出吃人的嗜好?不由暗暗失笑。

許驚弦昨夜睡得極不安穩,一面胡思亂想著,一面在馬背上打瞌睡。

忽聽葉鶯驚訝道:「這馬兒怎麼回事?是病了麼?」只見葉鶯座下馬兒無精打釆,四蹄發軟,不斷打著響鼻,果然像是生病的模樣。

葉鶯急得慌了手腳,摸摸馬兒的前額:「也沒有發燒啊。馬兒啊,你哪裡不舒服?快告訴我。」回答她的是一聲有氣無力的馬嘶,自然聽不懂。

許驚弦被她逗笑了:「你當馬兒也像人一樣麼……」才說了半句話,忽覺身下一軟,險些跌落,他的坐騎亦有些不對勁了。

許驚弦登時清醒。一匹馬偶爾患病尚有情可原,但兩匹馬兒同時出問題便溪蹺了,多半是有人搞鬼。他環視四周,目前正處於盤繞的山道之中,晨霧綺繞,並不見人影。於此荒山野嶺,正是打家劫舍之地。

葉鶯亦警覺起來,翻身下馬,側耳細聽:「前方半里處有兩個人,正往此處跑來。」一咬銀牙,煞氣滿面,「敢動我的馬兒,要你們拿命來抵。」

許驚弦顧不得從馬鞍下取劍,慌忙拉住她:「你可不要胡亂殺人。」

葉鶯冷笑:「我就是殺人的小妖女,你要做救人的少俠麼?連你一起殺。」

「你忘了丁先生的囑咐了?」

「那又怎麼樣?總不能任人欺負?」

「像你這樣一路打打殺殺,還沒到焰天涯就鬧翻天了。」

「像你這樣膽小怕事不成氣候,到了焰天涯也會被人轟出去。」

「姑奶奶,你懂不懂什麼叫‘小不忍則亂大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