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懶得聽你囉唆,你若喜歡講道理,回去給丁先生解釋吧。」
失去控制的小船順江往下游飄去,陳長江心知一旦回到涪陵落入擒天堡的重圍,絕無幸理,抬腳將鐵錨踢落江中。眼前一花,對方已疾撲而上,隨即就是一連串的兵刃交擊聲。
許驚弦在艙下早就聽出那名叫葉鶯的黑衣女子的口音,想起三香閣中她對自己的古怪態度,本還以為她是來找自己麻煩。聽了與陳長江的一番對話後,才大致猜出她要找的人是灰衣人而非自己。此女偷偷掩上船來便不分青紅皂白連殺數人,心狠手辣世所罕見,由此也可見擒天堡對灰衣人勢在必得,自己糊里糊塗捲了進來,如今動彈不得,須得想個辦法脫身。
忽聽頭頂陳長江一聲驚叫,掌中長刀已脫手飛出,隨即單膝著地,已被制伏。葉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道:「我道敢來擒天堡做臥底的,至不濟也有些三腳貓的本事,卻未想到陳幫主如此不堪一擊。」
陳長江憤然道:「我當你是同僚手下留情,你卻冤枉我是臥底。」
葉鶯嘻嘻一笑:「原來是小女子冤枉了陳幫主,這便給你賠罪啦。」只聽到咯咯—響,陳長江痛得悶吸一口氣。
葉鶯故作驚訝:「哎呀,小女子笨手笨腳,不小心弄斷了陳幫主的胳膊,一定很疼吧。」原來剛才那記聲響竟是骨節錯位時所發出。
陳長江大叫道:「你這女人不辨是非,快帶我去見丁先生……」話音未落,又發出—聲慘呼,另一隻手也被葉鶯折斷。
「這一下可不是不小心哦,而是陳幫主瞧不起女人的代價。」
「你到底要如何?」
「很簡單,交出我要的人,留你一條命。」
「船上除了你我再無他人,我實在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想不到陳幫主手頭不硬,嘴卻硬得要命。嗯嗯,真的是很要命。」
「姑娘若是不信,儘管去搜。」
「船艙漆黑一片,小女子很是害怕,還是請陳幫主把你的朋友叫出來吧。」
「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就把我殺了。」
「我這腕間雙環名叫‘眉梢月’,雖然鋒利,卻也過於小巧。像陳幫主這麼壯碩的身材,一小塊一小塊地割肉只怕要割到天明。嘻嘻,小女子很想和你打個賭,看看需要割多少環才能把你的朋友引出來……」
許驚弦聽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聽葉鶯語笑嫣然,渾若天真無邪,下手之狠卻足令鬚眉汗顏。他雖恨陳長江偷襲,但此刻卻佩服他的硬氣,若是自己手足能動彈,必會出手相救。忽覺身上一輕,穴道已被解開,灰衣人又將顯鋒劍交回許驚弦的手裡,在他耳邊道:「此女出手歹毒,小兄弟若不是擒天堡的人,必被她殺人滅口,這就逃命去吧。」
許驚弦一怔,壓低聲音道∶「我與你聯手,當可退敵。」
「我身負重傷,無法動手。只怕小兄弟還不是她的對手,你若真有心相助,我便引她入艙,你去船頭救陳兄,在下永感恩德。」灰衣人長吸一口氣,揚聲道,「我身中丁先生的掌力,雙腿難以行動,請葉姑娘放過陳兄,下船艙來找我吧。」
「確定大哥在船艙裡面就好。」葉鶯嬌聲道,「孤男寡女同處暗室,傳出去可不好聽。大哥還是安心養傷吧,一會兒自然有人陪你。」隨即傳來沉重的鐵鏈聲,葉鶯將鐵錨提起,小船重往下游飄去。
灰衣人嘆道:「為免受擒天堡毒刑,我還是自斷經脈,好歹落個全屍吧。」
葉鶯卻笑道∶「如果大哥還有能力自斷經脈,小妹也不勉強。」
灰衣人見葉鶯不上當,忽又高聲笑道:「葉姑娘不來相見也好。看你行事毒辣,想來亦是醜如嫫母,免得汙我雙眼。」
陳長江大聲附和道:「不錯不錯,若不是她長得如此醜陋,嚇得我十成功力去了九成,又怎麼會被輕易制住。」
葉鶯罵道:「死胖子還敢胡說八道。」不知她又用了什麼手段,只聽到陳長江連聲呼痛。
灰衣人哈哈大笑:「我只道美人可傾國傾城,如今才知醜人更勝一籌。擒天堡從此不用費一兵一卒,只需派姑娘上陣,敵人必是丟盔卸甲,聞風而逃……」隨即又是連聲嗆咳。不知是有意誘敵還是替許驚弦解穴時牽動內傷。
葉鶯大怒:「死到臨頭還嘴硬,看本姑娘剜了你的眼珠。」一掌拍出,船板登時四分五裂。葉鶯一躍而下,卻突見紛飛四散的碎木片中,一道燦亮的劍光直指向她的眉心。
許驚弦本以為葉鶯會由艙門闖入,便埋伏於門側伺機出擊。不料葉鶯掌碎船板,徑直闖入船艙中,這一劍匆匆出手,威力大打折扣。饒是如此,葉鶯措手不及之下亦被逼得手忙腳亂,但她確有驚人藝業,千鈞一髮之際,驀然止住身體前衝之勢,雙手交叉,護在面門上,手腕間彈出兩道銀光,端端擊在顯鋒劍上。
「叮叮」兩響,許驚弦只覺兩道綿柔內勁由劍尖傳來,顯鋒劍如墜泥沼之中,微一遲滯間,葉鶯已借力飄開。她急切間這一退使力極大,身體已落在船外半尺處,直往江中墜去。
許驚弦心知葉鶯武功在自己之上,若不乘勝追擊,待她回過氣來則先機盡失。他趁勢衝上船頭,不等她立足,顯鋒劍已橫掃而過,頓時劍光大盛,葉鶯身週數尺皆被顯鋒劍罩入其中。
葉鶯身在半空,無法避讓,只要身子再略沉幾分,便會被齊腰斬為兩段,若是用兵刃硬擋,勁力對沖之下勢必會掉入江中。她急中生智,使出千斤墜之術急速下沉,旋即一擰腰,身體幾乎與江水平行,由空中平平跌落,顯鋒劍從她鼻尖掠過,險至毫釐。
許驚弦滿以為必能奏功的一劍被葉鶯化解,不由一愣。不過他惱她出手狠毒,剛才那一劍使出全力絕不留情,眼見將要命中,腦海中忽泛起高德言臨死前的慘況,又有了一絲悔意。見她被只是自己逼得落水,倒也鬆了口氣,哈哈一笑:「丁先生請我喝酒,便請姑娘喝幾口江水吧……」
許驚弦轉身看到陳長江雙臂盡折,委頓於地,正要上前扶起他,忽聽到身後傳來「篤篤」兩聲輕響,陳長江眼露懼色,對他大叫:「小心……」
許驚弦不及回頭,反手一劍刺出,身體向前急躥。只覺肩頭—涼,衣衫已被撕裂。一條黑影從他頭頂掠過,穩穩落在前方船頭,正是葉鶯,一身黑衣連水珠也未沾上一滴,哪有半分落水之相。
原來葉鶯即將落江之際,雙足一踢,彈出兩枚尖剌,正釘在船舷上,隨即借力倒翻而起,反襲向許驚弦後心。幸好許驚弦反應迅捷及時閃開,加上葉鶯顧忌顯鋒劍之利,只是割裂了許驚弦肩頭的衣衫。
葉鶯凝立船頭,她雙掌中一對形如彎月的銀環急速旋轉著,流光飛舞。那是她的獨門兵刃「眉梢月」,平日戴於腕間如同裝飾,其中暗釦機關,彈開後露出刃口,既可做短鉤,又可用蛾眉刺或點穴筆的招法。短小精巧,近身搏殺時盡施險招,令人防不勝防。
許驚弦大覺頭疼,對方雖是弱質女流,但武功決不亞於江湖一流高手,更有形同鬼魅的身法、變幻莫測的兵器與超卓的應變能力,十分難纏。他不敢冒進,沉劍護胸,穩守門戶。
「原來是你這個多管閒事的小子。」葉鶯不料在這重遇許驚弦,想到三香閣裡他差點讓自己出醜,恨意暗生。
許驚弦用餘光瞅一眼陳長江,見他雖然未被封穴,但雙臂盡折氣息奄奄,已全無戰力,挪動腳步守在他身邊。他心知惡鬥難免,嘴上也就不客氣∶「似姑娘這等心狠手辣,人人皆可管教,豈獨是我?」
葉鶯卻不攻來,而是垂首望著掌中的眉梢月發愣。顯鋒劍出於兵甲傳人之手,鬥千金自詡為天下第一神兵絕非虛言,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眉梢月雖以上好精銀再摻加玄鐵煉製而成,堅固異常,仍是難免破損,環牙上留下了一個小缺口。若非方才劍環一觸即退,定會被當場剖成兩半。
眉梢月是葉鶯心愛之物,大是心疼,幾乎掉下淚來,跺腳罵道:「毀我兵器,叫你拿命來賠。」話音未落已朝許驚弦衝來,眼中滿是濃濃的殺氣。
許驚弦儘管是第一次見到眉梢月這等奇門兵刃,但他這些日子都在研習《用兵神錄》,對天下任何兵器的原理皆瞭如指掌,大致已可判斷出葉鶯出招的路線,再加上陰陽推骨術料敵機先,儘管被葉鶯一陣猛攻攻得狼狽不堪,敗相盡露,卻能勉強守住門戶,絲毫不退半步。
葉鶯見識了顯鋒劍的厲害,不敢與之硬碰,只是繞著許驚弦遊鬥。船搖浪急,她卻如履平地,借勢施力,身子越轉越快;許驚弦不通水性,雖默唸弈天訣法,故意露出破綻誘葉鶯來攻,自己卻腳下不穩,出招大受影響,有幾次險些被眉梢月劃中。
許驚弦知道再打下去必敗無疑,唯有激怒敵人或有一線生機,放聲大叫道:「這個又老又醜的女魔頭如此厲害,不知誰敢娶你?」
葉鶯左環攻胸,右環抹喉,咬牙道:「天下的臭男人本姑娘一個也瞧不上。」許驚弦偏頭閃過,顯鋒劍橫擋胸前,口中不停:「只怕是沒人瞧得上你吧,所以才兇巴巴地見一個殺一個。」
陳長江明白許驚弦用意,笑著介面道∶「普通男人自然看不上她,但丁先生就不同了,反正是個瞎子,長得再醜也可視而不見……」
「啪」的一聲,葉鶯在劇鬥中猶有餘暇抽身而退,在陳長江臉上狠狠颳了一記耳光,「叫你給我亂嚼舌頭……」
葉鶯話音未落,突然腳下一震,船板洞開。她猝不及防,險些跌落下去,堪堪站穩身子,一條灰影已從船下竄出,一拳擊向她胸口。
原來船艙下灰衣人雖然受傷極重,但生死關頭逼出最後潛力,慢慢積蓄著體能,窺準時機發動突襲。
葉鶯處變不亂,沉肩垂肘及時隔住這一拳。灰衣人吐氣開聲,大拇指已疾按在葉鶯左臂上。這一指已拼盡他全身氣力,一招得手,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在船板上。
只可惜灰衣人強弩之末,匆忙出手,這一指雖是勁疾力猛,卻未能點中穴道。葉鶯痛徹心扉,殺機頓起,抬腳對著灰衣人太陽穴上踢去。許驚弦恰好趕來,拉住灰衣人拼力往後一拽,閃開了這必殺一腳。
灰衣人死裡逃生,略微嘆息,又噴出一口血來。葉鶯閃過一旁,怔然望著許驚弦,眼中神色古怪。而陳長江則是哈哈大笑∶「這小子模樣機靈,其實卻蠢到了極點,不過卻令我陳長江衷心佩服。方才多有得罪,來生再報。」
原來許驚弦反應敏捷,灰衣人方一現身,他已立刻趁機近前發劍。眼看就要剌中葉鶯肩窩,但見到灰衣人遇險,下意識地先伸手將他拽出,這一劍便剌在了空處。每個人心裡都十分清楚,剛才那稍縱即逝的一刻是殺傷葉鶯的最佳時機,但許驚弦卻選擇了先救灰衣人。錯過了這個機會後,許驚弦、灰衣人與陳長江恐怕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與生俱來的俠者天性讓許驚弦做出了本能的反應,雖令人敬重,但在這種情形下卻未必值得。
葉鶯回過神來,冷哼一聲:「傻小子自命俠義,只配去江底餵魚。」
許驚弦大笑道:「勝負未決,言之尚早。」他見葉鶯的左臂受了那灰衣人一指,雖然看似無甚大礙,但動手之際總會受到影響,自己要想活命,唯有全力以赴,所以棄守轉攻,挺劍往她左肩刺去。
葉鶯凝立不動,左臂痠疼一時使不出力來,便集力於右手靜待許驚弦上前。忽見許驚弦眼中一亮,隨即聽到身後風聲勁疾,竟似有人偷襲。
這一下大出葉鶯意外,她背靠江水,也不知敵人如何能掩近,無暇思索,右臂反揮而出,眉梢月漾起一道銀光,圈住她的腦後。但在出招的—瞬間,葉鶯眼角餘光已望見襲擊自己的竟是一隻黑色的大鷹……
原來扶搖方才被陳長江劈中—記掌風,只得高飛於空中。雷鷹極忠於主人,扶搖雖明知難敵,卻依然不離不棄地跟緊小船,伺機相救。船上風雲突變,扶搖在空中望得一清二楚,見許驚弦躍上船頭與葉鶯交手,便認定了葉鶯是敵人,俯衝而下,利喙對準她的後腦啄去。
雷鷹號稱鷹中之帝,無論力量、速度、智力、反應皆屬上品,這一撲一啄之力大得驚人。但葉彎武功太強,又是蓄勢待戰,這一揮之力絕非扶搖能敵。許驚弦見扶搖遇險,大驚失色,也顧不得什麼招式,挺劍疾衝顯鋒劍直搠,迫她自救。
誰知葉鶯察覺到偷襲者是鷹非人,竟然不合情理地右手一滯一縮,眉梢月反彈回袖中,僅以手指撥開利喙,反掌托住鷹翼往上一舉,扶搖尖聲鳴叫著振翅長起,葉鶯全身力道先發再收,內息倒錯,胸口如受重棰。與此同時,許驚弦長劍已至:葉鶯抬起左手欲格擋顯鋒劍,受傷之下動作遲緩,匆忙間只好往一旁俯跌去。但看那勢道,這一劍仍將釘在她的面門上……
許驚弦萬萬未想到葉鶯竟會為了扶搖不惜自傷,幸好他志在救愛鷹,本無傷敵之意,匆匆一擰手腕,顯鋒劍貼著葉鷥面門偏出,只將她蒙面的黑紗挑下。許驚弦左手下意識探出,正扶在身體失去平衡的葉鶯腰間,竟抱個溫玉滿懷。一時兩人都呆住了,相對愕然。
葉鶯露出面容,但見她淡眉亮目,直鼻小口,尤其肌膚白嫩細膩,如冰雪般瑩潔,如美玉般無瑕,真正當得起「吹彈可破」四字,雖非傾城傾國的絕世美女,但姿色亦屬中上,當然不是什麼醜八怪。
許驚弦起初見葉鶯武功高得驚人,沒有十數年之功絕難做到,所以才罵她是「又老又醜的女魔頭」,誰知瞧上去她不過十五六歲,竟是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而更令他吃驚的是,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葉鶯,這張面孔竟然曾經出現在他的睡夢中。
剎那間許驚弦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怪不得在三香閣時就感覺葉鶯的聲音熟悉,而她對自己態度頗不友善,那是因為她就是峨眉山報國寺中遇見的那個蒙面青衣人。
原來那一日葉鶯接到擒天堡的任務前去峨眉山,卻陰差陽錯地被許驚弦困在大雄寶殿的高梁上足足兩個時辰,自然氣憤不過,所以偷偷跟蹤他伺機行事。依葉鶯的性子,本要狠狠給許驚弦幾個耳光,誰知許驚弦在金頂上偶遇楚天涯,喝得酩町大酵,葉鶯哪有耐心等他醒轉,又自重身份不屑趁他糊里糊塗時下手,只好留下那一句「小子,有種就去涪陵找我吧」……而許驚弦當時醉得昏天昏地,全然不辨現實與夢境,又隱隱記得替楚天涯傳信之事,於半夢半醒之間把葉鶯當做了焰天涯之主封冰,隨即鬼使神差地來到涪陵……
許驚弦一怔之下想通原委,但見葉鶯眼中兇光一閃,冷喝一聲:「放手!」張口噴出一枚棗核釘。
許驚弦反應極快,及時一偏頭,棗核釘從他耳畔擦過,勁風撕扯得耳根火辣辣地疼痛。許驚弦大駭,何承想葉鶯口中竟還藏有暗器?只要動作稍慢半分,被暗器釘入腦中,哪還有救?此女年紀雖小,但出手陰狠毒辣斤有周身層出不窮的法寶,「女魔頭」之稱呼絕對名副其實!
許驚弦惱怒之下,正要發力把葉鶯往地上摔去,目光到處,卻見她—縷濃黑的發渾若無依地貼在那白皙的脖頸上,手指觸及她腰間,溫軟細滑,心頭不知怎麼就是一軟,急急松幵了手,一句「得罪」尚未出口,右腿便傳來—陣劇痛,已被葉鶯結結實實踹中。
許驚弦疼得大叫一聲,被這一腳踢得飛出幾步之外,顯鋒劍都幾乎脫手。葉鶯身體一觸船板,立時彈起,掌中眉梢月飛旋不止,滿面殺氣地朝許驚弦走來。
葉鶯的面容雖然清秀,卻遠非完美,甚至還顯得稚氣未脫。但就在這一瞬間,卻乍然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驚豔之感。頰、眼、眉、鼻、口皆煥發出異樣的光彩,原本靜止的五官彷彿在她的冰肌玉膚上流動不息,似是被那彌散的殺氣催開了勃勃生機,從而鮮活起來。這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令人為之嘆息、為之惘然、為之悽傷、為之眩惑。但在流光溢彩的面容下,卻掩蓋不住那冰冷而殘酷的一線殺機,映著煙波江月、澄浪碧濤,將三分溫澤的嫵媚盡融化在那七分妖嬈的綽約之中。
許驚弦目瞪口呆,呆呆望著越來越近的絕世姿容,幾乎生出「放棄抵抗、寧任自己死在她手裡」的念頭。旋即清醒過來,抬劍禦敵,但右腿疼痛難忍,只好半跪於地,做最後絕望的拼殺。
不獨許驚弦,一旁的陳長江與灰衣人亦驚得瞠目結舌。明知此刻決不該束手待斃,卻寧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他二人重傷在身,根本無法抵抗妖氣逼人的葉鶯。此時此刻,還有誰能救得了他們?
小船猛然一震,不可思議地在奔流不止的江水中停了下來。江中一塊礁石上,竟穩穩坐著一人,身披蓑衣,憑江垂釣。他臉孔藏在陰影中瞧不真切,唯見一雙精芒四射的眼睛透著寒光。
春江月夜,臨江憑釣,本是何等雅事?但蓑衣人那一根長長的釣鉤,卻是緊緊扣在小船的船腔之上。小船沿江直下,力逾千鈞,卻被他靠一己之力生生攔住,身體穩若磐石,宛若中流砥柱。那釣絲也不知用何材料所制,繃得筆直卻不斷。
船上四人正自驚疑不定,一聲大喝從蓑衣人口中發出,響若驚雷,震耳欲聾,蓑衣人沉腰坐馬,空著的左拳重重擊在江面上。
巨浪狂濤霎時湧起,立起一道足有八尺高的水幕,朝著小船撲來。逼到近前,不幕中一團球形水浪破幕而出,恍如鐵拳,直砸向葉鶯。
蓑衣人這一齣手,當真是千軍辟易勢不可當,渾不似人力所為。
葉鸞滿臉殺氣頓時消散無蹤,面現驚容,那足可顛倒眾生的冷豔美人立刻恢復為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女孩,彷彿被施了魔法。她眼見巨浪奔湧而來,不敢硬擋,猛一跺足騰空而起鑽入水中,再露出頭時已在數丈之外,宛若游魚,水性竟然好得出奇。
水幕迎空撲至,將船上的三人淋得溼透。三人渾如不覺,呆呆望著蓑衣人,許驚弦目光驚詫,陳長江隱含畏懼,灰衣人臉上則是一種平靜的絕望。灰衣人緩緩收杆,硬生生將小船拉至礁石前。抬頭望定灰衣人,濃眉下目光銳利如箭:「廣天行兄別來無恙啊。」
灰衣人釋然般一嘆:「相較於那葉鶯姑娘,我倒更願意死在龍堡主手裡。」
蓑衣人豪然大笑:「廣天行兄言重了,若只是想你死,又何需我龍吟秋親自出手?」如此絕世的武功,如此迫人的氣勢,除了擒天堡主、位列六大邪派宗師之一的龍判官,還能是誰?
許驚弦四年前曾在涪陵城郊的困龍山莊見過龍判官一面,不過那是被寧徊風偷樑換柱假冒龍判官的御泠堂弟子周全,真正的龍判官則被軟禁在獅子灘地藏宮中。如今見到真正的龍判官,面貌與當年周全的裝扮雖無二致,但眉眼間的氣質迥然不同,宗師氣度撲面而來。再加上方才那威勢凌人的出手,霸道無匹的內力,沉穩犀利的眼神……直到此刻,許驚弦才明白縱橫川蜀數十年的一代梟雄確有其過人之能,絕非浪得虛名。
灰衣人聽龍判官如此說,大惑不解:「既然龍堡主不想要我的性命,又為何派人陰魂不散地追殺?」
龍判官緩緩道:「擒天堡要殺你,並不代表我想殺你。」
「龍堡主是在玩字謎麼?恕我不懂你的意思。」
龍判官目光炯炯,緩緩道:「要殺你的人是丁先生。」
灰衣人笑了:「不知我還可以稱你一聲龍堡主麼?」他有意將「堡主」兩字加重語氣,任誰都聽得出暗藏的一絲譏諷,許驚弦不由暗暗替他捏把汗。
龍判官一挑濃眉,一字一句:「寧徊風的前車之鑑,龍某須臾不敢相忘。」這本是他的奇恥大辱,卻當眾說了出來,泱然氣度倒令許驚弦刮目相看。
灰衣人正色道:「既然如此,龍堡主為何還任由丁先生執掌大權?」
「擒天堡重出江湖,必須借重各方面的力量。丁先生智謀高絕,神機妙算,不用他豈不是太可惜了?不過我心中有數,不會任其胡作非為。」
灰衣人冷笑,出腰間掌印:「看來龍堡主並不認為這是胡作非為了。」
「丁先生妄想殺明將軍一舉成名,我卻有自知之明,從未忘記擒天堡與將軍府昔日的盟約。若不然,今日也不會出手救你……」
「丁先生要殺明將軍!」許驚弦大吃一驚,盯著灰衣人,「你到底是誰?」
灰衣人抬起右手,舉起大拇指,傲然道:「將軍府憑天行。」
許驚弦渾身一震,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身為將軍府五指之首,憑天行乃是將軍府中僅次於明將軍、水知寒與鬼失驚的第四號人物,萬萬想不到自己與明將軍不共戴天,卻鬼使神差地救了他的得力愛將。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起湧上,怔然說不出話來。
龍判官不動聲色,將許驚弦臉上的複雜神情盡收眼底,又對憑天行繼續道:「我雖不同意丁先生的計劃,但聯合滇蜀各大勢力之舉卻深合我意,所以才任由丁先生行事。天行兄或許不明白我的苦心,但明將軍必能理解,今日出手救你,就是想讓你把丁先生的計劃如實告知明將軍,同時也請他知道,我龍吟秋自始至終都是他的盟友。」
憑天行半信半疑,沉吟道∶「龍堡主有什麼條件?」
「很簡單。我助明將軍掃除異己,他則幫擒天堡重新確立江湖地位。」
「我可以替龍堡主轉達,卻不敢保證將軍是否答應你的條件。」
龍判官侃侃而談:「南疆地勢險惡,泰親王實力猶存,更有烏槎國兵力相助,再加上滇蜀各方武林勢力在一旁虎視眈眈……明將軍雖有不敗之師,孤軍深入之下供給不足,只怕是寸步難行,難有勝算。但若能將計就計,再有我擒天堡暗中配合,裡應外合之下大功可成。我相信憑著明將軍的智慧,權衡利弊後必會做出最合理的選擇……」
許驚弦越聽越驚,此刻方知丁先生在三香閣所說的「大變故」必是明將軍兵發南疆的訊息。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丁先生竟會暗中聯合滇蜀境內的幾大勢力,趁機除去明將軍!
這幾年將軍府在江湖上掀起無數血雨腥風,去年秋天一舉掃平江南五劍山莊等幾大幫會,刀王斷臂、落花宮龍騰空身死、新一代少年高手碎空刀葉風也從此不知所蹤。唯有白道盟主夏天雷率江湖第一大幫會「裂空幫」與將軍府隱成分庭抗禮之勢。
將軍府的仇家越結越多,怨聲載道。在這等情況下,誰能夠殺了明將軍,必會獲得極高的江湖聲望,博得各方面勢力的支援,甚至有可能從此一統武林,直至爭霸天下。
不過明將軍權傾朝野,又是手握兵權,只要不出京師,誰也無法動其分毫。唯有明將軍揮師南疆討伐泰親王之際,才是殺他的最好時機。
數月前憑天行與「金字招牌」鏢局運送「天脈血石」至錫金,途經玉髓關時被鶴髮童顏師徒所奪,顧思空與「金字招牌」的幾名鏢頭執意追回「天脈血石」與童顏設下賭命之局,最終死在丹宗寺前。憑天行卻早早脫身,他暗奉明將軍的命令,離開錫金後一路南下,察探地勢、蒐集情報,並結交各大勢力,比如與鐵楫會主歐陽永、馳驥會主杜漸觀等人訂下同盟,以便戰時借用當地船隻、馬匹等運送物資,就是為大軍南下做準備。
憑天行在南疆數月,無意之中探得一個驚人的訊息。正是在丁先生的籌劃下,泰親王、烏槎國以及川滇幾大武林勢力聯合密謀,要趁明將軍揮兵南下遠離京師之際,把將軍府的勢力一網打盡。若能成功,下一步就是重整兵馬,助泰親王殺回京師,登基九五……
憑天行得到情報後立刻返程回京,沿途不斷受到阻擊,終於被丁先生追上,雖力戰突圍,卻被丁先生擊中一掌,身負重傷。而陳長江本是將軍府安插在川蜀境內的臥底,救下憑天行後輾轉來到涪陵城,便將他藏在杜漸觀的府上養傷。
丁先生豈肯放虎歸山,立刻佈下周密的計劃,假借三香閣會談之際,暗殺歐陽永,軟禁杜漸觀,一夜之間涪陵城形勢大變,已被擒天堡掌控。陳長江見勢不妙,趁丁先生在三香閣難以分身,派出飛鴻幫弟子將憑天行偷運出杜府,卻不料被許驚弦無意撞見。為恐洩密,所以陳長江才誘許驚弦上船暗施偷襲。但這一切終於還是沒有騙過丁先生,派出葉鶯前來追殺……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葉鶯將要得手之際,擒天堡主龍判官竟會出手相救。
憑天行聽罷龍判官一番解釋,疑心漸消:「雖蒙龍堡主相救,但我身受丁先生一掌,武功最多隻剩下一成。何況那葉鶯姑娘也決不會就此袖手,只怕還是難逃其毒手。」
「不必擔心那個小丫頭,她來擒天堡不久,一直跟著丁先生,與我照面不多。我故意隱去面目,又不用自身武功,應該認不出我來,而等她回報丁先生後再追你已不及。我相信將軍府在川蜀境內肯定另有接應,只要助天行兄明早平安到達渝州,往後的事情由你自做安排吧。」
「丁先生老謀深算,萬一知道是龍堡主救了我,表面上隱忍不發,但暗中或許會對龍堡主不利……」
「丁先生膽敢對明將軍下手,莫說將軍府,就是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他。」龍判官輕鬆地一聳肩膀∶「不過現在他還是一枚有用的棋子,等到完成擒天堡與將軍府的大事後,我自會斟酌處理。」
憑天行沉默不語。如果在龍判官與丁先生之間進行選擇,他一定會把賭注押在後者身上,不過這番話當然不便說出來了。
龍判斷官對憑天行一拱手:「此去京師路途艱險,天行兄保重。」目光轉向陳長江,厲聲道,「我最恨叛徒,今日為了天行兄的安全先留你—條性命,以後最好不要讓我再見到你。」說話間大掌疾出,在空中虛按數下,竟凌空渡氣,已替陳長江把脫臼的右臂接好。
陳長江倒也頗有骨氣,不卑不亢地一笑:「龍堡主有所不知,我本就是將軍府的人,若是真心投靠了擒天堡,那才算是叛徒。」活動一下右臂,完好無虞,暗暗佩服龍判官的武功。至於他的左臂已被葉鶯生生折斷,非十數日之功不能痊癒。
龍判官大笑:「此話也有道理。最好早些遣散你那一撥飛鴻幫的兄弟,免得因為你冤枉送命。」他手中一擺一送,已將那長長的釣絲從小船上解開,望著許驚弦道,「天行兄早些趕路,吳少俠請下船吧。」
許驚弦乍聽到丁先生欲對付明將軍的訊息,一時心中紛亂如麻。無論丁先生的計劃能否成功,這都是殺死明將軍的最好機會,不由令他怦然心動,恨不能立刻去找到丁先生一問究竟。可是,他從來只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報仇,如此做法實是大違本性,就算能夠殺了明將軍,也愧對林青在天之靈……
他腦中天人交戰,一派茫然下了船,亦落足在江心那方礁石上。
陳長江雖只有右臂好使,但他慣於水上生涯,操槳行舟並無障礙。小船緩緩離開礁石,行出數尺,憑天行忽回頭道:「吳少俠今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日後如有難處,儘可找我憑天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驚弦聽憑天行說得誇張,唯有苦笑,小聲嘀咕一句:「我倒真希望沒有救過你。」憑天行未聽到這句話,龍判官卻聽得清清楚楚。
目送小船遠去後,龍判官問道:「吳少俠為何來到涪陵?欲往何處去?」
許驚弦隨口道:「晚輩只是路過涪陵,正打算回鄉而去。」
龍判官陰沉沉一笑:「我勸你一句,最好不要對我有任何隱瞞。」直到這一刻,許驚弦才驚覺自身處境不妙。無論龍判官是何立場,至少目前還不願意與丁先生反目,所以才趁夜色的掩護相救憑天行。而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大有可能被他殺人滅口……
在這狹小的江中礁石上,既無退路,又無迴旋的餘地,還要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許驚弦沒有一點信心。他陷入沉默中,知道自己只要回答稍有不慎,立刻就會送掉性命。
龍判官語氣更加冰冷:「我的耐心有限,吳少俠最好儘快回答問題。嘿嘿,若不是瞧在將軍府的面子上,根本不會給你說話的機會。」
許驚弦回想起方才憑天行臨別之言,才明白他有意誇張自己的救命之恩,為得是讓龍判官心生顧忌,殊為不易。他雖是自己的敵人,但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確是可交之士,自己救他一命倒並不後悔。
許驚弦心念電轉,揣測著龍判官的想法。如果說實話回家鄉清水鎮,表明自己獨來獨往,無所依靠,反倒更有可能惹得龍判官下殺手,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棄屍於江中,事後也無人追查……生死關頭靈光—閃,抓住—根救命稻草:「實不相瞞,晚輩受人所託,欲去焰天涯給封冰女俠帶一句話。」擒天堡、媚雲教與焰天涯為滇蜀境內的三大勢力,龍判官當有顧忌。
龍判官盯緊許驚弦,瞧出他神情不似作偽:「權且信你一次,先跟我走吧。」
許驚弦見這江心的礁石距江岸有四五丈的距離,勢必無法—躍而過,不知龍判官要自己跟他去往何處?正疑惑間,忽見龍判官猛然騰躍而起,在空中已脫下身上的蓑衣撕做兩半,先將半邊丟往江中,身形落下時足尖向那浮在水面的蓑衣上一點,再度縱高,隨即又擲出剩餘的半邊蓑衣……兩個起落後,穩穩停在江岸邊。
許驚弦暗暗咂舌,這些年龍判官名望雖跌了不少,但畢竟是一代宗師級高手,內力、輕功皆是登峰造極,自己與他相差太遠,如何能跳過這滔滔江水?若是脫衣下水遊往岸邊,豈不是太過丟臉……忽見岸邊的龍判官一擲釣杆,長長的釣絲直往自己身邊飛來,連忙一把抓住。也不見龍判官如何用力,一擺一提,已將許驚弦甩至岸邊。
許驚弦又驚又佩,一面猜想龍判官成名兵刃「還夢筆」會有何巨大威力。
剛剛站穩身體,就聽龍判官沉聲道:「吳少俠犯了一個錯誤。」
許驚弦暗吃一驚∶「龍堡主何出此言?」
龍判官淵渟嶽峙,衣衫無風自動:「焰天涯是將軍府的敵人,也就是我的敵人。」語氣中隱露殺機。
許驚弦暗撫劍柄,戒備道:「晚輩只是替人傳信,並非焰天涯的人。」
「瞧你剛才對憑天行的神態,已可猜出幾分。為求活命你自然可以編出理由,但若是條漢子就不要否認……」
許驚弦受龍判官一激,挺胸揚聲道:「不錯,明將軍是我的仇人。但這只是我與他之間個人的恩怨,龍堡主犯不著為此出頭。你若是條漢子,殺人滅口前也不需要找什麼藉口,我武功雖不及你,卻也不是怕死之徒」他天性倔強,明知此言必會激怒龍判官,卻是不吐不快。
掌聲從一旁傳來,一人大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吳少俠,如此臨危不懼,果有凜傲風骨,實是可敬可欽。」河岸邊樹林中走出兩人,撫掌之人頭戴斗笠,脅挾竹杖,正是丁先生。葉鶯緊隨在他身後,面上重又蒙起黑紗,黑衣尚溼,露出玲瓏腰身,望著許驚弦的眼神中恨意不減。
許驚弦怔住了,眼前的一幕令他極度不安。龍判官哈哈大笑∶「吳少俠不必疑心,我剛才只是故意試探於你,否則你根本沒有機會走下那塊礁石。」
丁先生笑道:「面臨龍堡主威脅,生死關頭吳少俠仍然直承是明將軍的仇敵,自當信得過你。如得少俠相助,剌明計劃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了幾分。」
「剌明計劃?!」
丁先生漠然一笑,暗啞的聲音更顯陰鬱:「明將軍雄踞天下第一高手寶座二十餘年,若無精密周詳的計劃,殺之談何容易?實不相瞞,葉鶯姑娘上船剌殺憑天行,龍堡主出手相救全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只是吳少俠捲入此事確令我始料不及,不過如此亦更能取信於憑天行。」
許驚弦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人肆意操縱,心頭極不舒服,靜默不言。
丁先生又道:「吳少俠與我等都有共同的敵人,若能聯手勝算更大幾分。」
許驚弦轉向龍判官:「原來從一開始,你就知道丁先生的計劃。」
龍判官負手望天,神情傲然:「我這幾年韜光養晦,隱忍於地藏宮不出,等得就是這一天。」
「你與明將軍有何仇怨?」
「雖無私怨,但他卻是我擒天堡稱雄江湖的一塊絆腳石,必須除掉!」
「我不明白,你們既然秘密制訂了‘刺明計劃’又為何放走憑天行?等他回到將軍府後告知情報,明將軍怎可不防?率軍南下時就會有所戒備,行刺計劃豈不更難成功?」
「那只是計中之計,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丁先生神情倨傲,「明將軍何等精明,就算沒有憑天行的情報,亦會對滇蜀一帶武林勢力的動態瞭如指掌,只有先讓他看到表面上的圈套,才更有可能掉入隱蔽的陷阱之中。我們在京師中安插的耳目對大軍行程路線皆瞭然於胸,只要明將軍敢來,便讓他永遠回不了京師!」
「但如果明將軍有所疑心,因此改變行軍日程與路線,豈不前功盡棄?」
丁先生成竹在胸:「第—,此次剌明計劃得到各方面勢力的合作,泰親王在烏槎國日夜操練士兵,演習陣法,放出欲要重返中原的煙幕,皇上務必令明將軍先發制人,不日內即將揮軍南下,由不得他做更改;第二,軍中亦藏有我們的眼線,明將軍的每一個號令都將在第一時間傳達於我,何況數十萬大軍就算想掩蓋行藏亦無法做到。」
「明將軍大可派出先鋒提前掃平反對勢力……」
「你太不瞭解明將軍了,他出來都是一個直面挑戰的人,越是艱難的事情越能激發他的鬥志……」丁先生悠然一笑,「所以,他必然會親自參與這一場刺殺與反刺殺的盛宴,或許才能給他帶來些許的興味。」
許驚弦心頭暗凜,丁先生如此瞭解明將軍的性格,由此可見「刺明計劃」定是預謀已久。這一切只是為了幫助龍判官稱霸江湖嗎?還是別有用意?龍判官是真的信任丁先生,還是暫時利用?猜不透其中微妙的關係,只是隱隱有一種感覺,丁先生就像是當年的寧徊風,甚至更勝一籌!
「憑天行精明果斷,或許他已發現蛛絲馬跡,瞧破計劃的真正核心。」
龍判官笑道:「這一點儘可放心,憑天行得到的情報都是經過我們精心篩選後故意留下的,甚至不惜犧牲幾名在京師的臥底。更何況憑天行身受丁先生奪命一掌,回到將軍府後也沒幾日好活,縱有懷疑,亦無命去追查了……」憑天行雖處於敵方陣營中,但許驚弦對他頗有好感,聞言不由暗地惋惜。
丁先生搶過話題道:「吳少俠能提出這許多疑問,足見高明。但你儘可放心,丁某雖不敢自誇算無遺策,但‘神算’之名亦非妄言,一切早都安排就緒。還盼少俠能施援手,既報自家仇怨,亦可在江湖上做出一番事業。」
剎那間,許驚弦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絲懷疑:丁先生雖然心計深沉,但表面上向來都是彬彬有禮,何以會突然截斷龍判官的話?龍判官那一段關於憑天行的話中是否有什麼是丁先生不願意讓自己聽到的?
他心裡盤算著,知道若不答應丁先生的要求,多半難以活命:「承蒙丁先生如此看重,晚輩願效犬馬之勞。只不過擒天堡兵強馬壯,而晚輩初出江湖,無德無能,只怕會令龍堡主與丁先生失望了。」
丁先生略一沉吟:「焰天涯與將軍府勢不兩立,卻是潔身自好,獨立於江湖恩怨糾紛之外。龍堡主曾數次派出信使與焰天涯聯絡,但都被拒之門外。既然吳少俠有話帶給封女俠,正好可替擒天堡做引見之人……」轉頭望向葉鶯道,「鶯兒,就讓你隨吳少俠走一趟吧。」
許驚弦一驚,有這個女「魔頭」同行,非但事事不便,一旦惹得她不高興,自己定是大吃苦頭,脫口道:「不要!」誰知葉鶯亦抱著與他同樣的想法,跺腳不依:「丁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