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鐵鞋製作巧妙,使用便捷,許驚弦穿著它登壁越崖如履平地,毫不費力,不多時便已上得崖頂。
寒風勁凜,吹得山頂上千年不化的積雪紛舞,眺目望去,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不見盡頭。許驚弦並不急著離開,找了一方大石坐下,任由夾雜著碎雪的冷風拂在發燙的面容上,盤算著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他賭氣離開御冷堂後,與鶴髮童顏同去烏槎國只是權宜之計,本已決心從此與御冷堂劃清界限,寧可漫無目的在江湖飄泊,所以在知道鶴髮真正身份乃御冷堂昔日碧葉使後,便毅然與之分別。誰知陰差陽錯在山洞中遇見南宮靜扉,又得知了青霜令的秘密。雖然他內心深處不願再插手御冷堂與四大家族的恩怨,但青霜令的秘密不但涉及到那詭異的悟魅圖,還與南宮逸痕的失蹤息息相關,於情於理他似乎都應該重回御冷堂告訴宮滌塵。
不過雖然南宮靜扉說得煞有介事,但許驚弦對悟魅圖匪夷所思的魔力依舊心存懷疑,更是隱隱覺得此圖不祥,極有可能給擁有者帶來意想不到的災禍,內心深處實不願宮滌塵沾惹此事。想到這裡,許驚弦暗下決心∶如果以後還有機會遇見宮滌塵便告訴他青霜令之事;若不然,就讓這個秘密隨著南宮靜扉的死去永遠埋藏缺吧。
他輕撫顯鋒劍柄,又探手入懷摸出鬥千金交給他的「用兵神錄」,感激之情層,層翻湧而出。這份感激並不僅僅出於贈劍之恩、交託之信任;更關鍵的是因為在鬥千金的點醒之下,他才終於悟出了以弈天決破敵的訣竅。
自從許驚弦三年前在鳴佩峰被景成像廢去丹田,日後無論是跟著暗器王林青闖蕩江湖,還是在京師中與諸多高手相對,直至在御冷堂學藝之時,那份淡淡的自卑始終如影隨行,對自己的懷疑總是頑固地留在心底盤桓不去。他想報仇,卻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能力無法對抗強大的敵人,他想借助御冷堂的力量,卻漸漸發現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枚棋子,正是這糾纏不去的心結與少年的血性才導致了他反出御冷堂。
直到兩日前,虛點在香公子喉間的那一劍,不但激發了許驚弦對弈天訣與劍法的領悟,最重要的是讓他重拾信心,多年的鬱結一掃而空,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一個全新的自己正因那一劍而成長起來。
忽然間,他就明白自己應該如何去做了。淬火後的劍才會更鋒利,經過歷煉後的心智才會更成熟。現在他需要的不是急於報仇,而是慢慢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破繭而出。正如鬥千金所說,江湖已不再是他流蕩漂泊之地,而是他完成最後飛躍前的試練之場。
江湖,就是一個讓他這柄劍淬火重生、再現光華的熔爐。
許驚弦念及鬥千金對他的囑託,想到三年前被日哭鬼匆匆挾持時,那本《鑄兵神錄》仍留在家中,不知義父許漠洋是否已收藏好,自己雖可默寫下來,但那原件不但是杜四的遺物,裡面還記載著兵甲派的嫁衣神功,須得找回。反正左右無處可去,倒不如回家鄉看看,憶起與許漠洋相依為命的童年往事,更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清水小鎮的故居。
一旦下了決斷,頓時心頭輕鬆了許多,許驚弦站起身,迎著寒風吐出蟄於胸口的濁氣,放聲長嘯。一時只覺天地遼闊,眾生皆渺。
這世間的蒼生萬物都在紅塵中那一張看不見的網中掙扎著,陷身於陰謀詭計、生死迷局之中難以脫身。而如今的他已學會忍耐、不再急躁,他知道他將在這繁雜世間裡用自己的方式去品嚐種種悲歡離合,去完成人生的修行,只要他堅強勇敢地生存下去,總有一天他會有足夠的能力撕開人生那張網,破開迷局,然後再用他的力量報答所有的恩情,用他的微笑面對朋友和兄弟,用他的劍指向仇敵!
小弦就近找到一條冰河,砸破冰層脫衣跳入水中,先痛痛快快洗個澡,將身上汙垢洗淨。夾雜著冰塊的河水衝在身上,渾如針剌,卻令他覺得暢快無比。等上到岸邊,被那寒風一吹,全身皮膚都激得通紅,也不穿衣,抱著扶搖大呼小叫不休,與愛鷹在河邊嬉戲。若是被外人見到,定會以為是個失心瘋子,卻不知近幾年中,許驚弦被內心的仇恨煎熬得鬱鬱寡歡,直至今日放下一份心結,才重新恢復少年人的頑皮天性。
許驚弦認準方向,一路往東而行,沿途遇激流則逆勢衝浪,遇高山則攀頂狂呼,穿谷越嶺,披風迎雪,盡挑那些荒僻之處行走,像要把積蓄多年的鬱氣發洩一空。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便獨坐於荒野之中,一面研讀(用兵神錄〉中使劍之道,一面體悟如何將弈天訣應用於實戰之中,不時拔劍而起,面對假想之敵刺空斬虛,復又垂頭靜思,直至功行圓滿,方才睡去。
遇見錫金牧民的帳蓬,便去討碗馬奶與幾斤鮮肉,不然就抓起幾把積雪吃些乾糧,偶爾扶搖也會叼些野味,日子雖然清苦,精神上卻是愉悅的。
如此走了幾日,地勢漸平,氣候漸暖,連呼吸也暢快了許多。等到翻過—座大山後,眼前忽有了幾分綠色,遠處山坳裡還零星可見幾朵小花,原來不知不覺已離開錫金高原,進入一片丘陵地帶。
這裡已至蜀境,人煙較為稠密,再也看不到大群的牛羊,山嶺上列著層次分明的農田。雖仍是漢藏雜居,但居民行為舉止已是大有不同,不但通行漢語,隨處也可見漢族的工藝品與飾物,中土文化氣息漸濃。
許驚弦回頭望向那一道隔開了錫金與中土的山脈,忽有些傷感,心頭百味雜陳。隨蒙泊國師初入錫金時,暗器王林青剛剛在泰山絕頂上死於明將軍之手,他懷著滿腔的仇恨,一心要學成武功替林青報仇。如今三年過去了,羸弱的身體已變得健壯,稚嫩的心靈已更加成熟,武功雖未大成,但已有了與敵一搏的信心和勇氣,唯一不變的,仍舊是對復仇的強烈渴望。當他憤然離開御冷堂時曾下定決心不再回來,但此刻卻不由回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人,多吉的爽朗、白瑪的溫婉、桑瞻宇的妒忌、達娃大叔的呵護、宮滌塵的情誼……,還有那些日夜刻苦練功後的疲倦、獨自一人在黑夜裡許下的誓言、每晚入眠前對自己默默的鼓勵……就在這將要離開的一刻,他突然有許多的不捨。
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生命中的經歷無論是好是壞,都是無法隨意丟棄的,就算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他也永遠割捨不下那一段屬於他自己的少年時光。
許驚弦走走停停,也不與人多打交道,心態如同一名旁觀紅塵的隱者,既品味著夜行於野的的孤獨,又感受著久違的風土人情。這一路上不知翻過幾座高山,走過幾片草原,越過幾條大江,渴飲江水,餓了吃些乾糧,寂寞時便與鷹兒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則是抱劍沉思,感受天地自然間的神秘力量,品味著劍道之真諦。
離開中原不過短短三年的時光,他身上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已經成長為一名真正的劍客。
這日清晨,許驚弦來到一座小縣城外,正要進城,忽又望見城中住戶家門口掛起幾籠紗燈,才想起今日已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想象著家家戶戶團圓合睦的景象,許驚弦不由憶起兒時與義父許漠洋共度的時光,便略有些酸楚,不願入城,本欲繞道而過,抬頭卻見到城關上寫著兩個大字一峨眉。他心中一動,想到那峨眉山乃是天下有數的佛教名山,適逢佳節何不去遊覽一番,也算聊以自慰。
許驚弦本想找個人問路,誰知卻發現行人見到他似有嫌惡之意,紛紛避開繞道而行。原來他從御冷堂帶出的包袱早已在雪崩時丟失,並無衣物替換,身上穿著的羊皮襖早已破損不堪,但他一門心思都放在練功之上,全然未注意到自家的裝束,此刻才驚覺自己活脫脫就像一個流浪的錫金少年,難怪惹人厭煩。傲氣湧上心頭,便強扯了一名漢子打探道路,那漢子雖生得遠較許驚弦粗壯,但見他衣衫破舊,又攜鷹佩劍,匆匆答了話便倉皇逃走。
許驚弦也不顧路人側目,大搖大擺往峨眉山行去。
峨眉天下秀,果然名不虛傳。雖只是初春時節,已是漫山遍野的蔥蔥郁郁。和風捲走了寒峭,明媚的陽光由疊疊樹陰間投射在山道上,撒下言地碎銀般的光華,遠處霧靄重重,浮雲嬉山,谷內溪水潺潺,鳥雀低鳴,再有那一抹澄碧綠意襲入眼底,透入心間,令人欣然欲醉,陶然忘憂。
在山下望見一間大寺院,乃是報國寺。殿宇四重,掩映在蒼松翠柏間,更有巨鍾、瓷佛與銅塔,極具禪意。許驚弦漫步入內,此刻時辰尚早,並無上香許願之人,偌大個殿堂中就只有他一位遊客,樂得清閒。峨眉山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供奉著普賢菩薪,他剛剛在大殿的佛像前叩了了個頭,便聽到鐘鳴之聲由山頂上遙遙傳來,經久不絕。原來那峨眉山頂的萬佛寺敲鐘頗有講究,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緊敲十八次,慢敲十八次,不緊木慢再敲十八次,如此反覆兩次,每日共一百零八次,象徵著全年十二個月、二十四節氣、七十二氣候,消除一百零八種煩惱與雜念…
許驚弦自幼精研《天命寶典》,雖是傳承於道家,但這綿延的佛鐘之聲亦引發了他悲天憫人之情,一時心生虔念,便盤膝坐在佛像前的蒲團上誠心祝禱,一面追想往事,感懷自身境遇,渾如老僧入定。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傳來輕輕一聲響動,將他從迷茫往事中驚醒。抬頭望去,卻見一道黑影已從大梁之上朝他飛撲而下…。
許驚弦悚然一驚,此人不知何時藏於殿中,若是趁方才自己神思不屬之際發招,必難逃其毒手。他腦子裡尚未回過神來,身體已做出反應,平平往後移開數尺,避開對方的飛撲之勢。眼角餘光瞅見此人一身青色勁裝,面蒙黑紗不見嘴臉,唯有―對亮如晨星的陣子瞪視著自己,眼中滿是憤色。
青衣人一招擊空,亦不糾纏,騰身往殿外奔去。許驚弦起身便追,不料那青衣人足尖輕輕一掃,挑起佛像邊香爐中的大團香灰,劈頭蓋臉朝他撒來,口中還冷喝道∶「可惡的臭小子,害我蹲得腿都酸了,請你吃一把香灰…」聽聲音嬌雉,似是一位女子。
許驚弦只恐灰中有毒,急忙閃身避開,經此稍稍—耽擱,等他再追出殿門外,對方早已不見蹤影。
原來當許驚弦入寺之時,恰好那青衣人已在殿中,或有隱情不願與陌生人朝面,便躍上大梁。本以為許驚弦無論是參神拜佛還是請香還願,最多也不過片刻工夫,一會兒便會離開。誰知許驚弦聽聞晨鐘長鳴心有所感,竟在佛像前靜坐冥思長達一、兩個時辰。那青衣人在樑上搏伏良久,終於失了耐心,忍不住現身而出……
許驚弦想通原委,不由失聲而笑。此人能無聲無息地藏在自己頭頂上許久,當是江湖上少見的高手。他故意避人耳目,行跡可疑,或許是要對付另外的敵人,卻陰錯陽差地被自己拖了兩個時辰,難怪氣惱不休。若是依他以往的的性格,必會想法追查這神秘青衣人的來歷。但方才在佛像前長坐冥想,心態變得平和,不願再涉及江湖恩怨,也就一笑作罷。
離開報國寺後,―路拾階緩行,經過「洪椿曉雨」、「白水秋風」、「雙橋清音」、「靈巖疊翠」等數處景觀,時而又有猴群穿出山林,與遊者嬉鬧玩耍,甚至搶奪食物,惹人捧腹。許驚弦漸覺心情舒暢,嘴邊還哼起了小曲,扶搖似也感應到主人的心意,歡聲長鳴,振翅飛入雲層深處。
待上到金頂時,暮色已降。許驚弦本就打算夜宿山頂,第二日一早觀日出雲海等峨眉勝景,也不去打擾金頊寺廟的僧侶,自已尋到一個小山洞,先給扶搖餵食,再自己吃些乾糧,默想著弈天訣,閉且打坐。走了幾日的山路,終也有些疲倦,漸漸睡去。
到了夜半初更時分許驚弦忽被扶搖的叫聲吵醒,揉揉蒙朧睡眼,只見前方隱有數點燈火閃耀,在樹影旳掩映下跳蕩不休,仿如鬼火。他大感好奇,記得那個方向明明是一處絕壁,為何會有燈火?莫非便是峨眉山傳說中的聖燈?不過聽說聖燈往往在月黑風高之時方才出現,而今夜明月高懸,難道是另有古怪?又猜想或許是在報國寺內遇見的那位青衣蒙面人……
許驚弦再也睡不著,便往那燈光處尋去,穿過一水片樹林,眼前竟是一道雄偉險峻的百丈絕壁,月光下俱見層層薄霧裊繞著崖身,極顯幽邃空靈,崖底隱見巖壑交錯,奇石突兀。崖頂上立著一道青色的人影,手執一盞紙燈,默然往那虛空中一送,那燈便平平飛入茫茫霧氣之中,緩緩墜入深淵消失不而在青衣人的腳下,還有數十盞早就紮好的紙燈。
許驚弦瞧得真切,微覺驚訝。雖然瞧不清對方的面容、但缺身形上判斷並非清晨在報國寺所遇見的哪位青衣蒙面人,而那些紙燈皆似用上等宣紙所制,綿軟輕薄,份量極輕,但青衣人隨手一送如推重物,這份舉輕若重的功力實非等閒,分明身負驚人武功。但若說點燈祭神拜祖,何需在此半夜無人之際故弄玄虛?莫非是鬼魅山精傲怪?
青衣人顯然已聽到許驚弦的腳步聲,卻並不回頭,口中淡淡道:「重赴舊約,傳燈舒懷,一時忘形擾君清夢,還請見諒。」彬彬有禮的語氣中卻流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聽青衣人開口說話,許驚弦暗舒一口氣,眼前至少並非鬼魅做怪,心想今夜是元宵節,一般人都在家中安享天倫,他卻為何半夜來到山頂,莫非也如自己一樣無家可歸?一念至此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意,反正被夜風一吹再無倦意,索性坐於一旁,靜觀青衣人放燈,權當陪他。
青衣人不再搭理許驚弦,俯身重又拿起腳下一盞紙燈。他的左肩似是有傷,行動間略有不便,但擦火、點燭、揮手、放燈……手法極其熟練,節奏更是絲毫不亂,每個動作都銜接得天衣無縫,沒有間隙。只有經過特別訓練的人,才可以做到如此平穩而精確,不浪費一點力氣。
兩人各懷心事,無言地望著一盞盞逐漸飄遠的紙燈,直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青衣人才將十幾盞紙燈盡皆放飛,等那最後一點亮光在縱橫瀰漫的霧氣中消失後,兩人如有默契般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青衣人遙望雲深之處,緩緩踏前半步,喃喃自語般道:「這裡常年雲鎖霧繞,望之如入仙境,所以每年都有無數妄想成仙的善男信女由此跳下,故得名捨身崖。不過我倒覺得,這個名目才更容易引發輕生的念頭……」
許驚弦聽得一愣,暗忖莫非此人真是來捨身崖尋死的?瞧那青衣人只要再前移半步,就會掉入萬丈深淵之下,欲要上前拉他回來,卻又怕他被自己一嚇反而失足,靈機一動:「為何還留著一盞燈未放走?」料想只要引得他回頭,便可救他一命。
青衣人果然轉過身來,語氣驚訝:「你如何知道還有一盞燈?」忽又無奈苦笑,「可惜不知我送走的那十六盞燈中,哪一個代表你的親友。」
他年約二十六七,第一眼的印象不是那英挺的劍眉與冷峻的面容,而是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寞色,如同江南三月的煙雨,帶著一分淒涼與九分惆悵。
許驚弦大奇:「這些燈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明知故問。」青衣人落在顯鋒劍上的目光微微一亮,「未出鞘已露鋒芒,若能死在此劍下倒也不冤。」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只怕老兄是誤會了。」
「每年此時,我都會到這裡放十七盞送魂燈,你若不是來殺我的人,如何知道準確的數目?哈哈,若是我能死在這個地方,倒是有趣。」青衣人口中談論生死之事,面色卻寧靜如初,彷彿他關心的並不是誰來取自己的性命,而是死在何處。
那一瞬間,許驚弦注意到青衣人眼神悽惘,幽邃如深海。那是一種將痛楚壓抑到極致後的漠然,看似已解脫,但只要稍稍觸動,就會卸下面具流臑出往日的點點傷痕。他心頭不由浮起那一句「傷心人別有懷抱」忽覺悲從中來,一時說不出話。青衣人仰首望向夜空,輕輕嘆道:「從今日起我已埋劍棄武,你若殺我決不還手,就看你有沒有那本事要我的命了。」他靜立原地不動,空門大露,似是等著許驚絃動手。
許驚弦苦笑:「兄臺必是誤會了,我與你素不相識,剛才只是擔心你有輕生之念,所以故意說還有一盞燈誑你回身。」
青衣人盯了許驚弦半晌,目光中漸蘊暖意,笑道:「今日是元宵佳節,請小兄弟喝酒如何?」原本頗懷傷感的面容因這一笑而盡顯瀟灑。
許驚弦見青衣人只著一襲輕衫,疑惑道「酒在何處?」
「隨我來吧。」也不等許驚弦回答,青衣人已大步朝樹林深處走去。許驚弦直覺這個青衣人雖然古怪,卻絕不似壞人,便尾隨他而行。僅從背影看去,但見他身輕步快、衣袂飄飛,分明就是一位灑脫於世情的翩翩公子,何承想那—雙眸子裡會有著難以盡訴的痛苦。
穿過林間小道,轉過一個山角,前面有一間小茅屋。青衣人搶先一步推開虛掩的房門,用火折兒點著油燈,舉手相請。
房間不大,僅有一桌一椅一張木床,簡單而潔淨。桌上果然還放著一盞已完工的紙燈,比另十六盞紙燈要大上幾分。許驚弦想到自己剛才一心救人竟誤打誤撞而說中,或許正因如此才蒙青衣人相請,卻不知為何他放飛其餘紙燈後獨留最後一盞,其中大概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蝸居簡陋,幸有美酒。」青衣人手中變戲法似的多了一罈酒,仰頭先飲了一大口,然後將酒罈遞與許驚弦。
許驚弦雖不擅飲,但欣賞青衣人豪爽意態,便接過壇來飲了一大口,酒味醇厚,入喉卻辛辣如火燒,忍不住皺眉咧嘴大叫:「好烈的酒!」
青衣人道:「你們錫金人有句話說得好:仇敵來了,要給他最快的刀:朋友來了,要給他最烈的酒。」說罷又是一大口酒下肚。
許驚弦本想分辯自己並非錫金人,但轉念想到自己衣衫被褸,形容落魄,這青衣人卻並不以貌取人,言語行動間依然給自己足夠的尊重,當是可交之士。萍水相逢,貴在知心,自己又何必多做解釋?便只是朝他豎起拇指,搶過酒罈,又喝下一大口酒。
青衣人抱過酒罈痛飲,輕喟道:「今日見到你,不由想到自己當年初入江湖的情景,因此才冒昧相邀。」
「哈哈,難道你當年很像我麼?」
「不,我與你完全相反。你與我萍水相逄卻毫無防範之心;而那時的我,除了自己誰也不相信。」
「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以前我只有仇人,等明白仇人也可以做朋友的道理時,卻太晚了。」
「既然能化干戈為玉帛,為何嫌晚?」
青衣人澀然道:「因為他已被我殺死了。」
許驚弦一凜,不知如何安慰,唯有悶頭喝酒。兩人你來我往,不多時,一罈酒已被喝得涓滴不剩。
酒意上湧,青衣人面上寞色卻更濃,悵然一嘆:「可惜只帶了一罈酒上山。」許驚弦平生從未喝過這許多酒,只覺頭大如鬥,一時站立不穩,摔在桌下,抬頭呆呆望著青衣人,越看越覺得他像宮滌塵,口齒不清地笑道∶「無論如何,能與大哥相識,足頂得上數罈美酒。」
其實青衣人與宮滌塵相貌完全不同,但那份素淡清遠、超脫塵世的氣質卻極為近似,而許驚弦內心深處始終念念不忘昔日與宮滌塵結拜的情景,醉眼昏花之際,不免恍惚錯認。
「哈哈,小兄弟倒是個有趣之人,但須謹記人心險惡,日後行走江湖,可不要太過於信任別人了。」
許驚弦的舌頭已有些不利索:「素不相識,你又怎會害我?」
「別的不說,單憑你身攜寶劍,就足以令人生出覬覦之念。」
許驚弦嘿嘿一笑:「至少我看得出大哥不是壞人。」
「有多少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總是要等到做盡壞事後才露出他的掙狩面目。想當年我初入江湖時,亦如你一般不通世務,以為憑著一柄劍與赤誠肝膽,便可闖蕩天下,到最後才知道自己只是在被人利用。」
許驚弦感同身受,憤然道:「既然發覺被利用,就當懸崖勒馬。男子漢大丈夫何處不可安身立命,豈可受人擺佈?」
「話雖如此,不過…」青衣人苦苦一笑,「你可有仇人麼?」許驚弦想到殺父仇人寧徊風,重重點頭。
「那麼,你殺過人麼?」青衣人接連發問,「如果有機會殺死你的仇人,你會懷著什麼樣的心態?」
許驚弦心頭—沉,想到了三年前在京師殺死高德言的情形,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也是唯一次,儘管事後決不後悔,卻從不願意回想起。如今或許是因為酒的緣故,那日的情景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當你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去殺人時,你會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每一個敵人的死亡都會令你感到光榮。可是當有一天,你發現那個崇高的目標只是一個謊言,不過是一個騙你去殺人的藉口,再回想到那條條鮮活的生命變成冰冷屍體的過程,就只會覺得噁心…現在你知道為何我每年都要來峨眉山上放十七盞送魂燈了嗎?」
許驚弦無言以對,青衣人悽然一笑「十七盞燈,十七條命。」
「他們都是被你殺死的敵人嗎?」
「不錯,他們都是被我殺死的,但我卻分不清他們能否算是我的敵人。」
「難道他們都是無辜者?」
「因為要殺死師父的仇人,我必須先殺掉另外十個人。」
「這……」許驚弦想到自己與明將軍其實纖無仇怨,惶只因林青死在他手裡,自己就與之誓不兩立,哪怕與整個將軍府為敵。恨聲道:「太丈夫恩怨分明,為報師恩亦無可厚非。你又何必內疚?」
「師恩,師恩!」青衣人冷笑:「若不是為了殺死那個仇人,師父還會救我一命嗎?還會教我武功,把我培養成為一名一流旳劍客嗎?從小他就在我心裡播下了仇恨的種子,我只是一個替他復仇的工具,除此之外,我在他的心目中再也沒有其餘的價值,毫無存在的意義……」
「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也許是你誤解了他。」
青衣人嘶聲大笑起來:「我起初也以為自己誤解了他,可是當發現他設下圈套,寧可犧牲我也要置仇敵於死地時,我才真正明白了他的用意。天底下又有哪一個父親願意用自己的孩子去交換仇人的性命?你說,這樣的師恩我應該怎麼去回報?」
許驚弦啞口運言,雖然他不甚明白青衣人的故事,但卻能夠清楚地體會到他那難以掩飾的悲憤與失望。就算他的忤逆言行有違師道,但局外人又如何瞭解其中的隱情?
青衣人本就滿懷著一腔心事,半壇酒下肚勾起重重愁腸,亦有了幾分醉意。他忽盤坐於地,一把抓起空酒罈抱在懷中,以指扣壇,口中放聲長吟,幾句未畢,眼中已滴下淚水。
青衣人所吟之句並非漢語,許驚弦不通其意,但聽那音節粗獷而蒼涼,痛烈與豪邁兼而有之,猜想或許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歌謠。在青衣人那喑啞的聲音中更有一種莫名的撕址人心的力量,許驚弦忽就想抱著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只是記得自己曾立下誓言手刃仇敵前再不哭泣,勉強咬唇苦忍。
青衣人吟至一半,心情激盪,手指微一用力已扣破酒罈,吟聲忽就斷絕。他拭去眼淚,抓起桌上那盞紙燈,扶起許驚弦:「跟我來見一個人吧。」
兩人出門繞到屋後,再行出數十步,兩座墳包赫然在目。墳前皆無字碑。左邊墳頭土色尚新,顯然剛立不久,右邊那座墳已有些年頭,已被人細心地除去了雜草。
青衣人手指左邊那座墳:「今日,我在這裡埋下了我的劍。」
「為什麼?」
「我剛剛得知了師父的死訊,所以埋劍為冢。他教我武功,現在我都還給了他,就算是兩清了。」
青衣人又指向右邊的墳包∶「這一座墳墓裡,埋著我師父的那個仇人。我從小就一直在恨他,但他卻是第一個真正把我當朋友的人,教會我許多做人的道理。我用師父傳授我的武功殺死了他,又用他傳授我的道理背棄了師父。他雖然死在師父佈下的局中,但在我心目中,最終的勝利者是他!」
寥寥數語,已令許驚弦對墓中人肅然起敬。
青衣人長嘆一聲:「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殺過人,再也不會恨任何人。他教會我的東西是我一生也無法忘記的,所以我每年都會回到這裡來看他,並且替他放飛這一盞送魂燈,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夠安息,希望他明白我的心意……」
他緩緩擦亮火折兒,點燃紙燈中的蠟燭,再抬手將紙燈放飛,神情肅穆,動作凝重,充滿著尊敬之意。等那紙燈飛至頭頂,青衣人驀然擊出一掌,劈空的掌風蕩起燭,引燃紙燈,瞬間燒為灰燼。
許驚弦呆呆看著青衣人的一舉一動,忽然覺得很羨慕他。青衣人的痛苦源於他曾經犯下的錯誤,至少如今他已經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可是自己呢?自己的仇恨不知何時才能消解,而就算有朝一日殺死仇敵,死去的親人依然無法復生,自己的痛苦就會因此減少嗎?他拼命?著頭,青衣人的話語比壇中烈酒更加剌激著他的神經。
青衣人悵立許久,長吸一口氣:「師父畢竟還是師父,我仍是要回去替他盡一份孝道。小兄弟保重,我走了。」
許驚弦頭疼欲裂∶「大哥要往何處去?以後還有什麼打算?」
「這個江湖太過複雜,或許根本不適合我。六年前我就已經心喪若死,只希望能夠找一個地方當作自己的家,放下舊日恩怨,從此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不知小兄弟意欲何往?」
許驚弦手撫額頭,感覺彷彿有無數大棒在一下下棰著他旳腦袋,只想找個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喃喃道:「我要回家。」
「哦,你的家在哪裡?」
「滇北營盤山清水鎮。」許驚弦脫口講出這個地點,自己先是一怔。他第一次發現,那個幾乎不為人知的小鎮不但記載著他的童年生活,也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感覺平靜的地方。他雖然羨慕江湖生活,江湖卻永遠不是他的家,只有那個小鎮才是他內心深處的真正選擇。
一陣寒風吹來,不知是因為翻湧的酒意還是波動的心緒,許驚弦只覺肚內翻江倒海難受無比,喉頭髮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青衣人輕輕拍著許驚弦的後背,猶豫道:「既然你要去滇北……可否幫我做件亊情?」
許驚弦掙扎道:「但請吩咐,有不從……」話音未落,又連連作嘔。平生首次體會到醉酒的滋味,腦中天旋地轉,幾乎將黃膽水都吐了出來。迷迷糊糊中還聽到青衣人說了句什麼,卻已是神智不清,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許驚弦手持顯鋒劍,靜若老松,獨自站在廣闊的平原之上。天空中烏雲密佈,暴雨欲來。
在他面前百步外,一人一騎淵停嶽峙,穩若泰山。馬上騎士頭戴金盔,身披金甲,長矛橫胸,胯下一匹赤色駿馬。雖然看不清對方的面目,許驚弦的心裡卻清楚地知道這位金甲大將正是當朝大將軍,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將軍。他是殺死林青的罪魁禍首,也是許驚弦不共戴天的仇人!
震耳欲聾的雷聲驀然響起,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狂風吹亂許驚弦的頭髮,卻吹不散他那高昂的鬥志。他低喝一聲,平舉顯鋒劍,緩步往前衝去。
這是他與明將軍乏間最後的決戰,只能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既然命運註定了這一場無從逃避的對決,他就只能無所畏懼地勇敢面對,用寶劍和鮮血了結彼此的恩怨。
明將軍放聲大笑,掌中長矛輕揮,霎時鑼鼓喧天,旌旗招展,在他身後出現了無數士兵,足有數萬之眾,嚴陣以待,隨時準備發起衝鋒。而明將軍則策馬緩緩退入陣中。
許驚弦喝道:「不要走,你若是英雄好漢,就與我單獨決戰!」
明將軍道:「等你能過得了我手下這一關,再來找我吧。」數萬大軍鋪天蓋地擁來,一場寡不敵眾的拼殺即將開始…
忽聽身後一陣喧囂,回頭看去,卻是宮滌塵率著御泠堂弟子前來接應助陣,鶴髮、童顏、多吉、白瑪、鬥千金等人皆在其中,同來的竟然還有大群蒼猊,數目幾近千隻。
「為了殺死師父的仇人,我先殺了另外六個人。」宮漆塵的口中卻發出那青衣人的聲音,「所以,你要想殺死明將軍,也必須先殺死其他人。」
許驚弦大叫:「我只想替林叔叔報仇,不要殺死無辜。」
宮滌塵冷然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就是成功的代價!」
他的面容隨著說話聲而不斷變換,最後突然就成了簡歌的模樣,手持一面半尺長短黑勢勘的青霜令。青霜令上刻著變幻不定的古怪花紋,正是那詭異的悟魅圖。驀然青霜令從中裂開,—幅白絹從中飄出,上面寫著幾行字句,最醒目的就是四個大字:神兵顯鋒!
御塗堂弟子口中高呼:「勳業可成,破碎山河!」個個若猛虎般奮勇爭先,兩軍交接的剎那間,整個大地立刻被鮮血染紅,瀕死的慘叫聲驚天動地。許驚弦憤然道:「我不做你們殺人的工具,我要回家。」
簡歌大笑:「事到如今,還由得你麼?」一群御泠堂弟子把許驚弦夾在中間,口中發出奇異的嘯聲,往明將軍的大軍衝去。
就在此時,斜刺裡忽又殺來一隊人馬,當先一騎手持一面大旗,旗上寫著三個大字「焰天涯」。那名騎士是名女子,面容似有幾分像駱清幽,又似有幾分水柔清的影子一對明眸光彩眩人,不過許驚弦可以肯定從未見過此人。
「小子,有種就去涪陵找我吧……」那陌生女子衝至許驚弦身前,玉臂輕揮,展開掌中大旗,席捲天地,將許驚弦罩入其中。
許驚弦大叫一聲,驀然睜開眼睛,原來竟是南柯一夢。天色已亮,抉搖在他耳邊低低鳴叫著,一面用翅膀輕拍著他的面孔,在夢中卻化作了御泠堂弟子的奇異騎聲與那面捲住他的大旗。
許驚弦漸漸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側臥在那間小屋的木床上,一時只覺口乾舌燥,滿嘴發苦。慢慢想起昨夜與那青衣人相識共飲的經歷,環目四望,那青衣人早已悄然離去,不知去向。床頭邊還放著一件藍色長衫,長褲,用一錠二十兩銀子壓住,別無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