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本以為兩人又要鬥嘴,樂得觀戰,但聽香公子出口不善,遠非平日據理力辯之態,心知不妙,看他神色陰沉,滿臉焦躁,發掌力道十足,知道這蟄居不出的生活已令他的忍耐力達到極限,即將爆發。
鬥千金亦不動氣,斜睨香公子一眼:「老夫知道你呆得氣悶,莫非打一架才可消火。」
這一句猶如火上澆油,香公子暴跳而起,手按腰側刀柄:「本公子就等你這句話,有種便來吧。」他的飛鉈已毀,那間陳放兵器的石室裡雖然應有盡有,卻無飛鉈,只好挑了一把厚沉的長刀防身。
鬥千金卻擺手搖頭:「老夫一大把年紀,才不與你賭這口氣。何況刀劍無情,萬一老夫有個三長兩短,誰來替你打造飛鉈?」
香公子恨得牙癢:「既然惜命,就不要口放厥詞。」
鬥千金拍拍許驚弦的肩膀:「想打架容易,就與老夫的師侄切磋幾招吧。」
香公子不屑道:「他完全不是本公子的對手,不過是送死,何言切磋?」
許驚弦心頭不服,欲要開口,卻見鬥千金對自己暗暗打個眼色,猜不透老人到底有何用意,強忍不語。
鬥千金悠然道:「有道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習武之人一旦懈怠,武功不進則退。嘿嘿,看來香公子認定自己是無法重回江湖了,不練也罷。」
「放屁。若是本公子三招兩式要了這小子的命,老人家可莫要心疼。」
「那就算了,老夫好不容易有個師侄,可不想他壞在你手裡。」
香公子目光閃動:「也罷,反正左右無事,便讓這小子陪本公子練練。放心,本公子自會手下容情,不會害他性命。」
鬥千金瞧破香公子心裡所想:「香公子是否打算假意收手不及,廢他一條胳膊,或是斷他經脈,暗地出一口惡氣?」
香公子也不否認:「那就看這小子的造化了。」
「老夫倒是相信他足有能力自保。」鬥千金回頭對許驚弦吩咐道,「顯鋒劍可不能交給你,去那間石室找個趁手的兵刃吧。可要記住,萬一有何損傷,那也是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命苦,不可埋怨香公子。」許驚弦不知鬥千金為何任香公子暗下毒手,但他心高氣傲,當然不會求敵人容情,徑去石室。
香公子反覺不解,低聲問鬥千金:「你真不怕本公子對他施辣手麼?」
鬥千金哈哈一笑,故作神秘在香公子耳邊低聲道:「你若廢了他,下次再想發洩便去找南宮靜扉試招吧。」
香公子一怔,這才明白鬥千金的用意,他在洞中這幾日憋得難受至極,比武切磋的提議正中下懷,確是不願一場拼鬥下來就失去了對手。暗忖許驚弦逃不出自己手心,不如假意放他一馬,慢慢消除其戒心,待春暖雪融脫困之時再一舉殺之。
許驚弦選了一柄長劍,由石室中出來,與香公子相隔五步相視對峙,鬥千金則在一旁觀戰。
許驚弦只道香公子必會藉機下重手,擺出帷幕刀網的起手式「抱殘守缺」,靜待對方出招。御泠堂的武功一如其行事風格,先於暗處找出敵人的破綻,再伺機尋隙出擊,無論是帷幕刀網還是屈人劍法,皆以守禦為重。這一式「抱殘守缺」盡得精髓,劍柄凝於胸口不動,劍刃蕩起大大小小几個圈子,護住全身幾處要害。
「不對不對!」鬥千金忽然上前,劈手奪下許驚弦的長劍,搖頭嘆道:「你這小子不知從哪裡學得三腳貓的功夫,不倫不類,真是辱沒門戶。」
許驚弦摸不到頭腦:「師侄何處做錯了?請師伯指正。」
鬥千金哼道:「明明拿著長劍,為何要用刀招?」他深諳各式兵器施用之法,一眼就瞧出這招「抱殘守缺」乃是出於刀路。
許驚弦如實道:「師侄覺得這一式刀法防守得當,不給對方可趁之機……」
鬥千金截口道:「既然是用劍,就要有用劍的樣子。招式再好,發揮不了兵器之長處,徒勞無益。」說話間手持長劍,擺出一個古怪的姿式,「看好了,這才是劍道防禦之法。」
許驚弦定睛望去,只見鬥千金劍柄提至喉間,劍刃微垂,凝立如山。姿態雖是穩若磐石,但劍刃高舉,下盤全是破綻。
鬥千金道:「你以劍施刀法,卻全然忘了劍與刀的不同。刀身厚重,儘可擋住對方重擊,但劍身輕薄,乃是最弱的一環,忌以之硬接,反倒是劍柄堅固,可用來護住喉頭面門……」
香公子不耐煩道:「要打便打,你當本公子是陪練麼?何況老人家這一式也未見高明,若強攻左脅,又該如何防禦?」
鬥千金一劍在手,神情傲然:「劍本就不是用來防禦的。你若攻老夫左脅,必將先踏右腳,這一劍便會釘在你的足上。」
香公子冷笑:「那也要看老人家是否有足夠快的出劍速度。」
鬥千金點頭道:「這一句算是說到要害了。用劍之道,最講究速度,火候不足,縱有名劍在手,亦如廢鐵。刀勝於力,而劍只勝於快。真正的劍客決不會花時間去研習如何防禦,而是著重於搶先進攻。這並非戰略上的要求,而是劍本身的特性所決定的。所謂劍招,或是引敵露出破綻的誘餌,或是聲東擊西的幌子,關鍵是你能不能讓你的劍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位置。真正的劍法便只有刺中敵人身體的那迅捷一擊。」
香公子擊掌而贊:「想不到老人家不但可鑄兵,居然還是一名劍學大師。」神情裡已多了一分敬重。
江湖上使劍者何止萬千,每一門劍派皆有其獨門研究,但能像鬥千金這般寥寥數語便把劍道說得如此透徹,確不多見。
鬥千金將長劍遞於許驚弦:「記住老夫的話,不要辜負你的劍!」
香公子悶了幾日,被鬥千金一席話說得技癢難耐,不等許驚弦擺好架式,搶先攻來。許驚弦不再以劍做刀,老老實實地以屈人劍法相抗,偶爾夾雜幾式許漠洋傳給他的嘯天劍法。許驚弦氣惱香公子瞧不起自己,並不採用遊鬥之術,而是扎穩馬步緊守原地,不過他雖是謹記鬥千金之言,但在香公子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之下,莫說伺機反擊,勉強防禦都是岌岌可危,更談不上發揮長劍快速攻擊之利。
幸好香公子失了飛鉈,並不完全適應手中長刀,而許驚弦雖是內力不足,但防禦時自然運用出蒙泊國師殘留的真氣,雖處下風,卻也並非香公子所言三招兩式便能擊潰。直鬥到第十二招時,香公子長刀反撩,劃中了許驚弦左臂,頓時鮮血淋漓。
其實香公子這一刀本可直接卸下許驚弦的左臂,但最後關頭手腕收力,刀鋒忽抬,僅僅削去了一小片皮肉。
鬥千金瞧得清楚,知道香公子手下容情,暗喜得計,大叫一聲:「且住,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香公子一臉不快:「本公子筋骨都沒有松活開,如何能停?」
鬥千金笑道:「這小子武功太弱了,莫說是你,老夫也極不滿意。且待老夫好好調教一番,明日再與你爭個高下。」
香公子不由失笑:「臨陣磨槍,又能有多大用處?」
「嘿嘿,明師之下必有高徒,包管下次讓你大吃一驚。」
香公子對許驚弦譏諷道:「那日在山腳下,你東逃西竄倒還能多撐幾招,希望明日能放聰明些,也好替本公子助興。」
許驚弦不睬香公子的冷嘲熱諷,默然包紮傷口,暗恨自己武功不濟。
鬥千金大手一揮:「管教徒弟的事就不勞香公子操心了,你若想偷聽本門秘學,便厚著臉皮留下吧。」
「胡說八道,誰稀罕聽你誤人子弟之言。」香公子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鬥千金盯住許驚弦,正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揎長的武器。若讓你挑選一樣最喜歡的兵刃,你會選什麼?」
「是否我選擇任何兵器,師伯皆可傳授相應的使用訣竅?」
「唔,看來你只是由義父代四兩師兄傳業,對本門之事並不瞭解,只知有《鑄兵神錄〉,卻不知有《用兵神錄》。」
「《用兵神錄》?那是什麼?」
「天下門派,各有所長,唯有本門弟子精於百兵。欲善其利,方善其器,懂其用而通其理,通其理方鑄良器。只知鑄兵而不知用兵,豈非本末倒置?又怎算得上是兵甲傳人?」
原來兵甲派的秘笈除了《鑄兵神錄》之外,另有一本《用兵神錄》。《鑄兵神錄》遍述天下各式兵刃之效能,《用兵神錄》則相應地分析施用之法。江湖上的普通門派對兵器的研究著重於招式,而兵甲派卻從兵器本身的形狀、重量、質地等角度出發,另闢機杼,創出獨特運用之法。那一日鬥千金在土堡前先後換了十餘種兵刃,皆可運用自如,並非他對每種兵器都浸淫數年,而是因為兵甲傳人掌握了每種兵器的基本屬性,對其效能瞭如指拿,所以才能盡展百兵所長。聽了鬥千金對兵甲派武學的解釋,許驚弦垂頭思索。如果天下兵器任由挑選,他的第一選擇自然是弓,但隨之想到了死去的暗器王林青,不禁黯然神傷,終於抬首道:「我選劍!」
鬥千金沉聲發問:「那你可知用劍之最高境界是什麼?」
「典非是人劍合一?」
鬥千金口吻不屑:「所謂人劍合一,不過是騙人的鬼話,人就是人,劍就是劍。那些自詡人劍合一的傢伙,要麼胡吹大氣,要麼就是無力掌控神兵,反受其制,是為劍奴也。」
許驚弦聞言一震,鬥千金之語可謂是對劍道的全盤顛覆,若傳於江湖之上,必被任何一家劍派視為大逆不道。不過許驚弦天性中不乏叛逆,這番話倒頗合心意,恭敬道:「還請師伯指教。」
鬥千金接過長劍:「關於劍的各種要訣之中,唯有一句還算有幾分道理,就是——劍在人在」。
許驚弦茫然,這一句話似乎與用劍之法無關,不知鬥千金何故如此說。「老夫所說的可不是‘劍在人在,劍斷人亡’之意,必須完全從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這四個宇。」鬥千金一頓,手撫劍鋒,緩緩道:「劍道之真諦,是把劍視為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同伴。任何時刻,無論是單打獨鬥或是身陷重圍,只要一劍在手,你都不是孤軍奮戰。你不但要保護自己的同伴,甚至還應該以自己的身體為誘餌,引開敵人的注意力,好讓你的同伴尋機插入對方的心臟!如此,方算是盡展劍之所長。」
許驚弦如夢方醒,大有領悟。他用了幾年的劍,卻從未想過這個通理,直到此刻聽了鬥千金一番話,茅塞頓幵:「怪不得師伯說天下只有一招劍法:那是因為劍本身就知道何時才是制敵的最佳時機,只要順合劍意,因勢而就即可,無須以劍招去限制劍之靈識。」
鬥千金滿意一笑:「不錯不銷,你根基雖差,但資質卻是上佳,牾性猶強,稍加點撥便可舉一反三。」忽又話音一轉,「但你可知方才為何不過十幾招,便敗在香公子手下?」
許驚弦手按肩膀傷口,劇痛令他鬥志昂揚:「師伯放心,明日必不會如此不堪一擊。」
鬥千金搖頭道:「你若時刻惦記著老夫的話,反而束手束腳,不能盡情發揮,只會敗得更慘。」「那我應該如何?」
鬥千金忽轉開話題:「明日之戰,不許用劍。不妨以刀對刀,但有一個條件,老夫要你在十招之內讓自己的刀被香公子擊斷。」
許驚弦愕然,全不解鬥千金之意。鬥千金嘿嘿一笑:「這個任務可不是那麼容易完成,你體內真氣執行古怪,進攻雖然無力,防禦時卻不在香公子之下,他掌中所持並非寶刃,難以純用內力震斷你的刀。你欲斷刀而敗,還須知道刀之弱點。刀身厚沉,能抗重擊,刀頭三分最強,刀脊七分卻是力道難及之處,只有用你的最弱處硬持對方最強處,方可成功…??」
許驚弦心有所悟∶「欲用好劍,就先要了解其餘兵刃的強弱。」
「說得好。老夫果然沒有看走眼,你能在剎那間明白老夫的用意,如此天賦,本派振興有望啊。」鬥千金點頭讚許道,「香公子受老夫言語相激,不會輕易下毒手相害於你,但若發現你對他有足夠的威脅時,就未必會手下容情了,斷刀之舉一來幫助你瞭解刀之效能,二來釋其疑心,嘿嘿,至於第三個用意嘛,讓老夫先賣個關子。」當下鬥千金對許驚弦詳細講述用刀之竅要,不時下場親身示範,一老一少沉浸其中,不知不覺便過了幾個時辰。
對於許驚弦來說,若依照傳統武學的修習方法,招術再精妙。但沒有本身內力相輔,終難達至巔峰。如今聽了鬥千金的話,頓覺脫胎換骨,天地嶄新,以兵器之利彌補內力的不足,雖走偏鋒,卻不失一法。
自從四年前在鳴佩峰中被景成像借治傷之機廢去丹田後,許驚弦的面前第一次出現了一條通往絕頂高手的道路。
與江湖上歷代武學宗師的修業相比,這也是一條密密佈荊棘,悖逆而行的道路,或許許驚弦終其一生亦難以大成,但至少他的心中已充滿了希望。當晚許驚弦睡在床上,還在心頭細細琢磨,期盼著與香公子明日的再度交手。
第二日香公子如約前來,許驚弦依鬥千金所言,換了一把長刀對戰。經昨日被鬥千金點醒,他對武道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信心亦勝往日百倍。不過香公子身經百戰,絕非易與之輩,許驚弦雖有藏拙之心,卻被逼得盡展全力,拆到第十五招,方才尋到機會以自家刀脊力弱之處硬抗香公子的刀鋒,一聲脆響,長刀應聲而折。而許驚弦的脅下亦受了香公子一撞,痛人骨髓。
鬥千金跳人場中,檢起斷刀,惋惜而嘆∶「兵甲傳人最忌損毀兵刃,這小子真是不爭氣。今日就到這裡吧,待老夫晚上調教後,明日再戰。」鄭重其事地捧著斷刃,轉身回房。許驚弦故意做出唯諾之態,暗地猜想鬥千金故意藏起斷刃的意圖,卻毫無頭緒。
香公子本對許驚絃斷刀之舉隱有懷疑,聽鬥千金裝腔作勢的幾句話,倒也去了疑心。他見許驚弦欲要離去,心有不甘∶「小子,方才本公子―招‘月下敬酒’虛罩左胸,實攻小腿,你應該轉步右進,然後反身旋擊才對,怎可力拼?那一刀本公子若再加一分力道,足可令你血濺五步。」
許供弦萬萬想不到香公子承擔起了教誨武功之責,強忍笑意:「香公子指教的是,今日好歹多撐了三招,明日再與你打過。」亦回房而去。香公子大不過癮,悵立良久,重重一掌拍在洞口岩石上。
鬥千金靖立石室之中,手中持著一杆長槍:「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此專為槍而言,長槍一旦舞開了勢,威力罩及周身八尺,但若被敵人攻攻入身側,貼體肉搏,便完全失了效用。槍之最強處在於槍尖,戳、撩、格、剌,快如閃電,迅疾如風;而槍之弱點在於槍柄近手三尺處,最難發力,又易被敵沿槍滑下截指斷腕,想必老夫不必教你明日應該怎麼做了吧?」
許驚弦尚是第一次使用長槍,但有鬥千金這個兵器的大行家在旁,不多時時便已掌握施槍之訣竅,足足練了兩三個吋辰方才停手。
許諒弦注意到那斷刀已被鬥千金藏了起來,忍不住發問道:「不知師伯留著那截斷刃有何用處?」
鬥千金顧左右而言他∶「你還是好好想著明天怎麼對付香公子吧。」
許驚弦再度與香公子交手,才拆到第十一招,長槍被香公子砍斷,不過一次許驚弦見機得快,倒沒有受傷。
香公子傲然道∶「怎麼比起昨日又少拆了四招,看來老人家雖是名師,吳少俠卻未必是高徒。」
鬥千金收起槍頭,皺眉長嘆∶「用長槍對付香公子的刀法未必有效,且待老夫再想個法子,小子隨我來。」許驚弦答應一聲,垂頭喪氣隨鬥千金回房。
香公子本想要開口挽留,但兩人說走就走,只得徒呼奈何。暗想那小子雖不堪一擊,但無論用刀、使槍皆是法度森嚴,極得精髄,與之過招頗有趣味,自己是否應垓多留幾分力,好讓他多支撐幾招?
石室內,鬥千金卻笑眯眯地對許驚弦道∶「今日十一招斷槍,大有進步,但你若是越打越弱,只怕香公子失了興致,明日爭取拼到二十招……」
隔日再戰,許驚弦又換了一對歡鉤。鉤路彎折詭異,皆以弧線進擊。直拆到第二十七招,方才被香公子一刀斷去鉤頭。
香公子暗暗稱奇,口中卻硬∶「今日玩得還箅盡興,希望明日不要又退步了。」這一次他倒是主動先行離開。
第二曰香公子在洞廳中等候不及,拍門喚出許驚弦。卻見他左手持著一支蛾眉短剌,右手卻是一面大盾牌。
香公子大奇,這兩種兵器一個點短剌險、一個直砸橫擋,路數全然不同,也不知如何才能配合得當。運手時有意放緩招式,細觀其中變化,拼到三十餘招,方才重重一刀擊碎盾牌。
如此幾天下來,許驚弦手中奇兵異刃層出不窮,香公子亦鬥得興趣盎然。許諒弦自習武以來,大多是與同門切磋,直到此時方才真正有機會經歷實戰,不但逐漸掌握了各種兵器的效能,本身的武功亦是突飛猛進。
許驚弦天賦過人,鬥千金對他盡傳所學,毫不藏私,香公子來了興致亦會指點他兒句,雷鷹扶搖則盡心照顧主人,不時捕來些野味,而南宮靜扉對比武全無興趣,就只是負責四人毎日的伙食,儼然成了他們的僕傭。洞中日子裡然艱苦,卻並不難熬。
光陰如梭,許驚弦與香公子每日比武較技,不知不覺就是一個多月,期間香公子的刀路盡數被許驚弦掌握,也換了長劍、重斧、繩鏢等兵器,雙方各展其能,鬥得不亦樂乎。到了最後,香公子不得不施出七八成的功力,方可勉強制住許驚弦。雖然覺得得許驚弦武功進展太快,如此下去必成隱患,但他身為嗜武之殺手,眼看著各式兵器千變萬化,實是興奮得難以自待,反倒越發捨不得毀掉這個難得的對手。
算來再過幾天便至新年,滿山冰雪依然全無融化的痕跡,幸好山洞中存糧尚足,暫無斷炊之憂。這一日清晨,鬥千金忽給許驚弦遞來一柄長劍:「各種兵器的效能你已大致掌握,今日起可以重新用劍了。」
許驚弦持劍在手,頓生感悟。他這一個多月中雖然不碰長劍,但鬥千金所傳的施劍要訣卻時刻未忘,在使用各式兵刃的過程中仍不斷思索著,如今任何兵器的強弱皆瞭然於胸,更覺掌中長劍得心應手,信心倍增。
香公子早已迫不及待,拿著一柄開山大斧在石廳內相候。見許驚弦到來也不多言,使一招力劈華山,大斧往許驚弦當頭劈去。許驚弦見香公子跨步前左肩微動,已知他以斧招為誘,暗伏足踢自己右脅的後著,提前向左跨出一步,長劍搭上斧杆,順勢滑下往香公子手上削去……
前些日子兩人過招時,許驚弦縱有眩人眼目的各式奇門兵刃,卻僅通其理而不僅其招,只能著重於防禦,此刻一劍在手,精、神、氣皆與往日大異,眉宇間更是隱露一份自信,宛若脫胎換骨。
香公子不料許驚弦甫一動手便大膽搶攻,不由微「噫」—聲。斧杆乃是施力不及之處,輕靈的長劍瞬間貼至,只怕未沾許驚弦之身,手指已先被斬斷。香公子力貫千鈞的一斧無以為繼,中途便急急收住。
許飯弦搶了先機,腳步前弓後曲,長劍先沉再挑,趁勢往香公子左腿刺來。香公子面容一冷,凝目長劍來勢,集氣在胸,斧滯於腰,蓄勢劈下。許驚弦知道一旦招數用老,長劍便會被香公子斬斷,只得收劍轉攻對方肩頭,香公子大喝一聲,不等許驚弦變招,大斧已掃向他的下盤……
兩人越鬥越烈,奇招互見。如果單憑劍法的精微巧妙,招數的靈動迅快,許驚弦或可與香公子一較長短,但論到功力深厚與對敵經驗,則遠不及香公子的老辣沉穩。他本以為換了長劍,縱然不敵香公子,至不濟也可多支撐幾招,誰知才不過十餘招,就已完全處於下風,武功似乎不進反退,心頭焦躁之下更是亂了章法。跌遇險招。若非身懷「陰陽推骨術」提前洞察香公子的意圖,只怕早已不支落敗。
鬥千金一旁道∶「傻小子給老夫記住:無論憤怒還是煩躁,悲傷還是興奮,都不要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你的劍。」
許憤弦聞言一凜,在激鬥中冷靜下來。誠如鬥千金所言,要把劍視為自己的同伴與戰友,決不應該用劍招去加以限制。自己實力在香公子之下,貿然搶攻只會欲速則不達。當下他盡力少用劈、刺、點、掛等進擊之術,全力發揮出長劍撩、格、截、攪等要訣,不再墨守成規於各種招法,只是謹記劍訣,憑著本能的應變抵擋香公子的攻勢,雖仍是攻少守多,卻已漸漸站穩腳跟。香公子儘管表面上大佔上風,但許驚弦以陰陽推骨術料敵先知,守得固若金湯,拆了近百招,亦是難解難分之局。
酣戰中許驚弦心境澄澈,越發自信,忽假意一個踉蹌,劍法稍亂。
香公子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許驚弦左脅下現出一絲破綻,跨前半步,大斧橫掃;斧至中途,許驚弦已然擰身護住左脅,咽喉處卻門戶大開;香公子改平掃為斜擊,許驚弦急急矮身避開,可手忙腳亂中竟將後腦要害暴露在香公子面前,香公子更不遲疑,左手駢指如劍,刺向許驚弦天靈;但這—指將發欲發之際,許驚弦又似已覺察到危機,飄身疾退,不過這一退雖然讓開腦後,但右腿已稍滯了半步……
完全出於習武者的本能,香公子揮斧朝許驚弦右腿劈去。一斧出手,才發覺幾經變化後,雙方已再無餘力變招。香公子料知許驚弦已無法閃過這劈腿一斧,不免心頭略悔,實不願就此毀了對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許驚弦僅以左足撐地,幾乎全身貼地轉個圈子,驀然斜飛而起,令香公子自忖必中的一斧落在空處。與此同時,許驚弦手中長劍微微一側,直刺向香公子胸口膻中大穴。這一刺並沒有什麼精妙的變化,卻是許驚弦蓄勢已久的一招,出手凌厲猛悍至極。
香公子大驚,根本未想到許驚弦此刻還有餘力變招,從全不可能的情況下反守為攻,倒是他自己身法用老,全無閃避的餘地。香公子畢竟身經百戰,值此生死關頭激出急智,大斧重擊於地,借反彈之力一個筋斗翻出,好歹避開這穿胸一劍。但覺背心一緊,已重重撞在山壁上,他這一躍拼出全力,又逆勢而為,體內真氣一陣紊亂,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撞得離了位。而許驚弦的長劍已緊隨而至,看那勢道,這一劍必將香公子釘在山壁上!
香公子暗歎一聲,閉目待死。卻聽到劍風嗚嗚響過,喉間涼意颯然,緩緩睜眼看去,只見長釗凝在喉頭寸許前。許驚弦目視著拿中長劍,眼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幾下交手,當真是兔起鶺落,迅捷無比,開始還是許驚弦盡落下風,但頃刻間便反客為主,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就連在一旁觀戰的鬥千金亦驚得目瞪口呆。
許驚弦笑嘻嘻地道∶「香公子一時失手,我們再來比過吧。」收回長劍。
香公子驚魂未定,臉色木然不露半分喜怒,凝神回想兩人方才動手的情,驚怖莫名。依許驚弦最後關頭留力變招而推測,一開始他在左肋現出破綻時就已佈下陷阱,直經過五六個變化後,方才突施辣手。大凡誘招,最多不過虛晃兩三式,不然稍有閃失極易受敵所制,像這般連續誘敵的武功實是有悖常理,前所未聞。自己固然稍有輕敵之念,但許驚弦最後數招防禦、誘敵、攻擊—氣呵成,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除非他在動手過招瞬息萬變之際早已算計好這一切,預判出自己的招數與心理狀態的變化……
若當真如此,這個少年的武功尚在其次,算路之深遠、心計之鎮密才可謂是絕世無雙!
香公子越想越是心驚,冷哼一聲,棄斧於地,轉頭離去。
鬥千金亦生同感,怔怔望著許驚弦,長嘆一聲∶「老夫孤陋寡聞。竟看不出你用的是什麼武功?」
許驚弦豪然一笑,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未想到,「奕天訣」牛刀小試,竟會有如此驚人的效果。
鬥千金聽罷許驚弦細細講述四年前在鳴佩峰與愚大師共同參悟奕天訣之事,搖頭而嘆∶「你方才為何不一劍刺死香公子?」
「嘻喀,我也捨不得殺了他啊,不然到哪裡找試招之人?」
鬥千金面上隱有憂色,望著洞外的天空,喃哺道∶「看樣子又會有暴風雪了。」再也不發一語,似乎懷有極重的心事。
許驚弦知道自己只是趁香公子一念輕敵僥倖取勝,盼著他再來比鬥,然而一直等到傍晚,香公子亦未現身。
洞外密雲集聚,風暴突襲而至,鬥千金不勝寒力,急咳出幾縷血絲,他口稱可能染上傷寒,不顧許驚弦的反對,整夜把自己一人關在石室中。
許驚弦雖然擔心鬥千金的病情,卻拗不過老人,只好獨坐於洞口守夜。他望著洞外肆虐的風雪,心頭卻是一片沉靜,回想日間與香公子過招的情形,對自己的武功第一次擁有了強烈的自倌。
第二日香公子意外地沒有來比武,只有南宮靜扉如往日一般送來食物,鬥千金仍是執意不見外人,僅將石門開了一線以便送入食物。許驚弦注意到甫宮靜扉神情狡黠,似乎在打著什麼壞主意,但他只顧掛念鬥千金的病情,並未放在心上。
半夜時分,鬥千金忽悄然走出石室。許驚弦見他面色紅潤如昔,並無病重之色,只道病已痊癒,正要關切幾句,鬥千金卻以指按唇,擺出噓聲之勢,放低聲線道:「且隨我來。」許驚弦心頭大寬,瞧出鬥千金只是故意裝病瞞過香公子與南宮靜扉,卻仍猜不透他意欲如何。
入得石室中,鬥千金神秘一笑,將一物塞到許驚弦手上,卻是一雙樣式古怪的鐵鞋。那鐵鞋競全是以折斷的兵刃拼制而成,鞋跟是鐵鉤,鞋尖是槍頭,鞋供是半截刀劍,鞋底則是盾牌的碎片……各式兵器的碎片緊湊拼接,天衣無縫,不施焊接卻堅固無比,可謂是物盡其用,天底下恐怕唯有兵甲傳人的妙手才能製成如此巧奪天工之作。
許驚弦大喜,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鬥千金收集那些折斷兵器的用意,有了這樣一雙鐵鞋,稍有武功之人皆可憑此登壁攀崖脫困而出。
「你昨日比武勝了香公子,雖只是出於燒幸,但老夫算準了香公子唯恐養虎成患,下次與你比武時定然決不留情,所以才不得不裝病連夜趕製出這雙鐵鞋,以助你脫此劫難。」
許驚弦奇道:「既然師伯早就想好了離開的對策,何不早些行動?」
鬥千金拍拍許驚弦的肩膀,輕嘆道:「老夫無親無故,一生漂泊,與你在這山洞裡相處這段時光,方才體會到些許天倫之樂,所以雖明知與敵相伴頗多兇險,卻仍是有些捨不得……唉,若非情勢急迫,實不願就此分別。」
許驚弦聽鬥千金流露真情,誠心道∶「出洞之後,師侄願陪伴師伯終老。」
鬥千金淡淡一笑∶「老夫瞧得出你絕非池中之物,豈會以此殘軀拖累於你?所以只做了一雙鐵鞋,你走了之後,香公子必不會甘休,老夫便留在山洞與他們周旋。」
許驚弦一臉堅決,搖首道:「師伯若不走,我也不走。」
鬥千金正色道:「傻孩子,老夫早說過自己病痛纏身,生無可戀,唯求能達成平生三願。只要你日後不辜負老夫厚望,將兵甲一派發揚光大,雖死亦無憾矣!」說罷鬥千金解下顯鋒劍,遞與許驚弦。
許驚弦豈願獨自逃離,只是不肯。鬥千金瞪眼道:「亊不宜遲,以免生變,難道你非要逼得老夫當場自刎麼?」
許驚弦正要再勸說,石門一聲大震,從中裂開。香公子面沉如霜,手持一柄長刀,殺氣騰騰端立於門口,寒聲道:「既然如此,那就誰都不要走了。」
原來香公子昨日比武輸給了許驚弦,心頭已生殺機。但他知道許驚弦武功進步神速,又有鬥千金相助,若是正面對戰,縱能敵得住兩人,亦不免大費周折。他本想趁鬥千金突發重病之際殺了許驚弦,但又恐鬥千金詐病,便欲假借探病之機窺探,不料卻意外地聽到了鬥千金與許驚弦的一番對話,當即按捺不住破門而入。
看到香公子的突然現身,鬥千金嘿嘿一笑:「香公子來得正好,老夫新制了這雙鐵鞋,足可救大家脫閒,你且來看看……」鬥千金畢竟江湖經驗豐富,雖然方才一時情緒激動失察於敵人的到來,但猜想香公子未必聽到全部對話,口中假意試探,手中執著鐵鞋,暗集內力朝香公子行去。
香公子凝於門邊不動,提掌於胸,刀鋒指向鬥千金,冷冷道:「老人家敬請停步。若是不想本公子出手,立刻將手中鐵鞋放於地上。」
鬥千金與許驚弦對視一眼,心知香公子穩守於門口要衝,房內狹窄轉動不便,兩人合力亦未必能突破其防線,這種情形下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鬥千金依言將鐵鞋放於地上:「呵呵,那就請香公子先穿上這雙鐵鞋吧,若能上得崖頂,再尋根長藤將鐵鞋放下來便可……」言罷反倒退幵幾步,似是全無敵意,只等香公子試鞋。
香公子聞言一怔,他生性多疑,見鬥千金如此行亊更生猜忌,暗忖莫非這鐵鞋中另有機關,看似結實卻未必能承得起體重,如果自己攀至一半落入山下積雪中,豈不正中其計?又看到鬥千金全無病態,許驚弦在一旁虎視眈眈,當場反目亦未必有勝算。放軟口氣道∶「雖然老人家已有脫閒之計,但是這先後次序還需要好好商榷一下。」
正如鬥千金先前所說,四人共處危境尚可安然相處,而如今到了解困之時,便是圖窮匕見之際。香公子雖懷疑那雙鐵鞋中有古怪,卻也不肯由鬥千金或許驚弦先上到山頂,一旦被對方居高臨下突施殺手,再難扳回均勢。
鬥千金哈哈一笑∶「大家同舟共濟,自當彼此信任。那就由我這個師侄先行一步,香公子若是不放心,不妨先點老夫的穴道。」
香公子有所意動,許驚弦卻瞧出鬥千金心懷死志,不惜性命只求令自己脫瞼,搖頭道:「晚輩何敢僭越,還是請師伯先走。」
鬥千金嘆道:「老夫人老體衰,唯恐有個閃失,這個探路先鋒是做不了啦。」
許驚弦道∶「鐵鞋是師伯所制,當知其效能,還是讓師侄斷後吧。」
兩人皆搶著由自己留下做人質,而把逃生的希望交給對方。香公子皺眉道:「且慢,你們誰也不必爭。南宮先生不通武功,就讓他先試穿鐵鞋,我等也好有個接應……」
兩人知道香公子已然生疑,無奈之下只好先從其言,見機行亊。
還不等香公子開口召喚,南宮靜扉已從門外閃入房中臉賠笑道:「原來諸位已有了脫困之計,再過兩日就是新春佳節,可謂是雙喜臨門,大家可要好好慶祝一番。」
南宮靜扉的出現令氣氛為之一緩,香公子道:「南宮兄說得也是,現在半夜三更,也不必急於出洞,大家何不暫時化敵為友,天明出洞後再說。」
南宮靜扉正色道:「香公子此言稍有偏頗。我等共處近兩個月,亦算是患難之交,何來化敵為友之說?好歹在下亦是此地的主人,但請諸位給個面子做個和事佬,無論以前有何恩怨,出洞後皆一筆勾銷吧。」
香公子哈哈一笑:「好,但從南宮兄之言,出洞之後大家各奔東西,決不糾結,老人家意下如何?」
鬥千金知道香公子與南宮靜扉一唱一和,只求此刻穩住自己,一旦出洞後多半就會發難。且不論他二人於此相會有何陰謀,單憑香公子曾被許驚弦所救,又敗於他手,便有足夠的理由殺人滅口。他感於許驚弦方才不肯獨自進生,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屆時縱然拼得與香公子同歸於盡,亦要救出這個重情重義的少年。
鬥千金老而彌辣,雖信不過香公子,卻知此際反目不智,輕撫雙掌:「香公子雖是殺手,老夫卻看得出你乃是信守承諾、一言九鼎之士。可藉此地無酒,不然必要好你一杯。」
香公子如何聽不出鬥千金話中的嘲諷之意,正欲開口反譏,南宮靜扉笑著接過話題:「老爺子不說我倒忘了,那日在老堂主的靈堂中發現了一罈老酒。嘿嘿,我一時貪心,便未告訴諸位,自己偷偷藏於隱蔽處,既然天明就可出洞,這便拿來與大夥共享……」
鬥千金與香公子這些日子不碰酒水,嘴裡寡淡無味,一聽還藏有好酒,皆是雙目一亮,顧不得鬥嘴,只催促南宮靜扉去拿酒。
過不多時,南宮靜扉捧來一罈酒,又拿了四隻酒杯放於石桌上。酒罈不大,大概只有十餘斤的分量,卻被紅布層層包裹著,顯得十分鄭重。酒香從他懷中隱隱飄來,綿軟醇厚,當是窖藏多年的好酒。
南宮靜扉長嘆一口氣:「記得五年前少堂主為了拜祭老堂主,特意從江南帶來了這一罈七十年的女兒紅。睹物思人,也不知少堂主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說著話兒一面緩緩解開紅布,又細細擦去酒罈沾上的泥土,露出壇身鏤刻的花紋。單看那些製作精細的花紋,已可推知此酒必非凡品。
鬥千金與香公子聞到酒香,早已按捺不住,若非見到南宮靜扉神情凝重懷想往事,定會搶過酒罈痛飲—番。
紅布解開後,南宮靜扉忽舉壇對天,口中低聲祝禱:「但請老堂主在天之靈護佑門下。」許驚弦並不嗜酒,不似鬥千金與香公子那般心急,反倒隱隱覺得一向低調行事的南宮靜扉如此做作,似乎別有用心。
南宮靜扉說罷,側壇倒酒。許驚弦胸口驀然一震,已望見壇口邊以墨筆勾勒出的圖形,正是在無名土堡中棺木上所見的那一道古怪花紋。
那道花紋人目的剎那間,鬥千金與香公子皆是一怔,眼中泛起茫然與迷惑之色。南宮靜扉舉杯道:「在下先敬三位一杯,恭祝三位日後富貴榮華,前程似錦。」舉杯做飲酒狀,卻只是端杯於唇邊,淺沾而止。
許驚弦將南宮靜扉的舉止瞧得清楚,回想方才酒未開封前已聞到濃郁酒香,再對應其蹊蹺行為,心頭雪亮,已推知酒中必有古怪……許驚弦尚未拿定主意是否應該當場揭穿他,卻見鬥千金與香公子已急不可待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根本不及阻止。
許驚弦心念電轉,鬥千金與香公子並非初出道的雛兒,就算嗜酒如命亦會小心謹慎,怎會看不出南宮靜扉這一番惺惺作態?多半是被那道古怪的花紋惑住了心神,才會如此不加防備。幸好自己曾數度見過那花紋,不然恐怕也會著了道兒。他知道鬥千金與香公子江湖經驗極其豐富,酒中蘊毒沾唇即知,由此推測南宮靜扉若有異心,極有可能是借取酒之際暗中下了無色無味的「惜君歡」……南宮靜扉武功低微並不足懼,倒不如將計就計,看看對方到底有何陰謀?
許驚弦想到這裡,亦雙手捧杯痛飲,暗中卻藉著左手的掩護,將一杯酒盡數倒潑人袖口中,隨即以袖抹唇,口中還故意大叫一聲:「好酒,好酒。」
南宮靜扉見三人飲下杯中酒,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復又斟滿酒杯,再要勸飲。忽聽香公子厲聲道:「你在搞什麼鬼?」香公子武功最高,雖受那花紋蠱惑,但隨即清醒過來,大感不妥。
南宮靜扉一臉驚訝:「香公子何出此言?」面上雖裝做無辜,腳下卻不由退開兩步,半藏於石門之後,一付做賊心虛之模樣。
鬥千金亦察到異常,本欲上前欄下南宮靜扉,卻覺腦中昏眩,一股倦意泛遍全身,懶洋洋地提不起一絲勁力,眼角餘光瞅見香公子也是手撫額頭,動作遲緩,顯然也中了毒。
香公子勉力邁出兩步,隨即右足一軟,半跪於地,拼命眨著眼皮,努力想保持清醒。手中長刀才舉起一半,便已咣噹落地。鬥千金手扶石桌,身體卻慢慢朝下滑去。
著此情形,許驚弦已確信酒中下了「惜君歡」無疑,雖是暗驚藥效來得如此之快,但至少暫時不必擔心鬥千金毒發喪命。他亦裝作頭昏的模樣,哎呀一聲軟倒在桌下,眯起雙眼觀察南宮靜扉的行動。
南宮靜扉狩笑道:「你們平日對我呼來喝去,可想到也會有今天?」上前推一把香公子,香公子應手而倒,眼神無奈而憤怒。
南宮靜扉先取下鬥千金腰間的顯鋒劍,再把那雙鐵鞋取在手裡細細現看,嘖嘖稱奇。許驚弦如今對自己武功頗具信心,任他寶劍在手亦不畏懼,耐著性子靜觀其變。
南宮靜扉喃喃道:「這老兒倒有些本事,實是不忍一刀殺了,須得想個什麼兩全其美的方法才好?」又俯過身望向許驚弦,許驚弦閉目裝睡,只聽南宮靜扉微嘆道∶「小兄弟既然來自於御泠堂,無論如何不能留你活口,你莫怪我狠心,要怪就只怪投錯了門派吧……」
許驚弦聽得淸楚,隱隱猜出南宮靜扉投毒的動機與御泠堂有關,卻想不明白其中的關鍵。他感應到顯鋒劍的劍鋒懸於頭頂,正欲出手制住南宮靜扉,恰好香公子方向傳來異聲,南宮靜扉慌忙撇下許驚弦,朝香公子望去。
原來香公子身為殺手,經常與各種藥物打交道,對藥物的抗力遠超常人,—覺不妥,立刻運起全身功力相抗。只是那「惜君歡」藥效驚人,又與尋常毒藥、迷藥產生的反應全然不同,香公子拼盡全力亦只能勉強移動手臂觸及落於地上的長刀,手指卻無法握緊刀柄。
南宮靜扉一個箭步跨去,抬腿踢開長刀,第二腳便重重踹在香公子的胸口上。香公子悶哼一聲,卻連眼皮也睜不開。
南宮靜扉恨恨道:「你平日不可一世的樣兒到哪裡去了?哼哼,你算什麼東西,殺手了不起麼?左右也不過是個奴才罷了,要不是為了青霜令的秘密,我才不會忍你這些天……」越說越是氣憤,又是幾腳踢去。
許驚弦大覺驚訝,看此情形,南宮靜扉對香公子的恨意還遠在自己與鬥千金之上。香公子曾提及青霜令使簡歌派他來與南宮靜扉見面,難道簡歌已與非常道聯合,甚至已控制了非常道?南宮靜扉曾對鶴髮說及青霜令的秘密事關某個大寶藏,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眼看商宮靜扉拔出顯鋒劍,就要往香公子身上刺去。許驚弦念及香公子雖然是懸個殺手,但亦算守信之人,實不願他死於南宮靜扉這小人之手,忍不住開口喝止道:「住手。」
南宮靜扉大驚回頭:「你,你怎麼沒事?」
許驚弦本要趁機出手制住南宮靜扉逼問,但想到他在無名土堡中信口編織謊言,若是對自已胡言亂語一番,根本無從分辨真假。他暗自揣測南宮靜扉的心理,像他這種人物做慣了僕傭,平日皆壓抑性情、行事謹慎,一旦有機會掌管他人的生殺大權,必是張揚至極,或有可能說出內心的想法。想到這裡許驚弦靈機一動,假意裝出身形不穩腳步虛浮之態,一把抓起地上的鐵鞋,踉蹌著朝門外衝去。南宮靜扉定下心神,慌忙提劍追出。
許驚弦搖搖晃晃地奔至洞口,驀然一跤跌倒,手持鐵鞋懸於洞口邊,故作驚慌道:「你不要過來,否則我就把這雙鐵鞋扔下去,就算你把我們都害死了,也無法離開。」
南宮靜扉眼珠一轉:「吳少俠何出此言。你我皆出於御泠堂,豈有加害之念?你若不信,便先用這把劍殺死我吧……」說罷棄劍於地。南宮靜扉心計極深,心知如果許驚弦未飲下毒酒,縱有寶劍亦非其敵手,索性棄劍示好,同時試探許驚弦是否還有行動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