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葉出院。彭飛在廚房裡忙活,雞湯的香味彌散家中每個角落,安葉半坐床上看自己的家,離開不過一週,恍若隔世。家還是那個家,又已然不是了。嬰兒床還在,怕落灰還沒鋪上鋪蓋,鋪的蓋的都在組合櫃左上方那個格里,需要時再拿幾分鐘就夠。孩子沒了,瘋狂奔跑和極度驚嚇,有一條足致他死。在醫院她整整發了三天高燒,燒退後彭飛跟她說,我們還年輕,還會有孩子。她搖頭。如果僅僅是為孩子,事情就簡單多了。
小蘇和羅天陽來了,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來看安葉。經過頑強不懈努力,羅天陽終將小蘇追求到手,二人在安葉彭飛結婚後不久也結了婚。那時小蘇已是幼兒園園長,師裡給她分了套小兩居,在彭飛家樓上。
民航領導一直讓羅天陽動員他在空軍運輸機部隊的飛行員朋友轉業來民航,羅天陽一直沒敢輕舉妄動,妻子小蘇是這個師的工作人員,挖牆腳的事傳出去影響不好,這一次彭飛出事安葉把孩子掉了,是個機會。難度肯定有,羅天陽經歷過轉業脫軍裝的痛苦,對彭飛這樣出身軍人世家的軍人來說,那痛苦得翻上幾番。但同時他相信,有難度不等於沒可能,這世上就沒有不可能的事,只要價格合適。民航飛行員以質論價,彭飛這樣的,只要去,兩把鑰匙立刻到手,一把房鑰匙,三室一廳;一把車鑰匙,上海桑塔納;基本月薪一萬,飛行小時費高出月薪數倍,須知當時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一般人月薪上千就不低了。當然,這聽起來令人咋舌的高薪高條件,全部加起來不抵空軍培養一個飛行員花費的零頭,誰也不會做虧本買賣。所以,民航到軍航挖運輸機、轟炸機飛行員,一直令世界各國空軍困擾。
聽羅天陽說完,安葉眼珠子都沒動一下,吐出倆字:「不去。」羅天陽知道癥結在哪兒,耐心繼續:「怪我沒說清楚,光顧強調民航待遇了。安葉我跟你說啊,同樣是開飛機,安全係數大不一樣,民航的危險比起軍航來,要小得多得多得多!為什麼?職能決定的。民航飛機是交通工具,職能決定我們的飛行原則是,第一是安全,第二是安全,第三還是安全,能不飛,就不飛;軍航的職能決定他們的飛行原則是,第一是準備打仗,第二是準備打仗,第三還是準備打仗,所以他們,能飛,就得飛。必要時,不能飛,也得強行起飛,這是橫向比。縱向比,跟別的交通工具汽車火車比,飛機事故率最低,死人最少。安全是相對而言,沒有什麼事兒能保證絕對安全,就說吃飯,還有噎死的呢。」
安葉只是不說,不動,背抵靠枕半臥床,眼睛直勾勾盯著身上被子的某處,眼皮子都不抬,她主意已定,雷打不動,只要是飛,不管在哪兒飛,都不行。從前也知道飛行危險,飛機失事的報道也不鮮見,但是,事情落在別人頭上和在自己頭上,是不一樣的。在醫院高燒的那三天,她腦子裡反覆出現的一個幻覺是,彭飛從天上掉了下來,是後來才知道孩子沒了,之前,她都沒有想到過孩子。
彭飛端著茶壺茶杯過來,給客人倒水。羅天陽對他道:「正跟安葉說你去民航的事呢!」彭飛瞪他一眼:「誰說我要去民航了!」羅天陽說:「明白意思就行了,較什麼真?」彭飛復認真倒水,誰也不看,主要是為避免看安葉,說——主要為說給安葉聽——「部隊不會放的。」羅天陽說:「你沒提怎麼知道不會?事情就怕做。沒有做不到的,只有不去做的。你下死了決心走,部隊怎麼留也留不住。」沒聽到彭飛說話,一直垂著眼皮的安葉抬起眼睛,看他。羅天陽又說了:「我知道你捨不得。如果我是你,一下子做決定也難:你的青春,你的理想,你很重要的一段生命,都在這裡,更別說你還有一個英雄夢,彭飛,你渴望在戰爭中建功立業,可惜,現在是和平年代!」
彭飛抓住這句話像抓住救命稻草:「對!這話在點子!現在是和平年代,又不打仗,能有什麼事?那天的事,純屬偶然!」話是衝羅天陽說,卻還是說給安葉聽。羅天陽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語氣平靜訂正:「偶然中的必然。美軍有數字統計,他們平時訓練,比戰時打仗死的人要多。換句話說,他們打仗時死的人少、戰鬥力強,正是由於他們平時那要命的嚴格訓練。」彭飛氣極:「羅天陽!你就不要再嚇唬她了!」
一直不說話的安葉開口了:「彭飛,比起你的隱瞞,我更願意他——你說話——嚇唬。可惜我不認為這是嚇唬而是實事求是,是對我的信任。現在你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有過很多很多次這樣的危險?你不說,你們有保密紀律。這一次,完全是因為瞞不住了。」彭飛苦苦道:「安葉,其實美軍的那種統計並不科學,太籠統,也沒分個軍兵種……」羅天陽一針見血指出:「不管怎麼分,所有的軍兵種裡,開飛機都是高危險!」彭飛怒喝:「飛機和飛機還不一樣!殲擊機高危險,我承認。但我們運輸機、轟炸機,跟開民航機其實差不多!」羅天陽擺手:「得了彭飛得了,在部隊開運輸機轟炸機跟開民航機差不多——糊弄誰呢?糊弄老百姓呢!」
彭飛不明白羅天陽今天這是怎麼了,也顧不上想,怒氣衝衝就動了手,動手逐客,兩手推著羅天陽的背,邊推邊說:「走吧走吧走吧,我們要休息了!」羅天陽、小蘇走了,彭飛關了門,鎮定了一會兒才去臥室。安葉迎著他道:「彭飛,你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嗎?」彭飛哀求地看安葉,安葉已把眼睛垂下去了。
下午安葉睡後,彭飛回宿舍打電話——家裡有電話但他不敢在家打怕萬一安葉聽到——宿舍沒人,許宏進在指揮塔。電話擺在並排於兩床之間的床頭櫃上,彭飛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拿起電話,撥;撥了一個數字,燙著了般,把壓簧按上。全身心凝定片刻,果斷鬆開壓簧撥號一氣撥完,撥完手執話筒,聽。話筒裡傳出標誌電話接通的長長的「嘟」聲,隨著那「嘟」聲一聲連一聲響,彭飛心跳加速。電話終於被接起來了,彭飛未及出聲,耳邊先傳出一聲吼:「待會兒打來!」接著就是「嘟、嘟、嘟」聲,電話結束通話。
僅只這五個字,粗暴得有點變聲,彭飛仍能聽出說話的人是他,他的父親。聽到父親聲音彭飛一下子心安,放下電話,靜靜等。父親那邊肯定有事急需處理,沒關係,只要他在、他能找到他,就沒關係。彭飛此生從未有過、從未想過有一天,要求助父親,這一刻不假思索就這樣做了。他的人生掉進了低谷,低到漆黑一團找不到出路。他現在面臨的選擇是,要麼放棄飛行,要麼放棄安葉,放棄哪個對他都如炮烙之刑,不死也殘。現在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惟一可以幫助他的人,他需要幫助,他生怕這會兒父親隨部隊去了某個荒山野外讓他找不到他。
作訓處長筆挺立於彭副軍長辦公桌對面。湘江手點著作訓處報上來的訓練大綱,說:「請教一下,繼續‘境訓’是什麼意思。」作訓處長把本來已直得不能再直的腰身又挺了挺:「打錯字了,應該是‘培訓’,劉參謀打字用‘五筆’,‘五筆’裡培和境打法相近……」湘江打斷他:「這大綱報上來前你沒看過?」作訓處長不吭了。湘江說:「責任還是在你。你是不是覺得,不過錯了個字,也不是什麼關鍵字,就算這樣下發下去了,也不會釀成不可彌補的後果?……說話!」作訓處長身子又一挺:「不是!」湘江:「那是什麼?」作訓處長低聲道:「素質,您一再強調過素質。從一個細節,能看出一個人的素質,一個機關的素質……」這時電話再響,湘江接電話前,把手裡的訓練大綱往桌上一擲,擺手讓作訓處長走。作訓處長拿起大綱,敬禮,轉身,離去,湘江接起電話。
儘管撥的就是父親辦公室的電話找的就是那個人,但一俟聽到耳邊傳來那聲熟悉的「喂」,彭飛仍有猝不及防之感,只來得及叫了聲「爸爸」,嗓子便一下子哽住,淚水嘩地流了下來。「彭飛?彭飛!彭飛!!」耳邊父親的聲音由意外到焦急,知子莫過父,湘江知道,非有尋常之事兒子絕不會給他電話。彭飛深呼吸,極力讓聲音正常:「爸爸,您現在說話方便嗎?」父親的回答是:「說!!」
彭飛說完了事情經過,這個過程中父親在那邊一聲不吭,連「嗯」「啊」的嘆詞疑問詞都沒有,但彭飛感覺到他在聽,全身心傾聽。說完了事情後他道:「爸爸,我想問一下,你們也屬於高危險兵種,每次出了事,媽媽要是知道了,您都怎麼跟媽媽做的工作?」
怎麼做的工作?幾十年的摸索,磨合,調整,可不是一下子能夠說清楚的。思忖間,外面傳來一聲「報告」,他說了「進」,然後對電話:「我這兒有事,有時間給你電話。眼下一個原則:只談生活,不談工作,避其鋒芒,以柔克剛。」
安葉仍半臥床上,遵醫囑少動靜養。一方面高燒使身體虛弱,另一方面,流產的胎兒已接近七個月,她等於生了個孩子,就是正常情況下,也該「坐月子」。彭飛兩手捧湯碗進來,嘴裡叫著「喝雞湯嘍」,安葉喝湯,他坐一邊看,不時說一句「好喝吧?」「要不要加點鹽?」一類的話。父親到現在沒回電話,身為軍人又是相當一級領導,肯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彭飛理解。在父親沒來電話前,他謹遵父親教導:只談生活,不談工作。
他不談安葉談:「調動工作的事,跟領導談了沒有?」彭飛如實說:「還沒有。」然後說,「調動工作是大事,等你養好了再說。不能急,急也沒用。」不說自己態度,所謂「避其鋒芒,以柔克剛」,就算「克」不了,拖一拖是可以的,拖到父親來電話,有更進一步的建議了,再說。這時安葉又說:「我倒沒什麼急的,可孩子沒了的事,得早跟你媽說啊。」她不是故意找茬兒,現在的問題確實是環環相扣:如果彭飛定下不再飛了,可以對媽媽實話實說孩子為什麼沒了、怎麼沒的,沒定之前就沒法說,說了媽媽肯定受不了,擔心也得擔心死。彭飛別無他法,本著一個「拖」字搪塞:「這事也先不說,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把你的身體養好。」
口氣中帶出些責備生氣,軟硬兼施色厲內荏。心裡頭越急,父親怎麼還不來電話?等得焦心,幾次拿起家中電話聽看是不是壞了,沒壞。可直到下班號響,熄燈號響,父親都沒有電話。彭飛再也沉不住氣,撥父親辦公室電話,沒人;萬般無奈撥了家裡電話,在跟媽媽的寒暄中彷彿很隨意地問了句:「我爸幹嗎哪?」媽媽說父親下午打電話說下部隊了,臨時任務,走得很急。彭飛放下電話,心頭感受不是失望不是生氣甚至不是憤怒,是決絕的冷酷,為父親的冷血而冷酷,從小到大,同父親矛盾最激烈時,這種感受都不曾有過;內心深處他是信任他的,或者說是,信任「父子」的血脈關係。他錯了。
洗腳盆裡已接好涼水,彭飛一手提暖瓶向裡兌熱水一手伸進去試水溫,已有無數人跟他說了,月子裡的婦女不能著涼水。有敲門聲,彭飛皺起眉頭,暖瓶都沒放,提著怒衝衝向門口走。熄燈號都吹了,這時候還能來敲門的,不是羅天陽就是小蘇。他感謝他們的關心,但他們也該懂得,過分關心過分熱情會給人帶來麻煩形成負擔,即使好意也不能沒有分寸也得有度。
開門後他整個傻掉了,來人是父親,司機跟身後,手裡提著兩大兜營養品!父親解釋說沒打電話通知是怕他等,跑長途時間不好掌握;又問是不是影響他們休息了?直到這時彭飛才恢復說話功能,慌慌張張連說「沒有」,雙手去接司機手裡東西,差點把暖瓶扔到地上。
湘江看望精神肉體受到重創的兒媳,向她表示慰問,感謝,感謝她對彭飛一向的支援和付出,尤其這次。他在安葉床邊坐了一刻鐘,除了慰問感謝,別的沒提,關於彭飛是否停飛一事,隻字不提。電話中彭飛問他怎麼跟海雲做的工作,他來的一路上都在總結,最終結論是,做工作是一方面,成不成,得看雙方。套用一句俗語:合適溫度可讓雞蛋孵出小雞,無法讓石子孵出小雞。他們父子用如此誠意和行動表達著他們的心願,安葉若仍堅持己見,那麼他提與不提,概沒意義。這期間彭飛請示是否要向團裡彙報以安排住處,湘江說他得連夜返回,明天上午還有個重要的常委會。走前告訴他們,孩子沒了的事要儘早通知彭飛母親。怎麼通知,沒說。
家裡靜下來了,若不是地上的兩大兜東西,彷彿不曾有人來過,一切恍若夢裡。安葉先開口了:「……當初,你不是跟你爸說,天塌下來,我們自己扛嗎?」彭飛說:「可你現在不跟我一起扛了,我一個人怎麼扛?」安葉問:「我有那麼重要?」彭飛說:「非常。」安葉想了想,又想了想,知道下面的問題不該問蠢女人才會問,還是忍不住問:「那,飛行呢?」彭飛說:「我拒絕做這種比較。安葉,生命的天空不是一根支柱就能撐起來的,事業,愛情,親情,友情,都是。缺一我也能活,但從此我不會有完整的快樂,殘缺的生命不會快樂。」
於是安葉明白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謝謝你為了我,向你爸爸求助。謝謝你對我,這麼看重。但是,」彭飛緊張得呼吸窘迫,安葉說:「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