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含意複雜的「對不起」令彭飛心又往下沉了一沉,面上卻格外要做出灑脫,頭也不回擺手:「跟你沒關!我早就看不慣他。這人就是個變態!」
「哪個人是變態?我嗎?」是徐東福,幽靈般閃現,幽靈般可怖!王建凡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沒聽到彭飛回答。徐東福說:「那看來就是說的我了。說我變態,能不能給個理由?」
「我的評價用詞上,有一些過分,我道歉。」彭飛說。
「這道歉我不接受!我不認為你的評價是用詞過分的問題。而是,根本就是錯誤的評價!背誦《內務條令》第二大條第二小條第五點!」
「必須堅持繼承和發揚我軍優良傳統,在管理教育中做到: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這就是徐東福要求的「第五點」,背完就該打住,鬼使神差,彭飛沒打住,繼續背:「官兵一致,尊幹愛兵;發揚民主,依靠群眾;嚴格要求,賞罰嚴明;說服教育,啟發自覺。上級對下級,要以說服教育為主、懲處為輔,嚴禁打罵、體罰、侮辱人格。」
「嚯,讓背第五點你背這麼多,為我背的吧?我倒想問一下我犯哪條了,打罵了?體罰了?還是,侮辱人格了?」彭飛不說話。徐東福說:「你認為我今天對王建凡的做法是體罰,同時,對他的人格也就形成了侮辱?」彭飛仍不說話。徐東福點著頭:「看來是了。如果這樣,這官司還真難打了,我認為那是訓練,你認為那是體罰——請教個問題,我為什麼要體罰他?……說話!」
根據經驗,徐東福讓你說話時你必須說。彭飛慢慢道:「可能是,您嫌他的成績拖了全隊的後腿,您讓他綁沙袋,他也不照著做,還當眾頂撞——」
「——他冒犯了我,我挾私報復,殺雞給猴看?……說話!」
這人總是這樣不懂分寸,不懂得適時給自己和對方留餘地留臺階,非把人逼到懸崖邊上別無選擇鋌而走險。彭飛只得說,儘量和緩地說:「隊長,您把王建凡綁在旋梯上強行旋轉,我想,可能是,因為您體會不到一個初上旋梯的人,經受的那種難受和恐懼……」
「跟我來!」
這是徐東福的回答,說完向外走。彭飛不明所以,只能跟他走。王建凡忙不迭從床上爬下,跟著走。彭飛為他仗義執言,他一味閤眼閉嘴做縮頭烏龜,良知不允許!
徐東福出門徑自走,直走到訓練場旋梯那裡。旋梯兩架一組,不少學員在自發訓練。徐東福到後讓學員騰出一架給他,說他想體會一下「在旋梯上的難受和恐懼」。上旋梯後又道:「彭飛,要不要一塊兒打?」彭飛沒明白,怎麼個「一塊兒」?徐東福解釋:「我在這架,你上那架。我打多少,你打多少。倒過來說也行,你打多少,我打多少。一塊兒打,共同體會?」彭飛不知他要幹什麼,被動同意,徐東福又想起什麼:「羅天陽跑一趟,拿毛巾、背包帶什麼的來,幫彭飛綁上。」彭飛說用不著,他白天訓練就沒綁。徐東福說:「白天你做了幾個?正反各十個。那是用不著綁。現在我建議你綁上是為你好。有個人比著,你又愛逞能,做不了硬做,萬一手一鬆,後果不堪設想。先宣告這不是體罰,是出於你的安全考慮。作為隊長,我出了問題,我負責;你出了問題,我負責。我可以為我負責但不想為你負責。」
「我出不了問題。」
「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自以為是!」
旋梯一轉,所有旁觀者立刻發現,徐東福絕非初上旋梯之人。圍觀學員們齊聲計數:1,2,3,4……人陸續擁來,越來越多,箍成桶狀將兩架旋梯圍住,興奮不已看徐東福和彭飛打擂。
旋梯飛轉人梯合一,彭飛噁心欲嘔極力忍住。同學們的計數聲在耳朵迴響:「42,43,44,45,4——」哇,彭飛嘔吐物由口鼻噴出,由於壓得太厲害噴得格外猛,前排學員無一倖免,身上臉上,星星點點,卻沒引起騷動,相反,一下子肅穆。徐東福飛轉著大聲道:「彭飛,不行了就說!」彭飛不說,轉速明顯慢了。徐東福又叫:「宋啟良!幫他打起來!他沒勁了!」宋啟良一絲不苟執行命令。先前吶喊助威起鬨般的數數聲變低、變齊,含著對不可預知的未來的緊張期待:「51,52,53……」到後來,數數聲變成了個別人的小聲自語:「106,107,108……」大多數人瞪眼閉嘴全副精力集中看徐東福和彭飛。前者一圈一圈旋轉,勻速有力如同機器;後者靠外力旋轉,面色黃白一聲聲嘔。王建凡在人群裡驚慌失措不停唸叨:不行啊,這樣會出事的,不行啊!乞望眾人呼應。見沒人呼應就去求宋啟良:「班長,你說說讓他們停吧!」話音剛落,彭飛「哇」一大口又噴將出來,這次徐東福臉上也沾光了些許,他竟能在旋梯飛轉中騰出一隻手,將其抹去!
王建凡實在看不下去,這種做法違背科學,抗眩暈需要訓練更需要天賦!他叫起來:「隊長!行了吧!」宋啟良趕緊看徐東福,希望他下命令停。徐東福說:「我無所謂!問彭飛!」彭飛拼盡全力:「我,我也,無所謂……」很想說得鏗鏘有力,做不到。徐東福說:「那就繼續!」宋啟良只能執行命令。王建凡眼淚汪汪,扭頭,擠出人群,跑開。
天色漸漸黑下來,操場燈亮了。旋梯仍在飛轉。周圍自語般的小聲計數都沒有了,人們在心裡默唸:「507,508,509……」
操縱旋梯的宋啟良被彭飛一口噴到了臉上,他用手一抹,是紅的,終於有了理由,他大叫:「隊長!彭飛吐血了!」徐東福仍是:「問彭飛!他說停就停!」宋啟良求:「彭飛,停吧。」同時住了手。彭飛說不出話,只無力搖頭。徐東福大聲:「他不同意,幫他轉起來!吐口血算什麼,吐完了胃內容物會吐膽汗,吐完了膽汁,就會吐血,強烈胃痙孿導致胃黏膜破損。胃黏膜的修復能力很強,沒有事兒!」
旋梯飛轉人梯合一,學員們肅立。轉到625圈時王建凡帶於建立趕到,於建立大聲叫停,徐東福仍堅持「問彭飛」,於建立按住宋啟良的手,旋梯停。彭飛呈「大」字固定於旋梯上頭耷拉著,宛如受難的耶穌。不說話,搖頭點頭都沒有。徐東福這才道:「好了,彭飛不行了,那就,結束!」從旋梯上跳下,輕捷如貓科動物。學員們去幫彭飛解背包帶毛巾,徐東福吩咐宋啟良:「他肯定走不了路了,抬他回去!」彭飛於昏昏沉沉中聽到了這句充滿蔑視的話,想用行動反擊,根本就身不由己,被同學們七手八腳從旋梯上弄下來後,站都站不住,被抬了回去。
次日上午的訓練彭飛未能參加,持續頭暈噁心,早飯一點沒吃。王建凡也沒去訓練,他用不著訓,要走的人了,正好照顧彭飛兼做伴。跑到軍人服務社買了水果罐頭,起開後拿到彭飛床前,吃不下東西喝點糖水也好。昨天吃的吐得一點沒剩,今天早晨粒米沒進,必須補充熱量,長時間空腹會加重肝臟負擔。彭飛配合地喝了幾口,復躺下,合上眼。仍是暈,站著比坐著甚,坐著比躺著甚,躺著閉上眼睛,會好一點。
王建凡在他耳邊嘮叨:「你如果想在這裡幹,就不能太較真,不能不識時務。這點你得向我學習,瞧我,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你說什麼咱是什麼,無所謂。」彭飛苦笑,心說:你都不打算在這裡幹了,我像你還能在這兒幹?王建凡繼續獨白:「都吐血了還硬撐——要我,感覺不行立馬下!你徐東福比我棒,旋梯比我打得好——不就認個輸嗎?有什麼嘛!」彭飛仍合著眼睛不響。這時聽王建凡長嘆:「唉,當初要知道這裡是這樣,想上天先得下地獄,我絕對不來。……真是地獄,煉獄!就那旋梯,不能想,一想就暈!那個徐東福可真行啊,你都不知道他到底能打多少個,深得沒底兒!深得嚇人!哎,彭飛,不說他是野戰軍過來的嗎?」這也正是彭飛一直納悶的問題,他睜開眼:「難道野戰軍也有抗眩暈訓練?」王建凡擺手:「不可能!我認識一野戰軍的,還是偵察兵,跟我吹了好多他們部隊上訓練的事,根本就沒提‘抗眩暈’仨字!」
如果不是那個偵察兵,王建凡來不了這兒。父母都是醫學教授,他本人從小在大學校園裡長大,怎麼可能會當兵?想都想不到嘛!他和偵察兵屬偶遇。高三的一天,放學晚了點兒,他碰上了五個劫道的。一對一他都,別說一對五了,加上他還有那個最大優點識時務,當場,二話不說,你要什麼咱給什麼。錢?拿走!一個鋼鏰兒不留!腳踏車?拿走!羽絨服?沒問題!沒了腳踏車跑步回去估計凍不死。錢、物沒就沒了,命可只有一條!王建凡沒想到他們連他的鞋也要,那是雙八成新的耐克。哈爾濱冬季常溫零下二三十攝氏度,沒錢沒腳踏車沒羽絨服要是再沒了鞋,到家十幾里路,一雙腳肯定保不住。王建凡惜命,但也沒有準備做殘疾人。於是,他們開打,王建凡只能護住腦袋尖叫,把剛好路過的那個偵察兵叫了過來,三下五除二,兩分鐘解決問題。事後,倆人聊了一路,嚴格說是,年輕的偵察兵向他的崇拜者吹了一路。飛簷走壁,徒手擒拿,血刃頑敵……極詩意極浪漫地,描繪出一個風蕭蕭兮馬革裹屍的鐵漢世界,更加上適才「一打五」的佐證,沸騰了王建凡體內的男兒血,力拔山兮所向無敵是多少男孩兒的英雄夢!但真讓他入伍當兵,不成,父母通不過,教授的兒子不能不上大學。最後來飛行學院,是一個權衡妥協的結果,既當了兵,又上了大學。飛行員是天之驕子,聽上去也還不錯。
羅天陽帶來了有關徐東福的最新可靠訊息,當時大家結束了一天的訓練,正在水房洗涮,彭飛也起來了,洗他被吐得七葷八素的衣服。羅天陽站在水房中間繪聲繪色:「……我問:我們徐隊長旋梯怎麼打得那麼厲害?老學員說:徐東福?他不厲害誰厲害!我問:他為什麼要練這個?你們猜老學員怎麼說?」一水房的人住了手,看羅天陽,包括彭飛。羅天陽賣足了關子後道:「老學員反問:你為什麼要練這個!」住了口,停幾秒,見眾人沒反應,叫:「還沒明白?徐東福不是野戰軍過來的!四個隊長那三個是,他不是!」有人叫:「不說他是野戰軍過來的嗎?你說的!」羅天陽雙手抱拳作揖:「誤傳誤傳!當然,也可能是我誤聽。他跟咱們一樣,或者說,比咱們高,預校都畢業了,都進航校了,初教機高教機都飛了,成績也優秀,畢業下部隊前,被停飛,到了這兒。為什麼不知道,沒人知道,沒人敢問。唉,這麼厲害的人都沒能走到終點,我們不妙啊,前途堪憂啊!」一直沒吭的彭飛笑笑:「他厲害嗎?我不覺得!」羅天陽大不以為然:「彭飛,這就沒勁了。」彭飛正色道:「你要說他從野戰軍來的,那他是厲害;但他飛行預校、航校都上了,那麼,旋梯之類的抗眩暈訓練對他來說就是基本功。一個不過是具備了基本功的人,厲害在哪裡?」羅天陽猛然對他做「打住」的手勢同時兩眼直瞪瞪看水房門口,徐東福到!學員們關上龍頭停止洗涮紛紛同隊長招呼,徐東福目光卻穿過所有學員直視彭飛,微微一笑,道:「爬起來了?不簡單!你那衣服光靠洗衣粉怕是不行,淨油星子。汽油去油很靈,需要的話,我那兒有。」說完走,步子輕快語風輕飄,竭盡了譏諷、戲弄。不知他是否聽到了彭飛的話,可能聽到了,作為隊長,他如此反應氣度也未免太小!
水房裡靜,王建凡帶頭擰開龍頭嘩嘩地洗並大聲哼歌,試圖轉移彭飛注意力,轉移大家對彭飛的注意。這體恤卻格外刺痛了彭飛,他垂著眼睛不動,數秒後,猛地把衣服重重往盆裡摔下,在四濺的水花中吼:「成敗論英雄!你沒能走到終點,我們,卻有這種可能!」
徐東福從兜裡摸出煙盒,一捏,癟的。他離開窗子到辦公桌那兒拉開抽屜,抽屜裡也沒了。於建立推門進來,身著便裝,今天星期天,他要上街,問徐東福捎不捎東西,徐東福讓他買菸。於建立勸:「還是戒了吧。對身體不好,費錢,百害無一利。」徐東福笑笑:「還是有一利的。當初,要不是它,我根本沒辦法擺脫遭遇停飛的打擊。」「現在不是擺脫了嗎?那就戒了它啊!」「哈,那哪成!那我不成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負義小人了嗎?」打著哈哈推走於建立後重回視窗,在那個位置,訓練場盡在視野。訓練場有不少自發訓練的學員,一撥一撥,來了走,走了來,只有彭飛,始終在。這會兒剛從旋梯上跳下,在一邊乾嘔。徐東福看錶,六分多鐘正反各二十個,不錯的成績,嘔吐完的彭飛又上旋梯,旋梯轉,徐東福站在視窗默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