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成長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清晨,集合完畢,徐東福道:「夜裡我來查鋪,發現有人抽菸。跟上次是同一個人。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有一次被我發現,你給我自動收拾行李走人!……二班長許宏進帶隊出操!一班長彭飛留下!」

彭飛筆直站立,徐東福開門見山:「李偉抽菸,你知不知道?」彭飛只能實話實說,即使想串供也沒機會:「我勸過他不抽。戒菸需要過程。」「他的問題另說。說你。這件事為什麼不向隊裡彙報?」「我是想,只要他改了就好……」徐東福打斷他:「你跟他關係不錯?」「那倒不是。」「就是說,不是出於義氣,是出於善良,你認為你這樣做是為他好。」一頓,「慈不掌兵!彭飛,你不適合當班長!」

早飯後,晴好的天空變了臉,雲自天邊湧,一波波一層層,海浪山巒般,數分鐘後天昏地暗。無風,樹梢花草紋絲不動,天地間一片深不可測的沉默。學員們樓前集合,上午的訓練課目是10000米,早晨剛跑了3000米。徐東福自然明白學員心思,說:「長跑會增強你的體質和心肺功能,防止你在萬米高空中不得不直接與外界接觸時,因為身體不夠強壯毛細血管瞬間爆裂,而,掛掉!」話剛落音狂風大作,頓時飛沙走石塵煙旋轉著拔地而起,無數顆粒撲撲地打到臉上,都有痛感。徐東福一動不動。他不動沒有學員敢動。緊跟著,雨滴落下,分幣般大小,分幣般的重量,由稀疏到密集,終成水簾。學員們暗暗企盼徐東福對天氣變化能有所意見,具體說就是,調整訓練課目,把下午的文化課提到上午。徐東福開口了:「先宣佈一個命令,」學員們注意力暫被轉移,豎起耳朵,「彭飛不再擔任一班班長,由宋啟良擔任,副班長,洪波!」沒容學員們細想,徐東福道:「宋啟良帶隊!課目,10000米!」

學員們在大雨中跑,眼睛被雨打得睜不開,閉著眼跑,摔倒了,爬起來再跑。極致的嚴苛打消了僅存的僥倖,不抱期望的心反倒沉靜,意志反倒堅強,也是一種無欲則剛。彭飛隨大流邁著步子,機械麻木,一切太過突然,如這滂沱大雨劈頭蓋臉,他來不及思考。雨中,隊伍漸成馬拉松狀,彭飛感到一個人跑到他的身邊,他沒轉頭,沒心情。那人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為我把你班長撤了,對不起。」是李偉。彭飛含意不清搖頭,沒話說。李偉以憤怒繼續表達歉疚:「這人太過分了!他抽菸他應該懂得戒菸有多難!」彭飛扭過頭去:「徐東福抽菸?」從沒見他抽過!李偉胡嚕一把臉上的水,冷笑:「絕對!他打我身邊一過我就知道!而且是,老菸民!每個毛孔裡都向外散發著煙味,洗一百遍澡把皮洗禿嚕了都沒用!」

李偉的被子被徐東福從窗子裡扔了出去,他今天的被子基本就是卷巴了卷巴。夜裡前半夜為煙癮所困,沒睡,後半夜遭徐東福驚嚇,天快亮時才著,起床號沒能聽到,幸被宋啟良發現給推了起來,此時距規定時間只有不到一分鐘,他因此廁所都沒上,憋著泡宿尿出的操,以省下時間把內務儘量整好。也只能是儘量。盼只盼今晨徐東福帶隊出操,他帶隊出操就沒空檢查內務,李偉就有機會改正。不幸老天突降大雨,徐東福讓他們自己去跑。他有選擇的權利,他可以選擇不陪他們挨澆改查內務,於是,李偉被查個正著。他把李偉被子扔到外頭證明著他已到了極點的憤怒。這點李偉理解。任徐東福再能洞若觀火明察秋毫也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不可能知道他如此複雜的心路歷程事情過程。徐東福准以為他是明知故犯,是對批評的消極對抗,是對權力的公然挑釁。

水房,李偉和彭飛一人一頭擰著飽含水分的沉重棉被,擰一下,總結一句。「法西斯!」「太粗暴了!」「精神病!」「此人有施虐傾向。」相對文雅學術一點的總結出自彭飛之口。都擰了好多下了,再擰,還是嘩嘩的水。李偉嘆:「熬吧。人在屋簷下,不熬有什麼法兒?俗話說,千年的媳婦熬成婆——」彭飛緊繃的臉鬆出一絲笑:「千年的媳婦?那還不熬成鬼了?」李偉道:「那是什麼來著?千年的什麼來著?」彭飛說:「千年的鐵樹——」二人異口同聲:「開了花!」相對笑了。到底年輕,遇到覺著可笑的事兒,心情再不好也能笑得出來。

星期天,彭飛給媽媽回信,下筆艱澀。媽媽來信祝賀他當上了班長,說在第一時間就把這事電話通知到了他的父親——知他者,媽媽也——讓他再接再厲。這信收到好幾天了他一直沒回。再不回不行了,最後決定以「不說」的方式避免說謊,只說能說的,比如訓練、學習。有了思路筆下就流暢了,他寫:「現在還沒有進入正式訓練課目,跟在學校軍訓時差不多,當然難度強度要大得多,但是,我都能應付……」筆尖沙沙。宿舍裡安靜,凌亂,空曠。外頭太陽好,被子都拿出去曬了。同學們也出去了,去服務社的,去校醫院的,去水房洗洗涮涮的,自然,也有去訓練場的,比如宋啟良。他在雙槓上苦練臂曲伸,臂曲伸是他的弱項,作為班長,理當樣樣走在前頭。彭飛寫完信,裝進信封粘好拿著向外走,「出去啊?」一個聲音響起,嚇彭飛一跳,他以為屋裡就他自己。

說話的是王建凡,他一直躺在床上看課外書,上鋪。王建凡的業餘愛好是看書,嚴格說是看字,待著沒事沒字看就覺無聊。最極端的例子,一次訓練休息,身邊草地上有張字紙,他馬上拾起看,方發現紙上有數塊可疑的棕黃斑塊,當即有人指出該紙最可能的最後用途,廁紙。王建凡火燒了般扔掉,回去打肥皂洗了不知多少遍手仍覺腌臢,又向校醫要了一把酒精棉球將每個指頭仔細揩拭消毒,猶不能解恨,酒精對芽孢和病毒無效。王建凡父母是醫學教授,他們的專業書時而會被王建凡光顧。王建凡常會等父母睡了後偷偷開燈看書,一看半夜。有一次看到天快亮才睡,當天就發起了高燒。就這麼個看書法,坐著看,躺著看,走著看,沒時沒刻地看,視力一流。空軍招飛那古怪刁鑽的c型視力表,最下面一行的每一個c口朝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讓你不能不感嘆基因的強悍。王建凡讓彭飛幫他買管牙膏。

彭飛發了信,回去把牙膏給了王建凡,從床下拖出已泡上洗衣粉的衣服,去水房洗。宋啟良提暖壺端盆進來,光著的膀子上佈滿汗粒。彭飛主動同他招呼,稱他「班長」,宋啟良感激地衝他點頭笑。按條令規定,彭飛是應該叫他班長,但叫和叫不一樣,彭飛叫得心平氣和。不像李偉,但叫,都要把那個「長」字拐出七八道彎,每個「彎」裡都是意思,嘲諷,不服,譏笑,調笑,開涮,等等,宋啟良有感覺,他不是木頭。這讓他生氣也不解,就算他不配頂替彭飛當班長,也輪不到李偉不服。彭飛自己都能正確對待這件事,你李偉算是哪根蔥?……擰龍頭,接涼水,兌熱水,涮毛巾。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到水房門口,一個人衝進,恰是李偉。進來後跟誰都沒招呼,直接就拐進水房裡頭的廁所,大概是叫屎尿「鼓」的,宋啟良想。

水房,彭飛搓衣服,宋啟良用熱毛巾揩身,忽然,他們同時住了手,同時抽動鼻子,同時相互看:濃重的香菸味明確無誤從廁所飄了出來。宋啟良張了張嘴,又合上。倒是彭飛說話了,帶著責備:「李偉!幹嗎呢!」李偉聲音傳出:「何必明知故問?」彭飛開著玩笑勸:「咱班長可在這裡呢。」李偉立刻高聲道:「喲,忘了先請示了!班座,俺抽根菸哦?」宋啟良埋怨地看彭飛一眼,他使他無法裝聾作啞。可他怕李偉,更讓他為難的是,作為班長,他還不能表現出這「怕」,再難也得說話,於是搬出隊長來說:「隊長說過不準抽菸……」李偉道:「噢,隊長老婆孩子來了,剛到,他今天得抓家庭建設,他老人家不在您是現管!」

原來如此。宋啟良不說話了。班長不說彭飛當然也不便再說。二人各做各事,各想各的心事,等他們發現徐東福時,徐東福已從水房通往廁所的門閃了進去,事情發生在倏忽之間,剛剛容二人辨出進去的那人是誰。

李偉蹲便坑上,香菸銜嘴上,看著從天而降的徐東福,如在夢裡。他明明看到他老婆孩子來了,他老婆脖子上繫著個紅紗巾,孩子是男孩兒,他們一塊進的家屬房。那門甫一合上,李偉拔腿往宿舍跑,摸出褥子底下的煙和火,衝進衛生間。他有多少天沒抽菸了?他想抽菸都想瘋了。但他不敢,徐東福在與不在都不敢,因你無法確定他會什麼時間以什麼方式出現,他飄忽不定來去無蹤像個幽靈。那天,夜半三更夜深人靜,當面前擋板被突然拉開的一瞬,李偉就以為自己見到了鬼。今天,總算拿準了他一時半刻不會出現:老婆孩子來了,一年沒見了。他沒想到的另一種可能是,正因為老婆孩子來了正因為一年沒見,徐東福才有必要先到學員隊裡轉上一圈。一大早去車站接家屬一直沒去隊裡,他不放心;不放心就無法踏踏實實跟老婆孩子親熱。他追求痛痛快快了無牽掛完全徹底的享受,得過且過心存僥倖苟且偷安不是他的風格。李偉仰面痴痴看徐東福,原姿勢蹲那裡,香菸粘在半張的唇上,煙霧嫋嫋。他使勁對自己說,這是夢,噩夢。他做過這種夢,夢中醒來,一身的汗。趕快醒,醒了就好了。橫亙面前的陰影消失了,如來時一樣迅捷,徐東福不在了,真的是夢!沒容夢想成真,徐東福轉來,手裡多了盆水,那盆水兜頭澆下,打得李偉兩腿一軟,差點坐進便坑。這一刻他才確認,不是夢。他站起,站住,全身止不住哆嗦,不是因為冷,澆到身上的水是溫的。是宋啟良用來擦身的水。

徐東福把盆子還給宋啟良,「一班長,知不知道你們班的學員在抽菸?」面對面若生鐵的徐東福,宋啟良不敢不撒謊:「不……不知道……」目光躲閃誰都不看,包括彭飛。其實彭飛早在他回答前就把眼睛轉向了一邊,免得大家難堪。這時,從頭到腳水淋淋的李偉出來了,彭飛突然明白徐東福剛才端走宋啟良那盆水去幹了什麼,極度震驚他的話脫口而出:「隊長,我認為,即使李偉違反了紀律,你也不應該這樣對他!」徐東福直視彭飛:「我哪樣對他了?他抽菸、我想用水澆滅他的煙、不小心澆到了他,如果這就是你所認為的不應該的話,那好——」一個向後轉,面向李偉:「我向你道歉。」接下來李偉的反應令彭飛更為震驚,渾身透溼的他面對向他施虐的人垂首脅肩:「不不不隊長您沒錯,是我錯了,我向您道歉,我保證改!」

徐東福轉身走了,水房裡的三個人仍呆立原處,不動,不說,不敢互看。宋啟良為的是自己那個彌天大謊,彭飛和李偉為的是另一件事,同一件事:不怕你討好,但怕討好時被人看到,常常,看到的比被看的還要難堪,極度的難堪將他們凝固。這時,一陣漸近漸大的喧譁傳來,三人得救般一齊向水房門口看,一齊咕嚕:「什麼事?」藉機走出了水房。喧譁由羅天陽引起,他一路狂奔一路向遇到的每個人報告他的「可靠訊息」:要發軍裝了!明天!

這訊息讓所有人興奮——發軍裝意味著在飛行員之旅中又前進一步——惟李偉感到驚慌萬分,直覺告訴他,務必得趕在發軍裝前有所行動。怎麼行動?找徐東福?不敢;找於建立?沒用。找彭飛!迄今為止,最瞭解他的人是彭飛,最敢說話的人是彭飛,讓他替他,跟徐東福說!

找到彭飛,他先說自己的擔心:徐東福這次會讓他走!彭飛卻認為沒那麼嚴重。李偉除了自由散漫一點,別的方面沒問題,有些方面、關鍵方面,相當出色,比如訓練成績。再說,徐東福自己都說,從學生到軍人,需要過程。為強調此言真誠不是站著說話,最後他道:「如果是我,要為這個就讓我走,我絕對不服!」李偉笑笑,他並不懷疑彭飛的真誠,但慨嘆他的幼稚。他講得有沒有道理?有。但卻是幹部子弟或者是書生的道理。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世上本無理,理是人講出來的,不同立場的道理會截然不同。他耐心開導彭飛:「服能怎麼樣不服又能怎麼樣?胳膊擰不過大腿,權力在人家手裡。」彭飛激烈反駁:「權力是隊長的!不是徐東福的!如果他把這個權力當做私人權力濫加使用,他就沒有資格當這個隊長!」李偉說:「可他就是把這權力當成私人權力了,把你的行為看成是對他個人權威的冒犯了,你怎麼辦?」彭飛語噎。這時,李偉道出了自己的請求。彭飛第一反應是:病急亂投醫!讓他、一個普通學員去跟徐東福說,憑什麼?要去也該宋啟良,班長向隊長彙報請示,順理成章,宋去不去另說。李偉繼續道:「我想讓你把我家裡的情況跟他說說,爭取他的同情。這事得由第三者來說,才顯得真實。……是是是,它是真實的,但是真實的事情在不恰當的時候說出來,會不真實。」

彭飛沒理由再推卻,答應試試,明天就去。今天星期天,徐東福家屬剛來,不好打攪。一直條理清楚相當鎮定的李偉情緒於突然間失控,嘶聲叫道:「來不及了!等生米煮成熟飯,就來不及了!明天發軍裝,他們事先對我的去留肯定會有個定奪!今天就得去找他!馬上!……對不起彭飛耽誤你的休息時間!對不起徐隊長、對不起他老婆孩子!」最後這句向根本不在場的人的致歉傳遞出的深刻絕望,令彭飛悚動。

徐東福思想鬥爭激烈,為了李偉的走留。妻兒吃過午飯睡了後——他們坐了一天兩夜的火車——徐東福來到辦公室看李偉的資料,一個字一個字看,翻來覆去看。於建立試著幫他下決心:「他既然承認了錯誤,就再給他一次機會?這個學員先天條件好,體能測試,咱們隊,第二;全大隊,前六。」正戳徐東福痛處,痛惜之處。如否,再有十個李偉,也被他毫不猶豫打發掉了。他摸過煙來抽出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可是我跟他說過,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於建立明白:「對,軍中無戲言。如果你顧慮的僅是這個,我來做工作。讓他知道這是一次例外中的例外,讓他務必懂得紀律的嚴肅性。」徐東福凝定不動,香菸在指間自燃,嫋嫋騰騰,燃出的灰白漸長漸彎,終於撐不住,掉落李偉資料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叭」。徐東福被驚醒,趕緊伸手去撣,同時另一隻手把煙在煙碟裡捻死,同時,說:「還是讓他走吧!」於建立靜等他進一步闡述理由。他又摸過煙來,又抽出一支點上,一口一口吸著,他說:「我在想,今天我那樣對待他,一盆水澆他身上從頭到腳,他都認了,反過頭來向我道歉,當時那個態度,往好聽裡說,是謙虛誠懇;往難聽裡說,是低三下四。說明什麼?說明他怕走,說明他想當飛行員的願望非常強烈。可即使有著這樣強烈的願望、明確的目標以及有話在先的紀律要求,都沒法擋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險抽菸!這我就不得不想了,這到底是為什麼。」於建立說:「缺乏毅力?」徐東福說:「還是煙癮太大?要是缺乏毅力,趁早別在這條路上走,被淘汰是早晚的事。要是煙癮大,他還不到十九,哪來這麼大煙癮?看樣子十六七就開始抽了!由此我不得不想到他的家教,他的成長環境,他身上是不是還會有其他不好克服的問題……」於建立頻頻點頭同時補充:「如果有毅力,煙癮再大,問題再多,為了既定目標,他也會做到說戒菸就戒菸,有什麼問題,說克服就克服!」徐東福合上李偉的資料:「對,他的關鍵問題還是,缺乏毅力,意志力,極度缺乏。那麼,既然被淘汰是早晚的事,對他個人來說,早走比晚走好。早走可以早安排他去其他院校,少耽誤些時間。」

彭飛在家屬房門外與剛從辦公室回來的徐東福相遇。他沒讓他進屋,理由是家屬在睡覺,心裡是不想長談——難得一個星期天,妻兒剛到——否則他完全可以帶他去辦公室。儘管如此,他還是站在那裡聽完對方詳細到瑣屑的講述,然後才說:「彭飛,我相信你說的李偉家庭情況屬實,但有一點你要清楚,我們這裡是培養飛行員的地方,不是慈善機構。」

彭飛失望,驚詫,氣憤。滿懷感情滿懷激情地說了那麼多那麼久,鐵石心腸也該被打動了,打動不了他,他沒有心腸。跟沒有心腸的人動之以情,無異於對牛彈琴問道於盲,不,更甚,與虎謀皮!意識到最後一點,彭飛強壓下進一步激辯的衝動,默默轉身離去,懷著一絲對李偉的愧歉。

「立——定!」一個命令如炸雷般在腦後響起,嚇得彭飛磕絆一下,應聲站住,緊接著又一個命令:「向後——轉!」彭飛再次機械服從,轉過去後發覺徐東福近得幾乎與他臉貼著臉。他問:「我允許你走了嗎?」彭飛沒回答,這怎麼回答?「回答問題!」唾沫星子直噴臉上!彭飛只得回答:「沒有。」「大點聲!」彭飛提高嗓門:「沒有!」徐東福這才道,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著道:「大禮拜天的,你跑到我這裡來,不管我家屬孩子今天剛到,不管我們一家人是不是需要休息需要團聚,不管我有沒有時間有沒有心情,但,儘管如此,我還是耐心接待了你,並同樣耐心地聽完了你要說的事情同時也給了你解釋,你不滿意,並且因為這不滿意說走就走——不不不——說也不說,就走!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又是誰?」話是問句,但明顯是發洩而非發問,彭飛硬著頭皮準備聽對方發洩下去,不料聽到的竟又是雷霆般的命令:「說話!」彭飛愣住:「說什麼?」「你沒長耳朵還是沒長腦子?你是誰!我是誰!」那一瞬,彭飛腦中閃電劃過般雪亮,痛徹理解了李偉的垂首脅肩!面對權力在握、一根筋到底的蠻橫強勢,你的自尊會被一點一點摧毀。彭飛回答:「我是學員。您是隊長。」他仍不罷休:「我是你的上級你是我的下級!下級服從上級,從你踏入軍營那天開始,就要牢牢刻進你的腦子裡!」沒有任何過渡,又一個命令:「向後——轉!」彭飛執行了命令。「滾蛋!」徐東福這樣對彭飛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很不規範。

這天,新學員們練了一天佇列。明天是新學員入伍宣誓儀式,至時,全大隊四個學員隊將著新軍裝順序列隊入場,誰高誰低,一目瞭然。因而這天,四個學員隊分別、同時調整了訓練課目,臨陣磨槍。一隊訓練結束,教員講評:「你們隊的佇列水平是兩極分化,好的,很好!比如,彭飛,宋啟良,于波,葉朋,許宏進,還有很多,不一一點了。差的,很差!比如,王建凡,羅天陽!好的,比差的多。但是,一個佇列的好與不好,最終不取決於好的,取決於差的,其原理,如同老鼠屎和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