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初期反應很重,想等過了三個月就好了;三個月後,漸大的胎兒使身體笨重活動不便,又想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分娩的劇痛、眾目睽睽下敞露私處的難堪,眼一閉心一橫,也過去了。是在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家中的那一刻大徹大悟,從此後,她是母親了。此前聽過來人說,女人只要有了孩子,這輩子就算被套上了,孩子小時候有小時候的事,大了有大了的事,沒有沒事的時候。彼時覺得那些婦女婆婆媽媽的無聊俗氣;此時方知,字字珠璣句句真理。
五十六天產假結束海雲上班。早晨走時孩子們通常沒醒,中午匆匆跑回來一趟,他們可能正在午睡,晚上下班到家,沒過多久他們就又該睡了,即使星期天,單位也很少沒事的時候。這樣算來,孩子們清醒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間裡,得跟著保姆。
保姆是老保姆,五十出頭,人很老實。突出特點是,寡語。寡語到這個程度:你讓她去把鍋端下來,她就一聲不吭把鍋端下來,不說話,用行動說,剛開始海云為此慶幸。保姆來自湘江父母老家山東乳山,說一口地道膠東方言,「吃飯」是「起凡」,「人民」是「印敏」,「肉」是「由」,「北風」是「跛鳳」。海雲則說普通話。她很擔心到孩子們學說話時,跟著家中這樣兩個操不同漢語的大人,小腦瓜裡得亂了套。是在後來,在孩子們一歲八個月、同齡孩子都能說出雙音節的詞、她的女兒卻剛能叫媽媽而兒子連媽媽都不叫時,意識到保姆寡語的問題嚴重。
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秋日,氣溫驟降。中午,她冒雨騎車回家看保姆有沒有給孩子們添衣服。到家推門,看到這樣的情景:女兒睡了,保姆坐小板凳上擇韭菜,兩頰下墜的皮抵住中式夾襖衣領,眼瞼麻耷,面無表情;兒子坐她對面的小車裡吃手,兩頰下墜的肉抵住毛衣外套衣領——衣服倒是添了——眼神空洞,面無表情。海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情景,但是第一次驚覺: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竟如此彷彿!她給湘江寫信說這事,湘江說她自尋煩惱;說這麼大的孩子還不能算人,充其量是個小動物,吃飽穿暖就沒問題;一歲八個月不說話也不是問題,貴人語遲。湘江不是在安慰她而是真這樣認為,那時還沒有「早教」一說。但母親的本能和體驗告訴海雲,事情沒這麼簡單。產假中她帶孩子,他們那時還是小嬰兒眼神兒都比現在生動。從那天起,海雲再也做不到「一心撲在工作上」了,做不到有事沒事地「加班加點」,下班後趕緊往家跑,家裡有事能請假請假。先進人物不復先進,令領導痛心。
和領導矛盾的高潮爆發是孩子們三歲生日那天。
那天下午是政治學習,學兩報一刊社論,自學。她想早走一會兒帶孩子們去趟動物園,要不等到她下班,動物們也下班了,在走廊碰到領導時就順嘴說了一下。領導說計劃變了下午機關全體去省委聽英雄事蹟報告不得請假,海雲馬上說那就算啦。她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純屬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萬想不到中午幼兒園來電話說她兒子右眼磕了送醫院了讓她立刻上醫院會合,問具體磕右眼哪兒了什麼程度傷沒傷著眼球,對方一概說不清楚。海雲火速請假,領導嘴上說著表示關心的話眼睛分明表達著另一層意思,簡言之,如同著名寓言「狼來了」,他不相信她。不怪領導多疑,依照她平時表現加上先前的請假墊底,這時的請假委實巧合。海雲耐住性子說是真的您可以給幼兒園打電話核實;領導說我沒說不是真的但孩子已經送醫院了,老師在醫生在,你去了也沒有實際意義是不是呀?海雲叫起來:我兒子磕的是眼睛!領導臉沉下來:你嚷嚷什麼!這時海雲理智尚存,馬上放低身段乞求:我去醫院看看如果孩子沒事我馬上回來聽報告?領導說如果回不來呢?海雲說我補課自學!英雄的長篇通訊大報小報上都有:房屋失火他去救火,千鈞一髮之際先把鄰居的孩子救了出來自己的孩子因之葬身火中。其中一段描寫海雲印象深刻:兒子向英雄伸出小手哭叫:「爸爸救我!」英雄含淚看兒子一眼,毅然越過兒子先去救別人的孩子,當他回頭救自己兒子時,兒子已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領導說光學不行得落實到行動上,看看人傢什麼境界,我們什麼境界?這就習慣性地說了開去,如閘門放水嘩嘩嘩嘩,望不到頭。想到兒子情況不明可能殘疾尚不知有無生命危險,海雲耳朵開始失聰,最終情緒失控,精神錯亂般大喊大叫:「我不想學他學不了!都是孩子,生命是平等的,哪個離得近先救哪個,如此捨近求遠不是高尚是沽名釣譽自私陰暗到了令人髮指!」喊罷就走,請不下假來不請假。
兒子沒事,眼皮外傷,縫了三針。因年紀小,醫生說疤都不會留。海雲卻因此失去了機關工作,失去的僅僅是機關工作還要得益於她的領導事實上宅心仁厚,否則依當時的環境背景,他說她散佈反動言論都恰切。
她被處理到煉油廠打回原點。擱從前海雲完全能做到「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前的她身無背累是一隻向著理想自由飛翔的鳥兒,現在這鳥兒有了幼雛。煉油廠在郊區離家遠極,且三天一個夜班。不是沒想過學先進趕先進:把孩子鎖家裡,拴桌腿上,帶著上夜班……細想這些方法,偶爾為之,行;作為有著兩個孩子事實上的單身母親,長此以往,難。去煉油廠報到前她先帶孩子們去湘江部隊探了次親,一為休養身心,更為同湘江當面商量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湘江的意見是讓她乾脆帶著孩子隨軍過來,工作的事等孩子們大點再說,被海雲拒絕。最終,經過諮詢,考察,求證,她決定把孩子送全託,或,再請保姆,寡言老保姆在孩子們入托後走了。一句話,工作、孩子她都要。決定了後馬上行動,聯絡全託的同時找保姆,雙管齊下。這時,一個意外打亂了她的計劃。
半夜,兒子突然腹痛,海雲帶他去醫院。本想兩個孩子都帶上,像平時那樣,一輛腳踏車,前面坐一個後面坐一個。但看兒子痛得小臉蒼白,哪裡還能夠坐並且是坐腳踏車呢?只能揹著走。背也得把腰彎成九十度以讓他的腹部能平貼背上,她腰稍一直他便痛得連聲尖叫。為防熟睡的女兒從床上摔下來,走前海雲把被子枕頭全部堵在了女兒身邊,仍不放心;家裡是水泥地,摔下來、萬一摔著後腦,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又找根粗背包帶鬆鬆攬住女兒的小胖肚子——她還沒有腰——另一頭拴床牚上,燈開著。安排好女兒,海雲揹著裹成棉花垛的兒子鑽進冬夜,北風如牆迎頭撞來,她眯眼抿嘴弓腰狂走,負重二十公斤兩公里路僅用一刻鐘。不想到醫院後兒子肚子突然好了,檢查也沒事,醫生說可能是腸套疊。「腸套疊」顧名思義是一段腸管套入了相連的腸管腔內,輕則梗阻壞死穿孔重則危及生命,是嬰幼兒急腹症中最常見的一種,男孩發病率高於女孩三倍之多。其實不光腸套疊了,就海雲的體會,男孩就是比女孩愛生病,即使生同樣的病,也比女孩重。比如感冒發燒,女兒吃點小藥三五天就好,兒子呢,動輒發展成支氣管炎肺炎,動輒打針輸液。難怪老百姓說女孩命賤,好養活。以前還認為是重男輕女,現在方知是經驗之說,女兒的皮實一直令海雲心存感激。在醫院觀察了二十分鐘醫生說沒事了可以走了,分析原因可能這一路顛簸不知哪一下子把套疊的腸管給顛開、復了位。確定兒子沒事海雲方感腰痛難忍,因惦著女兒,強忍,一手牽兒子一手扶腰,回家。
女兒死了。背包帶勒住了脖子窒息而死。海雲怎麼也想不通:背包帶是拴在肚子上的,鬆鬆的,松到她若醒來完全可自行脫出自由活動。當時惟一的擔心是她醒來害怕,但問題也不是太大,之前她有過跟媽媽陪哥哥半夜上醫院的經歷,那次海雲就跟她打預防針說,有時會只帶哥哥去看病,留她一人在家,帶著他們兩個媽媽太累,媽媽走前會把門鎖好,開著燈。女兒顯然不很願意,但還是點了頭,她一向很乖很聽話。
接到電報湘江晝夜兼程趕回,部隊給了二十天假。假期快到時,海雲仍只能平臥床上動彈不得。負重弓腰奔走加上凍,重度腰肌勞損。湘江就又續假十天。一個月裡除了接送兒子上幼兒園,做家務,就坐在海雲病榻邊,握著她的一隻手,跟她說話。說得最多的是,我們還年輕,還可以再生,再生一個女兒。
海雲很想跟他說,再生十個也不是那一個,生命不可複製。沒說。出了這種事湘江也不好受,剛提營長他工作上壓力也大,說了有用還值得說說,明知沒用何必要說?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是兩個人,很難心心相印成一個人,囿於性別,經歷,興趣,視野,際遇,甚至基因,等等吧。他不曾孕育,他跟孩子相處太少,他做了父親卻並不懂得孩子。
海雲決定帶兒子隨軍。
事後反省,做出那個決定除一時的衝動軟弱,還有逃避。她感到自己的某些思想行為——母親說話是「價值觀」——與周圍環境無法調和的衝突。沒孩子前,她的——價值觀吧——與當時倡導的主流價值觀完全一致: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集體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看到諸如革命前輩為了新中國轉戰南北、生下一個孩子扔掉一個的史實也曾讓她感動到熱血沸騰,是在自己有了孩子之後,她變了。孩子使她張開了另一雙眼睛,再看這個世界時不一樣了。從前,看到報上說哪哪的孩子捱餓受窮,她頂多唏噓感慨一番,帶著事不關己的超然,生了孩子後再看到這樣的報道,她會流淚。孩子被動地來到這個世界,無選擇無保留無抵抗地依賴著成人,這依賴讓海雲沉醉,更讓她沉重,沉重到無以逃遁。她拼命張開雙臂左右遮擋,想讓孩子在自己的衛護下安然成長直到羽翼豐滿,卻時時感到掣肘感到力不從心。工作的重創、女兒的夭折使她清醒看到,在現實世介面前個人力量的微薄。
海雲帶兒子隨湘江來到部隊。當時湘江部隊駐山溝沒幼兒園,海雲擔負起了兒子的學前教育。兒子上小學湘江升到團裡,團部駐縣城,縣城有正規小學,兒子算沒耽誤。兒子上初中前湘江升到師裡,師部駐省城,教育環境比之前又好了一大步令海雲欣慰。隨軍做家屬後,她的注意力逐步全部轉移到了兒子身上,外交官的理想漸行漸遠,遠到後來偶爾想起,彷彿是個夢,一個因年輕而生的夢。
這過程海雲跟彭飛說過,她總得對自己為什麼是家庭婦女向兒子有個交代,只要可能,沒有哪個母親願被自己的孩子瞧不起。但她只是陳述事實,並沒說過他信中的那種話,什麼她是為他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之類。相反,她一向認為家長如果對孩子這樣說,是大言不慚是醜表功是訛詐,情感訛詐,遲早得被孩子識破。不期然有一天她竟從自己兒子的話中嗅到了這層意思,他的話直譯過來不就是,你不要再為我活著了,我也不想再為你的意願而活?
陽光從大葉楊的葉片中漏過,亮點無聲無息飄灑,兒子唸完信後按程式該海雲唸了,但她清楚她的那信不能再念——信中竭盡委婉,說的仍是好好學習——硬要照本宣科徒然辱沒雙方,更會加深已有的誤解。
信不能念,話得說;說,說什麼?兒子坐下海雲機械站起,一屋子人包括兒子開始等待,沒有慣常交頭接耳的嗡嗡,沒有椅子拖挪的吱啦,甚至沒有扭動身體時的織物摩挲,所有人屏息凝定,彷彿在看一齣演至高潮的好戲怎麼往下進行。海雲隻身站在舞臺當中,齊刷刷的目光聚射一起彷彿一束追光把她罩住,使她的孤獨分外醒目。如果高潮戲的情節臺詞瞭然於心成竹在胸,那孤獨就是「看我一枝獨秀」,反之,就是「腸斷與誰同倚」了。海雲默默囑咐自己鎮定,不要分神,集中精力,想。有時似是在腦子裡瞥到一絲線索,待到思維追過去想捉住它敷衍成章,它卻在倏忽間消失,令海雲頓生一身毛汗,於是越急,越急腦子裡越發空無什物,當下惱怒,把目光轉向兒子,索性問問他這些話為什麼不能在家裡說非要拿到這裡,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
她看到了她熟悉的目光:坦率,警覺,期待,當然還有自以為是的咄咄逼人。這目光一下子使海雲無可依傍的心踏實下來。在家中,從小到大,母子間有過多少次這樣的——什麼呢?聊天,談話,角力,交鋒?那是母與子的精神觸控,點點滴滴寸寸縷縷,將生命的成長過程洞開。沒承想有一天他會通知都不通知,就在自己面前豎起了一塊透明玻璃,讓你見得著看得清,再也觸控不到。此時他主動撤去玻璃敞開心扉,這不正是你所渴望的你還等什麼?想明白這點海雲驟然間興奮,而只要她真正興奮起來,大腦就會格外清楚,該說的話脫口而出,不該說的隻字沒有。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稍有不安,事後他解釋這是因為是當眾怕她萬一說得不好丟他的臉。他覺著自己說得很好——炫耀的成分還是有的——說出了很多同學的心裡話:我們長大了,不想再什麼都聽你們的了!這是孩子們成長的宣言,是孩子與家長的較量,是孩子對家長的信任。看著兒子的眼睛,海雲開口說話,只對兒子說,目無他人。
「彭飛,先說明一下,你所謂的無私並不存在,過於主觀。舉個例子,很多母親能為她的孩子去死,都說這是母愛的無私,作為母親我的體會,那只是在喪生和喪子之間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本能選擇。同理,在你和工作之間,在二者沒法兩全時,我選擇了你,看著你一天天成長我感到充實快樂,我的付出已經得到了回報,這是我的人生。你當然要有你的人生,你說話:你的未來,你的朋友,你的老婆,要你沒有那些我才得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