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手機是買衣服回來的路上,專門去西直門移動電信公司買的,摩托羅拉vd928,花了一千二百多塊,錢當然也是沈平付的,同時,他還給手機充進了二百元話費。手機買回來後就成了李曉的一塊心病,拿著怕磕了碰了放著不用又怕浪費,而且,不會使,李葵教過她好幾遍她都記不住,拿起來還是有點二二糊糊。李曉從抽屜拿出一個真絲小口袋——她縫的——拿出放在裡面的那個手機,手裡像拿著個生雞蛋,生怕不小心給碰碎了。

李葵看著於心不忍,指出:「媽,您用不著這樣,這東西皮實著呢。」

李曉訓斥兒子:「小心點有什麼不好,小心不多餘!」又嚴厲地,「你給我開啟了嗎?」李葵點頭。「這就能用了?」

李葵嘆口氣:「再告訴您一遍,如果來電話,開啟蓋就成;如果打電話,就是北京電話,前面也要加區號……」

李曉做不耐煩狀:「這個我知道,010。……然後呢?」

李葵寬宏大量不予計較:「撥完了號,按這個,就可以通話了。……乾脆,您撥咱家電話,練一遍。」

在母子倆練習撥打電話的時候,門開了,沈平到。

沈平對前妻李曉上上下下地看:「不錯嘛。」又對兒子,「你爸的眼光怎麼樣,小子?不服不行,這點點滴滴全是素質。」對李曉:「走吧?」

李曉不明白:「走哪兒?」

沈平說:「你今天去哪兒?」

李曉說:「去參加陶然的婚禮……」

沈平說:「對呀,沒錯呀,我送你去。今天沈總專程趕來給你當車伕!」

李曉意外地:「啊?好好好。」慌亂地,「李葵,去把我的包拿來!……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吧,你不知道在哪兒!」去了自己屋,剩沈平父子倆。

李葵有點感動也有點不好意思,咕嚕了一句:「謝謝爸。」

沈平用力捏了兒子的肩一下,像一個成年男人對另一個成年男人。

3.為了友誼

包間裡,陶然和徐亮苦苦地等。陶然再次請示徐亮:「還是不打電話?」

徐亮說:「來不了,打也沒用。」

陶然託著腮等。等得太久了,不好意思不「喝點什麼了」,他們要了一壺杭白菊,一壺杭白菊已記不得續了多少次水了,都續成白水了,都不好意思再叫人續了的時候,沉穩的徐亮也沉不住氣了。

「要不,給她們打個電話?」

「先給誰打?」

「護士長吧。她最遠。」

陶然撥了李曉家電話,李葵讓她打李曉手機。陶然非常意外,發現新大陸般對徐亮宣佈:「護士長也有手機了!」邊忙照著李葵給的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手機響的時候李曉正坐在沈平的車上。手機響她聽到了,但無動於衷,她覺著那是別人的事,與自己無關。沈平等了一會兒,提醒她:「你的電話。」

李曉慌道:「我的電話?你怎麼知道是我的電話?」

沈平有點好笑地:「因為不是我的。」於是李曉慌慌張張拿包,一急拉鏈都險些拉不開,看著前妻的樣子,沈平有些感慨,有些自責。「彆著急,沒關係。就是接不著咱還能給他打回去。」聲音態度從未有過的溫和體貼。

李曉總算把手機掏了出來,兩手端著不知道下步該怎麼辦,鈴聲催得她心慌意亂,全然想不起兒子交給她的程式。沈平看她一眼,騰出一隻手拿過手機,開啟,給李曉。

李曉小聲問:「這就可以說話了?」沈平點頭。李曉小小心心地把手機湊近耳朵:「喂?」

「護士長你在哪兒呢!」

一聽到陶然的聲音李曉立刻放鬆了,高聲大嗓地道:「陶然啊我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得知李曉馬上到陶然和徐亮來到飯店外面等,四隻眼睛盯緊了每一輛駛來的計程車。沈平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了飯店的大門前,近在咫尺的徐亮、陶然對此完全忽略不計,一齊盯住不遠處向這裡開來的一輛紅色出租。計程車漸近,陶然情不自禁向它高高揚起了手臂。……門童過去把沈平的車門拉開,李曉下車,一眼看到了正衝遠處打招呼的陶然,不由跟著回過頭去看是誰,計程車停也沒停地走了,陶然失望地放下了手臂,這時聽到耳邊響起了李曉的女中音:「陶然。」

陶然嚇得一哆嗦,回頭,傻了:「護士長?您,您是從哪和鑽出來的?」

李曉比陶然還覺著奇怪:「車裡啊。」她怎麼會看不到呢?她可是早就看到她了。

陶然問:「哪個車?」

李曉指了指沈平遠去的車,「就那個黑車。剛才就停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你沒有瞧見?」

陶然說:「沒想到。誰想到了?……護士長您這身衣服,棒死了。——得上千了吧?」

李曉說:「上千?……上萬!」看陶然驚得嘴都合不攏了,才說出下半句話:「——差兩百塊半萬!」

陶然猜測:「護士長您……中獎了?」

「什麼獎?」

「就是那種,報上常說的,大獎,幾百萬的那種。」

「噢,那個,夢裡中過。」

「那您這是怎麼回事?衣服,手機,還有車……」

李曉嗬嗬地笑了:「走走走!」邊走,「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也納悶著呢。私下裡想,是不是上帝開了眼了,讓那人突然良心發現?……哎我說他們都來了沒有?」……

都來了。四個人一起。在停車場碰的面。小雨車到的時候,肖正和典典仍在車裡,小雨的車剛好停在了他們的車旁邊,彼此都看到,於是各自滅車熄火,下車。下車後便不約而同換了一副面孔,歡天喜地。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都知道今天該怎麼做。

四個人沿著走廊往包間裡,小雨的手機響了。

「小雨!你們現在在哪裡?」陶然問。

小雨邊走邊接電話,臉上笑著嘴裡發愁地說:「早著呢陶然,還沒上三環呢,你們還得耐心地等會兒。……對,塞車,塞得厲害。」

包間裡,陶然哭咧咧對李曉道:「護士長,譚小雨他們還沒上三環!塞車!」

李曉果斷地:「給典典打電話,問他們在哪裡!」

陶然又撥電話。一陣電話鈴由遠而近地響,但是屋裡的人誰都沒注意。這時小雨等四人已到房子門口,一把推開包間的門,四人一齊亮相。

屋裡三人同時站起。片刻的靜寂之後,就是一片連聲的歡呼尖叫。

……

杯盤都撤得差不多了,果盤裡也只剩下了一點點殘渣餘孽,小雨、陶然、典典還沒有走。

典典又哭又笑地說著:「……這下子我和他肯定是完了,完了就完了,要不然我也得完,非憋死不可。這樣倒好,還剩個痛快。只是,我的孩子怎麼辦?她才那麼小,這下子,不是沒爸就是沒媽。……真後悔啊,當時該把她帶在身邊的,就是為了肖正,為了保持他所謂的我的美麗,我的體型,為了討他的喜歡我連孩子都不顧了,都不想帶!……每次上他們家去看女兒,回來後夜裡都得連著做好長時間的夢,同一個夢,夢見女兒摟著我的脖子叫媽媽,躺在我的懷裡跟我睡覺,多少次了,我從夢裡哭得醒了過來。事實是,每次回去,女兒都管我叫阿姨,直到我都快要回北京了,她才開始改口叫媽媽;不肯跟我睡覺,一次都不肯,有一次我硬把她放在了我的床上,她哭得跟誰要殺了她似的,邊哭邊叫,要奶奶,不要媽媽。要奶奶,不要……媽媽!不要我。……我女兒可漂亮了,就是一個活的大洋娃娃,抱她上街,簡直走不動路,認識不認識的,都想湊到跟前逗她跟她說話。……」給自己倒酒,酒瓶子空了,叫,「小姐,小姐!」小姐到。典典:「再拿瓶乾紅。」

陶然說:「離了算了。實事求是地說,絕沒有一點要安慰你的意思,典典,你現在再嫁,找一個比肖正好的沒有問題!」

典典搖頭:「可是我已經沒有感情了,我的感情在他的身上全用光了,我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了。再找,也是湊合;與其和一個生人湊合,從頭開始,不如和他湊合,何況我們倆還有個孩子。」苦笑一下,「不過,讓我這麼一鬧,他怕是連湊合都不願意和我湊合了。……想想也有點後悔,都忍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就不能再忍一忍呢?」

小雨嘆了口氣,和陶然對視一下,二人都無言以對。小姐拿酒來了,挨個倒酒,倒到小雨時,被陶然攔住:「她開車。」

小雨撥開陶然的手:「我不開車了,打車回去。」

三個人都倒了酒,拿起杯子,碰一下。

典典:「為了什麼?」

小雨:「——友誼!」

典典聞此淚水奪眶而出,把杯中酒一下子喝了下去,陶然擔心地:「典典,悠著點兒!」

典典說:「放心吧,這點酒對我——小兒科,我跟徐姐她們一塊兒早把酒量練出來了。……跟她們在一起,無聊,不跟她們在一起,更無聊。可又不敢去找你們,不敢去打擾,閒人不能打擾忙人。可是我多想和你們在一起啊,多想念那些跟你們在一起的日子啊,那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了,年輕單純無憂無慮心裡頭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光明。……可惜到頭來,我只剩下了這個,就小雨剛才說的,友誼,跟你們的友誼。……」

陶然:「典典,以後你隨時可以去找我,有事別一個人悶在心裡。」典典笑著點頭,陶然看她不信,強調:「我說的是真的!小雨當經理了,忙。我沒事兒!」

典典看著小雨:「小雨,你多好啊,這麼能幹,你什麼都不用怕……」

小雨搖頭,難過地:「兩回事典典,兩回事。……其實,一樣的!我跟你,感受都是一樣的!」說著,淚就下來了。

陶然默默地拿起酒瓶,給每個人倒酒。……

4.她不在

三個人向外走,都喝得多了,臉也紅話也多,令來來往往的人們側目。

小雨大著舌頭:「陶然,我們後來是不是有點兒……有點喧賓奪主了?本來是你和徐亮結婚,倒把徐亮跟他們一塊先轟回去了……」

陶然搖頭:「得、得轟,咱們在一起,他、他是外人。……放心,他沒事兒……」

典典笑:「就是護士長怪可憐的,……」

小雨也笑:「是,我看她失落得一塌糊塗!……」

陶然搖頭:「好人!護士長,好人!」

三人來到大門口,門童為她們開了門,會揚迎了過來。

小雨一愣:「你!……你,你是沒走,還是……又回來了?」

會揚沒回答,而是說:「車鑰匙給我。」

小雨問:「幹、幹嗎?」

會揚拿過她的包找鑰匙:「知道你們得喝酒。酒後開車會出事的。」拿了鑰匙把包還給小雨,「你們在這兒等著。」

典典:「小……雨,他對你這不挺……好嗎?」

小雨:「這……算什麼?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同事,一個熟……人的情分。」

典典搖頭:「是你要求太高,我看這人不錯。」

小雨:「是嗎?」

典典:「是。」

陶然:「是。」

……會揚開車,一個人坐在前面,三個女孩兒擠在後面。車窗大開,吹拂著女孩兒們發燙的臉,一路上,歌聲笑聲飄灑。

典典家最近,先送典典。陶然和小雨陪典典到她家門口。經過了一路的風吹,三人酒似乎都醒了些,以致陶然要去按門鈴時,典典攔住了她。

典典說:「我有點兒害怕。」

陶然說:「大不了離婚!」

典典點頭:「對呀,我怕他都成習慣了——離婚!一定得離。我想這天想太久了!」一揚頭,一伸手按響了門鈴。陶然和小雨一右一左,儼然她的兩個護兵。三人嚴陣以待。

門裡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腳步聲到門口,「是典典嗎?」肖正的聲音,聲音異常的溫柔。三個人驚異地相互對視了一下。典典尤其吃驚,吃驚得都忘了回答。

小雨替她答:「是。」

門開,肖正出來,一看陶然、小雨,「你們二位也來了?請進請進!……我正說打個電話問問你們什麼時候結束,去接典典呢!」接著又主動說,「徐亮和護士長我都送到家了。劉會揚說等等你們,你們看到他了嗎?」

三個人點點頭又驚異地對視一下,典典更是吃驚。她不會想到,正是她的發洩使肖正對她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這個表面上沒有頭腦枯燥單調的乏味女人,心裡居然會藏著這麼多的東西,會藏得這麼久,這麼深,這至少使他……尊重。

把陶然送回去後,車上只剩下劉會揚和譚小雨。

小雨說:「謝謝你。」

會揚說:「應該的。」

小雨說:「不是指你送我們。是指你今天……陶然今天非常高興。她覺著她的婚宴非常成功。」

會揚說:「那也是應該的。」

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小雨沉默了一會,「我說,去你那裡看看怎麼樣?」

「嗨,一個狗窩。」

「那就看狗窩!」

會揚沉默一會兒,打方向盤,把車向右拐去。

會揚掏鑰匙開門時有一點猶豫,儘量不動聲色地聽了聽屋裡的動靜,但還是被小雨看出來了。

小雨:「是不是她在?」

會揚沉默片刻,決定實話實說:「走的時候,在;不知道現在在不在。」

小雨說:「開門看看就知道了。」

門開,靈芝不在。會揚在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感到了一種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