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陶然不解:「幹嗎,護士長?」

李曉板著臉:「我替你上治療,你去——隨便乾點什麼。」

陶然小心地看李曉:「我又怎麼啦護士長?……我今天很正常啊!」李曉依然板著臉,依然不響,推起車就走。陶然追上去,「護士長?」

「剛才人事處來電話了。」頓住,陶然立時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喘,李曉這才笑了,一拍她的肩:「傻丫頭,你考過了!」

陶然茫然地:「考過了,什麼?」

「英語和專業,都過了。而且,分數在整個系統裡高居第三,真給我長臉啊陶然!你晉升副高這回是板上釘釘!」

「真的嗎護士長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嗎?」拍自己的臉,掐自己的手。

李曉一笑,推起車子走,不料被陶然一把緊緊摟住。李曉顯然不習慣這種同性之間的肉體接觸,使勁直著個脖子向後掙。陶然不放手,摟住她又哭又笑,嘴裡喃喃:「護士長護士長……」

李曉使了好大勁才掰開了陶然的手:「好啦好啦。去,看看徐亮在不在,找他發洩你的幸福才是正宗!」走了。邊走,邊用手抹一把被陶然蹭溼的臉,把手放眼前看看,自語:「嘖嘖嘖!這都是些眼淚啊還是鼻涕?」

中午,食堂,陶然正跟徐亮興高采烈地說著,一抬眼看到了端著飯盒找地方的李曉,站起來高叫:「護士長——」

李曉過來,看徐亮一眼:「看徐醫生高興的,嘴都咧成個瓢啦!」

陶然說:「他說今天晚上要為我開一個慶功宴,叫上小雨典典。護士長,你也一定來啊!」

「不行不行,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你晚上能有什麼事。只要科裡沒事你就沒事!」

「嘿,瞧你說的,告你說吧,今天晚上我要帶我兒子去看德國交響樂團的交響樂!」又強調,「德國!」

李曉沒有撒謊,她晚上的確要去聽交響樂,的確是德國的。票是譚教授給的。上午她去譚教授辦公室送小雨這個月的三百元錢,正遇上一個痊癒病人的家屬來向教授告別,這人有親戚在文聯工作,順便送了三張票來。譚教授讓李曉都拿去,李曉看了看上面的票價——八百元一張——便小心翼翼撕了兩張,說兩張就夠了,她和兒子去,夠了。

陶然撒賴撒賴:「護士長!」

李曉正色道:「真的不行。機會難得。其實我去不去的倒無所謂,」看看四周沒人注意,小聲地道,「實話說吧,交響樂我是一點興趣沒有,誰能聽得懂那玩意兒呀?那是咱聽的嗎?我的音樂水平充其量也就在……《甜蜜蜜》啊《中國心》啊那個檔次上。但是兒子得去,得讓他受一受高雅藝術的薰陶,要不,將來長大了又是一個土老帽,跟我似的!」

陶然說:「我覺著吧,孩子是得薰陶一下,您呢,再薰陶——」

李曉點頭表示同意,接道:「也就這樣了。」

陶然也點頭:「所以你沒必要去陪著受那罪,讓孩子自己去得了。」

李曉說:「自己去?讓他自己去等於是直接放他一個晚上的羊——還是得我押著他去。叫上小雨典典就行啦,咱們在一個科,怎麼都好說。」

於是陶然拿出手機就撥,說是現在就給她們打電話定下,別到時候又這事那事的。

典典這時候剛剛起床,她現在已然養成了有錢有閒的人的生活習慣,半夜睡,中午起。拉開窗簾,頓時,屋裡灑滿陽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穿著拖鞋睡裙、揉著眼睛懶懶地去了廚房,開開冰箱看看,對什麼都沒有胃口,但為了營養,還是拿出了一盒奶,插上管吸著,慵懶地吸著。陶然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響亮的電話鈴響聲令典典精神為之一振,小跑著去接了電話。聽到是陶然後就更高興了。然後就專心地聽,然後神情就慢慢地就起了變化。依然是笑著,卻已很勉強了,努力掩飾都不行,口氣明顯的不自然起來,「那太好啦!祝賀你呀陶然!不過今天晚上我有事,去不了!真有事,以後吧,好嗎?」然後說聲「再見」就掛了電話。陶然考過了,陶然要晉升副高了,當年她們在一個護校一個科裡,如今差距越來越大。典典怔怔想,想著想著,眼圈慢慢紅了,突然,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哭了,為了自己失去的永不再來的過去,也為了自己未知的渺茫無緒的將來。……

醫院食堂,陶然收了電話,也怔怔地。

李曉問:「怎麼啦?」

陶然說:「她說她來不了。……她好像不是很高興,情緒不高。」

徐亮說:「她情緒不高也正常。替她想想,當年一塊從護校畢業一塊分來,……」

李曉頻頻點頭:「對對對,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要是蘇典典都這樣,譚小雨那邊就更不要說了,我看這電話不要打了,別到時候報喜不成反倒給人家添了堵。」

於是陶然對徐亮:「那晚上算了,就咱們倆,跟平常有什麼兩樣?」

看著陶然沮喪的樣子,李曉想了想:「別算了呀!……我去!」

陶然問:「交響樂怎麼辦?」

「讓他爹帶他去!」看錶,「我這就給他爹把票送去!」

「他爹」正在生氣,正在辦公室裡對他的一個部下發脾氣。

「以後你那裡,本科生以上的一律不要,名牌大學的尤其不要。不一定文憑高了就一定好,得看幹什麼,售後服務大專生足矣。馬上跟劉東北說,讓他走人。跟客戶鬧矛盾,電子行業現在拼的就是售後服務,你說說他一個人壞了我們多少的事?……」

部下連聲應著諾諾地退了出去,沈平仍坐在辦公桌前無法平息心中的怒氣。也難怪人家有的公司招聘時公開打出不要北大清華學生的招牌,絕不僅是為了譁眾取寵,人家必有人家的道理。李曉就是這個時候到的,由於心急,也沒敲門,一擰門就進去了。沈平抬頭一看是李曉,更生氣了:「進來的時候請敲門!」

今天李曉脾氣格外地好:「對不起。下回一定注意。」說著把兩張音樂票放到沈總寬大鋥亮的老闆桌上,「特地來給你送票。交響樂。正宗德國的。」

沈平覺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狐疑地看著李曉:「你……有什麼事,直著說!」

李曉笑了起來,承認:「——帶兒子去,讓兒子受受薰陶。晚上我有事去不了。」

沈平沉下臉來:「不行。晚上我跟人約的有事。」

李曉有點急了:「我也有事!」

「那我不管!」

「沈平,兒子可是咱們倆的,咱們倆都有責任!」

「噢,需要我時就強調我的責任,不需要我時就踐踏我的權益,那不行!」

李曉笑:「我什麼時候踐踏你的權益了?」

沈平一擺手:「多了去了!」

「舉出例子來!」

「舉不勝舉!」

「你舉!」

「好吧,我舉——小事就算了——單說你給兒子改名字的事,那就是剝奪了我作為父親對兒子的……姓氏權!」

李曉笑了起來,「沒聽說過,沒聽說法律上還有這麼一個‘權’。」

沈平不笑:「當初我們共同同意給兒子起的名字是,沈葵。離婚後你擅自讓兒子隨了你姓,改成了,李葵。且不說這名字是多麼難聽——李逵,你怎麼不叫他張飛?——單隻說……」

「我不覺著這名字難聽。首先,那李逵是個好人;再首先,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兒子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在小學還是在中學,都是名人;由此可以想見,將來踏上社會,同樣條件下,他就比別人多具備了一分成名成家的因素。……」

「——負面因素。」

「你就咒吧!這可是你的親生兒子——」

「跟你說李曉,憑這一點,我就可以上法院起訴你,奪回我作為父親的應有權益。」

「你還算是個父親?現在想起來你是父親了?晚了!……兒子小的時候怕他拖累你影響你自由的感情生活你把他甩給我一走了之,現在兒子大了懂事了出息了你又跑回來要你父親的權益了,那不行,沈平,做人不可以這麼勢利!」說罷扭頭就走。咣,摔上了門。

兩張票靜靜擺在沈平的辦公桌上。……

4.「這是條漢子」

譚教授的另外一張票給了女兒譚小雨。他讓小雨來取李曉送來的三百元錢,順便,就讓她把剩下的那張票拿了去。小雨本不想去,明天就要考試了,爸爸卻說那正好,放鬆一下。說他們當年上學的時候就流行這樣一種說法,大考大玩兒,小考小玩兒,不考不玩兒。平時要抓緊,真到考試了,反而要放鬆。小雨覺著不無道理,就拿了那張票,就去了。

三張票是聯在一起的,於是,譚小雨和沈平相遇,這是這麼久以來,他們雨夜分手之後的第一次相遇。

……

當晚,成功把兒子推給了「他爹」,成功擺脫了家事羈絆的李曉去赴陶然的慶功宴,總共三個人,開了兩瓶乾紅,兩個不能喝的——徐亮和陶然——於是李曉就喝得多了,就開始「酒後吐真言」了,臉紅紅地舉著個酒杯絮絮叨叨:「……一晃,八年過去了,你們三個,就剩下了一個你。蘇典典,我不可惜。就是譚小雨,不能想。一想,這心裡邊就疼!總忘不了那天下午,她跟在我的身邊走,甩著個馬尾巴辮兒的小模樣兒,邊走還邊跟我說,她要當中國的南丁格爾。……陶然,你命好,碰上了徐亮。你說小雨,當初她怎麼就看不上徐亮,徐亮哪點不好?她要是跟了徐亮,不就什麼事都沒了?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這女人的命運啊,跟男人聯絡太緊密了,就像你們常說的,不嫁則已,嫁就得嫁好。」又對徐亮,「徐亮,這事你也不是沒有責任,對於譚小雨,你怎麼就不能夠做到知難而上一追到底而是要採取中途放棄呢?……」徐亮十分尷尬,陶然十分惱火,但又都做聲不得。惟李曉渾然不覺,仍兀自舉著個酒杯嘟噥不已,眼淚汪汪:「可憐啊可憐,一個女人沒有個好男人……」不知是在說別人還是在說她自己。

慶功宴結束時十一點多了,陶然和徐亮送李曉到樓門口,欲送她上樓時被她拒絕了。「你們……回去,這都到家了,還能有……什麼事!回去!……拜!」陶然徐亮只得走了。李曉獨自扶著樓梯上樓,嘴裡哼著《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喝多了,腳步不穩,歌也唱得亂七八糟,聲音很大。有鄰居開啟門來看,一看這架勢,厭惡地很響地關了門,李曉渾然不覺依然如故。

家裡,聽完音樂會回來一直焦急等待著媽媽的李葵聽到了媽媽的動靜,跳起來開門就往樓下跑。……門開,男孩兒扶媽媽進屋,進她房間,邊埋怨:「媽你怎麼喝這麼多!」

李曉看著兒子:「多嗎?……多乎哉?不多也。就喝了一點點——紅酒。……不行!我要吐!」推開李葵,炮彈般向衛生間衝去,片刻,衛生間傳來她劇烈嘔吐的聲音。

男孩兒一聲不響給媽媽倒漱口水漱口,洗毛巾擦臉,李曉吐得趴在馬桶上起不來,兒子去扶她,她忽然伏在兒子的胳膊上號啕大哭了。「兒子,你媽這輩子,活得冤啊!……什麼都沒有,除了工作,就是照顧你,什麼都沒有……」

男孩兒這是第一次面對成人的失態,尤其這人還是他的媽媽,他有些慌,不知所措,試影像成年人那樣給媽媽安慰,拍拍媽媽的頭,動作笨拙。心裡非常難過,眼圈微微有點發紅:「好了,媽!快十二點了,別吵著鄰居。我扶您睡覺去吧,啊?」

李曉只是哭:「……你媽年輕的時候,那也是如花似玉,比你見過的那些護士阿姨,一點不差……也是對生活充滿希望,對愛情,充滿嚮往,結果呢,一步差,步步差……」李葵使勁扶媽媽起來,二人拖拖拽拽向房間走。李曉嘟嘟噥噥:「兒子,接受你媽的教訓,將來,不嫁則已,但嫁,就要嫁一個好的……」

男孩兒不去糾正媽媽話中的錯誤,只是懂事地一一答應著。他把媽媽扶上了床,替她脫了外套鞋襪,替她蓋上了被子,李曉繼續含糊不清地嘟噥了幾句什麼,就翻了個身,呼呼地睡過去了。男孩兒替媽媽關了燈,在夜暗中向自己房間走,一邊走一邊迅速抹去流到腮邊的淚。

……

小雨終於把下了夜班的會揚等回了家,劈頭就跟他說:「我在劇院裡碰到沈平了。」

不僅是碰到,而是緊挨著座。當時兩人都很尷尬,也都有些感慨。沈平先開的口,問她最近好嗎在哪裡上班;當她說沒上班在上課時沈平感到非常意外,接著就問是誰的主意,小雨說是「他」的主意。沈平馬上說「他供得起你嗎?」於是小雨如實說了他們的情況,當說到會揚需要一個類似於公司那種集體用水、白天用水的大客戶時,沈平說如果「他」願意,我的公司可以讓「他」送水。小雨聞此扭頭看沈平,沈平的目光深不可測。

會揚聽到這裡眯起了眼睛看小雨,小雨避開他的目光,喃喃:「本來,不想跟你說的,……」

「為什麼不說?」

「反正我們也不要去。」

「為什麼不去?」

「我感覺他並不是真的希望你去,並不是真的想幫我們。他不過是、是……是想炫耀他自己,還有,試探你……」

「但是他的確是說了,說了讓我去。」小雨點頭。會揚:「那就好。」

「怎麼好?」

「這是個大……使用者啊!」

「但是那是沈平的公司!」

會揚淡然一笑:「那又怎麼樣?」

小雨驀然看會揚。……

劉會揚送水至沈平公司,至沈平辦公室,敲門,得到允許後進去。屋裡,沈平正在和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談話,劉會揚扛著水進,沈平一下子住了嘴。一個人沒有察覺到沈總變化的情緒,繼續說:「沈總,我認為這個方案……」

沈平擺擺手制止了他的聒噪,這下子,屋裡幾個人同時注意到了沈平的目光,齊刷刷扭過頭去看那個送水的工人。那人如入無人之境,誰也不看,撕桶裝水的包裝皮,揭蓋子,取舊桶,換新水,完成這一切後,對屋裡的人點了點頭,走了。門復關上,沈平許久未吭。

一人道:「沈總,這人您認識?」

沈平眼裡滿是敬意,自語般:「……這人如果不是殘了,我們在座的,沒一個是他的對手。……他居然能來,敢來,沒有一流的心理素質,誰也做不到。……難怪,難怪那丫頭對他會如此的忠實!……這是條漢子!」

眾皆不明白沈總說的什麼,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