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會揚送水
靈芝好長時間沒有來家玩了,說是到杭州拍戲去了。然後有一天突然又來了,杭州的戲拍完了。來時又拎著兩大兜子的東西,靈芝現在比起原先的主人來說,是有錢人了。靈芝的到來使小雨媽媽高興,自從那天丈夫一去不返,家裡日日就只剩下了她和保姆,保姆白天還要出去買菜或乾點別的什麼需要外出的活兒,她一個人便非常寂寞。靈芝隻身在京把她這裡當家,自然而然地,她對靈芝也生出了一種自己孩子般的感情。靈芝靈巧地削著蘋果,削好後又削成塊,一塊一塊給阿姨塞到嘴裡,邊跟阿姨說著話。
「……那人四十一歲,北京人,自己開了個店,賣鞋,右腿有點殘。老婆死了,有一個閨女放奶奶家。」「那人」是別人給靈芝介紹的一個物件。別看靈芝是農村女孩兒,由於長得不錯,人又聰明,自身也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所以,頗有一些人在為她張羅這事。
小雨媽媽關心的第一個問題是:「他的腿殘到什麼程度?」
「走路能看出瘸來。」
「見過面了嗎?」
靈芝點了點頭:「……他對我很滿意。」
「你對他呢?」
靈芝沒直接回答:「介紹人說,能找到這樣的人是我的福氣,北京戶口,家裡開著自己的店,我嫁過去就是現成的老闆娘。那人自己也說,好多農村來的打工妹都追求他,可著他挑可著他撿。話裡話外地,說我不識抬舉。」
小雨媽媽非常生氣:「誰不識抬舉!不就是個北京戶口嗎?不就是開了個小店兒嗎?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二十來歲健健康康端端正正清清白白能自食其力的一個好女孩兒,用得著他抬舉!……這種人,他的出發點就不對,對人壓根就缺乏基本的尊重。我看這事,不行!」
靈芝怔怔看小雨媽媽,眼圈慢慢紅了,她極力忍住不哭,極力笑著,「還、還沒有一個人像、像阿姨這樣說呢……都覺著農村女孩兒不值錢唄,瞧不起農村女孩兒唄,只有阿姨您不,從來不。您是把我當自個兒的孩子看,疼我,愛惜我,看重我……」
她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任淚水一顆顆滾落。許久。靈芝自語:
「真後悔啊,當初離開這。要是我跟您堅持著學下來,這會兒成人高考該全過了,我現在就是大學文憑了。……」
小雨媽媽道:「不能這麼想,你得這麼想——當初你要是不去掙那份錢,你弟現在他就上不了大學。」停停,又道:「媽媽不在身邊,個人的事得個人抓緊。我也幫你留著點心。」
靈芝含淚點頭。
這天,靈芝在譚家吃完午飯才走的,飯後,乘公交車返回劇組。車上人不多,靈芝坐著一個靠窗的位。汽車緩緩駛進車站,靈芝漫不經心地朝外看著,突然,渙散的眼神一下子集中了起來,她看到一個送水的工人像是會揚哥。那人把三輪車停在了路邊一幢居民樓的樓下,從車上提下兩桶水,然後大約是有點擔心車裡剩下的水,向四周看了看,就是這一瞬間,使靈芝看到了他的臉,一愣之後靈芝跳起來就向車下跑,這時司機已關門了,已關了一半了,靈芝硬是從那關了一半的門裡擠了出去,她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那人是不是會揚哥。
那人正是會揚。
賣掉了房子的小雨會揚按計劃開始了他們充滿艱辛但也是充滿希望的新生活。每天,會揚白天去取水,送水,小雨去學校上課;晚上,會揚去公司做衛生,小雨在家裡做飯寫作業;睡前,小雨還要幫會揚做一會兒的語言訓練,日子過得和諧,充實。一天,小雨接到了爸爸的電話,讓她次日去他辦公室一下,說是要跟她談一談關於會揚病的治療。這是那次「哈爾濱女孩兒事件」之後父女二人的第一次對話,也是從那以後,爸爸再也沒有回過家。
小雨到前譚教授正在拆看信件。最後一個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非常女性的賀卡,他有些好奇地展開來看,裡面只有一句話:譚教授,我想您。沒有署名,甚至沒有地址,信封上寫地址的地方只寫了三個字,哈爾濱。譚教授怔怔地看,心裡感受到的是一種非常痛苦的甜蜜,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一種非常甜蜜的痛苦。他的妻子看他、看男人很準,沒做不等於不想做——這時他聽到了漸近的腳步聲,知道是小雨來了,趕緊把賀卡塞進了抽屜。他無法跟女兒解釋這種事。深信女兒也無法站在一個客觀的立場上理解這件事。那麼,最好的辦法便是,隱瞞。門被推開,女兒進來,站在他的面前,臉上的笑容有些拘謹。
「爸爸。」
譚教授拿起手邊的一本雜誌,道:「就是這份刊物,我昨天下班時收到的。你拿去看看,38頁,我窩了個角。」
小雨接過去翻開急速看著。譚教授在一邊說:「寫這個文章的劉教授是我大學同學,大學畢業後又去學了中醫,現在在中醫研究院,你們去找找他。」
小雨抬起頭來:「他文章裡寫了32個病例,顯效的只有18例,……」
「這就是個體差異了。同樣的治療方法,有的人敏感,有的人就不敏感。無論如何,讓會揚去試試,再拖下去,隨著年齡增長會越來越難恢復。西醫無能為力的時候就得求助於中醫,我看他們用的這些方法,就算治不好,也不會有害處。」
「他什麼原理呢?」
「中醫我不懂。我想,無非是通過針灸的強刺激,啟用受損的神經細胞吧。」小雨點頭。譚教授道:「一定要找他本人,我給他打過電話,他同意。只是他的收費肯定會高,而且療程長。錢上面,家裡可以幫你們。時間我也跟他約了,後天一上班,你們就去。」
小雨答應著向外走,走幾步,又站住,鼓足勇氣,「爸爸,上次的事,對不起。」
譚教授嘆了口氣,「小雨啊,不能夠這樣處理問題。你這樣做搞得我很被動。本來沒有什麼事,叫你這麼一弄,倒明朗化了。」
「她又找你來了?」
譚教授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再說,這樣做,對別人也很不尊重的。」
小雨有點不服氣,小聲地:「我覺著她這樣做,對我媽也很不尊重。」
「她並不是造成你媽媽和我現在這種狀況的原因,你沒必要把賬往人家頭上記。」
「她不是原因,那是——結果嘍?」
譚教授皺起了眉頭:「小雨!」小雨不響了。譚教授說:「你還是對你爸爸不夠了解。你想,我能把那種感情當真嗎?那是一種由於距離而產生的感情,是虛幻的,幼稚的,不可靠的,一旦距離沒了感情也就沒了,這本身就是矛盾的,相悖的,不足取的,我有數。」
小雨低低道:「……對不起。」
譚教授揮揮手:「回去跟會揚說一下,後天就去!」
中醫研究院的劉教授對會揚的病充滿信心,但是具體實施起來難度很大,對會揚他們來說難度很大。每天上午治療,九點到十點半,一個療程十天,星期天都不能停;另一方面,會揚送水的事情要求隨叫隨到。於是小雨提出先不上學了,先工作,以讓會揚集中治病。這個提議被會揚否決。基於這樣的想法:病能不能治好,什麼時候治好,還得兩說著;而小雨上學的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在預期的時間裡達到目的。因此,不能為一件無法預知的事情把一件結果明確的事情耽誤了。又是那樣的嚴謹縝密令人無可辯駁;再說,會揚認為,送水又不是救火,不差一兩個小時,到時候跟客戶解釋一下不是不可以變通。於是,就這樣定了。小雨上學的計劃不變,會揚抓緊時間治病,同時,儘量把兩份工作做好。
……
2.給靈芝找物件
靈芝在那人消失的居民樓門口等。終於,那人出來了,正是會揚哥!拎著兩隻空桶。靈芝難以置信:「會揚哥,你怎麼幹這個?」
會揚沒有直接回答:「我還得送,就前面那個……樓,完了咱們說?」
靈芝悶悶道:「我跟你一塊。」
兩人一起來到前面那個樓,剛到門口就看到了一塊小黑板,上書:「電梯修理,暫停使用。」於是靈芝問幾樓,會揚答九樓一家,八樓一家;靈芝問那怎麼辦,會揚說走樓梯唄。說罷提起兩桶水就走,靈芝一聲不響,將另一桶水往肩上一扛就走。到底是農家姑娘,腰腿很是有些力氣。會揚趕忙阻攔,靈芝根本不理,越過會揚,嗵嗵嗵上樓,會揚只好跟上。一層,二層,三層……不時有上下樓的人對靈芝側目,如此時髦的姑娘扛著桶水上樓的形象的確是絕無僅有。
……二人下樓,肩並著肩,一蹬一蹬,一邊說著話。這時的靈芝已然知道了全部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由得心生羨慕。「小雨姐真好福氣啊!……會揚哥,以後我只要沒事就來幫你。」
「你一個小姑娘幹這個,讓人笑話!」
「你都不怕,我們農村人怕個啥?」
「靈芝現在可不像是農村人啦。……」
靈芝認真了:「真的嗎?會揚哥你真是這麼覺著嗎?……你不覺著我是農村人我土嗎?」
「我也是農村人啊。」
靈芝定定地:「對,會揚哥也是農村人會揚哥就一點不土!」
會揚笑了:「其實啊,不管什麼人,本色就好。你就非常本色。」
「本色是什麼意思?」
「不裝腔作勢,是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樣真的好嗎?」
「好啊。非常好。說實在的,我們就怕你去了那些地方會變了呢。」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你現在沒有結婚,我這樣的,你要嗎?」
「可是我已經結了婚了。」
靈芝毫不放鬆:「如果!」
會揚緊張思索片刻,最終還是不想傷小姑娘的心,「那當然了。你這樣的好姑娘,打著——」他說不下去。靈芝替他說完:「——燈籠!打著燈籠都難找!」
都笑了。靈芝一高興,便有些得意忘形,手一鬆,不小心將桶掉了,空桶順樓梯向下滾,靈芝一步幾蹬地追了下去,下到一層,站住,回頭向上看會揚。大聲地:「會揚哥,我要是有小雨姐的福氣,就絕不讓你受這樣的累!」
會揚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靈芝已扭頭向樓下蹬蹬蹬地跑去。會揚這才覺出了問題有一點嚴重。
這天是星期天,小雨媽媽坐輪椅指揮保姆收拾屋子:「小夏啊,把這塑膠花扔了吧,髒兮兮的。」一會兒,「小夏啊,茶几底下!都是些看過的報紙,別老堆那!」一會兒,「小夏啊,你看看這電視螢幕,太陽一照,一層的土!」一會兒,「小夏啊……」
弄得保姆笑了起來:「袁老師,您讓我一樣樣幹,來得及,他們不是十點才到嗎!」
小雨媽媽:「趕早不趕晚!」
保姆邊幹活:「碰上您是靈芝的一輩子的福氣,就是親生女兒,也不過這樣了。」
小雨媽媽笑眯眯:「小夏,到時候你也幫著給看看。」
「袁老師給找的還能有錯?」
「關鍵是合適不合適。」門鈴響了,小雨媽媽:「看看吧,來了!」
保姆開了門,來人是徐亮和陶然,後面還跟著一個男青年。徐亮把男青年推向前來為雙方介紹,「袁老師。徐啟光。」
男青年規規矩矩道:「袁老師。」
小雨媽媽打量著他,男青年中等身材,看上去老實本分,不顯山不露水的,小雨媽媽神情中流露出滿意:「走走走,小徐,進屋坐。」
陶然問:「靈芝來了嗎?」
「告訴她的是十點。」小雨媽媽,看看牆上的鐘,不到十點。這時電話鈴響,她拿起電話,是靈芝打來的,說是「劇組臨時有任務,去不了」了。
一屋子人掃興,默然。
事實上靈芝正在替會揚給人送水。會揚在中醫研究院做治療時有客戶打傳呼要水,由於是劉教授的病人護士特許他用辦公室的電話給人回了個電話,但客戶堅持馬上要水,無奈,會揚只好給靈芝電話請靈芝幫忙。這些情況小雨媽媽是後來才知道的,但仍是生氣,不肯原諒。一天晚上,小雨回家看媽媽,媽媽對她就靈芝的事數落開了。「……上回跑到家裡來,哭。我說幫幫她吧,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為這事逢人就說到處打聽。有一回陶然打電話找你我順便也跟她說了,陶然又跟徐亮說了,徐亮還真當回事——那人是徐亮的堂弟,知根知底,可靠;在四星級酒店裡做廚師,有手藝;年紀上也般配。這下子好,完了。」
小雨說:「再約他一次!」
小雨媽媽:「人家不幹了!……人家想找一個本本分分的女孩兒過日子——她可好,見面都不來,說什麼劇組有臨時任務,聽聽,劇組!一下子就把人家給嚇著了。替人家想想也是,頭一次就這樣,以後指不定怎麼樣呢!這個靈芝也是,幹什麼去了就說幹什麼去了,會揚那事別人也可以幫忙不是非你不可。小雨你說,她撒這謊幹嗎?」
「也怪我事先沒跟會揚說。會揚也是病急亂投醫,那客戶要水要的急……」
小雨媽媽繼續著剛才的思路:「會揚怎麼單就要找她呢?」
這下子連小雨也覺著有一點蹊蹺了。回到家裡,就此質問會揚,會揚的回答是,那個客戶家靈芝去過,認識門兒。小雨仍不高興,說他說過,送水不是救火,不差一兩個小時。會揚耐心解釋,一方面,人家客戶不同意晚送,另一方面,及時了總比不及時好,本來因為晚上要去公司上班無法送水他的客戶就少,若送水再不及時,客戶只能越來越少。現在治病又要一大筆錢,更不敢掉以輕心了。
小雨固執地問:「那為什麼非要找她?」
會揚回答:「那你讓我找誰?」
「但是就能找她!就覺著她有求必應!……我說,靈芝是不是對你有什麼想法了啊?」
會揚沒正面回答:「以後我不找她就是了。」
小雨驚叫:「她還真的對你有想法?!」
會揚喝道:「胡說!……小雨,我努力掙、錢,你好好學習,這是我們目前的當務之急!」半開玩笑地,「咱好賴也是個、知識女性,考慮事兒不能那麼狹隘。」
小雨便有些赧然:「對不起。」
會揚沉思著:「我要是,客戶,再多點就好了。……要能找到,單位那樣的集體使用者就好了,單位裡白天有人,不像住家,只晚上有人。……」
小雨再也不吭聲了,自己也覺著自己比較無理。
3.慶功宴與音樂會
正是上班時間,李曉接了人事處一個電話,剛聽沒幾句便喜笑顏開,放下電話後就去找陶然。陶然今天上治療班,正推著治療車去病房給病人輸液。李曉腳步匆匆過來,一句話不說,就去接過她手裡的治療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