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他回到電腦前做著什麼,他一向不喜歡看電視,於是典典也養成了習慣,不看。她坐在他身後燈光的陰影裡織毛衣。她織毛衣不是為了「毛衣」,而是為了「織」。他穿一件緊身羊毛衫,清楚地顯出了那年輕勻稱的、一動不動的脊背。直到時間久了,他感到累了,才會直起來,雙臂伸成一字,使勁向後弓幾下。幾秒鐘過後,重新恢復原狀。新婚後他們也是這樣,他坐在桌前工作或看書,她坐在他身後織毛活或隨便乾點什麼,但那時他累時卻不是用伸懶腰的方法解決,而是站起來,轉過身,朝她走來。每到這時,她的心便快活的激跳起來。她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什麼沒發覺依舊低頭擺弄手中的毛衣針。他在她跟前站住了,兩條長長的腿散發著熱情的誘惑。她仍然一聲不吭。他也一聲不吭。忽然,他不由分說拿掉了她手中的毛活兒隨手扔到了地上,她驚叫起來:「看弄掉針了!」他根本不理,用幾乎是強迫性的熱吻和擁抱堵住了她的尖叫鉗制了她的掙扎,她便閉上眼睛再也不動了。天哪,她是多麼多麼喜愛這男性的有力的強迫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會放開她,用手捧住她的臉驚奇地看:「典典典典,你不是人,你是個小女妖。碰上你我算完了,什麼什麼都不能幹了!」她幸福極了得意極了,瞧,她征服了一個怎樣的男人啊!現在想起那一切,好象是想上一輩子的事兒,遙遠虛幻得使人不敢相信那一切確實存在過。這究竟是怎麼了?她還是她,她並沒有變啊。即使是在懷孕的時候,在生了孩子之後,在抱著孩子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她仍然會吸引許許多多的目光。老的年輕的同性的異性的。她不在乎這些目光,她只在乎一個人的目光。可惟獨這個人的目光不再能被她打動。他看她如看窗前那個寫字檯,牆角那個衣裳架。那是一種熟悉極了之後的無動於衷。只有他們一塊上街,他的眼睛才會由於別人的眼睛而對她露出一點愉快的新奇。這時她便會隨之親熱地摟著她的肩或讓她挽著他的臂,同她說說笑笑地從那些目光裡穿過。她為此感激每一個注視、欣賞她的陌生人,他們使他重新看到了她的價值。可惜他難得上街。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去廈門前的頭幾個月裡,他們常常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他工作上的事他不願意跟她說,她的事他不願意聽,於是,就沒有話了。……
感謝廈門!感謝這半年的分離!典典依偎著肖正的臂膀,在心裡一遍遍默唸著。他回來了,完完全全地回來了。典典禁不住熱淚盈眶。
3.那個她
「喂?」肖正搖搖她。
「嗯?」
「跟你說話哪。」
「什麼?」
「你沒有聽!想什麼啦?」
她翻轉身一下子把臉埋在了他暖暖的胸上,那顆心嘭嘭地震動著她的鼓膜,淚水流下來了,她悄悄用手隔住,這會兒她不想解釋。他把手插進了她濃密的頭髮裡。
「典典。」
「嗯。」
「你聽我說。」
「你說呀。」
「我這個人,不好。不是你以為的那麼好。我不如你好。……」
什麼意思?她抬起眼睛看他,他用手把她的頭重新按在自己胸前。
「她是一個絕對開放型的女孩兒,是個現代人。……我沒有經驗,……」
她?女孩兒?
「……一天晚上,我已經睡下了,有人敲門,我開了門,她進來了……撲到了我的身上。……」
她努力想離開他的懷抱,他的胳膊不讓。她沒有辦法,只好在可能的範圍儘量縮小她的臉與他的胸的接觸面積,這使她感到了累。
他感到了。他沉默了。
「後來呢?」她問。聲音輕飄飄的,像一根遊絲,象一息嘆氣,可是他聽到了,他又開始說了。
「她撲到了我的身上,撫摸我。我身上只穿著背心褲衩——我已經睡下了,我不知道敲門的是她……她撫摸我……我抗拒不了那種刺激。」
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他放開了她。她回到自己的枕頭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典典!」
「嗯。」
「你能理解嗎?」
「能。」
「真的?」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
她看著天花板,輕聲輕氣地問。睫毛濃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他原以為她會哭,哭得喘不上氣,哭得虛脫,哭得休克。可是沒有,她沒哭。沒有淚水沒有憤怒,有的只是一片茫然的驚訝,那神情如同一個受了他無條件信任的大人傷害了的孩子,突然之間的迷惑不解遠遠超過了那傷害給他的痛苦。這神情真能叫人發瘋!他雙手扶著她的肩急急地說:
「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們是夫妻,我不願瞞你!……」
她仍然那樣看他,睫毛濃密的大眼睛緩緩地一張一合。在這樣一個單純得毫無防範的靈魂面前堅持說謊是太困難了。他終於說了。全盤托出。
那女人要他。要他離了婚後娶她。她愛他。為了得到他,她不惜用了那種最卑劣無恥的手段。她利用了男人的弱點。他太軟弱了,軟弱得不可饒恕。事後他後悔極了。他怎麼能要這樣的女人做妻子做終生伴侶呢?狡猾,放蕩,殘酷,具備了壞女人所具備的全部毛病。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典典仍是不明白。
「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就要跟公司領導說,還要來找你,還要跟,大家說。」
「她是誰?」
「我們公司的。這次一塊去了廈門。」
「叫什麼?」
他低聲說了她的名字。典典想了想,不認識。見了也許認識。她見過他們公司不少人。
屋裡靜下來了。他看了看她,伸手關上了檯燈。回身時輕輕替她把滑到胸前的被子拉上。一直麻木的心被刺痛了。被他的殷勤小心關切尖銳地刺痛了。
她閉上了眼睛。她睡著了。睡著了五六分鐘,突然醒來;再睡,又醒;反反覆覆。睡夢中是安寧的,清醒時是痛苦的,要是這一切能顛倒過來多好呀。他的胳膊碰著了她的腰部,她被燙著了似地哆嗦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儘量不讓對方察覺她把身體挪開了。她再也沒能睡著。怎麼辦?想啊想啊,想得腦袋都空了。
她決定去找她。
她要跟她好好談談,請她原諒自己丈夫。她願意賠償損失。只求她不要張揚那件事,不要毀了他的家庭,他的前途,不要毀了他們的孩子,孩子才兩歲……
她找到了她。星期天去的,傳達室大爺告訴了她,她們單身宿舍的位置。門是淡綠色的。典典敲了門。
「請進。」
聲音很年輕。典典的手心出汗了。
一間非常整潔、簡樸而又舒適的單身小屋。寫字檯,小床,兩個書架,書架上排著滿滿的書,書前擺著不少女孩子喜歡的小玩藝兒。床鋪非常平整,淡藍色的床罩上灑滿了陽光。小屋的主人從寫字檯前回過頭來,寫字檯上放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
她多年輕啊,不會超過二十歲。頭髮剪得短短的,像個男孩子。額頭雪白晶瑩,大眼睛忽閃忽閃地透著股精靈氣。蘇典典輕聲通報了自己的名字,女孩兒臉倏然漲紅了,通紅通紅。這使典典心中湧起一絲柔情。但女孩兒很快鎮定了下來,並以主人的身份請蘇典典脫外套,坐下,並泡上了一杯色澤碧綠的茶。心中的那絲柔情頓時消失了,而且又開始發慌,事先在心裡說了多少遍的話全噎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出不來。倒是小姑娘比她老練。
「他跟你談了?」
「嗯。」
「你……怎麼想?」
「……」
「也許這話不該我說,不過我想既然你來了,我們還是應當真誠相待好好談談。」女孩兒低頭看著旋轉在手裡的一支黑色簽字筆,那筆好幾次幾乎掉到地上。她並不像她自己期望、認為的那樣成熟。她就這樣看著筆跟蘇典典說話,「你認為沒有愛情的婚姻幸福嗎?」
「請你原諒他!我們願意賠償損失!求你不要上單位對別人提這件事。看在我的,不,看在我們女兒的面子上,她叫晶晶,才兩歲,非常聰明,都會背好幾首唐詩了……」
女孩兒不再轉動筆,抬起頭滿腹狐疑看蘇典典。蘇典典禁不住哭了。她不願意哭,她不想在對手面前表現出軟弱,可是她生性軟弱,她用勁全身力氣壓制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女孩兒也沉默了。蘇典典絕望地等待判決,好久好久,她聽到那個年輕的聲音說:「誰說的我要把那件事上單位裡說?」
「你不說,對嗎?」蘇典典抬頭巴巴地望著女孩兒的臉。
女孩兒垂下了眼睛,自語著:「這當然是他說的了。這話我好像說過,對了,是臨回來前最後在一起的那個晚上說的。在談到評選十佳青年企業家的時候,他說他很想被評上,他有希望評上,我就這個話題跟他開了幾句玩笑。他倒當真了,他是太聰明了,總是這樣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
蘇典典痴痴地望著她,陽光中,那張年輕的面孔是多麼細膩、光澤、純潔啊。儘管她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但典典已感覺到她的回答了。女孩兒就此沉默了,再也不肯說什麼。蘇典典起身告辭。她送她到門口,突然問:「是他叫你來的?」
「不。他不知道。」
「我想也是。他不敢。」
「你,真的不會說,是嗎?」
「當然。這不值得,我覺著我自己更重要呢!」
口吻裡帶著開玩笑的輕鬆,但那變得雪一樣蒼白的面孔卻無法遮蔽。蘇典典逃也似地離開了這間小屋。否則,她會犯傻,她會摟著敵人那纖小的肩、撫摸著那剪得短短的頭髮大哭的。她還太小太小了啊,才二十歲,以後,叫她一個人怎麼辦呢?這種事她只能一個人承擔,只能一個人。……
回到家中,典典軟得渾身一點勁兒也沒有了。肖正下班回來了,已經做好了飯,並把屋裡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問她去哪兒了,她說跟徐姐一塊吃飯去了。他當然的信了,因為她不會說謊。她的心對他是敞開的,像她這樣柔弱、簡單的女人無法在自己心中保留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入夜,他試探著向她伸出了一隻胳膊。她的腦海裡立刻出現了一張年輕晶瑩純潔的面龐,但是她沒有動,他是她的丈夫啊。他的呼吸粗重了,忘情地撫摸她吻她。忽然,如一道閃電,她腦子裡響起一句白天她未及思索的話,「最後在一起的那個晚上」——最後在一起?可他說他和她只發生過一次關係。是他撒謊還是她撒謊?典典記起了他從廈門回來時當天晚上的情景:他很衝動,半年沒在一起了。可是卻不行,最後也沒行。他對此的解釋是回來前發了一次高燒所致。當時她信了,為什麼不信呢?
……一滴冰涼的汗珠落到了她的臉上,是別人的汗。她感到厭惡,但還是忍住了。既然她不能離開他,就必須忍,什麼都得忍,他以前的冷落,他現在的謊話,他此刻的汗水。……
完事之後,他很快地睡去了。她卻幾乎一夜未眠。想起了自己剛結婚的時候,想起了結婚之前,想起了在醫院裡的那些日子。痛苦中回憶幸福的時光令人分外的痛苦。這件事還不能對父母說,徒然讓他們擔心。但是她必須得對什麼人說說。她是過於柔弱了,柔弱得無法永久獨自承擔一個秘密。女人比男人更需要一個能與之暢所欲言的人,如果這個人不是她的丈夫,她的生活便是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