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1.夫妻對罵

安排好科裡的工作,跟主任說了一聲,李曉騎上車,一路猛蹬,來到了她前夫沈平的公司。事先沒有通知他,不通知他。不知他在不在。在,更好;不在,沒有關係,下次再來。

沈平在。正工作,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道:「進來!」一看李曉,頗感意外,這個時間這個女人不去上班跑到他這裡幹什麼?

「你怎麼來了?」

「剛去區裡開了個護理工作會,順便彎到你這看看。」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你我還不瞭解,無事不登三寶殿。」

「瞭解就好。」索性不繞彎子,直說了,「你到底想幹什麼?……就是譚小雨!」

沈平一愣:「她跟你說的?」

「反正不是你跟我說的。」

沈平眯著眼看她,看一會兒,笑了:「你——吃醋了。」

李曉氣得罵起來:「我他媽吃你的醋?見他媽鬼去!」

「喲,李曉,現在咱倆可是一個公民和另一個公民的關係,不是夫妻了,可以抬手就打張口就罵!」

「少跟我油腔滑調!沈平,你怎麼玩兒,怎麼‘花’,是你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但是譚小雨不行,我不許你害她。」

「害她?我這是幫她!」

「真幫就別提條件!」

沈平又把睛眼眯了起來:「我提什麼條件了?」

李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片刻:「你讓她給你當秘書……」

沈平點頭:「對。」

「這還不是明擺著的——」

沈平緊追一句:「什麼?」

李曉又說不出話來了,停了會兒,悶悶地重複:「明擺著的!」

沈平正色道:「李曉,就憑這,我可以告你誣陷!」旋即又笑了,「不過,我沈平做事一向是襟懷坦白光明磊落,我承認,我是有你說的那個……打算。」

李曉懇切地:「沈平,你要是錢多的花不完——不是讓你給她——借給她!借給她,行吧?她現在的確非常困難,需要幫助。」

「需要幫助的人多了,不用說老少邊窮地區,光咱們北京,比她還需要幫助的人滿大街都是。我倒是都想幫了,可也得幫得過來呀!聽沒聽說過一句話,救急不救窮?……為什麼?對於救人者來說,窮是一個無底的洞;對於被救的人來說,你救他等於是害了他。咱就說乞丐,要是人人都不施捨,他能不想辦法奮發圖強另謀生路?……」

「我說不過你,你反正是橫豎都有理。我今天來只是警告你,不要乘人之危!」

「首先,我宣告我這不能叫作乘人之危,充其量是互通有無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啊——呸!」

「你要是再這麼粗魯無禮,我將拒絕與你對話。」

「你以為我願意跟你對話?——人渣!」

「什麼什麼?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李曉無所畏懼:「人、渣!」

沈平哈哈大笑:「我是人渣?我要是人渣的話,你只能是人渣的渣!」

李曉驕傲地揚起頭來:「謾罵是沒有用的!我李曉勤勞本分遵紀守法為人正派……」

沈平接道:「可惜就是用處不大!……李曉公民,知不知道沈平公民每年為國家納稅多少?數百萬!你哪?」

「這就可以成為你玩弄女性荒淫無度的理由了嗎?」

沈平憐憫地看李曉:「李曉啊李曉,你真的是,過時了。按說你不該啊,你比我年輕啊,怎麼說起話來毫無新意只會用一些……陳年老詞兒呢?」

李曉氣得說不出話:「你!你!你這個流氓——」

沈平和氣地指出:「有理講理,不要罵人。」

李曉氣極:「沈平,不要以為你有了兩個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沈平悠悠地道:「不是我以為,是客觀事實。」

「我看未必。」

「你看沒有用,得事實看。」

「事實就是,在譚小雨那裡,你碰了壁!」

「說這話為時過早,否則她不必去找你諮詢,乾脆拒絕我就完了。李曉,別看你是女人,不如我懂女人。你得允許她有一個……愛上我的過程。」

「無恥!……咱們走著瞧!」

「走著瞧。」

李曉怒衝衝向外走,這時電話鈴響,沈平一手衝李曉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另一手接電話。電話裡傳出一個輕柔清亮的女聲:「沈總嗎?……」正是譚小雨!這幾天他就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他斷定她什麼都明白,都清楚,但不敢斷定她是否同意。終於,她來電話了!

沈平大聲地道:「小雨啊!你好你好!」李曉聞此一下子站住了,沈平得意地看著她,對電話道:「打算什麼時候來上班啊小雨?」

小雨說:「謝謝您沈總,我、我仔細想過了,就不去您那了。您是計算機方面的公司,計算機我外行,怕去了給您誤事。」

沈平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再也不說話,只「嗯嗯」著,最後一聲不響掛了電話。一直密切注視著他的李曉微笑了:「沈總,譚小雨是不是不打算來給您上班了啊?」沈平終於斯文不再,露出了比李曉更為粗魯的嘴臉,怒道:「你他媽給我滾蛋!」李曉哈哈一笑向外走。沈平衝著她的後背叫:「下次你膽敢再到我的辦公室無理取鬧我叫保安——」話未說完李曉已走出門去,同時「咣」地摔上了門,生生把沈平未說完的話截斷了,令他十分不爽,鬱悶。

當天下午,李曉就迫不及待把這件事在全科做了通報,以譚小雨為例,嚴肅批評了眼下在女孩子們中間愈演愈烈的虛榮,輕浮,重物質輕精神的種種不良傾向。一時間只聽到普一科坐得滿滿的會議室裡,李曉的女中音慷慨激昂:

「剛才主任對我們的批評,可以說是一針見血!……對病人要一視同仁,在我們這裡,只看病,不看人,不看高低貴賤有錢沒錢。今天發生的醫患糾紛,根子就是對這個問題沒有充分認識。噢,他是農村來的,穿得髒點差點,你就對人家不分青紅皂白亂加訓斥;反過來,對城裡人,尤其是有點錢的城裡人,你就是另一付嘴臉,也難怪人家病號要告狀!……在這裡,我特別要提一下譚小雨,人家在科裡工作時,對所有的病人都一樣,春天般溫暖;現在離開了我們科,走到社會上,人家仍然是,本色不變!就我知道的,有一個品質惡劣的大款想請譚小雨去做他的所謂秘書,開價一月八千,就遭到了譚小雨的嚴詞拒絕!……」

轟,議論聲驟起,驚訝,讚歎,迷惑,不一而足。

給沈平打完了那個電話,小雨多日來烏烏塗塗的心一下子感到了清爽,輕鬆。此前從典典那裡得知肖正已經從廈門回來了,為保險,小雨在電話中先跟典典透露了一下要找他們幫忙一事,典典當即替肖正回答說沒有問題。慢說小雨的爸爸譚教授有恩於肖正——正是譚教授認可了vip後,此藥品的用量直線、持續上升,肖正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受益者——就是沒有這事,按照典典對肖正的瞭解,只要小雨開了口,他不會拒絕。小雨是在得到了典典那邊的承諾保證之後,才放心地給沈平打了拒絕的電話。只是會揚,不甘僅靠妻子的朋友幫忙,堅持以後每天上晚班,18點至23點,白天,兼職送桶裝飲用水。小雨怕他身體受不了,但他執意要這樣做,也只好隨他去了。同時夫妻倆還說好一定要抓緊治病,儘早共渡難關。經過這樣一番的討論論證,生活的線索重新開始明朗,充滿希望。給沈平打完電話,小雨又拿起電話,給典典打電話,準備同她約個時間,叫上肖正,一塊當面談談。電話響了半天沒有人接,倒是門鈴響了。小雨掛上電話去開門,心裡不無奇怪,這個時候,有誰會來?從大門的貓眼裡向外看去,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想誰誰來,門外站著的正是蘇典典!她一把拉開了門,典典進來了,面色蒼白,還沒等小雨開口,便摟住她痛哭了。……

典典走後,小雨坐在沙發上,好久,一動沒動,已然明朗的生活線索又模糊了起來,看不到生機,看不到光明。借錢的事是無論如何不能再提了。不管怎麼說,她的朋友是典典,錢卻是人家肖正掙的。兩口子好,還好;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下步會怎麼著還不知道。會揚下班回來了,得知了這件事後,除了叫她不要著急,別的什麼都沒說,第二天,他開始履行他們事先計劃好的他的事情。白天他去給人送水,無論什麼時間,正幹什麼,只要一個要水的傳呼打來,他立刻蹬上三輪車就走;五點多鐘匆匆吃幾口東西,再趕去公司上班。深夜回到家裡,累得上床就睡,鼾聲如雷。饒是這樣拼命,一個月下來,也不過掙了一千六百多元錢。現在已不是體力勞動者的時代,是腦力勞動者是「知本家」的時代了。於是,這天,在會揚被一個要水的傳呼叫走了後,小雨站在視窗向下看目送他直到消失,轉身進了臥室,翻衣櫃,找出了她認為最職業的一套套服。……

2.墮落

沈平辦公室,沈平正在逐字逐句審定一份合同,有人敲門,他皺了皺眉頭:「進。」等了一會兒,卻沒感到有人進;於是抬起頭,才發現人已進來了。是譚小雨。開門、進屋也正是她的風格,輕且細,彷彿她的名字。她站在他的面前,拘謹地,有一點難為情地,笑。沈平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頭向後一靠,看她,一言不發。使得小雨一臉的笑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於是,僵在了那裡。終於,沈平還是開口了,態度平靜。「有什麼事嗎?」

「我、我就是想來問一下,我現在來工作,還行嗎?」

沈平頭靠在椅子背上目不轉睛看她,小雨感到全身都被他的目光點了穴定了格似的,動彈不得。……

最終,沈平還是履行了原先的承諾,任命譚小雨做了自己的秘書。工資小雨就沒敢再問,這個時候還肯收留她,她已是感激不盡。他讓人在他辦公室的外間,給她安排了一個工作的地方,配備了電話、傳真等一系列秘書該有的裝置。幾天下來,一切都是平靜的,公事公辦的,沒有丁點小雨事先想象的種種黃色鏡頭,一句話,一個暗示,一個眼神,一點跡象都沒有。小雨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漸漸鬆弛了下來。但她還是沒有告訴會揚,也知道瞞下去不是長久之計,現在她也不求長久,沒這個能力,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到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再說。

小雨對著電腦嘭噔嘭噔的打字,一聽就是個生手。這時沈平辦公室門開,沈平送客人出來。回來時路過小雨那裡,停了停,看了一會。小雨全身的神經立刻倏地又繃緊了。這時,聽沈平問:「學的哪種輸入方法?」

「五筆。都說這種方法快。」

「不光是快,它和書寫筆順基本一致,不至於用長了電腦就不會寫字。但它也有它的問題,那就是,它可能會對你學習英文打字發生衝突,不像拼音輸入法,同英文打字是一個思路。」

「沒關係。我再學就是了。」

「有這種決心就好。也對。應該趁著年輕,多學習點東西。」

「我還借了一些有關電腦軟體方面的書……」

「軟體嚴格說,不是學會的,是用會的,要多用,多摸索。用長了用熟了就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你英語怎麼樣?」

「考過了六級。」

「不錯不錯!同是護士出身,你比你們那位護士長強太多了,她也就是個abc水平。」點點頭,「看來我沒看錯了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說完走了,去了自己辦公室。

小雨看著他辦公室門關上,年輕的臉上滿是惶惑,然後決定什麼都不再想,繼續低頭打字。

李曉來到沈平公司,不料被守在門口的門衛攔住了。門衛都是些勢利眼,勢利眼看人只看包裝。這樣說一點不冤枉他們,這公司李曉來過多次,哪次她要穿得好一點,門衛問也不問直接放行,穿得稍差就會被攔住問個不休。他們的這個特點連賊們都掌握了,並已充分利用,西裝革履長驅直入屢屢得手——這樣的案例光報上就登了不少,且不說還有那沒登的了。可他們怎麼就沒有因此長點腦子長點記性呢?實事求是說這天李曉穿得是稍微隨便了些,上身一人造棉的大花襯衫,下身一滌綸的青色褲子,不是說像賊,那倒是一點不像,但同時也絕不像是與這樣一個公司有關的人,因此門衛不放行也在情理之中。

「請問您找誰?」門衛彬彬有禮。

「沈平。」李曉怒氣衝衝。

「請問事先約過嗎?」

「我跟他用不著約。我是他兒子他媽!」說完徑直進去。剩門衛在那裡發呆,想不出「他兒子他媽」是個什麼關係。

小雨還在打字,忽然感到有人,抬頭,一驚,立起:「護士長!」急急地,「護士長,這事我一直想跟您說一直沒抽出空來正好您來了——」

李曉神情陰鬱擺擺手:「我不想聽你說。他呢?」

「在裡面。我去給您通報一聲!」

李曉攔住她:「用不著。」扔下小雨,走。到門前,不敲,一擰門,進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小雨惴惴不安。

屋裡。沈平正埋頭看什麼東西,聽到門響正想發火一看是李曉轉怒為喜,站起來迎接:「喲,李護士長來了!」衝外面喊,「小雨,怎麼不給客人倒茶啊!」

李曉氣得說不出話。門應聲開了,小雨進來,低著頭誰也不敢看,拿杯子,放茶葉,接水,送到李曉面前,順便,也給沈平的杯子裡續了水。然後,低著頭出去。屋裡兩個人都不做聲地看她,當然神情不一。沈平是欣賞地,得意地;李曉是陰沉地,反感地。門復關上。

沈平微笑:「你是為這個來的吧?眼見為實,不需要我再用語言說明什麼了吧?」

「你真是個……混蛋!」

「李曉,我真的不明白,這事究竟跟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幾次三番地打上門來。」

「沈平,有些感情不是你們這種人能夠理解的。跟你說,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跟我在一起了,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就像是我的一個妹妹一個孩子是我的骨肉……」她極力不讓淚流出來。

沈平嚴肅起來:「你以為我能把她怎麼樣,殺了她?」

李曉喊:「等於是!等於是殺了那個從前的她!」再也無法控制感情,轉身走,出門。小雨聽到門響立刻起身並招呼「護士長」,李曉沒聽見似的大步離去。

小雨呆呆地站著,淚水在眼圈裡打轉。沈平過來,拍拍她的肩。「沒你的事。繼續工作吧。」小雨聽話地坐下,打字聲重起。沈平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門關上了。

正是醫院的午飯時間,吃飯時,同桌的人紛紛向李曉打聽譚小雨的近況,內心深處,都覺著能拒絕一月八千元的收入委實是一件不同尋常之事。開頭李曉不想說,到最後還是沒忍住,說了,說得是半吞半吐,但是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有一會,沒有人說話,後來,一米五四的小胖護士說了。「護士長,你說的這個和那個是不是一個人?」

「哪個和哪個?」

「就是上次開會時你說的那個……品質惡劣的大款。」

「是他。是一個人。」

小胖微微點頭:「這就對了。本來還覺著譚小雨不可思議……」

李曉逼問:「你什麼意思?」

小胖抬頭坦然道:「我理解譚小雨。說實在的護士長,先前你說的,她拒絕了一個月八千塊錢的時候,我倒覺著不好理解。……」

李曉聞此把勺子往碗裡一扔,咣噹,嚇所有人一跳,同時她站起身:「什麼是墮落?這就是!更為墮落的就是你這樣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走了。

小胖繼續吃自己的飯,若無其事。陶然、徐亮對看了一下,心裡都沉甸甸的。身為朋友,他們為自己的無能難過。

……

3.秘密出差

小雨領到了自己的工資,是沈平曾經承諾過的那份工資。生平第一次拿到這樣多的工資,在會計室時她都沒好意思數,拿著快步走到一個沒人的拐角處,抽出信封裡那厚厚的一沓,細細點,臉上心裡全是幸福,也有約略的不安。最大的問題是,對會揚怎麼說。不告訴他,這錢就沒有了意義,她要用它來交房款,維持生活開銷;告訴他,怎麼告訴?實話實說,他能信嗎?想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得去找李曉。

小雨到的時候李曉正在廚房裡洗碗,看她的目光如看一個生人。態度上比對生人不如,非常的冷淡。就堵在門口,問她:「有什麼事嗎?」沒有絲毫讓她進去的意思。

小雨低聲下氣地:「護士長,我們,我們進屋說好嗎?」

李曉一轉身,走開,但沒有進「屋」,去了廚房。小雨小心地把門關好,跟進,就在廚房門口站著跟李曉說話。

小雨是這樣開的頭:「我來是想求您件事護士長——」

李曉頭也不抬:「有他你還用得著求我?」

小雨硬著頭皮說下去:「我今天領了工資……我去沈總公司的事劉會揚不知道……我們還得交房錢……想來想去,想跟他說,是您幫我借的錢——」

李曉不無驚奇:「你每天去上班劉會揚不知道?他是木頭還是傻瓜?」

「……他每天一大早出門,夜裡快十二點才回來……」

李曉搖頭:「主要的是,他信任你。」

小雨沉默了,過一會:「可我不想讓他煩心不想讓他再承擔什麼。……」

就是這句話使李曉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替譚小雨想想也是,她是太難了啊。於是李曉拉過鐵絲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說:「走吧。進屋說吧。」

小雨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對護士長講了她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她的決心,她去之後的感受,總之吧,事情並不像她、她們預想的那樣。換句話說,她們預想的那些事情全是沒影兒的事,是多慮是杞人憂天。最後,小雨這樣說:「總之吧,我覺著沈總不是壞人,應當說,是好人。」

李曉乾巴巴地問:「是嗎。」

「是。有一點他和您還特別相似——」

李曉受到了侮辱一般:「我和他完全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小雨認真地:「不。有相似之處,比如,他一再督促我多學習點東西,這點就很像您。……」

「那好啊。既然你覺著好,那就是好嘍。」

「護士長,那件事,拜託了!」

「好吧。……可是小雨,瞞得了今天,瞞不了明天!」

小雨嘆口氣:「我們現在這種情況,只能是今天說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李曉看著她,心裡又是一陣難過,同時也責備自己,責備自己此前對她過於苛刻。這一刻她甚至對從前她深惡痛絕的風塵女子都有了理解有了寬容,想必她們也都是各有各的無法克服的難處吧。幸而這些想法她只是想想沒有對小雨說,否則,小雨的精神非因此崩潰不可。這正是她一直避免的。她一直避免著不讓她的親人、她的朋友、她所看重所愛戴的人對她有這樣的懷疑這樣的看法。她之所以來找李曉,很重要的,也是為了這個。一為表白,二為通過她去傳遞。她知道李曉是一個肚子裡盛不下的事,同時也是一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李曉送小雨到門口,互道了再見後,李曉又叫住了小雨:「小雨!」小雨站住。李曉問:「你保證你今天說的,沒一點隱瞞嗎?」

「我保證。」目光清澈坦然。

李曉微微點了點頭。

沈平讓小雨同他一塊出差去海南。

拒絕是不可以的,無論如何,目前他們的關係一直是非常正常的工作關係,就是說,作為一個職員,她不能不服從老闆的安排。其實,最使她為難的不是沈平會怎麼樣,那都是以後的事,可以以後再說;眼前的重重困難以使小雨只能只想眼前,眼前過不去的一個難關就是,怎麼跟會揚說。思來想去,便編了一個最沒有智慧的謊言:去河北的避暑山莊,一個大款同學請客。會揚毫不懷疑的就相信了。護士長說的對:他信任她。這令小雨越發的害怕,一旦有一天事情敗露,她縱使全身是嘴,也無法解釋。但她馬上又制止自己再想,這樣想毫無出路,她現在的惟一齣路是,過好每一個今天。

小雨和沈平並肩坐在開往首都機場的車上。

「從來沒有坐過飛機?」沈平問,小雨點頭。沈平又問:「害怕嗎?」

小雨承認:「有點兒。」

「其實沒事兒。據統計,飛機出事機率比公共汽車還低。只不過飛機一齣事全世界都報,感覺上多點罷了。」

一下飛機,眼前的海南完全是一片異國風光。小雨頭轉來轉去,眼睛都不夠使了。這一切全被旁邊的沈平看到了眼裡,但他一點流露沒有,只在心裡笑了笑。

他們住的是四星級賓館,樓道里鋪滿紅地毯,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兩人的房間門對門,沈平親自送小雨先去了她的房間。與沈平在一起時,小雨儘量保持著矜持,一俟沈平離開,關上房門,她立刻像個孩子似的四處看,摸,新奇喜歡得不得了。衛生間裡也到處亮光閃閃,看到掛在牆上的吹風機,她也要拿下來試試,一開開關,「呼」地響了,嚇她一跳,忙回頭看看,像是個正幹壞事的小孩兒被人發現。「好嗎,這裡?」一個聲音在腦後響起,沈平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大概已把她的忘形盡數看到了眼裡。小雨臉紅了。沈平卻像什麼事都沒有地,說:「我們吃飯去?」

……

4.「再耐心一點」

醫院食堂,陶然一人坐在角落的一張餐桌前,伸長脖子向門口看,面前已擺好了飯菜,非常豐盛,顯然不是她一個人的。這時徐亮出現在食堂門口,四處張望,陶然趕緊衝他揮舞手臂,徐亮走來。

陶然埋怨:「怎麼才來?都涼了!」

「臨下班又來了個病人。……喲,豬肝!」

「排好半天隊才買到的。真奇怪怎麼居然會有這麼多人愛吃這玩意兒,打死我都不吃,想想它生前的功能就噁心。」

徐亮大嚼著豬肝:「總比豬蹄子好吧?你怎麼愛吃豬蹄子呀!豬蹄子生前什麼功能?屎裡來尿裡去的!」

陶然正在啃豬蹄子,聞此一扔道:「討厭!」頗有一點小女子的嬌嗔。

徐亮嗬嗬地笑了:「許你說別人就不許別人說你?」

「對!」

「好好好。對不起,我錯了。吃飯吧,好麼?」

陶然一笑,這才又吃。二人的關係顯然已到了一般戀人所應有的那種狀態,程度。

李曉高舉著手裡的飯菜,躲閃著來往的人,嘴裡不停的唸叨:「勞駕!讓一讓!對不起!謝謝!」一路曲折地來到了陶然他們的桌前。「嗨,沒空位兒了。我在這不妨礙你們吧?」按慣例,人們物件陶然徐亮這種關係很是體諒,或說知趣,輕易不來攪擾,寧肯去跟別人去擠。但是今天實在是沒有空位了,仗著自己是陶然的護士長,李曉也就不管不顧了。

李曉坐下,看看他們倆合在一起的飯菜,「看來,我又得損失一個好護士了。」二人不解地看她,她道:「真不明白?……規定夫妻是不可以待在一個科裡的。具體到你們二位,到時候不能讓當醫生的走吧,只能是陶然走。」

陶然叫:「哎呀哎呀護士長,什麼夫妻不夫妻的,八字還沒一撇呢。」

李曉說:「陶然這可就不像你了,大家一直認為咱是一個直爽的人。」

徐亮用欣賞的眼光看陶然:「她真的是很直爽,而且熱情,透明。」

陶然嗔道:「行了你!別人誇還不夠,非得自己誇!」

李曉笑了:「還說什麼‘八字沒一撇’哪,都‘自己自己’的了!」

徐亮也笑:「就這麼個人,肚子裡有幾條蛔蟲都別想瞞住。」都笑了。這時李曉:「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務必提前通知我一聲,我也好有個思想準備。走了一個譚小雨,就夠我受的了。」

於是陶然問了:「哎,護士長,小雨現在情況怎麼樣?」

李曉沒有直著說:「我還正想問你呢!」

陶然說:「我們也是好久沒聯絡了,打過幾次電話,她好像很忙。」

李曉說:「她去過我家裡一次,據她自己說,還好。不過這種事,難說。」

陶然問:「‘難說’是什麼意思?」

李曉道:「兩層意思:一,事實是不是如她自己所表白的那樣;二,是。是如她自己所表白的那樣,出汙泥而不染冰清玉潔。但是,今天是,明天是不是,以後是不是?還有,她想‘是’,人家讓不讓她‘是’?沈平那人我太瞭解了,典型的商人。他覺著該他出的錢,一擲千金;他覺著不該他出的錢,一毛不拔。你們想想,打打字兒倒倒水,一個月八千塊錢,合理嗎?」接著,自然而然地,她就說出了小雨和沈平去海南出差的事。這事倒不是小雨告訴她的,是沈平。為了什麼不知道,反正他告訴了她。也許,是在向她宣告他的勝利?

李曉吃完飯先走了,剩下了徐亮和陶然。自李曉走了之後,徐亮就一言不發,心事重重。陶然看他一眼:「怎麼不說話啦?」

「噢。……你說吧,我聽著。」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的情緒就不高了?」

「沒有啊。」

「得了吧,當我是木頭啊。而且,我知道你為了什麼。……為譚小雨。」

「你別誤會。」

陶然反擊道:「你別誤會——以為我又在吃那些陳年老醋!說吧,你是不是在為譚小雨的所謂墮落而——痛心?」

徐亮被說中了心事,長嘆一聲:「曾經,我覺著她是一個那麼好的女孩子,一個現代社會里少有的女孩子,那麼善良,那麼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