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陶然:「是。」對大家,「大家坐。」

都笑了。氣氛這才輕鬆些了。紛紛找座,肖正、徐亮坐在稍遠一些的椅子上,典典坐床上,陶然仍立在不遠的地方。

典典看著會揚消失在門的方向,小聲問小雨:「你老公他……很嚴重嗎?」

小雨輕鬆地笑:「好多了。好多名詞都能說了。」

陶然磨蹭到跟前,不無忸怩地:「小雨,你呢,感覺怎麼樣?」

小雨:「目前看還算穩定。」

陶然:「那天的事,對不起。」

小雨笑了,笑容明亮。這時電話響,她接電話,電話是媽媽打來的,說是新來的保姆走了,剛走,嫌工資低。讓小雨叫會揚馬上去服務公司,趕緊找一個。

小雨立刻衝媽媽急了:「他去是沒有問題,可是去了得跟人家談跟人家說,他能嗎?真是的媽!事先都跟你說了,工資方面一定要靈活!高一點就高一點嘛,現在找一個合適的保姆多不容易啊,……」

這期間肖正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這時,走上前捂住小雨電話的送話器,道:「別讓阿姨著急!跟她說,馬上給她找,今天找!」

小雨苦笑:「哪那麼容易?為找那個保姆我跑了好幾趟服務公司……」

肖正擺手叫她不必多說,「你就這樣對阿姨說,我有辦法。」

小雨將信將疑,但也只能如此,掛了電話後發現肖正已在一邊用手機打電話了。看樣子對方是他的下屬,他讓對方立刻去找保姆,並說了相關條件。那人是那個與譚教授有過接觸的女職員,對老總的這個吩咐顯然摸不著頭腦,在電話裡連問怎麼回事。當著一屋子的人肖正不能直著跟她說這是一個向譚文冼進攻的機會,一邊在心裡罵她「笨蛋」,臉上不動聲色,眼睛看著屋裡的人,嘴上道:「我在我一位朋友家。她母親有病需要保姆。我朋友現在無法出去,她父親工作忙沒有時間,哎,她父親你應該聽說過的,譚文冼,譚教授。……」女職員立刻明白,興奮不已。肖正開始做具體交代:「不要小姑娘。……不光是沒經驗的問題,年輕就容易想入非非就不容易腳踏實地。三十多歲四十歲左右最好,有體力有經驗,也踏實。……」

一屋子的人都看肖正,此刻的肖正不能不令人起敬。會揚拿茶壺過來,站在門口沒馬上進,看著肖正,看著一屋子女士看他的目光,心情十分複雜。幾個年輕人在小雨家坐了一個來小時就告辭了,一方面是小雨需要靜養,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面對殘了的劉會揚,所有人都不自在,都有些緊張,生怕哪句話不到,或哪句話過了,會刺激了他。

3.「雪中送炭」

肖正開車來的,正好一車四人,先送徐亮、陶然回醫院。就在徐亮、陶然向醫院走時,肖正的手機響了,女職員打來的,保姆找到了,各方面條件都與肖總的要求吻合,目前只有一個問題,誰把保姆送到譚家。現在由女職員出面、也就是說由公司出面,從哪方面講都不合適,會讓人家戒備:非親非故,你憑什麼幫我?女職員建議請肖總夫人出面,她原先同譚教授一個醫院。肖正沉吟一會,按下車窗,衝遠去的陶然叫:「陶然!」陶然站住,肖正道:「有點事還得麻煩你一下。」

陶然不甘心和徐亮分開,好不容易有個合理的藉口呆在一起,於是沒有過來,站在原地,說:「什麼事?」

肖正一下子看出了關鍵所在,轉對徐亮:「對不起了啊徐醫生,」舉舉手中電話,「有件事我得請陶然幫我一個小忙。」

徐亮不好解釋什麼,只道:「啊?啊,好啊。……陶然你去吧,我正好要去病房裡看一下。」自顧走了。

陶然不情願地走了過來:「你什麼事嘛。」

肖正小心解釋:「保姆找到了,我手下那人不認識譚小雨家,譚小雨家的人也不認識她,想麻煩你跑一趟,把保姆送去。」蘇典典聞此看了肖正一眼,但忍住了,沒說話。

陶然卻不可能忍住不說:「這事完全可以讓典典去嘛,典典又不是不認識譚小雨家譚小雨家的人也不是不認識她。」

典典開口了:「他呀,不放心我唄。」

肖正說:「哪裡!……一塊去一塊去,人多力量大。」

陶然仍是心懷不滿:「什麼人多力量大——你當是搬東西哪!」

肖正雙手作揖:「好啦陶然拜託!……事完之後我請客好不好?叫上你的徐亮,一塊!」

陶然眼睛一亮:「一言為定?」

肖正鄭重點頭:「一言為定。」然後對在電話裡等著的女職員道,「好了,你們在那邊等著好了,我馬上開車過去!」

譚教授在廚房裡下面,正往鍋裡打雞蛋時,電話鈴響了,他聽到妻子接了電話。

電話裡是一個女聲:「請找譚文冼教授。」

小雨媽媽一個字都不多問:「請稍等。」對外面喊,「你的電話!」

譚教授蓋好鍋蓋,去客廳接電話。小雨媽媽在這邊剛聽到那邊電話接上了頭,便把這邊電話掛了,一個字都不多聽。她現在對丈夫格外的小心,生怕再有什麼冒犯。她現在已不再奢望愛情,感情都不奢望,只求他能夠在家裡,只求他不再撇下她離去。她開始面對現實,在現實面前節節後退。

譚教授接電話的聲音由客廳傳來:「……是手術就有風險,尤其是顱腦手術。……」全然忘記了廚房的鍋裡還煮著面,「做有做的利弊,不做有不做的利弊。不做,狹窄越來越重,到一定程度,斑塊就會掉下來把血管堵住,會出現我們平常所說的中風;做,把斑塊切掉,但極有這樣一種可能,反而胳膊腿都不能動了,還是中風。……」

小雨媽媽聞到了一股股焦糊味,有心想叫丈夫去看看,又不敢打攪,猶豫不決,心裡著急。客廳裡譚教授還沒有說完:「什麼道理?把這個斑塊切掉,需要半個小時,半小時缺血,血栓會很快形成把血管全部堵住。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在手術檯上,也有可能發生在以後。……」

焦糊味越來越大,後來又加上了煤氣味,該不是鍋裡的什麼把火澆滅了吧,那可危險。最後,她決定自己下床,親自看看。先是用柺棍把輪椅夠過來,試著自己挪上輪椅,就差那麼一點點沒有坐上去,摔到了地上,想重新起來,試了幾次,沒有可能,只好認輸,高聲地對外喊道:「我說,這什麼味啊,火上是不是坐的東西啊?」

譚教授「啊」了一聲掛了電話跑去廚房,火果然被面條湯澆滅了。他先把煤氣開關關上,然後開窗通風擦灶臺擦地,一通忙活。小雨媽媽扶著床沿跪在地上,細細聽那屋的動靜,心裡非常難受,為丈夫,也為自己。

陶然、典典和保姆就是這個時候到的。按了門鈴後,譚教授來開的門,手裡拎著個拖把。

陶然一下子叫開了,「哎呀,主任,您怎麼能幹這些?我來我來!」就去搶譚教授手中的拖把。

保姆搶過拖把:「給俺。」然後就依照譚教授的指點去了廚房,態度相當積極。因為找她來的那女的跟她說了,乾的好,每月還有獎金,250元。獎金由那女的公司裡出,他們將定時來了解她在這裡的工作情況。在如此優厚的激勵下,她當然得全力以赴。這時陶然向譚教授介紹說這是新請的阿姨,小雨託她們給找的。

小雨媽媽在屋裡聽到了這一切,手扶床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叫道:「是陶然吧?」陶然和典典過來,一看眼前的情景,趕緊跑上前去,合力把小雨媽媽架起,扶上床去。小雨媽媽努力配合著,以不使姑娘們太吃力。「阿姨太胖了。這個病啊,能吃不能動,竟長肉了。」上了床後,「你們這兩個孩子,可是給阿姨幫大忙了!」……

樓下,肖正坐在車裡等,車裡迴響著布拉姆斯的小提琴曲。陶然和典典回來,肖正開啟車門二人上車。

肖正發動車,邊問:「怎麼樣?」

陶然答:「一句話——雪中送炭!」肖正一笑,開車走。陶然讚道:「肖正,夠能幹的啊!」

肖正目視前方:「也別把我們想得過於功利。我尊重譚教授。」

陶然追問:「請客的事什麼時候兌現?」

肖正說:「我走之前。」

典典一愣:「走?……你又要去哪裡?」

肖正轉對典典:「正想跟你說呢典典,這兩天一直忙一直沒空說——公司派我去廈門,負責廈門分公司的工作。至少半年。」

陶然說:「帶上典典去啊!她又沒什麼事,孩子又不用你們管。」

肖正搖頭:「那裡工作剛剛開始,事非常多,典典去還得安排典典,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陶然不滿:「怎麼能這麼說!兩人在一起,別的不說,總還有個感情需要還是個伴兒吧,妻子對你來說,未必就只是一個負擔吧。」

典典幽幽地:「現在在他的眼裡,我可不就是一個負擔?」

陶然不滿地對肖正:「那你就不該結婚!」

肖正大笑:「也許吧。」口氣極像是開玩笑。

典典臉卻掛不住了,沉了下來。

陶然有感覺了,看看肖正,看看典典,不知該說什麼,於是都不說了,只有布拉姆斯的小提琴曲在車裡迴響。

醫院裡也要實行聘用制了。這天,正式傳達檔案。醫生護士標準不一,分頭傳達,護士長李曉向護士們傳達有關護士的部分。由於利益攸關,這次開會完全不同以往,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走神,人人屏息靜氣全神貫注,會場氣氛極其緊張。

李曉說:「院裡關於專業技術人員實行新的聘期競爭上崗的實施意見下來了,現在給大家念一念。前面的套話就不念了,」翻過去一頁,‘指導思想’也算了,」又翻過去一頁,「從‘第二’開始。二,實施的範圍,步驟。……」

在李曉唸到「四」時,下面出現了一陣交頭接耳。「四」是這樣的:專業技術人員有下列情況之一的,不能參加競聘。1、因病事假等原因連續六個月不能堅持正常工作的;2、年度考核不稱職或連續兩年屬基本稱職者;3、嚴重失職、瀆職,出現醫療事故、差錯;……

會散之後,陶然攔住了李曉:「護士長,只要出過差錯的就不能參加競聘了嗎?」

「應該是。」

「那譚小雨呢,那次灌錯腸的事?」

「這個我得問一下護理部。」

「您得替譚小雨說話!差錯和差錯又不一樣。灌錯腸是差錯,可是對病人沒造成危害呀!嚴格說,還有好處呢,現在都興定期洗腸子呢,……」

李曉擺手:「這些不用你說,我還不希望我手下都是些好護士?」說著,走了。陶然一直目送她消失,心裡仍不無擔心。儘管李曉這樣說了,但這事最終不是她說了就能算的。這次會譚小雨沒有參加,她正在家裡休病假,保胎。

4.孩子沒保住

她的孩子到底沒有能夠保住。晾衣服時給抻了一下,就這麼簡單。當時會揚正上班,在公司擦外牆玻璃,聯絡都聯絡不上,她給典典打了電話,典典讓肖正開車把她送到醫院。進人流室後,陶然也聞訊趕來了,連連嘆息說這是天意,因為他們現在根本就沒條件要這個孩子。不多會兒,身穿白大褂的譚教授也匆匆趕來了。這是肖正的第一次與譚教授見面,也可以說,是一次對他非常有利的見面。聽陶然介紹完了情況後,譚教授握住他的手許久沒有鬆開,連聲道謝。

幾個人在人流室外面聊著天等小雨出來,陶然跟肖正講了譚教授與劉會揚那段傳奇性的初次相遇,肖正聽得津津有味。陶然說完了後,肖正問:

「譚教授,當時您就沒有一點預感,這個人以後會跟您有什麼樣的關係?」

譚教授笑著搖頭:「小雨跟他都開始交往了找我問他的情況了,我都沒想起他是誰來。……」

陶然也搖頭:「您哪主任,真的是——怎麼說您呢?真的是,太好了。」

譚教授說:「聽你的口氣像是在說:太不好了。」

都笑了。陶然也爽快承認:「說太不好有點過分,但是,也不能說一點問題沒有。主任,您知道別人背後都怎麼說您?」

「怎麼說?」

「當然也是有好的有不好的……」

「好的我自己知道,說不好的。」

「古板,刻板,跟現代社會嚴重脫節!」

譚教授笑了:「嚯,還嚴重脫節。要我說,這是人各有志。你們說的那種不古板不刻板,那種跟現代社會接軌的事,我做不到。」這時的肖正一聲不響,格外專心地聽,他需要對他的工作物件有一個全面瞭解,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譚教授說:「你想想,病人做一個手術下來,至少一兩萬,三四萬,家裡富裕的還好,對大部分人家來說,能拿出這筆錢來就不容易。我們科有個小女孩兒,十二歲,顱底腫瘤,大手術,做完了本該加強營養,她家裡給她吃泡麵,為什麼?沒錢!」

肖正問:「小女孩兒後來怎麼樣了?」

譚教授說:「死了。」

肖正說:「不過譚教授這件事我想還是得區別對待,現在有錢人越來越多,倘若人家有錢,又真心誠意地想給——」

譚教授道:「為什麼不給別人給你?還是有求於你,希望你好好給他做手術,反過來說就是,他認為不給錢你就不會好好地做——怎麼會呢!?醫生有沒有收病人錢的?有,這個我心裡非常清楚。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手術時醫生都是會盡全力的,不會因為你沒有給錢他就不好好地做。起碼,該做好的手術沒有做好,對他個人的專業水平總還是個不好的影響吧?我理解病人的心情,但反感他們的做法,對我個人來說,我認為這是對我的不信任,不尊重。……會揚那一次情況緊急,我就先收下了錢,一般情況下,你如果堅持非給錢不可,對不起,這手術你另請高明,不要找我。」

聞此,肖正和陶然不約而同對視一下。陶然做了個鬼臉,肖正目光嚴厲輕輕搖頭,意在制止她對他們的所為有任何洩露。

劉會揚匆匆趕到身上的工作服都沒有脫,臉上滿是汗汙。到後先招呼譚教授,又對眾人點點頭表示致謝,歉意等等意思。他剛到不久,人流室門就開了,小雨出來了,一看外面這麼多人在等她,立刻開心地笑了起來:「呀,來了這麼多人啊!」

就在這時他們要走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一個女清潔工推一車被服由此路過,那車是四軲轆的平車,正走得好好的,突然,喀答一聲,前軲轆掉了一個,車子推不動了。女清潔工向這邊的一干人看了看,徑直衝劉會揚招了招手:「大哥,前面掉了個車軲轆,幫忙抬一下。」

劉會揚看看小雨沒動,他還要照顧她。這時肖正忙道:「我來我來。」過去抬起了車子前部。清潔工卻走過去把肖正的手扒拉開了,笑道:「開玩笑啦先生,這哪是你們這種人乾的活兒?」對劉會揚示意,「來,大哥,咱們走?就前面不遠,兩三分鐘的事兒。先謝謝了!」

眾人沉默,一時誰也想不出話說。幾秒鐘的極靜過後,劉會揚向女工走去,抬起車子前部,同女工走。小雨的目光不無擔憂;陶然和典典不約而同一邊一個挽起了她的胳膊。眾人靜靜目送劉會揚和女工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