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1.要不要孩子?

普一科醫生值班室,值班醫生徐亮已經睡了,突然一陣激烈敲門聲響起,徐亮下意識跳了起來,本能地以為是病人有情況了,抓起衣服邊穿邊問:「怎麼了?」

外面的人答非所問,道是:「我!」

徐亮一下子聽出是誰了,同時一下子想起自己答應過的事情了,情急之下決定先發制人。他開了門,等陶然昂然走進,張口便問:「喂,晚上你上哪去了?」

「正要問你這個問題呢!」

「我一忙完就給你打電話了,……」

「你忙什麼去了?」

徐亮一頓,隨即坦然道:「譚小雨找我有點急事。……」

「什麼事?」徐亮不響了。陶然說:「我上午就說找你,你說等晚上;晚上你把手機關了,因為她找你,你要和她在一起,不想被打擾。……」

徐亮皺起了眉頭:「陶然,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很大氣的女孩兒……」

陶然尖叫:「徐亮!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很專一的男人!」

「你……我到底怎麼了?」

陶然用右手做了個摟抱的姿勢,左手又做了一個同樣的姿勢,「明白了?」

「不明白。」

「左擁右抱——腳踩兩隻船!」

徐亮看陶然,片刻,點了點頭:「那天晚上我聽到電梯門開,卻沒見到人出來,現在想,是你。……」

陶然看著他,眼淚汪汪:「你……為什麼?」徐亮沉默片刻後,全盤說了。本意是企望理解,不料陶然卻聽出了別的意思,慢慢問道:「就是說,那天晚上看戲的時候你對我這樣,」做了個摟肩的姿勢,「是為了她了?」徐亮只能點頭。陶然說:「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你對我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正可謂顧此失彼,舊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又來了新的問題。這時候的徐亮只剩下了招架的工夫:「陶然,你很好,各方面。你對我的信任讓我感動。可是我,你知道的,頂多也就是為人實在點,業務上用心點,沒什麼特別的長處,按照你的條件,應該找一個比我好的人。」

陶然突然地:「譚小雨好還是我好?」

徐亮對這個話題顯然有點煩了:「都好。」

陶然微笑:「但是我比她好,是不是?你覺著你配不上我而配她正好,是不是?」

徐亮「嗨」了一聲,「這一晚上算是白說了!」

陶然發火了:「我就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死心塌地的一往情深,值得你不惜為她去花工夫花錢當偵探當大俠!擱從前,我也覺著她不錯,現在?no!——噢,別人有錢時就拒絕你去找別人,等到那人不行了,沒錢了,就又返過頭來追你——」

「跟你說過了,她沒有追我!」

「什麼叫追?你以為只有像我這樣直不隆通傻不啦嘰有什麼就說什麼的才叫追嗎?她那也叫追,一種更高明的追,讓你在不知不覺之中落入情網掉進圈套。……」

徐亮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你要覺得說著痛快,就說。」論了堆了。

陶然激動得不能自己,坐不下站不住,在地上來回地走。

「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去找任何一個別人,問,問問他,一個女人要不要孩子的事,不跟自己丈夫商量,去找另外一個男人商量,這正不正常!明擺著是一種試探,一種暗示,一種姿態:我聽候您的選擇!你要說要那個孩子呢,就證明你對她無意,你要說不要呢——」

徐亮打斷了她:「跟你說過她的丈夫情況特殊!」

陶然毫不放鬆:「她為什麼不找別人商量單找你?」

「你不相信友誼?」

「不相信男女之間的友誼。不相信你們倆之間的友誼。」

「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你也不能信,否則早晚會上當。」

「上當?我能上什麼當?再說最後一遍,人家譚小雨並沒有追我!」

陶然很快地道:「那就是你追她!」

徐亮無可奈何:「好好好,我追她,行了吧?」

陶然衝徐亮齜著牙尖叫:「不行!她是有夫之婦!你追她你就是第三者!」

……

外面已是繁星點點,整個醫院靜得沒有人一樣。從徐亮那裡憤而衝出的陶然孤孤單單走在黑黝黝的林陰道里,路過中心花壇,突然看到馬路牙子上坐著一個人,嚇得她尖叫起來,這時那人抬起頭,「陶然嗎?」是譚小雨!她坐在這裡幹嗎,她怎麼會坐在這裡?陶然站住了,但沒說話。她不想跟她說話。這時,譚小雨又說了,說她好像有點先兆流產,想去門診看看,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還沒有事兒。陶然忽然醒悟到什麼,不用說,肯定是他和她打架了,全為了她。於是心裡有點內疚,便主動提出陪譚小雨去門診。檢查結果果然是先兆流產,婦產科急診室醫生建議譚小雨拿掉。譚小雨卻說:「不能想法保胎嗎?」

陶然感到非常意外。因為據她從徐亮那裡得到的資訊是,譚小雨不想要這個孩子。

醫生回說試試可以但沒有把握;譚小雨說那就試試,一心想要這個孩子的架勢。在醫生刷刷開藥方的時候,陶然再也忍不住了,小聲對譚小雨道:「你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嗎?」譚小雨衝她擺下手沒說話。那邊醫生開好方子,開假條;陶然又道:「你還真要保胎啊!你們現在這種情況行嗎?拿掉算了!」譚小雨依然一副大主意已定的樣子,令陶然大惑不解,追問:「是不是他想要這個孩子?」

譚小雨答:「我們都想要。」

清晨,會揚在廚房將熬好的雞湯倒到碗裡,小心地端著去臥室。臥室,小雨半臥床上,接過湯,默默喝。會揚本來想走,又站住。

「你真的要要嗎?」

「你不是想要嗎?」

「我不過是想——」止住。

「你不過是想什麼,說呀?」會揚不說。小雨替他說:「你不過是想試探我一下,用這種方法。」

會揚預設,片刻:「不要了吧,真的不是時候。」

小雨卻道:「我想過了,還是要。不是賭氣,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有些事,其實換個思路想一下,就會發現它不是完全行不通的。你看啊,我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現在它來了,困難肯定有,但誰又能保證將來就一定沒有困難?將來誰也無法預測無法左右,因此,最好的辦法是,面對現在,有什麼困難就克服什麼困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會揚怔怔看小雨,說不出話。小雨伸手胡嚕了他的頭一下:「至於你,以後就不要再給我添亂了,好不好?知不知道,前一段時間裡,那麼多的事情,你成了我最大的一件事?鬧情緒,發脾氣,」停停,「不學習。」

會揚說:「我學。」

小雨說:「正好我休息沒事兒,利用這時間,把所有命名性名詞找出來——

所有的又有多少?——咱們一個一個的學,哪怕一天一個詞兒呢,一年還三百六十五個呢。……」

受傷後的頭一回,會揚哭了:「小雨,對,對不起……」

小雨撫摸著會揚的頭,低吟淺唱地:「好啦好啦!行啦行啦!」母親對孩子一般。

2.看望劉會揚

除了劉會揚,為譚小雨決心要孩子這件事受到震動的,當是陶然了。如此看來,譚小雨真的對劉會揚沒有二心,有二心她絕不會要這個孩子;反過來講,她對劉會揚沒有二心,也可理解為對徐亮沒有二心。再接著這個邏輯往下說,譚小雨對徐亮既無二心,而她陶然卻跟人家大吵大鬧,並鬧到了人家家裡去,導致了人家先兆流產,就有點太說不過去了。一時間陶然心裡懊悔,慚愧,內疚,抱歉,自責,生氣——生自己的氣,百感交集。除了覺著對不起朋友,也覺著對不起徐亮,心裡還有一種從此要失去他了的恐慌。總之,陶然這件事做的是全方位的不對。她媽曾一再一再地告誡過她,遇事要緊動腦子慢張嘴,每每在事過之後,她也總是要在心裡重溫一遍媽媽的教導,但每到真遇到事情,她又絕對做不到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看來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這天下午,病房裡的事情處理完了之後,護士陶然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站在走廊裡沉思一會,下定了決心,轉身去了醫生辦公室。

徐亮在辦公室裡,屋裡還有其他三四個醫生,陶然也顧不得了,對徐亮說:「徐醫生你出來一下。」

徐亮正寫病歷,很不情願,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好跟女孩兒發作,最終還是站起來,出去了。他身後幾個醫生看著他的背影相互會心一笑。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走廊裡。

陶然直截了當:「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什麼事?」

「譚小雨。」

「你又找她去了?」

陶然心裡又是一陣懊悔——他不知道的事她何苦要說——這時也只好點點頭:「具體就不說了。總之是我錯了,誤會你們了。對不起。」

「沒別的事了吧?我那邊病歷還沒寫完——」欲走。

「等等!……小雨她病假休息,我們去看她一下好嗎?」怕徐亮誤會,不等他說什麼又急急補充:「不是讓你和我單獨去,蘇典典和她老公也去,大家一塊。因為,還有,那事,劉會揚也知道了——都是我不好——我們一起去,不用說什麼,劉會揚也就該明白了。」

徐亮難以置信:「你都鬧到譚小雨家裡去了?」

陶然知錯地:「對不起。」

陶然的態度令徐亮縱有千般不滿也說不出口,只能長嘆一聲:「唉,你呀!你這個脾氣真的該改一改了。」

陶然連連點頭:「我改。」

「譚小雨現在那麼困難,作為朋友你不說去幫幫她,還——」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陶然替他說:「——火上澆油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徐亮忍不住笑了笑:「也沒那麼嚴重。算了,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我寫病歷去了?」

「那你……去不去呢,看譚小雨?」眼巴巴看徐亮。徐亮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點了下頭。陶然立刻滿臉放光。「週六上午九點,我們在醫院大門口集合。」

其實陶然所說約典典肖正一塊去看小雨完全是臨時動議,但是她完全有把握做到。肖正一直在請她創造與譚小雨,確切說,與譚小雨爸爸接觸的機會,這不正是一個機會?自從知道譚文冼是譚小雨的爸爸,肖正就認定機會來了,在心裡把譚教授定為了他突破vip售銷的主攻目標。為此,還專門把那個跟譚教授有過接觸的女職員找了來,向她瞭解她對譚教授的印象。女職員告訴他,那是一個「典型的、學者型的專家。」還告訴他,「資料留下了,但目前還沒有反饋過來的訊息。」肖正讓她複述她當時與譚教授的對話,逐字逐句——這個並不困難,她當時在他辦公室待了總共不過幾分鐘——但當她複述到「用一例給二百塊錢」時,肖正痛心疾首地搖頭了,說:「你說過,你對他的印象是,一個典型的、學者型的專家?」態度陡然嚴厲,「我說過,跟這種學者型的專家,不能談錢!剛見面就跟他們談錢,陡然使他們戒備使他們反感!對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對策,錢不是萬能的!我們知道我們的vip是腦神經科的好藥,但是同類的好藥不止我們一家有,這種時候,誰能夠先讓使用者瞭解你誰先佔領了市場,誰就是贏家。譚文冼是腦神經外科的著名專家,同時又以正派為業內人士稱道,這種人的影響力號召力,怎麼估量都不過分。」最後,他告訴她了一個原則:對譚文冼這種人,要想達到目的,讓他在眾多同類產品中選擇我們,不要企圖收買,只能,感動,感情投資。

果然,接到陶然的電話後,肖正欣然同意,這不正是一個感情投資的機會?儘管是間接的。

週六上午,小雨半臥床上,會揚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夫妻二人正在做每天的說話訓練。小雨拿起一個杯子:「杯子。」會揚便重複杯子。小雨指著指著畫上的汽車:「車。汽車。」會揚便重複車,汽車。如同小孩兒學說話。小雨充滿信心,一個一點話不會說的小孩學會說話,不過兩三年時間,何況會揚是一個大人,又何況他的障礙僅在於命名性名詞?

門鈴響了,門開,家裡一下子湧進了四個年輕人,拎著補品,抱著鮮花,頓時,屋子都顯得小了。

陶然代小雨充當介紹人。先對劉會揚介紹肖正:「這位是肖正。」一指蘇典典,「她的。」

於是典典也學陶然的樣子對劉會揚介紹徐亮:「這位是徐亮——」指著陶然剛想學說,被陶然攔腰把話頭搶了過去。

「我們科的醫生。醫科大學的高材生。我們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生怕典典說出的話會令徐亮不快。為不給別人再就這個話題談下去的機會,接著就對肖正介紹劉會揚,指著劉會揚:「這位是……」

肖正搶在前面,握住劉會揚的手,熱情道:「——劉會揚!久仰!」

本來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客套話,此時卻不能不令劉會揚敏感,臉上的笑立刻有一點不自然。所有人都覺察到了,氣氛卻立刻有一些尷尬,連反應敏捷的肖正一時間都找不到圓場的話了。

小雨打破僵局:「會揚,泡點茶吧,好嗎?」會揚答應著走了。

陶然禁不住埋怨肖正:「你呀,這種時候說什麼‘久仰’呀,人家該想了,你久仰了什麼了?」

小雨忙道:「不至於不至於。哪那麼多事。……坐!都站著幹嗎?陶然,你讓大家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