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事和事又有不同,又有輕重緩急之分。是你想太多了小雨,至少是對你的朋友」停停,「還有你的同事,缺少一個正確的判斷。比如蘇典典陶然她們,要是知道了你的情況,絕不會袖手旁觀。……」

「知道,這我知道,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就說陶然,工資月月光,掙一個恨不能花兩個,自個兒還得靠她爸媽時不時地支援支援。這種情況,她就是想幫我,怎麼幫?徒然地給她增加精神負擔,她這人對人又特別的熱心腸。實話說,我曾經想過找找蘇典典,仔細想了想,也不行。我去過她家,感覺她家的事她一點都做不了主。是,自己不掙錢花別人的錢,不那麼容易。……」

「除了她倆,就沒想過再找找誰嗎?」小雨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徐亮沒有做聲。徐亮長嘆一聲:「小雨你呀,優點是,要強;缺點是,太要強。」把一隻拿著信袋的手伸到小雨面前。「這是兩萬塊錢。當務之急,先去給你媽請個保姆。否則用不了多長時間,你非垮掉不可!」

小雨下意識地:「不行不行!」

徐亮打著哈哈,以讓小雨放鬆:「先說清楚了,這是借你的,對一個工薪族來說兩萬可不是小數,等到你們發達了,一定得加倍還我!」

小雨隔著淚水怔怔看徐亮,徐亮臉上是溫和溫厚的笑。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裡面走出來的是陶然。陶然這次深夜來訪絕無刺探監督之意,想法都沒有,因她已然認為徐亮已屬於她了。她來找譚小雨完全是受人之託,肖正之託,她剛從他們家出來。

今天陶然休息,沒事幹就去找蘇典典逛街,逛完街典典又要一塊吃飯,而且不想在外面吃,說是「老在外面吃都吃膩了」,於是二人一塊去了典典家裡。現在肖正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典典一個人十分寂寞。誰料事情不巧,這天偏偏肖正在家,二人剛一進門就聽到他在打電話。「vip要是能夠進入醫保,用藥數量會立刻上去,問題現在咱們不是進不去嗎!……」這個電話沒說完手機又響。忙人就是這樣,要同時面對兩件三件以上的事情。肖正對電話匆匆說兩句掛了後又去接手機。「我是肖正。……什麼?!就是說已經拋錨了兩個多小時?」聲音語氣都十分嚴重。陶然覺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不光是因為肖正的忙,還因為她明顯感覺到的:肖正的在家使典典高興異常。陶然覺出了自己的多餘,轉身要走;出於客氣或說禮貌,典典拉住了她。爭執間肖正聞聲拿著手機過來了,見是陶然非常熱情。

「這不是陶然嗎?來,來來!」

陶然感到他的熱情不是客套完全是真誠的,這才走了進來。肖正示意她坐,繼續打電話。「馬上派公司的車去把客人們接回來!晚上多準備菜!千萬不能小看了這些科主任,你的藥千辛萬苦打進了醫院,他們不用,照樣白搭!同時告訴青麗旅行社,這種拋錨事件如果再發生一次,我們將永遠不跟他們發生關係!就這樣。」收了電話。

陶然馬上招呼:「挺忙的啊?」客客氣氣地,畢竟跟肖正不是太熟。

「還行。出了點意外:公司出錢請了些醫院的科主任們去壩上玩,回來的時候車拋錨了,青麗旅行社的車,我們委託他們辦的這事,真是添亂。」說罷轉頭對扎進廚房裡忙活的典典叫道:「典典,晚上吃什麼呀?」

典典在廚房回道:「不知道你在家。……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什麼——你該問問客人,想吃什麼。」

陶然忙道:「我無所謂!吃什麼都行!」為肖正的熱情感動,不由得就想有所回報,主動說:「我剛才聽你說科主任什麼的,科主任對你們有什麼用?」

「我們是生產藥的,他們是一線用藥的,你說有什麼用吧!」

「譚小雨——我和典典跟她是護校同學,現在在一個科——譚小雨,記得嗎?」肖正點頭。陶然:「她爸爸就是科主任。腦神經外科的主任。」

肖正眼睛一亮:「譚文冼?!」陶然點頭。肖正叫:「典典!」典典應聲過來。肖正說:「譚文冼是譚小雨的爸爸,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起過?」口氣裡略帶點責備。

典典很無辜地:「你沒有問我呀!」

肖正嘆口氣,擺手,讓典典去忙。典典走後,肖正對陶然笑道:「這人就這樣,什麼事,不過腦子。你明明知道我是醫藥公司的,就該主動提供你知道的相關線索。我問,我怎麼問?哪像你,剛聽我接了個電話,就知道我需要什麼。」

陶然受到鼓勵,情緒越高,興致勃勃建議:「乾脆叫小雨來,晚上一塊!」

「好主意!……能不能叫上她父親?我們出去!」

「不大好吧。太突然了吧。」

肖正承認:「是。……我也是,太著急了。我們這行壓力大啊。你想,同類藥物這麼多,人家可以用你的,也可以不用你的。譚文冼是著名專家,有威望有號召力,他要是帶頭用我們的vip,如果可能的話再給予推薦——」臉上語調中露出興奮的神往,但即刻又回到現實中來,自嘲地搖頭一笑:「飯要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先請譚小雨!」

陶然自告奮勇:「我給她打電話!」遂又想起不行,「今天不行。她值小夜班。你放心,我回去跟她說。我今天晚上就去科裡找她!」

於是陶然說到做到,從典典家出來後,宿舍都沒回,直接就來到了科裡。一下電梯,她先看到的是站在護士站前的徐亮,於是猛地站住,靜觀。這個時候小雨正伸出雙手去接徐亮借給她的錢,但在陶然的位置上看不到徐亮那錢,小雨接錢時連同那隻拿錢的手一併接到了自己的雙手裡,突然,她把臉伏在那隻手裡,哭了。連日的超負載忍耐頃刻間一洩而出,止也止不住。她伏在徐亮的手裡痛哭,哭得肩劇烈抽動。徐亮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攬住了那劇烈抽動的纖弱的肩。……

陶然木然地站著,看著,兩行淚水沿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她全無知覺。

……

4.小雨懷孕

上午,正是科裡最忙的時候,陶然在走廊裡攔住匆匆走來的徐亮。

「喂,我要和你談談!」

「有什麼事嗎?」

「對。」

「你說。」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

「恐怕不行,我剛來了個危重病人。晚上說。晚上好不好?」說著就要走。陶然緊緊追問:「晚上上哪裡?」

「再說。如果我不在就打我手機。」

陶然目送徐亮走,這時小雨從病房裡出來,招呼了她一聲;陶然板著臉好像沒聽到沒看到大步流星地走了。小雨極度不安,正要追上去時突然感到不舒服,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乾嘔,被護士長李曉看到了。在李曉的督促下,小雨去查了個尿,化驗結果是:妊娠陽性。

……

在醫院小花園裡,徐亮匆匆趕來,早已等在那裡的小雨迎了上去,一句寒暄話沒有直奔主題:她懷孕了,不敢跟劉會揚說,明擺著他們目前不能要孩子,可是目前她提出不要孩子,他肯定會有想法;也不想跟爸媽說,不想再增加他們的負擔。想來想去,決定向徐亮諮詢,讓他從一個外人的角度,一個男人的角度,給自己一個可行的主意。徐亮的意見是:孩子現在是不能要,但一定要跟劉會揚說,開誠佈公。總這樣瞞著躲著,一天兩天行,一件事兩件事行,長此以往,不行。並說小雨這個樣子像是在保護劉會揚,骨子裡是對他不信任。他不會沒有感覺,他不會愉快。同是男人,換了他,他就會不愉快。令小雨很受啟發。……這時的徐亮,一心一意為小雨排憂解難,全然忘記了上午自己對陶然的承諾。

陶然滿世界找徐亮。他答應晚上跟她聯絡,打他手機,竟然沒開機。她立刻就給譚家打了電話,她媽說小雨不在;她又把電話打到她家,她先生也說不在。陶然慢慢放了電話,再次撥徐亮手機,仍是「沒有開機」。陶然神情嚴峻沉思片刻,猛得跳起,旋風一般走了。今天,她一定要找到徐亮,要想找到徐亮,先得找到譚小雨。在不知他們去了哪裡的情況下,她決定,去譚小雨家等。不管怎麼樣,她總得回家吧,眼下她還不至於瘋狂到家都不回了的程度吧!

劉會揚也在家裡等小雨,平常這時她早該下班回來了。這時他聽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一直到了家門口,以為是小雨,不料那腳步聲在門口止住後,往下再就沒動靜了。會揚耐不住起身開門去看,看到了定定站在門外的陶然,於是請她進去,陶然也只好進去。縱使對譚小雨有天大不滿,她還不能在劉會揚面前流露。不料陶然進屋後剛剛坐定,小雨推門而入,見到陶然意外的同時也很高興。她的高興在此刻的陶然眼裡虛偽得不可饒恕,於是也顧不得劉會揚了,起身拉著她就向外走。

「走!有個事我要問你!」

小雨機械地跟著她走,劉會揚開口了:「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

陶然看看他,看看小雨,眼睛又不爭氣地開始模糊了,這個時候她可不想在這個地方流淚,於是頭衝譚小雨一甩頭:「你自己去問她!」就向外走。

譚小雨攔住了她:「問我什麼?」

陶然驚異地:「你別裝了!」

「我裝什麼了?」

陶然冷冷地笑了,「這可是你讓我說的。」

「你說。」

「今天晚上你去哪兒了?」

小雨一下子明白了,一下子有些氣短。「去了一趟我媽媽家,保姆剛來,我得帶一帶……」

「我給你家打電話找過你,你媽說你不在。」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就想知道你在哪裡,」停停,極力忍著不哭,「和誰在一起。」

小雨沉默片刻:「陶然,你誤會了……」

「沒誤會!我看的一清二楚我的視力是50!」

小雨有些不高興,聲音隨之高了起來:「一清二楚——你看的什麼一清二楚?」

陶然不相信地看小雨:「小雨,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聲音不爭氣地又有些發顫,「這麼老練,這麼老道……」

「我問心無愧。」

「是嗎!要這樣的話,我們之間無話可說!」走。

小雨在她身後說:「你絕對是誤會了,等有機會我跟你解釋。」

陶然聞此停住,轉身,直視她,慢慢地:「解釋——解釋什麼?」

小雨噎住,片刻,看一眼會揚,不無困難地:「我和他,絕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我倒但願是!可惜啊,」她大口吸著氣,努力想顯得平靜,因而音量很輕,耳語一般:「那天,你值小夜班,我去找你,我看到他了,看到你……和他了!」再也說不下去,拉門衝了出去。

小雨追出去:「陶然!」陶然走了。小雨返回家,一進門,劉會揚赫然站在她的面前,冷冷地:「他是誰?」

小雨沉默一會兒,開始說,從頭到尾,毫不隱瞞;會揚一聲不響地聽,直到小雨閉上了嘴,方問:「說完了?」

「說完了。」

「我相信你,相信你們倆,這事就算完了。我們來討論我們的問題。這個……」他說不出「孩子」一詞,指指小雨的肚子,「要不要?」

「你說呢?」

「你說。」

「我的意見,不要。我們現在沒有這個條件。」

「你想什麼時候要?」

「等將來有條件的時候。……」

「如果沒有將來了呢?」

「你什麼意思?」

「你明明知道!」

「我爸說了,你是有可能恢復的!」

「但也有可能不能——」

「讓我把話說完!我查過書,我們不是一點辦法沒有。頂不濟,從頭學起,像孩子學說話,一個名詞一個名詞的從頭開始學,從頭記到腦子裡。這陣子家裡事太多,包括我爸媽他們那邊,我一直沒顧上。等過過這陣,我們制定一個計劃……」

會揚不理,繼續剛才的話題:「如果就是不能呢?」

「怎麼還沒開始你就說洩氣話呢?」

「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就是不能,你怎麼辦。」

小雨不高興了,賭氣地:「不知道。」

會揚臉上掠過一絲冷冷的微笑:「你會離開我吧?」

小雨道:「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會揚不笑了:「我要你說!」

小雨嚷:「我說了你也不信,說有什麼用!」

會揚點頭:「對對對,這才是關鍵,光說是沒有用的,得拿出行動來。」小雨不解,看會揚。會揚:「把我們的……」指小雨肚子,「生下來!」

譚小雨難以置信地看劉會揚,為他的不可理喻傷心透頂。她一時無話可說,二人對視,極靜之後,她一字字道:「好吧。生下來。可是劉會揚你給我聽好,這事是你決定的,你得為它負責!」

「可以!」

小雨氣得流淚了。「你!……你受傷後我一直儘量站在你的角度上替你想替你考慮,知道你不好受,能自己承擔的事就自己承擔了,可你——你怎麼就一點都不能替我想一想呢?你知不知道前一段我是怎麼過來的,啊?你這,媽媽那,爸爸那,我,我……」她嘴唇哆嗦得說不下去,猛一轉身,衝出了家門。大門在她身後「咣」地關上了。

劉會揚在原地站了一會,冷笑笑,故作若無其事到沙發上坐下,隨手抄起一張報,看。報紙遮住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