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譚教授停了停,搖了搖頭,又停了停,說:「如果是兒童,隨著身體發育,可能能恢復。老年人則完全沒可能了。」

小雨慢慢地:「……會揚呢?」

譚教授也慢慢地道:「我想,介於兩者之間。」

小雨一下子撲過去抓住了爸爸的肩:「爸爸!想想辦法!」

「小雨,你也是學醫的,你是知道的,」譚教授不無艱難地,「在大部分的疾病面前,醫學無能為力。」

3.從月薪兩萬到月薪六百

劉會揚在辦公室裡收拾著屬於自己的東西,地上是一個大紙箱子,他把收拾出的東西一股腦兒扔到紙箱子裡,電話鈴時時響起,他充耳不聞,任其自生自滅。

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劉會揚說了聲進。

進來的是一個同劉會揚差不多的年輕人,年輕人叫熊傑,是公司新任命的銷售部經理,劉會揚的接班人。就熊傑個人的本意而言,實在是不想這個時候進這個辦公室,任命都任了,不在乎這一會兒半會兒;更不要說他和他的前任經理劉會揚關係一直很好,他能被任命與劉總的推薦有直接關係。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工作不能中斷,正是上班時間,連續的電話鈴聲說明了有著許多的事情在等著他辦。劉會揚看了熊傑一眼,熊傑面孔立刻有些發熱。「劉總!對不起。」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劉會揚依然是充耳不聞,熊傑便也不敢去接。劉會揚又看他一眼,熊傑這才去接了電話。這邊熊傑接著電話,那邊劉會揚收拾好了東西,抱著紙箱子走了出去,以致熊傑連送行都沒能給他送送。不過不送也好,避免了尷尬,否則,說什麼?說什麼都是虛偽。劉會揚的事情在熊傑以及公司所有人裡都引起了極大震撼。大家相互告誡,也對自己告誡,以後出門一定要注意安全。原來人竟會是這樣的脆弱,不管他多麼年輕健康活力無限前程遠大,都能夠說殘就殘。命運的改變有時只在一兩秒之間。

熊傑接完了電話,由於劉會揚不在屋裡,他也就沒有了壓力,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在心裡安排著辦公室如何重新擺佈的格局,安排完了,踏踏實實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坐下,撫摸著光滑的玻璃桌面,感覺著經理的感覺,不期然,辦公室門開了,前任經理劉會揚又返了回來,熊傑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彷彿正在行竊的小偷被人給當場撞上。劉會揚理解他的心情,包括他剛才的舉動,伸手對他做了一個撫慰的手勢,然後道:「有件事:如果我奶奶來——」他指指電話,「找我——」

熊傑連連點頭:「放心放心。」

劉會揚:「不想讓——」

熊傑接道:「不讓老人知道!」

劉會揚轉身走出寫有「經理室」三個黑字的辦公室,從一個前途無量的白領踏入了「只能做一些簡單體力勞動」的體力勞動者的行列。免除他經理職務時是董事長親自找他談的話,所有領導都為失去這樣一個得力干將惋惜,但都無可奈何。他們不忍讓他真的就從此做體力勞動,決定讓他休息,每月照發工資,只是數額上有些變化,從前是每月一萬六千左右,現在是每月六百,也就是說,只能拿公司規定的最低生活保障工資。但是同時,董事長又做了這樣的承諾,不管劉會揚休息多長時間,一年,五年,十年,一輩子,他都是公司的職員,因為,他一向對公司貢獻很大。劉會揚卻堅持不休息,要工作。董事長想了想,想了又想,把公司全部工種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劉會揚只能做清潔工,門衛都做不了,門衛也需說話。清潔工工資不過八百左右,董事長想:八百和六百有什麼差別?但劉會揚堅持要做,他只能應允。

劉會揚開始做清潔工。這一日的工作是乘吊車擦拭公司的外牆玻璃,玻璃窗裡全是服飾整潔的白領男女。有的在電腦前工作,有的在談事,有的在敲鍵盤計算著什麼,只見其人,不聞其聲,越顯其優雅,肅穆,神秘。現在的劉會揚與他們僅一窗之隔,卻已完全屬於兩個世界。……職員們下班後,清潔工方可推著吸塵器進入辦公大廳,吸地毯,擦桌子;然後,清掃洗手間,男洗手間女洗手間。先將一簍簍的手紙倒到一個大黑塑膠袋裡,紙簍裡不乏女士們經期用過的衛生巾……

劉會揚要工作不僅僅是為了每個月多一些收入,多的這兩百元對於他每月的固定支出來說——不吃不喝每月還要支出五千元房款——可以說沒有意義,可是,不做這個又做什麼?天天待在家裡?他會瘋掉。他被這突然的打擊打暈了,來不及思索,也不想思索,只想做點事情,越累越好,以能無力思索,以能忘卻。

夕陽西下,劉會揚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汽車已經賣了,不僅是養不起的問題,而是要考慮以車款付房款的問題。從前對於他來說不成問題的問題,現在已成了一個無可解決的當務之急。家裡,妻子小雨已做好了飯,都收拾上了桌,就等他了。門一開,小雨立刻笑臉相迎:「回來啦?洗手吃飯吧。」

會揚一言不發去衛生間洗手,片刻,出來,在餐桌前坐下。小雨小心地看他的臉,他不看她,也不說話。二人默默地吃了一會,小雨沒話找話。

「今天累不累?」

「行。」

「菜是不是有點鹹了?」

「行。」

小雨無計可施了,故作開朗地道:「哎,跟你說,陶然今天和護士長吵了一大架。護士長讓她給一個三天沒大便的病人掏大便,她覺著用不著,給上了開塞露。護士長說你不想掏就說我再另派人,你上了開塞露弄得大便光在直腸裡轉圈玩兒別人想掏都掏不出來了,……」

咣,砰——會揚把筷子一扔,碗一推:「這時候說這些你是不是不想讓人吃了!」起身,走了,把椅子絆得踉蹌了一下。

待確定會揚走出屋後,小雨無聲地哭了。

譚小雨沒把自己的困難跟任何人說。小困難跟人說說行,大困難跟人說,徒然讓人為難。她依舊天天上班,下班,除了徐亮,沒有人發現她有什麼異樣,陶然那人心粗得很。徐亮發現她話少了,沒人的時候,會呆呆地發怔,還有,吃飯的時候,總是儘量一個人躲到一個地方,避免同科里人一起。徐亮假裝無意地過去了幾次,發現她吃的菜永遠是當日食堂裡最便宜的菜。徐亮能注意到這些細節,除了細心外,很重要的,由於他對小雨一向懷有的那份特殊的關心,那關心並沒有因為她同別人結婚而消失。他很想找小雨問問,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由頭。她明顯地在躲著所有的人。比如這天下班時他和她走了個對臉,她卻假裝沒看見似地一下子閃進了就近的一個病房,他可以肯定,本來她是去更衣室的,進病房就是為了躲他。也許她感覺到他已察覺到什麼了。

徐亮走出住院部,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蔭道上,這時聽到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陶然,邀請他看演出。票是病人給的,給了三張,芭蕾舞。徐亮推辭,他沒這個雅興。就在這時,譚小雨從他們身邊走過,急匆匆地,都沒看到是他們兩個。

徐亮看著小雨的背影,忙對陶然說:「哎,譚小雨!她一塊去。你不是有三張票嗎?」

「她要是去你就去,是嗎?」陶然慢慢說道。

「別誤會,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放心,誤會不了。你的意思不就是,不想和我——單獨去嗎?沒問題,成全你,給你叫上一個第三者!」不待徐亮說話,轉身高叫:「小雨!」

小雨站住,陶然迎著她走了過去,徐亮不得已跟隨而去。

陶然昂然地:「走,小雨,看演出去!完了一塊吃飯,日本料理,我請客!」

小雨一口回絕:「不行不行!晚上我有急事!」無一點商量餘地。

陶然不滿地:「你有什麼急事!?」

徐亮為表示清白趕緊地道:「小雨有事就算了。我們倆去。」

陶然臉色這才緩和了下來,接下來就想趕緊把譚小雨打發了走。正好這時一輛出租過來,陶然招手打車,同時對小雨說:「你先走!我們時間還早!」

小雨卻說:「你們走你們走!我坐公共汽車就行,很方便,直到家門口!」說話間一輛公共汽車開來,小雨跑步向車站趕去。

計程車停,陶然邊開計程車門邊納悶:「她怎麼又坐起公共汽車來了?」徐亮沒吭。譚小雨的變化何止這一點半點,她肯定有事,什麼事?

小雨回到家裡。爸爸已經回來了。自會揚出事後,父母離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被擱置了起來,每月五千元的房款成了懸在全家人心裡的一塊石頭。小雨一到家,爸爸立刻迎了出來,拿著當月的工資袋給了小雨。又到交房款的日子了。小雨無比慚愧,喃喃:「你們這個月生活費該緊張了。」

媽媽擺手:「下月有一張存摺到期,正好接上。家裡怎麼都好說,有多少錢過多少錢的日子。你們不行,房錢交不上,到時讓人家把房子收了麻煩就大了。」又對丈夫,「叫你回來,就是想一塊商量一下,以後怎麼辦。上個月對付過去了,這個月也沒問題了。下個月呢,往後呢,怎麼辦?無論如何,得幫他們把房子保住。……」

4.艱難生活開始

靈芝取奶、報紙回來了,還取回了她的一封信,信是她弟弟來的,跟她要錢。就要開學了,家裡卻沒有錢交學費,村裡能借錢的人家媽都借遍了,再沒有人肯借了。放暑假時弟弟去一個小煤窯幹了一個夏天掙的幾百塊錢也都加上了,還是湊不齊。學校裡說,如果再不交齊學費,就不讓弟弟在那裡上了。弟弟在信的最後說:「姐,收到信後速速給我寄錢。你跟你幹活的那家關係不是很好嗎?先找他們借一點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很不容易,也知道你最不願意開口求人,我心裡也很難過。可是,這關係到我的一輩子啊!幫幫我,姐!姐的恩情我都記在心裡,將來一定加倍的還。姐,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別的人可求了……」

靈芝看著弟弟的信,眼圈都紅了。上樓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跟阿姨開口要錢。不說借,能要回這兩個月的工資就行。他們已經兩個月沒給她工資了,這在從前是從沒有過的事。也知道他們現在難,可是她現在也難,難的事兒不一樣,程度可是一樣,那麼,大家就各顧各好了,誰也別幫誰,誰也別欠誰。靈芝就是抱著這樣的決心進了家。一進家就聽到他們一家三口都聚在阿姨屋裡說話,就留了個心眼,站在廚房門裡的邊上,聽他們說些什麼。

「要我說,沒必要為了這麼個房子硬撐,實在不行,賣了算了,你們可以來家裡住。不願住家裡,另租套小房兒,另買也行。」叔叔說。

「不行不行。我們倆怎麼都好說。主要是為他奶奶。他奶奶每年總要來北京住一段,房子沒了,怎麼對老人解釋?」小雨姐說。

「會揚受傷老人不知道?」

「哪敢讓她知道?那等於要了她的命!可以這麼說,會揚現在是她生活的惟一希望了。」

靈芝心沉了沉,她多麼希望他們把房子賣了,這樣的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她也用不著撕破臉皮要錢了。

「會揚就一點積蓄都沒有嗎?」停了停,叔叔又問。

「任經理之前是一點沒有,掙多少花多少。當經理是這兩年的事,掙了幾十萬,買房子買車,買了還得養,加上他奶奶生病手術花的一部分,可以說,基本沒剩下什麼錢。按說,按他原先的收入說,沒有積蓄也能過得很好,可是——唉。」

叔叔說:「你們得有一個長期打算了。」

阿姨說:「下個月我們有一張存摺到期。……」

叔叔說:「家裡的全部存款不過八萬塊,就是都用上,也支撐不了多長時間。我的意見,還是得跟會揚說,你一個人月月東挪西湊,一時可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小雨姐說:「跟他說有什麼用?還能指望他幫我分擔什麼嗎?爸,我現在根本不求他幫我什麼忙,只求他那方面能夠安安生生的,別再額外給我增加些精神負擔就好。」

阿姨插道:「脾氣還是那麼暴躁?」

小雨姐說:「更暴躁了。一句話不對心思就火。爸,您說這是什麼原因?跟腦外傷有沒有關係?」

叔叔說:「恐怕更多的還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小雨姐說:「我也是這樣想,所以儘量設身處地去替他想。一直很順,正在如日中天的時候,一下子從天上摔到了地上,那滋味肯定不好受。可是,問題是,你也得替我想想!……其實,經濟上的困難還好說些,比我們困難的有的是,人家怎麼過的?人家能過我們就也應該能過。可會揚就是不肯正視現實,在外面忍著不說,回到家衝我撒氣,我也是人,未必你受不了的,就得讓我來替你受著?……」說著哭了,哭得靈芝心裡直酸。哭了好大一會,才又說:「媽媽,原先跟你說的那些,那些個我們的打算,緩一緩吧。等會揚好一點兒再說。」

這些話此刻聽來格外讓人難過,讓人絕望。「等會揚好一點兒再說」,這話還不如不說,靈芝心想。這時,阿姨開口了:「「那些你們現在就不要考慮了,家裡有靈芝呢。」

聞此靈芝心裡格登一下,不忍再聽,離開廚房門口,轉身往冰箱放牛奶。

……

這天下班,剛一齣女更衣室,小雨與徐亮碰了個正著,躲都躲不開。她的確一直在躲他,躲他的原因心情很複雜。不僅是感覺到他察覺到了什麼,更重要的是,她現在無法忍受、無法面對來自他這一方面的同情憐憫。他追求過她,她拒絕了,現在她落魄了。當然這些想法很俗,可誰也不能完全免俗。她只得與他同行,一塊走出科裡,走出住院部,一塊往食堂裡去,一路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一些說了就忘的話。

今天食堂寫菜譜的小黑板上,最下面一個菜是醋溜白菜,最下面的菜就是最便宜的菜,一元錢一份。儘管是守著徐亮,小雨還是絲毫沒有猶豫地就要了醋溜白菜。在生存面前,她無法再要面子。徐亮買的是三元八一份的炒三丁。二人端著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徐亮看了看她碗裡的菜。「醋溜白菜!減肥哪!」

小雨笑:「省錢!」用實話掩飾實情。

徐亮把他的碗向桌中間推推:「今天的三丁不錯。嚐嚐,減肥不在一時。」

小雨敷衍地吃了一口,「是挺好的。」不願徐亮就「菜」再說什麼,主動找話說道:「上次你們去看演出了嗎?……怎麼樣?」

「非常好,可惜你沒有去,白浪費一張票。哎,不說我還忘了,我這正好富餘兩張票,病號給的,是什麼日本的音樂劇,你去吧,和你先生一塊。你先生術後恢復得怎麼樣?」邊說邊把票拿出放在了小雨的面前。

「挺好的。早就上班了。不過演出我們就不——」突然她打住話頭,她看到了擺在面前的戲票,票面赫然蓋著300元的票價,猶豫了片刻後,她把票收了起來。「也好,去看看。放鬆一下。謝謝你了啊徐醫生。」

劇院門口四處是散站著的人,大多數衣冠楚楚,能想看音樂劇的人,有能力或有機會看音樂劇的人,大都不是平頭百姓。譚小雨捏著兩張票站在劇院門口,緊張得手心裡一把一把地出汗,她想把票賣掉,她依稀記得從前看到過這樣的人,賣票的人,但當時一點都沒有往心裡去,這時就一點不知道該怎麼做,同時也怕碰到熟人。她站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左顧右盼,誰多看她一眼她都會心驚肉跳半天。後悔當初沒問清徐亮來不來,他要是來,她真就寧肯不要這六百塊錢了,生存和麵子沒有絕對的孰重孰輕。他給她票的時候怎麼說的來著?好像說是「富餘了兩張票」,「富餘」是針對什麼而言?……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她發現了一個人在賣票,立刻集中起精力緊緊盯住了那人注意地看。

人家一點不像譚小雨,人家把手裡的數張票捏成扇形,堂而皇之衝著迎面過來的每一個人晃:「要不要票?誰要票?」譚小雨不由自主地迎著他走了過去,那人立刻注意到了她:「要票嗎,小姐?」「多少錢一張?」「便宜賣吧,四百,我這是貴賓席,原價六百!」譚小雨搖了搖頭。那人倒也沒表示出什麼讓人難堪的不滿,立刻撇下她向另外的人走去。譚小雨下定了決心。

一小夥子東張西望走來,像在找什麼,譚小雨迎了上去,「要票嗎?12排中間的。……」

那人看都不看她地擺手,眼睛仍然向四處看,忽然,他目光定住了,顯然是看到了他的目標。目標是一個女孩兒。女孩兒也看到了他,向這邊跑來,然後二人相偎著親親熱熱進了劇院。

一輛計程車駛到,門開,下來的又是一雙年輕男女,徐亮和陶然,他們來看演出,這次是徐亮約的陶然。有道是,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陶然執著的熱情硬是把徐亮感動到了今天這種程度。多少次了,徐亮手術完後,又累又餓的時候,陶然會及時出現在他的面前,有時會給他帶一點夜宵,有時會陪他出去吃一點什麼;當然同時他也注意到了陶然與往不同的衣著打扮,心裡也非常清楚女孩兒這是為悅己者容呢。前天晚上陶然的一番話,更使徐亮感到自己對這個女孩兒至少應當有一個瞭解她認識她的願望和態度。前天晚上徐亮值班,來了急症病人,處理完病人已是夜裡十二點了,他回值班室,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飯香:桌子上,碗裝泡麵正泡著,上面壓著本書,另有火腿腸、鄉巴佬雞蛋、西紅柿等一大堆吃的。陶然等在屋子裡,見到他後馬上站了起來,說:「餓了吧。」又說,「我還買了瓶野山椒來,想你們四川人都愛吃辣。」由不得徐亮心頭不熱,不由自主地就想說點什麼:「陶然,以前總覺著你像個男孩子,身上沒一點女人味兒……」陶然打斷他,頭低著撕鄉巴佬雞蛋的包裝紙:「其實,每個女孩子都是有女人味兒的,只不過有的女人味針對著所有的男人,有的只針對著某一個男人。一般說來,後者更可靠,更專一。」令徐亮啞然失笑之際又覺不無道理,同時心裡升起了一種感動,他問陶然:「陶然,是不是還對我把你看成李鋼的事耿耿於懷?」陶然答:「換你呢?如果一個你很看重的女孩兒說你沒有男人味,你會怎麼樣?」……

徐亮和陶然向劇院走去,路過冷飲攤,陶然跑去買冷飲,讓徐亮在這裡等。徐亮看她跑開,心頭一陣憐愛:這個為了他一心要學淑女的女孩兒還沒學到買東西讓男士掏錢的程度,但願她能永遠的這樣質樸。……徐亮是在等陶然時看到了譚小雨的,她正跟一對戀人般的男女兜售她的票,整個過程被躲在路燈的陰影的徐亮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們之間的對話。譚小雨問他們要不要票,他們問幾排的;譚小雨說了幾排,他們又問多少錢,譚小雨說了票的原價三百,那對戀人同意,於是男的掏出了六張百元的票子給了譚小雨,譚小雨把手裡的兩張戲票給了他們。……徐亮驚異已極。就在這時,陶然兩隻手各拿一支「七彩旋」,邊吃著邊過來了,到徐亮身後,把正吃著的一支叼到嘴裡,騰出來這隻手去拍徐亮的肩。徐亮回頭一看是陶然,什麼都來不及想回身一把摟住了她的肩,擁著她趕緊走開——生怕她看到了譚小雨!生怕譚小雨看到了他們!

徐亮摟著陶然向劇院裡走,被摟住的陶然幸福無比,幸福得無暇思考究竟是什麼使徐亮突然的柔情大發,這才不過去買了兩支冷飲的工夫。她閉眼靠在徐亮的肩上,跟著走,一句話也不說。

「小心冰棒蹭衣服上——」徐亮提醒她。

陶然不想醒,閉著眼柔聲制止道:「不要說話!」

徐亮趁機回頭,只見譚小雨一閃,消失在了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