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雨的幸福生活
這天是星期天,陶然無處可去,就去了蘇典典的家。嚴格說不是無處可去,北京那麼大,可玩的地方那麼多,怎麼會無處可去呢?但是,哪裡有一個正當婚嫁年齡的女孩兒單獨遊玩的道理?那樣的玩兒還不如不玩兒,徒然地加重苦惱。至今,徐亮對陶然的態度依然,不說不成,但也決不說成,就這麼不即不離地耗著。有一天陶然值小夜班正好徐亮也值班,十二點多時,看到醫生值班室裡還亮著燈,她就敲門進去了,下決心跟他好好談談。進去時他正坐在桌前看書,但陶然感覺他沒在看書,像是在對著書想什麼心事。陶然問他怎麼還沒睡都十二點多了;他沒有說話。陶然又問是睡不著嗎?他還是沒有說話。最後陶然就直接地問了:是為了她吧?這時徐亮方開口道:陶然請你給我一點時間。陶然點點頭說好,走了。走得從容平靜,內心裡如刀絞。
陶然的到來令蘇典典高興。老公肖正出差去了外地,她天天一人在家裡十分寂寞。班是早就不上了,結婚不久後就不上了。肖正的工作性質決定其要經常出差,新婚後的二人又須臾不願意分開,於是,只要可能,遇到出差蘇典典就陪肖正一塊。一來二去,蘇典典還要上班就成了一個很大的妨礙,於是有一次蘇典典就跟肖正說她不想上班了。肖正說他早就想跟她說叫她不必上了,家裡又不缺她這點兒錢,只是怕她不願意沒說罷了。二人由此達成了共識,蘇典典再就沒有上班。
蘇典典拖著陶然去了臥室,給她看最近新買的一批衣服。衣服都很好,件件都漂亮,但是眼下她一件也穿不了。她懷孕了,確切說,快要生了。拿起一套墨綠夏裝在身前比劃著,問陶然道:
「還行吧?」
「就是太貴,不值。」
「只要覺著好,就值。」
「那是你們有錢人的說法。」
「唉,再好的衣服現在也穿不了。真想早點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早點卸下包袱,早點恢復體形恢復從前的生活。……」沒聽到回答。回頭看,陶然正翻她扣在床頭櫃上的一本書,她提高了嗓門:「陶然!」
陶然哼了一聲:「嗯?」
「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特別難看?」
「怎麼會!當然和你以前不一樣。是另外一種味道的美。」說這話時陶然頭也沒抬,但說的話句句屬實。此時的蘇典典身穿色調式樣溫暖的孕婦服,別有韻味。
「別安慰我了。」停停,蘇典典道:「他現在,都不願意跟我一屋睡覺。」
陶然這才抬起頭來:「為什麼?」
「他說反正又不能在一起,不如干脆分開睡,倆人都清靜。」
「合著他跟你結婚就為了幹那事兒!」
「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蘇典典自語,「一齣月子,就鍛鍊身體,跑步,做健美操,游泳!……」
陶然不再理她,繼續埋頭於手中的書,看了一會抬起頭來,問:「我說,你怎麼突然看起童話來了?」印象中蘇典典看書頂多看看《家庭》《知音》之類的雜誌。
蘇典典說:「他讓我看。他說格林童話優美,對孩子的成長有好處。」
陶然做恍然大悟狀:「噢,胎教。」
「我不覺著有用。我也不愛看。我看書看多了這半拉頭容易疼,從小就有這個毛病。……」
陶然已重新埋頭於手中的書,看著看著,輕輕地念出了聲:「……灰姑娘把從前舊而破的衣裳脫掉,穿上漂亮、華麗、高貴的衣裳,因為這已不是魔法變成的衣裳了,所以,她再也不必擔心了。不久,她和王子舉行結婚典禮,場面盛大,熱鬧非凡。‘恭喜恭喜’的祝福聲到處都是,全國的百姓都誠摯地向他們祝賀,灰姑娘從此以後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陶然合上書本無限感慨:
「譚小雨,從此以後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
譚小雨和劉會揚度蜜月去了,正由蓬萊乘一條白色客船向劉會揚的老家長島駛去。藍天,大海,海鷗,更重要的,是身邊的這個人,使譚小雨感覺如在夢中。
長島已近在眼前,劉會揚興奮地、如數家珍地、喋喋不休地向小雨介紹。「……這是南長山,我們家在北長山,兩個島之間本來不連著,後來修了一條連線工程,聽說花了幾個億,但的確方便。……看海鷗!……哎,那是什麼?」
遠處的海島尾上,可看到白色的大風車在轉,童話一般。
身邊一個人主動介紹:「那是前兩年剛建起來的風力發電站,一共九個風車。現在長島的電都用不了,都向外面賣。……」
劉會揚聞此越發的興奮自豪,對小雨道:「我小時候,都是村裡自己發電,每天晚上給幾個小時的電,到九、十點鐘就停,你要是還沒睡覺,就得點油燈。……看!那邊!那個小島——車由島!只有零點零四平方公里,島上沒有人,從前駐過部隊,現在也撤了。等我帶你去看,島上海鷗多的啊,鋪天蓋地,上去得戴草帽,要不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一泡海鷗屎從天而降掉你頭上,海鷗屎還特別的不好洗。……那裡岸邊的海參,直接下手抓!……鮑魚,這麼大個!」用手比劃,喋喋不休,醉漢一般。小雨看著他笑:
「會揚,」
「什麼?」
「你家的筐裡沒爛杏兒!」
「諷刺我!」
「既然這裡這麼好那麼好的,你幹嗎還要去北京?」
「想做事,當然北京好,機會多。但到我老了,一定得回來,在島上老家安度餘生,在這點上,我特別理解我奶奶。到那時候,你跟不跟我一塊?」
小雨一本正經地答道:「那得等我視察完了再說。」
會揚笑了,小雨也笑了。海風吹拂著他們的頭髮,一絲髮絲飄到了小雨嘴裡,會揚伸手輕輕為她拿出。……
奶奶家是一個典型的北方農家小院,一字排開的三間房坐北朝南,中間是灶屋兼堂屋,兩邊房間睡人。爐灶是那種燒草的大灶,需用風箱。做飯時小雨拉風箱會揚往爐膛裡續柴草。有時因小雨不會用力用大了,火苗就會呼地從爐膛裡竄出,點燃了地上的草,於是小雨尖叫,會揚跳起來用腳去踩,笑聲鬧聲充滿了整個小院。奶奶在屋裡含笑看著他們,滿眼滿臉的慈愛滿足。
大鐵鍋木蓋的邊緣終於冒出了騰騰的熱氣,再過一會,奶奶走過來掀開鍋蓋,鍋裡是一鍋紅紅的螃蟹。祖孫三人圍著小炕桌吃螃蟹,螃蟹皮兒在小桌中間堆成了山。
「奶奶,到北京去吧,跟我們一塊住,好嗎?」小雨說。
「好。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去帶我的重孫子。」奶奶說。
「萬一不是孫子是孫女呢?」會揚說。
「那敢情好!」奶奶說,並伸手摸摸小雨的頭。
會揚便會氣得大叫:「呀!奶奶!」
傍晚。夕陽,大海,漁船,海灘,景色如畫。兩個年輕人在畫中趕海,一俟有了新的收穫,海上便會蕩起女孩兒驚喜的叫聲笑聲,清脆如風鈴一般。
奶奶走來,用手攏成喇叭筒喊:「會揚啊!小雨哪!回家吃飯啦!」一口膠東腔如同歌唱。……
2.譚教授要離婚
嫁出了女兒的譚家冷冷清清。吃飯時,三個人分作兩處,由於行動不便,小雨媽媽和保姆靈芝在她們屋的桌子上吃,餐廳餐桌上,單擺一副碗筷給譚教授。餐後譚教授依老習慣回自己房裡看書,小雨媽媽依老習慣倚在床上看電視。但是沒有了女兒的穿梭往來,沒有了女兒的嬌聲笑語,沒有了女兒隨時會出現在眼前的期待,整個家彷彿一下子跌入了墳墓。到休息時間,靈芝就依照日日重複的程式給小雨媽媽端洗腳水,拿便盆,拿坐便器,一切安排停當,幫助她脫衣服,躺下;然後自己脫衣,躺下,關燈,睡覺。
待妻子裡屋熄了燈後,譚教授又看了會兒書稿,也準備休息。去衛生間時路過小雨房間,停住,伸手開啟了門旁的電燈開關,頓時,屋裡的清冷展現在他的眼前,傢俱都在,女兒不在了,那些溫馨的女孩子的小零碎也隨之不在了,為防灰床鋪也被一塊大大的罩布整個的蒙了起來,床頭,還立著靈芝從她們房間拿過來存放的箱子等物,使這房間看去更像是一個久無人住的儲藏室……譚教授在女兒房門口佇立許久,是夜,一夜無眠。
次日是週日,早餐過後,靈芝在廚房裡洗碗,小雨媽媽在她的房間裡看一部畫面粗糙絮絮叨叨的電視劇,譚教授來到了妻子的房間。先是對她笑笑,然後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這使小雨媽媽感到反常,不由得挺了挺身子。
譚教授看一眼電視:「電視劇?」
「好像是個電影。」
「什麼電影?」
「我也沒看到頭兒。」
譚教授「噢」了一聲,再一時想不起說什麼,乾咳了一聲。妻子看他,目光中滿是警惕的疑問。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電視機自言自語。突然,叭,小雨媽媽用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屋裡一下子靜了,譚教授嚇了一跳,抬起了頭。妻子問他:
「你有事,是吧?」
「小雨走幾天了?」他沒有直接回答。
「一星期了。」
「噢。」又無話了。
小雨媽媽等了一會兒:「你有什麼事,說吧。」
譚教授站起身到房門口,向外看了看。靈芝還在廚房裡洗碗,嘴裡哼著她們的家鄉小調:「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個英英的採,生下一個藍花花,實實的愛死人……」譚教授小心翼翼關上了房門,然後迴轉身來,看著地,對小雨媽媽說:「我說,我們倆……還是離了吧。」
小雨媽媽微微一震,但還不失鎮定:「為什麼?」
譚教授不無艱難:「咱們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了,之所以一直維持到現在,是為小雨,為她能有一個完整的家。現在她已有了自己的家了,這個家我想……就可以結束了。」
「我不同意。」小雨媽媽說,聲音沉靜。
譚教授幾乎令人察覺不出地輕輕嘆息一聲,顯然,妻子的反映在他意料之內。片刻後,他又開口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
小雨媽媽翕動著嘴唇,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怎麼個負責法兒?」
譚教授暗暗鬆口氣——他本來預備著她會大吵大鬧——一口氣說道:「我搬出去,房子你住,我另租;保姆費、房租我來付,此外,每月另給你八百元生活費,加上你一千二百元的工資,兩千,我想,生活是夠了。你的藥費,單位不能報的,我們一人負擔一半。家裡的東西,都留下,我只帶我的書和衣服。……」說完了,詢問地看小雨媽媽。小雨媽媽也看著他,只是不吭。譚教授沉不住氣了:「說說你的意見嘛。」
小雨媽媽靜靜地:「我不同意。」
譚教授有些生氣,聲音不由高了些:「你沒有道理!」
小雨媽媽聲音隨之高起來:「什麼是道理?你的決定就是道理?」
譚教授又放低聲音,懇求地:「在這件事上,我希望我們都能夠心平氣和實事求是。你看到的,自小雨走了之後,這個家裡就沒有一點點家的熱乎氣了。」
「你想有就能有。」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誰也不可能拿出他根本就沒有的東西。這些年來,我很累,很疲憊,無法再強打精神製造……熱情。」
「你是想說你根本就不愛我了。」
「……」
「咱們當初可是戀愛結婚的!」
「當初是當初。」
「現在怎麼了?」譚教授不響。小雨媽媽盯著他道:「說呀,現在怎麼了!」……
廚房,靈芝歸置完了,解下圍裙,預備去買菜。剛走出廚房,一眼就發現從來不關門的小雨媽媽屋門被關上了,她愣了一愣,還是走了過去,剛到門口,就聽到門裡面傳出的小雨媽媽的聲音,那聲音由於憤怒而尖厲,尖厲得都有些失真了。
「……現在我老了,病了,殘了,是不是?不能做事、不能滿足你了就得被一腳踢開,是不是?」
靈芝站在門外偷聽,大氣不敢喘。這時她聽到譚教授說:
「什麼叫一腳踢開?十多年了,我在工作強度那麼大、那麼緊張的情況下,一直堅持著照顧你……」
小雨媽媽尖笑出聲:「照顧我,你?」
「你不會連起碼的事實都不承認吧。」
「我倒但願是你照顧的我。可惜啊——」
「可惜保姆的勞動等於也是我的勞動,是我勞動的一種轉化形式!至於你看病找醫生,犯病上醫院,用藥取藥,各種治療,都是我親自去做去聯絡,一做就是十多年。我覺著累了,倦了……」
「也煩了厭了!」
譚教授未理這茬兒,自顧說:「所以我想,我們能不能換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對雙方都有利的生活方式。你需要的是照顧,是經濟上、醫療上的保障,這些離婚後一樣能夠做到;我需要的是正常人的生活,而這一點,只有離了婚才可以做到……」
「什麼是正常人的生活?」
「何必明知故問?」
靜了片刻,再說話時小雨媽媽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文冼,還記得我們倆第一次認識的那天嗎?……」沒聽到譚教授回答。又靜了片刻,屋裡響起小雨媽媽的歌聲。這是她最愛唱的一支歌,靈芝都跟著會唱了,還知道那是蘇聯歌曲,名叫《山楂樹》。
「歌聲輕輕盪漾在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廠已發出閃光/列車飛快地賓士車窗燈火輝煌/山楂樹下情人在把我盼望/啊茂密的山楂樹呀白花滿樹開放/啊山楂樹你為何要悲傷。……」只唱到這。接著,她說:「還記得嗎?後面兩句是我們倆的重唱?」仍聽不到譚教授的聲音。小雨媽媽說:「在那次大學生聯歡晚會上,我們這組即興組合的二重唱獲得了頭獎。……」
還是聽不到譚教授的聲音。這時小雨媽媽的聲音突然間高了八度,說聲嘶力竭都不過分,把門外的靈芝都嚇了一跳。
「你說話!說話!!」
「要說還是那句話,當初是當初。」譚教授緩一緩口氣,「因為你身體的原因,我們從九四年就開始分居了,六年了……」
小雨媽媽突然問道:「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譚教授的回答含著譏諷:「你對每個找我的電話不都細細盤問過嗎,發現什麼了嗎?」
小雨媽媽笑了笑:「光憑接個電話能查出什麼?如果你們事先約好了聯絡方式,想瞞我這樣一個又老又殘的老女人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小雨媽媽急急地道:「你去找個人吧,找一個年輕的,健康的,漂亮的。我理解,我不在乎。只要不離婚,不拆散這個家,你想幹什麼都行。怎麼樣,我的這個建議,你覺著?」
「我做不到。首先,這對對方是不公平的,也是一種不尊重。」
小雨媽媽饒有興味地:「可不可以告訴我,‘對方’是誰?」
吱,椅子劃地的聲音,腳步聲,是譚教授向屋外走了。這時靈芝躲開已來不及,急中生智,索性一推門大大方方走了進去。
「阿姨,該買菜了,給我錢。」
一臉的天真,無論小雨媽媽還是譚教授,都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譚教授走了。小雨媽媽鎮定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錢包,拿錢,嘴裡說著:「記著買點兒豆腐,不要石膏的。……」在小保姆面前,她努力維護著自己的尊嚴。
3.靈芝買菜記
靈芝買菜。
這是一個設在室內的菜市場,不算太大,專案很全,賣菜的,賣肉的,賣糧食的,賣活魚活雞切面餃子皮餛飩皮的,外面門上方橫排著四個大字:綜合商店。「綜合」用在這裡很是貼切。靈芝沉著地在各個菜攤前逡巡,不時用手拿起個黃瓜、西葫蘆之類的看看,又扔下,神情挑剔而略帶傲慢,此刻,她是上帝。所有的攤主都帶著討好、挽留的目光看她,都知道這小姑娘是常客,天天來的,攤主們都希望能與常客搞好關係,而且他們還知道這小姑娘有個特點,不管買多少菜,每天只在一個攤上買。其實這也是靈芝的一個小算盤,集中買一個人的,價錢上會砍下許多。這時靈芝拿起了一把小白菜:「多少錢?」攤主說:「一塊一把!」靈芝扔下就走,攤主:「九毛——」靈芝頭也不回地道:「八毛。」攤主嘆口氣,「八毛就八毛,算我開個張。」靈芝這點情也不領:「這都十點多了你開的什麼張?跟你說,要不是瞅你這菜還算新鮮,八毛我也不要你的,灑那麼多水!」……
這種種種種情景都被一雙眼睛看了進去。可以說,打從靈芝進店,這雙眼睛就盯上了她。這是一雙女人的眼睛,一個衣著普通氣質不普通的女人,一個女導演。女導演正帶女演員觀察生活,那女演員將在電視劇裡演一個小保姆,戲份很重。可惜女演員生在城裡的普通人家,別人家屬於保姆乾的活她媽媽一人兒就全乾了,令她對保姆一無所知,自作聰明地以為保姆就是些農村傻妞兒,演起來只需一個表情,瞪大眼睛半張嘴,像個白痴,弄得導演很是惱火,要不是看她長得還有些農村姑娘的味道,早就把她換了。導演劇本里、心目中的保姆恰如靈芝。她對女演員道:「看到了嗎?不能一味地去演‘傻’。這些農村姑娘其實一點都不傻。某種意義上講,比咱們精。‘傻’是她們的表面,或者說,是咱們的錯覺。……」演員頻頻點頭。這邊靈芝買了小白菜,又買了許多別的菜,最後算賬,攤主:「一共十二塊八!」靈芝沉著地:「不對,你再算算。」攤主扒拉著靈芝買的菜又算了一遍:「十一塊八!嘿嘿嘿!你腦袋瓜還真靈!」靈芝根本不理會他的討好,也不計較他的多算,一副居高臨下的大將風度,數錢,交錢,拎東西,走人。女演員盯著她跟導演談體會:「導演,您看她交錢的那個動作,……」沒聽到回應,轉臉看導演,導演正看著靈芝的背影出神,演員提高聲音:「導演!」導演擺擺手,追靈芝而去。
導演追上了靈芝。「小姑娘,貴姓?」
靈芝警惕地看她:「你有什麼事?」腳下一停不停。
導演同靈芝並排著走,邊問:「你是保姆吧?」
靈芝仍問:「你有什麼事?」
導演說了:「想不想多掙一些錢?」
靈芝一下子站住了,看了對方一會,然後似乎有了某種判斷,重新走:「歪門邪道的事我不幹,你找別人去吧。」小雨媽媽不光教她學文化,每天報上的有關新聞也常講給她聽,她已被成功注射了防病疫苗,從來不信會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堅信所有上當受騙的女孩兒都是因為財迷心切,堅信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只要你「蛋」好,蒼蠅叮上了也是白叮。
不料導演聽她如是說似乎對她越發的青睞,不顧身份緊追兩步又與她並排著走:「保證是正經事,製片人助理,幹不幹?」
這導演的先生是一位有名的製片人,非常辛苦,她身為妻子卻顧不上照顧先生心裡一直內疚,也擔心,後來就萌生了給先生物色助理的想法。說是助理,就是保姆。與一般保姆不同的是不是在家裡做,是跟著人做,收拾行李洗衣服照顧主人的生活起居。這個人要伶俐,忠實,樸實,正派,還有,長的也得過得去,至少不討厭才行。這個人她找了很久,一直沒有找到,不是缺這就是少那,彷彿天意,今天讓她遇到了靈芝,她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深信不疑。
靈芝歪過頭來問:「那是幹什麼的?」
「跟你現在乾的活兒差不多,但要求要高的多,還有,得全國各地跑。」
「給多少錢?」
「管吃住,一月一千五。乾的好還有獎金。」
靈芝怦然心動。倘這事發生在昨天以前,她會毫不遲疑——儘管跟主人家相處很好,但她出來到底是為掙錢——可是今天不同,今天跟阿姨開口說走,簡直就是沒人性了。
導演不明就裡,但耐心並善解人意:「你先考慮考慮。畢竟不是件小事。考慮好了給我回話,這是我的名片。」
靈芝接過了那張名片。那是靈芝生平以來收到的第一張名片,第一張就非常的與眾不同,黑底金字。
靈芝回家。家裡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靈芝拎著菜去了阿姨屋,阿姨正倚著床頭髮愣。靈芝小心地走了過去。
「阿姨。……跟你報報賬?」
「再說吧。我現在頭有點疼。」
靈芝敞開菜兜給阿姨看:「我買的小白菜,黃瓜,豆腐買了兩塊……」
阿姨擺擺手:「先送廚房去吧。」
靈芝向外走,順手給開啟電視。
阿姨不耐煩地:「關上關上!跟你說過,我現在有點頭疼。」
靈芝小小心心地:「要不要吃藥?」阿姨搖頭。靈芝沒轍了,想一想:「要不,給小雨姐打個電話?」這次阿姨不光搖頭還皺起了眉頭,她已經不耐煩了。靈芝趕緊閉了嘴向外走,不料又被阿姨叫住。
「靈芝,你叔叔走的時候說去哪了沒有?」
「沒有。」
4.媽媽不幸,爸爸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