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是啊,」小雨媽媽長嘆一聲,「陶然有話在先,徐亮表示在後。……」

譚小雨笑了:「‘革命不分先後’——這倒不是主要的。」

「什麼是主要的?」

「我對他沒感覺。」

「什麼感覺?」

「愛的感覺。見了他,不激動,沒想法。」

小雨媽媽訓斥:「什麼話!!」

譚小雨大笑端著洗腳水離開,進了衛生間。小雨媽媽想想心裡不踏實,再想想,更加的不踏實,於是高聲叫道:「小雨!過來!」譚小雨過來,媽媽說:「跟你說,別整天給我弄那麼些玄虛,什麼感覺啦,激動啦。過日子,是實實在在的事。」

譚小雨回說:「正因為過日子是實實在在的事!咱們家,爸爸在醫院,我在醫院,醫院就是沒白沒黑沒時沒刻。要是再找一個人來,還是在醫院,等將來萬一有個孩子什麼的,您誰管?」

媽媽默然。靈芝洗完進來了,她和小雨媽媽睡一個房間,老式寫字檯的那邊是小雨媽媽的雙人床,這邊是靈芝的單人床,譚教授獨自睡在對面的小北屋裡。

3.陶然吵架

陶然出事了,事不太大,但也不小:和一個病號打了一架,確切說,和那病號的陪人打了一架。病號叫趙榮桂,一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上午臨近下班時來的,顱腦手術引起了應急性胃潰瘍,由腦神經外科轉來,那陪人看年紀像是她的孫子,一身皺巴巴的衣裳,胡茬兒老長,頭髮也是,還亂還髒,上面滿是星星點點不堪入目的頭皮屑,像是個許久沒有找到工作的民工,令負責接收他們的陶然先就有了三分反感。公平地說,陶然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勢利小人,通常,她對某些傲慢的有錢人倒要更嚴厲些。但是,人可以窮,卻不可以骯髒邋遢,尤其不可以骯髒邋遢到殃及他人。比如眼前這人,身上散發出的那一股股難聞體味就使人如同步入了北京動物園的爬行館。陶然不動聲色戴上了此前一直掛在耳朵上的口罩——儘管已經立秋,天還是很熱,能不戴口罩她一般不戴——領他們去病房,給他們交代病區注意事項。「……午飯十一點半,晚飯五點。打飯的時候吃多少打多少,陪床的人不許在病人床上睡覺,不許吃病號飯,不許在這裡洗澡洗衣服。」都是些對無數人說過無數遍的話了,因而她說得很快,無語氣詞,無語氣,無感情,只是在結束的時候才對眼前那個民工模樣的孫子投去了較帶感情色彩的一瞥,說了一句內容與前較為不同的話。「另外,陪床的人也要注意形象,不能披頭散髮衣冠不整亂七八糟。」說罷,走了。

陶然前腳出門,後腳趙榮桂老太太就笑起來了,對孫子說:「看看,不是我說你吧?護士都嫌乎你了。趕快家去,洗洗澡,換換衣裳,好好睡一覺。陪床十來天了,沒睡上一個囫圇覺。」老太太說一口地道的膠東話,柔和,筋道。孫子揮了揮手沒說話。他才不在乎這裡的人說他什麼對他什麼看法,自信的人才不會為取悅別人就改變了自己。

開飯了。晚上開飯通常是科裡最忙最亂的時候,這時常有賴著未走的不自覺的探視人員。護工已推著送飯車堵在了走廊中間,聞訊打飯的病號或陪人來來往往,很容易令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憊的護士姑娘們心急氣躁——你再敬業也不可能修煉成沒神經沒感情的機器人。就是在這個時候,那趙老太太的孫子又將他醜陋的另一面展現在了陶然眼前,使她對他的反感在原有基礎上又增加了兩分。當時陶然看到的情景是這樣的:他站在病房門口,盯著一位頭也不迴向遠處走去的優雅女士的背影出神,兩個眼睛直愣愣色迷迷的。作為陪人他不趕緊打飯倒還有這個閒心——且不說他配與不配——於是,當然地,毫不客氣地,陶然走了過去,先是故意晃到他眼前擋住了他的視線,然後命令他快去打飯。當時他倒沒說什麼,乖乖地去了。這種種種種雖沒有導致陶然和他發生衝突,但不能不說是最終衝突前的積累,那「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是:那趙老太太的孫子居然不顧上午陶然特地、剛剛向他交代過的不許吃病號飯的規定,公然吃起了病號飯。

當時陶然正在做臨下班前的巡視,走到他奶奶所在病房時,正好看到他低頭咬了一大口饅頭,顯然他沒料到陶然會這時駕到,突然愣住了,半張著嘴看她,嘴裡是嚼過了的饅頭,令人作嘔。開始時陶然態度還好。

「不是說過不能吃病號飯嗎?」她問。

他沒說話,不知是沒話可說還是被饅頭堵著嘴說不出話。那老太太沖陶然賠著笑臉解釋:「是我剩的……」

陶然斷然地:「剩的也不行!」

「倒了也是浪費……」

「浪費了也不許吃!」

就在這時,那孫子開口了,囫圇著把嘴裡的饅頭一咽,說道:「那憑什麼?這飯我們是交了錢的!」

陶然愕然——他竟還敢跟她回嘴——道:「交了錢怎麼啦,交了錢就可以不遵守制度啦?」

「你們這制度就不合理!」

「合不合理跟我說不著,你找上頭呀!」

「找就找!你以為我不敢!」說著那孫子抬腿就向外走。

老太太一邊急了:「你給我回來!——」就要下床,那孫子又趕緊回來攔。

陶然這時火也上來了,不管不顧地:「去呀去呀!怎麼又不去啦?」

動靜越來越大,引來了不少病人圍觀。譚小雨、蘇典典也聞訊來了,一人勸一方。

蘇典典勸陶然:「算了!走吧!」兩手推著陶然的後背,「走走走!」

譚小雨勸老太太:「奶奶,別生氣啦,啊?」

老太太又生氣又委屈:「我們一直是遵守制度的,這你們都是看到的。要不是因為手頭臨時沒錢……」

譚小雨打斷了她:「嗨,早說呀!我去給您孫子買個盒飯,您等著!」

譚小雨去住院部下面的服務中心花八塊錢買了個盒飯,回來時正好碰到陶然、蘇典典從更衣室出來。

陶然一看就說了:「你還真的給他們買飯啊!這種人的話能信嗎!什麼手頭臨時沒錢,不就是想佔便宜嗎!得,你這錢算是肉包子打狗,甭指望還了!」

心腸軟又沒有原則的蘇典典卻說:「不會吧,我看那男的還有手機呢。」

陶然白她一眼:「現在拾破爛的都有手機!」

譚小雨說:「嗨,花八塊錢買個和平,值了。要不他真的告到護士長告到科裡去,你這個月的獎金就懸了,那可就不是八塊錢的事了。」

陶然這才想起這茬兒,緊忙地掏錢包:「我惹的事,不能讓你墊錢!」

譚小雨一把推開了她:「陶然你這就沒勁了!」走了。

病房裡,趙榮桂老太太正在教訓孫子:「老話說得好,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

孫子不服氣:「在什麼下也不能無限制的受氣!這事完不了,我肯定得找她們頭兒!」

譚小雨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她一進來,祖孫二人立刻閉了嘴。譚小雨一笑,把盒飯給那孫子,「吃吧。趁熱。」說完轉身向外走。

祖孫二人顯然沒想到護士真的會送飯來,都以為她不過是為了平息衝突隨嘴一說,愣了片刻,那孫子叫:「哎——」譚小雨站住,回頭。他問:「請問貴姓?」

譚小雨擺擺手,想了想,又一笑:「你要實在是有點兒過意不去的話,也幫我一個忙,如何?」

「說!」

「別跟別人說這事了,行嗎?」

「你和她是朋友?」

這個問題譚小雨沒有直接回答,而說:「她其實是個好護士,業務一流。就是有點小脾氣。人無完人嗎。」

那人乾脆地:「成!」

「謝謝!」譚小雨嫣然一笑,飄然而去。

老太太盤腿坐在床上發表議論:「這個孩子,挺仁義。……」

……

4.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

又是譚小雨值小夜班了,她又是那樣挨屋督促關燈休息,當她走到趙榮桂老太太的病房門口,病房裡的情景不由得讓她心裡動了一動:

——溫暖柔和的燈光下,那孫子正蹲在床前給老人洗腳,用手撩水,細細地洗;老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裡溢滿了疼愛,片刻,伸出一隻筋骨畢現的手摸摸她跟前那個毛烘烘的頭:「唉,瞧瞧這頭頭髮,都結成毛氈子了!」……

於是,護士譚小雨沒有說那些例行的話,沒有督促他們什麼,而是腳步輕輕地走開了。

病區靜了,夜深了,小夜班上的事情也基本處理完了,譚小雨在護士臺做護理記錄,忽然感覺有人,抬頭,站在護士站臺前的正是那個孫子。譚小雨對他友好地一笑。「你奶奶睡了?……那你還不抓緊時間去睡?」

「我來還錢。多少錢?」

「家裡送錢來了?」

「取的。……多少錢?」

「八塊。」譚小雨說,那人從錢包裡抽出八塊錢放下,譚小雨笑著又問:「你沒有跟我們頭兒告狀吧?」

對方搖頭,說道:「不過那人實在是有點過分。我奶奶都七十多歲了,她才多大,可以對一個老人那麼個訓法?」

譚小雨微笑:「你很愛你的奶奶。」

對方沒笑,沉思著道:「這麼著說吧,如果我奶奶沒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是孤兒了。」

譚小雨不笑了:「是這樣。」

於是,自然而然的,那人跟小雨講起了自己的身世:四歲喪父,父親是漁民,一次出海打魚遇上了大風,就再沒有回來,母親當時二十六歲,二十八歲再嫁,結婚後就跟那個人走了,也是再也沒有回來,剩下六歲的兒子跟奶奶長大。奶奶沒有文化卻懂得文化的重要,從小學一直供孫子上完了大學,其艱難至今為全村人稱道。孫子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北京,成為了山東長島老家人的驕傲。……

「你叫趙什麼?」那人說完後,譚小雨問。通常護士們是不管這些的,那麼多危重病人,那麼多來陪床的,天天走馬燈一樣進進出出,管得過來麼?管得過來也沒有興趣管。顯然,譚小雨是為對方的講述吸引了,亦或是被他本人吸引了也未可知。當時譚小雨並沒有細想,只是想問,就問了。

對方卻反問:「為什麼是‘趙’什麼?」

譚小雨說:「你奶奶不是叫趙榮桂嗎?」對方笑了起來,譚小雨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也笑了,但還是為自己狡辯。「哎哎哎,也不見得非得跟爺爺爸爸姓啊,現在跟媽媽姓的也不少。」

對方連連點頭:「是是是。不過,跟奶奶姓的,至少我是沒有聽說過。」譚小雨這才發現又錯了,嘴裡「哎呀哎呀」地搖著頭笑。對方微笑地看著她,認真地道:「我姓劉,叫劉會揚。你呢?」

「譚小雨。」

劉會揚伸過手去:「好。我們這就算是認識了。」

譚小雨略一遲疑,伸手握住了那隻手,笑著點了點頭。

劉會揚和他奶奶出院那天譚小雨不在,來接班時候蘇典典告訴她十七床那個老太太出院了,她孫子跟她打聽譚小雨的電話,說有急事,典典當然不會隨便跟病號說小雨的電話,只讓他有事往科裡打。這時站在一邊的陶然開口了。

「小雨,十七床的孫子對你有想法了。」這個時候陶然已知道人家至少不是個民工了。

譚小雨一笑:「怎麼可能?」

陶然嘲笑地模仿她:「怎麼不可能?那天晚上,你們倆不是聊得很投機嘛?」

譚小雨一愣,下意識地問了句:「你怎麼知道的?」

陶然不能說出她怎麼知道的,影響不好。事實是,她那天晚上專為監視譚小雨去的——找徐亮找不到,遂想到了徐亮的「前科」,遂想到譚小雨值小夜,遂去了科裡,遂碰上了在一起聊天的劉會揚和譚小雨。陶然反攻為守:「你說有沒有這回事吧!」

譚小雨臉微微有些泛紅了:「什麼呀!我不過看他對老人挺孝順的,才多說了兩句。」

陶然不以為然:「你還真行。要我,還就瞧不上這種男人,婆婆媽媽的,一點男人氣沒有。這人我敢百分之二百的保證,事業上肯定不行。」

「怎麼呢?」

「沒聽說嗎?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顧家的男人沒本事。」

「難道就沒有既有本事又顧家的男人了?」

「有。」陶然一頓,「——在女人的夢裡。」

譚小雨不響了,片刻:「如果真的是這樣,要讓你選的話,你就選那個——不顧家的?」

陶然頭一揚:「對!你呢?」

譚小雨靜靜地道:「跟你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