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嫁則已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1.一上一下,失之交臂

到熄燈時間了,五床的青年男病人焦急等待陪床的妻子歸來,他想小便,膀胱都脹得疼了,於是在小夜班護士來督促關燈休息時,不得已如實相告,懇求晚會兒關燈。不料那護士聽他說完原由「嗨」了一聲就過來了,一手拿起他床下的小便器另一隻手就去掀他被子,把他嚇得用手捂住小腹處連忙說「不用」。

「行啦,都到這個地方了還講究什麼?」那護士說著掀起了被子,熟練地把小便器塞了上來,同時嘴裡命令:「尿!」他尿不出來,畢竟此刻用小便器堵住他私處的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孩子,他思想再健康也難做到胸無雜念。「這個地方沒性別。我不是女的你也不是男的。大家都一個性,中性,尿!」那女孩兒看穿了他似的又說,一張清秀的臉上毫無表情,令他赧然。雜念既除,意念就集中到了膀胱上,夯啷啷啷啷,小便一瀉而出,尿畢,那女孩兒拎出小便器,給他蓋好被子,關燈,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護士譚小雨將黃黃的尿液「譁」地倒進了馬桶,然後接水衝小便器,動作嫻熟,神態安詳。想當初,在護校時,她和她的同學陶然、蘇典典各有一怕。蘇典典怕見血,一見血頭就暈;陶然怕打針,給茄子打給蘿蔔打都行,就是不能往人體上打,一來真格的手就哆嗦;譚小雨這兩樣倒都不怕,單單怕見男性的裸體,確切說是,男性生殖器。跟封建不封建無關,就是不喜歡,如同有人不喜歡死貓死耗子。但是經過了三年護校四年臨床的礪煉,三人現在已然是意志如鐵刀槍不入,就說現在的譚小雨,別說「見」男性生殖器,就是給它備皮,一手託著「那話兒」一手拿小刀蹭蹭蹭,眼不眨心不跳,幾下子就能將上面的毛颳得一乾二淨。現在,除蘇典典因上進心差一點、反應慢一點外,譚小雨和陶然都已成為了李曉手下最得力的骨幹護士。

病區靜了,夜深了,小夜班上的事情也基本處理完了,譚小雨從病區走廊深處走出,忽然,她看到護士站臺前倚站著一個身材窈窕的高個陌生女子,背對她在翻看著什麼。譚小雨吃了一驚,加快腳步走了過去,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深夜跑到護士站來亂翻?譚小雨悄悄走近低低喝道:「喂,你哪兒的?怎麼跑這來了?」那人回過頭來,譚小雨大吃一驚。

——是陶然,全新的陶然。一條拖到腳踝的長裙,高高挺起的飽滿的前胸,短髮燙過了,蓬鬆,時髦;耳朵上兩個大大的白色耳環更給她增添了一份女性的嫵媚。

譚小雨目瞪口呆。陶然緊張地看她等她說話,譚小雨說不出話。

陶然忍不住了。「好,還是不好?」

「整個就是,」譚小雨喘過了一口氣來,「蘇典典第二。」

「真的?!」譚小雨點頭。陶然長出一口氣。「這我就放心了。一個臺灣形象設計師給設計的,今天在她那整整折騰了一天,光這個頭,就要了我四百八。衣服、鞋、耳環,都是她幫著選的……」

譚小雨笑著指她的胸:「這兒呢?」

陶然也笑:「就是蘇典典說的那種,鋼箍託高海綿襯,是不是——可以亂真?」

「簡直就是——天生麗質!」

「弄完了對鏡子一照,嚇我一跳,心裡話,這是哪來的美女?」兩人同時哈哈大笑,笑畢,陶然方承認道:「說實話,這心裡一點底沒有。本想早來讓你看看,怕碰到人,一直等到這時候。」

譚小雨前前後後繞著圈兒欣賞陶然,不住嘴地道:「真好。你早該這麼收拾一下了。」

陶然徹底地放下了心來,一放了心就想談談體會,就說:「以前在這個問題上,我一直存在著一種錯誤的觀念,總覺著,再飭,誰還不知道你是誰?等到上街,又覺著,再飭,誰又知道你是誰?所以乾脆,愛誰誰。現在看來這種想法不對,至少不負責任,不光對自己,對別人對環境,都不負責。人是人的環境,誰都喜歡賞心悅目。……」譚小雨笑而不語,令陶然心虛。「你笑什麼?」

「說吧,花這麼大功夫,到底為誰?」

陶然一愣,爾後笑了,爾後說了:「……徐亮。」

「還沒有放棄?」

「決不放棄!」

「不過,徐亮可是沒錢。」譚小雨提醒她道,「你說過的,有錢是你必須的條件之一。」

陶然深思熟慮地:「這個問題得用發展的眼光看——」

譚小雨搖頭:「再發展也沒用,除非他改行。我爸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什麼都有,就是沒錢。」說起這個便想起媽媽跟她說的事兒來,心裡不由一陣沉重。

她家保姆靈芝正式提出要求加工資了。靈芝老家陝北,剛滿二十歲,在譚家已做了三年多。來的時候瘦小枯黃,十六歲的姑娘月經都沒有,第一次來月經還是小雨媽媽幫助指導的她。小雨媽媽還教她學文化。小雨媽媽一直認為,人年輕的時候應該學習而不是工作。小雨媽媽當年是重點中學的優秀教師,專帶畢業班的,教一個靈芝綽綽有餘。也是靈芝聰明好學,所以才不過三年時間,靈芝已由貧窮地區的初二水平,考過了北京的好幾門成人自學高考。在譚家的三年裡,靈芝不僅文化水平高了,個兒也高了,臉蛋也紅潤了,頭髮也黑了,黑油油的,三天不洗,就得打綹。應當說,譚家對靈芝已相當不錯。但是呢,靈芝說的也不錯,她出來是為了掙錢。最近她弟弟又考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學費一年幾千,她們家沒別人掙錢,就指她了。

譚小雨跟陶然發牢騷:「再加工資——再加工資乾脆我別上班得了,專門在家裡照顧媽媽得了,還用得著她?」

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換保姆啊!」

譚小雨苦笑:「哪那麼容易!保姆不單是勞動力還是家裡的一個成員,再換一個,從頭開始,想想都可怕,且不說再換的那個要價不見得會比這個低。」

陶然想了想:「唉,以你爸爸的醫術,名望,社會地位,只要他肯稍微靈活一點,你們就會好過得多。」

小雨爸爸譚教授是一個典型的學者型的專家,從業三十多年,未收過病人的錢。他不收不等於人人不收,有收的自然就有送的,而且越送越邪虎,開頭是禮品,後來乾脆就是錢,從一千兩千到三千五千,一週前一個手術病人的孫子在手術室門口堵住了他,出手就是兩萬,對此他不無反感。當然有送的是因為有收的,但是,這跟手術的成敗無關。給不給錢醫生都會盡力把手術做好,做不好就是做不好,可能有各種原因但絕對不會是錢的原因。撇開醫德啊愛心啊不說,手術成不成功,對醫生本人的技術總是一個檢驗,對他在同行裡的聲譽總是一個影響。以為給了錢就會好好手術,反之就不會盡心盡力,根本就是對醫生的侮辱。那一次,譚教授按照習慣拒收那錢,不料送錢的人異常執著,最後竟然給他下了跪。當時病人情況緊急——否則醫生們不會在休息日把主任從家裡叫來——他就先把那錢收下了,花是絕對不會花的,他把他的名聲人格看得重於一切。

譚小雨長嘆著對陶然道:「靠那些是不會使我們的生活有本質改變的,還會使我爸爸很不舒服,不值。」

陶然說:「看來你們家只有靠你了,找一個有錢的人,嫁給他。」

譚小雨說:「唉,有錢當然好了,可是當前對我來說更緊要的是我媽媽。我要找,首先得找一個能孝敬老人的,說白點兒,能對我媽好的。」

陶然不以為然:「你媽有你爸嘛。」

小雨還是沒正面回答,笑著說:「你找吧,找個有錢人,萬一哪天我過不去了,救濟救濟我。不過你要是非徐亮不嫁的話,我就不指望了。」

陶然一點不笑,很嚴肅地搖頭:「醫生待遇低,是發展中國家的特點。隨著經濟發展生活水平提高,人們對生命質量的要求也必然會高,到那時,醫生的待遇絕對得高起來,像美國似的。徐亮今年二十八歲,按照咱國目前的發展速度,他等得到那天。……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她停了停,「他有人了沒有。」

譚小雨說:「肯定沒有。有還能瞞得了人?」

陶然說:「心裡呢?」

譚小雨覺著也是,想想:「有機會的話,幫你問問?」

陶然叮囑:「不能直著問!」

譚小雨揮了下手:「你當我是傻瓜!」

這時陶然看了看錶,「我得走了。來前給手術室打過電話,說差不多這時候手術該完了,他在手術室手術。」提起放在臺上的一提兜東西,「給他帶了點夜宵。」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時的陶然頗為動人。

窈窕淑女陶然拎著給情人的夜宵、踏著得得作響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向電梯走去,消失在電梯門裡。病區重新安靜了,靜的聽得到病人睡中高高低低的呼吸,譚小雨埋頭做護理記錄。這時另一個電梯門開,有人從裡面走出,譚小雨聞聲抬頭,不由暗笑起來,來人正是陶然的心中情人徐亮,二人從不同的電梯裡一下一上,失之交臂。譚小雨滿眼含笑看著徐亮走來,走近。

2.「革命不分先後」

「徐醫生!……手術完了?」

「完了。」看著女孩兒臉上顯然是由於他的到來而綻開的由衷微笑徐亮心裡一陣驚喜,鼓鼓勇氣,把捏在手裡的兩袋大杏仁往臺上一扔,說:「別人給的。我不愛吃這些東西。」事實上這是手術完後他特地去醫院24小時店裡買的,他知道譚小雨今天值小夜,他對這個清純女孩兒心儀已久,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在今夜向她敞開心扉。譚小雨不客氣地接過杏仁,對徐亮嫣然一笑。她的笑臉令徐亮發慌,想說的話便沒能說的出來,說出來的話是:「我來是想……看看二十六床,早晨交班說他發燒——」女孩兒揮揮手說二十六床燒早退了,已經睡了,徐亮「噢」了一聲便再也找不到話了。因為譚小雨一直在看著他笑,彷彿看穿了他似的笑,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也許——他心裡忽然一動——也許她對他也抱有同樣的好感也正想對他說他們倆人是心心相印心有靈犀?想到這裡他抬起頭來,熱切地看譚小雨,盼望著她開口,而只要她開了口他一定馬上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不會有半秒鐘的延宕不會讓女孩兒有一丁點兒的難堪。譚小雨終於開口了,笑嘻嘻地。

「徐醫生,問你個問題,好不好?」

「只要我知道。」

「你肯定知道。就怕你不說。」

「保證說。」

「那我問了?」

「問!」

「你……」譚小雨斟酌著詞句,畢竟這不是一件好開口的事,這斟酌很容易讓此情此境的徐亮產生錯覺,他熱切、鼓勵地看她,同時心裡決定,她若再不開口他就開口,畢竟他是男的,應當主動。

由於兩人精力過於集中誰也沒有發覺這時電梯門又開了,陶然從裡面走了出來。原來陶然聽一塊做手術的醫生說徐亮做完手術後去了科裡,去看二十六床了,便又跟著轉了回來。電梯門一開她便看到了站在護士站前的徐亮,心裡一陣喜悅,正預備過去時聽到了譚小雨的聲音:「徐醫生,你有沒有女朋友?」

陶然猛地站住,躲在了拐角的陰影裡。

「沒有!」

這時候她聽到了徐亮的斷然回答,心裡一陣欣然。

「心裡呢?」譚小雨又問。

「……有。」

陰影裡的陶然心裡一緊:有。誰?

譚小雨心裡一沉,為陶然一沉。但這「一沉」也同樣給徐亮以誤解,使得徐亮越發自信、大膽起來。他決定開口說了,不料譚小雨搶先一步說了。

「她是——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可白頭到老的人。」

「太泛泛了。」譚小雨擺擺手,「能不能說具體點,比如年齡,長相,職業,性格,家庭——等等吧。」

「具體地說,她跟你的各方面情況,差不多。」

譚小雨好奇了:「是嗎?她是哪兒的?」

「……就咱們科的。」

「真的呀!……誰?」

「——你。」

身處異地的譚小雨和陶然同時大吃了一驚,幸而這時有病人按響了呼叫鈴。

徐亮搶先道:「我去看看!」逃也似的拔腿就走。他從譚小雨的反應中直覺到了自己判斷上的錯誤,本能地就「三十六計走為上」了。

譚小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完全傻了,因而一點沒有察覺到陶然的到來,當她感覺到有人時陶然已站在了她的眼前,嚇了她一大跳。

陶然幽幽地道:「對不起。嚇著你了。沒想到是我,是不是?」

「你不是找徐醫生去了嗎?沒找到是嗎?……他,他去病房了。」譚小雨的語速過於快了,她直覺地想掩飾,她不想陶然傷心。

陶然定定地看著她道:「得了小雨,他的話,我都聽到了。」

譚小雨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的關鍵是,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打算……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意思,對他沒有意思。我,我不想找醫生。」

「真的嗎?」

「保證真的。」

「那我就好辦了。」

「怎麼辦?」

「按既定方針辦!」

「本來是想幫你的,這種情況下,是沒法幫你了。」

「只要你迴避,就是最大的幫!」

徐亮回來了,陶然拎著東西迎過去熱情洋溢:「徐醫生——」

譚小雨埋下頭去做護理記錄。……

不料小雨媽媽對徐亮頗為有意。那個徐亮她見過,挺端正挺乾淨的一個年輕人,工作不錯,業務又好,為人也好,以她過來人的思路,這就夠了,於是免不了要勸女兒:「徐亮人不錯,對你又有這個意思,我的意見,不妨接觸接觸。」

當時是晚上,譚小雨正在給媽媽洗腳,只要譚小雨在家,晚上媽媽洗洗涮涮這套事她就不用靈芝,由她親自動手。她蹲在媽媽腳下,用手撩水細細地給媽媽洗,頭也不抬地回道:「我說過了,不行。」